哦——哦——那是希礼那个冬日在塔拉那寒风彻骨的果园里的声音,在谈论着生活和皮影戏。那声音既疲乏又平静,其中的不可改变性比任何令人绝望的辛酸痛苦所能表现出来的都还更强烈。正如希礼那时的声音曾经使她对不明白的事情充满恐惧,从而浑身发冷一样,现在瑞德的声音也使她的心直往下沉。他的声音,他的神态,比他的话更使她感到不安,使她意识到自己几分钟前的那种高兴的激动之情来得还不是时候。一定出了什么错了,是错得非常离谱的错。这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拼命倾听着,眼睛盯着他褐色的面庞,希望听到能消除她的恐惧的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很疲乏,可是声音里有些东西勾起了思嘉的记忆这个魔鬼。她过去曾经听过这样的声音,是在她的生活中遇到其他某个危机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一个面对着自己和他那毫无感觉、毫不退缩、毫无希望的世界的男人的声音。
“很明显,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显然,在你认识的人中,我是唯一一个在知道了真正的你以后还能爱着你的人——你像我一样冷酷、贪婪、肆无忌惮。我爱你,我也抓住了机会。我以为希礼会从你的心里消失的。可是,”他耸了耸肩,“我试了我所知道的所有办法,但没有一个奏效的。而我又是这么爱你,思嘉。如果你能让我那么做,我本来是会用一个男人所能爱一个女人的那种温情亲切地去爱你的。可我不能让你知道,因为我知道你会认为我很脆弱,再试图用我对你的爱来对付我。而且总是——总是有希礼。这使我都要疯了。我不能每天晚上在餐桌上坐在你的对面,明知你希望坐在我的位置上的是希礼。我也不能在晚上拥抱着你,却知道——哦,现在都不重要了。我很奇怪,现在,怎么还会感到难过。就是这使我去找了贝尔。跟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你、把你当成一个很好的绅士来尊重的女人在一起,能获得某种安慰,非常自私的安慰——哪怕她是个丁字不识的妓女也行。这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你从来都没有使我感到安慰过,亲爱的。”
“我知道,我跟你结婚时,你并不爱我。我知道希礼的事,这你是知道的。可是,我很傻,我居然认为我是可以使你在乎的。你要笑就笑吧,可我想照顾你,爱你,给你想要的一切。我要跟你结婚,保护你,什么能使你高兴,我就放松缰绳,让你纵情驰骋——就像我对邦妮那样。你曾经奋斗过,思嘉。没有人比我更知道你所经历过的一切,而我想让你停止战斗,让我来为你去战斗。我要你去玩,像个孩子一样——因为你原来就是个孩子,一个勇敢、被吓坏的、任性的孩子。我认为你还是个孩子。除了孩子,谁也不可能这么固执任性,这么麻木不仁。”
“噢,瑞德……”她开口说道,一提到贝尔的名字,她就感到非常痛苦。可他摆摆手要她安静,继续说下去。
这些话中,只有他爱她这个事实还有点意义。他声音里那丝微弱的感情不禁使她周身渐渐涌起了高兴和激动之情。她坐在那,屏住呼吸,倾听着,等待着。
“然后,是我把你抱上楼的那个晚上——我以为——我希望——我希望太多了,第二天早晨我都不敢面对你,担心我错了,你其实不爱我。我是这么担心你会笑我,所以我马上就走了,喝得醉醺醺的。我回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如果你走上前来迎接我,给我一些暗示,我认为我一定会吻你的脚的。可是你却没有。”
“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意识到,我很爱你,把一个男人所能给予一个女人的爱全都给了你?在我最终得到你以前,我已经爱了你很多年了?战争期间,我离开了,试图把你忘掉,可是我做不到,我总是不得不又回来。战后,我冒着被捕的危险,就为了回来找你。我非常在乎你,我甚至认为,如果肯尼迪不死去的话,我可能都会把他杀了。还好他死了。我爱你,可我不能让你知道。你对那些爱你的人都很残忍,思嘉。你接受了他们的爱,却把这当成鞭子悬在他们头顶。”
“噢,可是瑞德,我那时真的想要你,可你那么可恶!我真的想要你的!我想——是的,那一定是我第一次知道我在乎你的时候。希礼——从那以后,我从来就没有因希礼而高兴过,可你那么可恶,我——”
她坐了下来,刺眼的光线照在她毫无血色、茫然不解的脸上。她凝视着这如此熟悉的眼睛——但理解的却很少——听着他平静的声音说着起初什么意思也不明了的话。这是他头一次以这种方式跟她谈话,这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对话,就像别的人那样,没有无礼的言行举止,没有讥讽嘲笑,也没有令人费解的哑谜。
“噢,哦,”他说,“我们好像是互相误解了,对不对?可现在都不重要了。我只是在告诉你而已,所以你对这一切也不必感到惊奇了。你生病了,而且全都是我的过错。我站在你的房门外,希望你会叫我,可你没有。接着我就知道我是个多傻的傻瓜了,于是一切都结束了。”
“那你肯定也为这爱制了一副赝品——一直到今天晚上。思嘉,我不是在责备你,不是在谴责你,也不是在呵斥你。那已经过去了。所以,不要对我为此辩护,也不用对我解释了。如果你能尽量听我说几分钟,不打断我的话,我就可以解释清楚我的意思了。虽然,上帝知道,我也没必要解释的。这真相已经非常清楚。”
他停下不说了,目光越过她,看到了比她更远的地方,甚至像希礼经常表现的那样,看到她没法看见的某些东西。而她只能无言地盯着他那张沉思的面孔。
“可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希礼!”
“接着,就是邦妮的事,我明白,毕竟一切都结束了。我喜欢把邦妮看成你,又成了个小女孩,战争和贫穷还没有给你造成痛苦以前的那个小女孩。她太像你,那么执拗任性,那么勇敢无畏,那么高兴快乐,浑身充满活力和生气。我可以把她当宝贝,宠着她——就像我想把你当宝贝宠着你那样。可她又不像你——她爱我。我可以把你不想要的爱给她,这真是件幸事……她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一切。”
“你对希礼的爱不会枯竭。”
突然间,她真为他感到难过,着着实实地难过,这甚至抹去了她自己的痛苦,抹去了她对他的话意味着什么的恐惧。她不带蔑视心理为别人感到难过,这在她的生活中还是第一次,就因为她能够理解另外一个人,这也同样是第一次。她能够理解他的精明,就像她自己的一样。他那固执的傲气使他不承认自己的爱,就因为担心受到拒绝。
“可是爱是不会枯竭的!”
“啊,亲爱的,”她说着走上前来,希望他会伸出双臂把她拥入双膝之间,“亲爱的,我很抱歉,但我会补偿你一切的!我们可以很幸福,因为我们都知道事实真相了,而且——瑞德——看着我,瑞德!可以——可以再有孩子的——不像邦妮,而是——”
“我的爱已经枯竭了。”他继续说道,“和卫希礼抗争,和使你像只斗牛狗一样对自己想要的东西坚持不懈地去争取的那种疯狂的倔强劲抗争……我的爱已经枯竭了。”
“谢谢你,不必了。”瑞德说,就好像他是在拒绝一块面包一样,“我不会用我的心来冒第三次险。”
她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嘴巴张成了O的形状。
“瑞德,别说这种话!噢,我说什么才能使你明白呢?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很抱歉,我——”
“噢,就她所知道的,她是对的。可是,思嘉,你难道从来没有想到过,即使最永恒的爱也是会枯竭的?”
“亲爱的,你真是个孩子。你以为你说了‘我很抱歉’后,这几年来的失误和伤害就都能弥补过来了,可以从脑海里被刷掉,所有从旧的伤口渗出来的毒素就都可以抹去了……把我的手帕拿去吧,思嘉。在你生活的任何危机时刻,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曾经有用过一块手帕。”
“不重要?你在说什么呀?这当然很重要!瑞德,你是在乎的,对不对?你必须在乎的。梅利说你会的。”
她接过手帕,吸了吸鼻子,又坐了下来。很明显,他不打算拥抱她。而说的这一切爱她的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这一点也开始明了起来。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故事,而他正回顾着这个故事,就好像这从来没发生在他身上一样,这太可怕了。他用一种近乎友善的表情看着她,眼里则是沉思的神情。
“高兴?”他说,“过去你要是说这些话,我肯定会感谢上帝,吃斋节食。可是,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你多大了,亲爱的?你从来都不告诉我。”
他疲倦的目光跟她的对视了。她不禁窘得语无伦次,羞涩得像一个女孩子第一次跟男朋友在一起时一样。要是他能帮帮她,让她更容易些说出来,那该多好呀!要是他能伸出双臂,这样她就可以感激地扑到他怀里,把头枕在他胸口上,那有多好呀。她的嘴唇吻在他的嘴唇上,这比她那语无伦次的话能让他知道得更清楚。可是,她抬头看着他时,她意识到,他没有伸开双臂抱她并不是为了以示刻薄。他好像已经筋疲力尽,仿佛她说的什么话都是无关紧要的。
“二十八。”她沮丧地回答着,因手帕捂着嘴,声音显得沉沉的。
“噢,瑞德,我们别谈他了!现在,他还有什么关系呢?你难道不会感到高兴,知道——我是说,既然我——”
“这年龄还不算大。对曾经赢得整个世界而后又失去自己的灵魂的你来说,这还是个年轻的年龄,对不对?别看上去这么害怕。我并不是指因为你跟希礼的事,地狱之火就会到来。我只是打个比方。自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想要两样东西,一样是希礼,另一样是足够富有,可以告诉世人都见鬼去。哦,你已经够富有了,你也已经对世界厉声宣布过了,而且你也得到希礼了,只要你要他。可是这一切现在似乎都不够了。”
“不,”瑞德说,“如果你必须看清他,那就不要带有偏见。他确实是个绅士,只是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试图用已经逝去的那个世界的规则在这个世界里苦苦挣扎,但却没有获得成功。”
她是很害怕,但不是想到地狱之火时的害怕。她在想:“可是瑞德才是我的灵魂,而我正在失去他。而如果我失去他的话,那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不,朋友不重要了,钱也不重要了,还有——任何东西都不重要了。只要我能拥有他,我并不在乎再受穷一次。不,我不会在乎再挨饿受冻的。可他不可能是指——噢,他不可能的!”
“希礼?”她说,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我——我认为这么多年来我并没有在乎他。那是——哦,那是从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就有的一种习惯。瑞德,如果我早知道真正的他是怎么样的,那我连想去在乎他都不会的。他是一个无能为力、毫无生气的人,尽管他谈的都是真理和荣誉以及——”
她擦干泪水,绝望地说:
“噢,我相信你,”他最后说道,“可是卫希礼怎么办?”
“瑞德,如果你曾经那么爱我,那应该给我留下些什么的!”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她,那一刻,那久久的凝视直看到她思想的深处去。她在他眼里看到了相信的神情,但对此兴趣并不大。噢,他是不是要显示他的刻薄呢,偏偏在这一次?为了折磨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所有的东西中,我发现只剩下两样东西了,而这是你最恨的两样东西——同情和一种奇怪的善良的感觉。”
“可是我要告诉你,”她开始快速地说着,好像害怕他会把手放在她的嘴巴上不让她说似的,“噢,瑞德,我是这么爱你,亲爱的!我一定早在多年以前就已经爱上你了,可我是个傻瓜,我居然不知道这一点。瑞德,你一定得相信我!”
同情!善良!“噢,我的天!”她绝望地想。除了同情和善良,其他什么都行。每当她同情别人或是对别人表示善良之心时,总是带着轻蔑的。他是不是也对她有轻蔑之感了呢?除了这些,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战争中那愤世嫉俗的冷漠之情,或者是那天晚上他抱她上楼时那种醉醺醺的疯狂劲,亦或是他硬邦邦的手指在抓伤她的身体,或者是他慢吞吞说出来的带讥讽的话,而她现在已经意识到,那话里是藏着痛苦的爱的。什么东西都行,就是不要明明白白写在他脸上的这种不带个人感情的善良。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饶了我们这最后一次?他说“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最后?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是他们的开始。
“那——那你意思是说,我把一切都毁了——你再也不爱我了?”
“思嘉,别再说这个了。不要在我面前显出谦卑的样子来,我受不了的。给我们留点尊严,留点节制,好在我们的婚姻之外有点记忆。饶了我们这最后一次吧。”
“没错。”
“亲爱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她说,把手放在他坐的椅子的扶手上,向他倾下身子,“我一直都错了,我真是个蠢笨的傻瓜——”
“可是——”她固执地说,就像个孩子一样,还觉得说出了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是为了要得到那个东西一样,“可是我爱你!”
她吃了一惊,倒吸了一口冷气。当然,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看透她的心思。在这以前,她对此一直很恼火。可是现在,她对自己如此被看穿也感到震惊,但震惊过后,她的心绪又好了起来,感到很高兴,很宽慰。他知道的,他理解的,那她的任务也就变得轻松多了,这真是令人不可思议。说这些没用!当然,他为自己长期受到她的忽视而感到很不痛快;当然,他对她突然的转变感到满腹狐疑。她得用柔情来努力说服他,用洪流般的爱使他坚信不疑,做这种事多令人开心呀!
“那是你的不幸。”
“我的宝贝,这全都明明白白写在你的脸上。某些事、某些人已经使你意识到那个不幸的卫先生是死海里的水果,太大了,连你都咬不动。而那同样的东西突然把我的魅力摆在你面前,有了一种新鲜的、吸引人的光亮。”他微微叹了口气,“说这些没有用了。”
她马上抬起头来,想看看那些话里是不是有开玩笑的成分,可是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在说明一个事实。可是,这个事实她还是不愿相信——不能相信。她向上斜行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绝望、固执的火,下颚突然变硬的线条从柔软的面颊上突兀出来,那活脱脱是嘉乐的下颚。
“可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别傻了,瑞德!我可以使——”
“思嘉,”他心情沉重地说,“我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
他一只手恐怖地挥了挥,有点嘲弄的样子,黑色的眉毛耸了起来,形成了过去那两道讥讽似的月牙形。
“可我必须告诉你!”
“别看上去这么坚定,思嘉!你吓着我了。我明白,你打算把你那狂风暴雨般的感情从希礼身上转移到我身上,而我为我的自由和我宁静的心态感到担心。不,思嘉,我不会像不幸的希礼那样被别人追求着。再说,我也要走了。”
“你累了,”他说,还在注视着她,“你最好还是上床睡觉去。”
不等她咬住牙齿使自己的下颚平静下来,下颚已经抖起来了。走?不,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走!没有了他,日子还怎么能过下去呢?每个人都从她身边走开了,每个重要的人,除了瑞德。他不能走。可她怎么才能阻止他呢?在他冷酷的意志、兴味索然的话面前,她一点力量也没有了。
“你错了。”她开始说着,搜寻着词句,“瑞德,就在今晚,我知道以后,我是一路跑着回家来告诉你的。噢,亲爱的,我——”
“我要走了。我本来打算在你从玛丽埃塔回来后就告诉你的。”
她跟着他走回到椅子边,双手绞在一起,站在他面前。
“你要抛弃我?”
他把手放在她的下巴上,默默地把她的脸托起来,对着灯光,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她往上看着他,心里的想法在眼里一览无遗,她嘴唇颤抖着想说话。可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某些与她的心情相符的情感,找到一些跳跃着的希望、快乐的光亮。他肯定知道的,就现在!她疯狂地搜寻着他的眼睛,可是,从里面找到的只是如此经常地使她感到困惑不解的那种平静、阴郁的茫然之情。他放下她的下巴,转过身,走回椅子边,又伸开四肢疲倦地靠在上面,下巴抵着了胸脯,眼睛从乌黑的眉毛下方往上看着她,一副冷淡的狐疑神情。
“别像个受到忽视、像戏里演的妻子那样,思嘉。那角色于你不合适。那么,我能不能认为,你不想离婚,或者连分居都不想?哦,那好,我会经常回来,不让别人说闲话。”
“离婚?”她大叫起来,“不!不!”那一刻,她语无伦次,猛地跳起身来,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噢,你全弄错了!完全错了。我不想离婚——我——”她停下了,因为她找不到什么话来说了。
“让闲话见鬼去吧!”她恶狠狠地说,“我要的是你。把我一起带上!”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梅利小姐已经死了。你当然就有了所有要跟我离婚的证据,而你的好名声也剩下不多了,离婚不会伤害你的。你也没有信仰了,所以教堂也无所谓了。那么——希礼和梦想在梅利小姐的祝福下都变成现实了。”
“不。”他说,声音里有种不容改变的意味。那一刻,她差一点就要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大闹起来。她本来可以躺倒在地上,诅咒着,尖叫着,跺着脚跟。可是,还残留的一点自尊和常识使她动弹不得。她想:“如果我这么做了,他只会笑话我,或者只是看着我。我不能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我不能恳求,我不能做任何事去冒险,以让他对我表示轻蔑。他应该尊重我,即使——即使他不爱我。”
他转过身。即使她一片慌乱,但他脸上没有讥讽的神情,这还是使她大吃一惊。而且,他脸上显露出来的兴趣不会比一个在看一出一点趣味也没有的喜剧最后一幕演出时脸上的兴趣更大。
她扬起下巴,尽力平静地问:
“你是什么意思?”
“你要到哪去?”
“有了原配妻子的允许之后就更方便了,对不对?”
他回答时,眼里有一丝欣赏的神情。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轻声笑了。
“也许去英国——或者去巴黎。也许去查尔斯顿,尽力跟我家的人达成和解。”
“她说——希礼——她叫我也要关照希礼。”
“可你恨他们!我曾听到过你经常笑话他们——”
“还有什么?”
他耸耸肩。
“她叫我照顾小博,我说我会的,我待他会像待我的亲生儿子一样。”
“我还在笑话他们——可我流浪已经到尽头了,思嘉。我已经四十五岁——这个年龄是一个人开始珍惜他年轻的时候轻易抛弃的某些东西的年龄了,宗族观念、名誉和安全感,还有根,深入到——噢,不!我并不是在公开认错,我不是在为我做过的一切感到后悔。我曾经快活到极点——快活到极点,我都感到发腻了,现在我想要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我从来都没打算改变我的本性。可是,我需要我过去知道的事物的外部假象,那种完全乏味的尊重——其他人的尊重,宝贝,不是我自己的——善良的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那种尊严,已经逝去的日子里那令人快慰的优雅成分。我在那些日子里生活时,没意识到生活中那种不紧不慢的魅力——”
“她说什么别的话了吗?”他问道,但头没转过来。
思嘉又一次回到了塔拉狂风呼啸的果园里,瑞德的眼神和希礼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希礼的话还清晰地萦绕在她耳边,就好像说话的是他,而不是瑞德。那些话的只言片语又回到她的脑海里,她像鹦鹉一样引用着那里的话:“它有其魅力——就像希腊艺术一样有其完美、完整、匀称之处。”
他目不转睛地瞪着她,放开了她的手腕。接着,他的眼睑垂了下去,脸上毫无表情,一脸沉郁。突然,他抬起头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专注地看着外面,好像外面除了迷蒙的迷雾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好看似的。
瑞德厉声说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那正是我的意思。”
“她说——她说——‘好好待白船长。他这么爱你。’”
“这是——是希礼曾经说过的话,有关过去的岁月的。”
他的声音冷冷的,但放在她手腕上的手却把她弄得很痛。她不想说,这不是她打算引入谈她的爱这个话题的方式,但他的手说明,他很迫切地想知道那些话。
他耸了耸肩,眼里的神采又不见了。
“告诉我。”
“还是希礼。”他说,一时沉默下来。
“噢,现在不能告诉你,瑞德。”
“思嘉,等你四十五岁的时候,也许你就会明白我说的,然后,也许你也会对模仿绅士风度、虚假的举止和廉价的感情感到厌倦。但我还是对此表示怀疑。我想,更吸引你的总是金子的光亮,而不是金子本身。不管怎么说,我都等不到能见到的那一天了。我也没有欲望去等待。我对这并不感兴趣。我要到老城镇和老乡村去打猎,那里一定还残留着一些过去时代的遗迹。我很多愁善感,亚特兰大对我来说太新了,太新了。”
“她说了什么?”
“不要说了。”她突然说。她几乎没听进他说的任何话。她的大脑肯定没有听进这些话。可她知道,她再也不能坚强地忍受他那没有爱的声音了。
他转身面对着她,眼里露出了一丝真情。
他顿了顿,探询地看着她。
“她会想到所有的人,就没想到她自己——哦,她临终的话还是关于你的。”
“哦,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对不对?”他问道,站了起来。
“真的吗?也许不是的。”
她对他伸出双手,手心朝上,做出那古老的求助的手势。她的心迹又一次写在她的脸上。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当然欣赏她!而你不能。你不像我那么了解她!你无法理解她——她有多好——”
“不,”她叫道,“我知道的只是,你不爱我,你要走了!噢,亲爱的,如果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不,我不能说我知道。考虑到你对穷苦白人的感觉,最出乎意料的是,你最终还是欣赏她了,这倒是能使你得到赞扬的。”
那一瞬间,他犹豫了,好像在考虑着最终说个善意的谎言是不是比说出事实真相更善良一些。接着,他耸了耸肩。
“噢,你怎么能这么说?”她被刺痛了,叫了起来,眼泪不禁夺眶而出,“你知道我有多爱她的!”
“思嘉,我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能够耐心地捡起碎片,把它们用胶水粘在一起,然后告诉我自己,修复过的跟新的一样好。打破的就是打破的——我宁愿去回忆它还完好无损的时候的样子,而不愿去修好它,然后在我的有生之年看着那破碎的地方。也许,如果我年轻一些的话——”他叹了口气,“可是,我太老了,不相信像清白的历史这类多愁善感的事,而后一切重新开始。我太老了,不能承担不断说谎的负担,而这个负担是因生活在彬彬有礼的理想幻灭的时候伴随而来的。我不能既跟你生活在一起,又对你撒谎,我自然也不能对自己说谎话。我现在连对你也不能说谎了。我希望我还能在乎你做的事,或是你到哪里去,可我做不到了。”
“这么说她已经死了。这让你更好办了,对不对?”
他微微吐了口气,轻轻地、温和地说:
他的目光回到了她身上,声音变了,又轻柔又冷漠。
“亲爱的,我不说诅咒的话。”
思嘉打了个寒噤,心里的光亮随之隐去,那股促使她用如飞的脚步奔回家来的怡人的暖意以及灼热的光彩倏然不见了。瑞德对他在这世界上唯一尊重的人说告别的话时,她对他心里想的只是半懂不懂的。一阵可怕的失落感袭遍了她的全身,这失落感已经不再是个人的了,她又有了孤立凄凉的感觉。她不能完全明白或者去分析他的感觉,但她也近乎于被低声作响的裙子拂过一样,轻柔地给了她最后一次爱抚。通过瑞德的眼睛,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在擦身而过,而是一个传说——温柔、谦逊但有钢铁般的脊柱的女性,南方在战争中以之为基础建起了自己的房屋,而被打败以后又回到了她们骄傲、有爱心的臂膀当中。
她默默地看着他走上楼梯,觉得自己都要被喉咙里的痛苦勒死了。随着他的脚步声在楼上的过道里渐渐消失,这世界上最后一件重要的东西也已随之而去。她现在知道,无论什么情感的召唤和理由都无法把那个冷静的头脑从其定论中拉转过来了。她现在知道,他说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虽然其中一些话是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的。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些有力、顽强、无法平息的东西——这一切品质,她曾经在希礼身上寻找过,但她从来就没有找到。
他郁郁寡欢的目光从她肩膀上看过去,好像看到媚兰正一声不响地从房间里走过,走到门边去了。他脸上那种告别的神情里没有悲痛,没有痛苦,有的只是对自己的满腹狐疑与好奇,一种辛酸的自孩提时代起就已经尘封起来的情感的波动。他又说了一遍:“一个伟大的女性。”
她从来都不理解她爱过的两个男人,所以她失去了他们。现在,她依稀觉得,如果她过去了解希礼,她决不会爱上他;而如果她过去了解瑞德,她决不会失去他。她孤苦伶仃地想,在这世界上,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了解过什么人。
他阴郁的目光越过她,眼里的表情跟亚特兰大沦陷那个晚上她在火光中看到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他告诉她说他要去参加正在撤退的部队时的一样——是一个完全了解自己的男人对自己感到的吃惊神情,发现自己身上还有意想不到的忠诚之心和情感,而发现这一点又使他自己觉得有点可笑。
现在,她的头脑里有了一种颇受欢迎的麻木感。从漫长的经历中,她知道这种麻木感马上就会变成剧痛,甚至像肌肉受到切割一样,在受到医生的手术刀的惊吓以后,在痛苦开始以前暂时失去知觉的麻木感。
“我受不了的。”他简单地说,接着便是沉默。过了一会,他费劲地轻声说道:“一个伟大的女性。”
“我现在不能想这个。”她阴郁地想,使起过去那个护身符来,“如果我现在去想失去他的事,我会发疯的。我明天再去想好了。”
“噢,瑞德!”她痛苦地叫着,因为他的话把媚兰为她做过的所有好事都活生生地带到她面前,“你为什么不跟我一块进去?那太可怕了——而我是这么需要你!”
“可是,”她的心在呐喊,把护身符抛在一边,开始感到一阵痛楚,“我不能让他走!一定有什么办法的!”
“哦,上帝让她安息了,”他心情沉重地说,“她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
“我现在不能去想这个。”她又说道,说得很大声,试图把她的痛苦推到脑后去,也试图寻找一道防波堤来拦住那越升越高的痛苦的浪潮,“我要——哦,我明天要回塔拉的家中去。”她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
她点点头,犹犹豫豫地朝他走去。看到他脸上这种新有的表情,她脑海里升起了一股一切难以预料的感觉。他没有站起来,而是用脚把一张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她便一屁股坐了下去。她曾希望他不要这么快就谈到媚兰。她现在不想谈她,不想再经历前面一个小时刚经历过的痛苦。她这辈子余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谈媚兰。可是现在,受一种强烈的欲望所驱使,她很想大喊出来:“我爱你。”对她来说,似乎只有这个晚上、这个时候才能告诉瑞德她心里的真正想法。可是,他脸上的某种表情阻止了她。突然间,她觉得在媚兰尸骨未寒的时候谈论爱,那是羞于启齿的。
她曾经在恐惧和失败中回到塔拉去。在它的保护墙下,她重新站了起来,强大起来,准备好重新去赢得胜利。她曾经做过的事,不管怎么样——求你了,上帝,她一定能再次去做的!怎么做,她还不知道。她现在也不想考虑这一点。她需要有个呼吸的地方让她去伤心,有个安静的场所让她去舔愈伤口,有个让她规划自己的战役的避难所。她想到塔拉,就好像有只温柔、冰冷的手拂过她的心田一样。她似乎看见了那所白色的房子在正在变红的秋叶中闪着光亮对她表示欢迎,似乎感觉到乡间黄昏中那悄然无声的灌木垂到她的头顶,像在为她祝福,感觉到露珠滴落到一英亩一英亩点缀着星星点点羊毛似的白棉花的绿色棉花丛上,看到红土那自然的红色以及绵延的小山上那漂亮的暗黑色的松树林。
“过来坐下吧。”他说,“她死了?”
她隐隐觉得得到了一些安慰,那画面使她坚强了一些,一些伤痛和狂乱的痛悔感从脑海的顶部被推到了脑后。有一会,她站在那,回忆着一些细小的东西——通向塔拉、两旁种着翠绿雪松的林荫道、长着栀子花丛的河岸,紧挨着白色墙体的那一片鲜绿、飘动的白色窗帘。嬷嬷也会在那。突然,她想要嬷嬷想得要命,就像她小时候想要她那样。她需要她那宽大的胸脯,好让她把头枕在其中,要她那皱纹密布的黑手捋着她的头发。嬷嬷,那是联系着过去岁月的最后一根纽带了。
他乌黑的眼睛坚定地看着她,一副疲惫的神情,眼里没有了那种欢呼雀跃的神采。虽然她的头发披落在肩膀上,胸脯上气不接下气急促地喘息着,泥浆泼溅的裙子提到了膝盖处,可他的脸并没有因吃惊或是疑问而改变了表情,嘴唇也没有讥讽地撅起来。他整个人陷在椅子中坐着,衣服皱巴巴、不整洁地拢在正在越变越粗的腰部。他身上的每根线条都在宣布,一个健康的体魄正在垮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正在变粗变俗。他的轮廓曾经像硬币上的人像那样清晰,可是现在,喝酒和放荡已经在他身上起了作用,那头像已经不是一个刚铸造出来的金币上那年轻的不信教的王子,而是用了很久以后已经贬值的铜币上面那衰败、疲倦的恺撒的头像。她手捂着胸口站在那时,他抬头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几乎是一种很善意的眼神。这使她感到很害怕。
她家的人是不知道什么是失败的,哪怕是失败已经在面对面盯着他们也白搭,这股精神使她扬起了下巴。她能够重新得到瑞德。她知道她做得到。还从来没有过她得不到的男人,只要她下定决心要得到他。
她悄悄地把餐厅的门拉开一条缝,向里窥视着。他坐在桌前,靠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瓶满满的酒,瓶塞还好好的,杯子也没有用过。谢天谢地,他还清醒呢!她拉开门,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朝他跑去。可是,他抬头看到她时,他眼神里的某种东西使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上,嘴里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我明天再想这事好了,到塔拉去想。那时我就承受得了了。明天,我要想个办法重新得到他。毕竟,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她正想上楼去找他,却看到餐厅的门关着。看到那扇关着的门,她心里因为不好意思而稍稍收紧了。她想起这过去的一整个夏天,有许多晚上,瑞德就独自坐在那不停地喝酒,直到喝醉为止,然后波克就来敦促他上床睡觉去。那都是她的错,但她要改变这一切。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与过去不一样了——可是,求你了,上帝,今晚可别让他喝得太醉了。如果他醉得太厉害,他就不会相信我,反而会笑话我,那会使我伤心欲碎的。
[1]1837—1865年间,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一支南方军游击队的队长,曾在堪萨斯州的劳伦斯自由州要塞杀害了150多名百姓,后在袭击肯塔基时重伤殒命。
前门微微开启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路小跑跑进过道,在彩虹型的玻璃枝形吊灯下面停了一会。尽管灯很亮,但房里却很静,不是那种大家都在睡觉时的安详的宁静,而是一种微微有点不祥的令人警觉、使人疲乏的沉寂。她扫了一眼,瑞德不在客厅里,也不在书房里,她的心不禁直往下沉。假如他出去了呢——出去和贝尔在一起,或者说不管去哪里,他都不会回来吃晚饭了,要在外面过夜。他已经在外面度过许许多多这样的夜晚了。这一点倒是她没有料到的。
[2]希腊神话中地神之子,打仗时只要身体不离地面就能百战百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