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思嘉呆若木鸡,连感觉欣慰都不会了。接着,她更紧地抓着媚兰的手,对上帝的感激之情像股洪流袭遍了她的全身。从她孩提时代到现在,她头一次在作谦卑、无私的祈祷。
她看到的还是原来那双慈爱的乌黑的眼睛,由于死神临近,眼睛凹陷而慵懒,原来那张温柔的嘴在疲乏地和疼痛搏斗着,挣扎着呼吸。那上面没有指责,没有控诉,也没有害怕——只有担心找不到力量来说话的忧虑之情。
“谢谢你,上帝。我知道我不配,可还是要谢谢你没有让她知道。”
“希礼。”媚兰又低声嗫嚅着,思嘉心里一阵紧缩。最后审判日到来时,当她面对着上帝并从他的眼里看到对她的审判时,那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糟。她的灵魂在畏缩着,但还是抬起了头。
“希礼怎么样,梅利?”
“希礼。”媚兰虚弱地说,伸出手指摸着了思嘉低垂的头。她的大拇指和食指拉着思嘉的头发,还不如一个婴儿有力。思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知道媚兰要她抬起头来。可是她不能,不能看着媚兰的眼睛,从那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你会——关照他?”
“噢,上帝,”她马上祈祷着,“求你了,让她活下去吧!我会补偿她的。我会对她很好的。我有生之年决不会再跟希礼说话,只要你能让她好起来!”
“噢,是的。”
一提到希礼的名字,思嘉的心都停止跳动了,内心像花岗岩一般冰凉。媚兰一直都知道。思嘉低下头,靠在床罩上,喉咙里一阵哽咽,却哭不出来,像被一只残忍的手扼住了一样。媚兰知道。思嘉现在已经不会感到羞耻了,也没有任何感觉了,有的只是万般的悔恨,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在伤害这个温柔的人。媚兰已经知道了——然而,她却一直都还是她忠诚的朋友。噢,要是她能重新回到过去的日子就好了!她决不会让自己的眼睛和希礼的眼睛对视!
“他这么经常——感冒。”
“希礼,”她说,“希礼和你——”她的声音颤抖着,陷入了沉默。
停了一会。
又是一阵沉默,在媚兰的脸上,有那种拼命使劲才说出话来的迹象。
“关照——他的生意——你明白吗?”
“噢,会的!大学,哈佛,欧洲,任何他想去的地方——还有——还有——小马——音乐课——噢,求你了,梅利,一定要试试!一定要努力!”
“是的,我明白。我会的。”
“大学呢?”媚兰微弱、平淡的声音问道。
她又使了使劲。
“你知道我会答应的。我会像待我的亲生儿子一样待他。”
“希礼是——不现实的。”
思嘉喘着粗气。
只有死才会逼媚兰说出这种不忠的话来。
“不。答应我。”
“关照他,思嘉——可是——决不能让他知道。”
“噢,梅利,别这么说!你知道你会挺过去的——”
“我会关照他,也会关照他的生意,我决不会让他知道的。我会只是给他提提建议。”
“是我杀了她。”她心想,迷信使她非常痛苦,“我这么经常希望她死去,上帝听见了我的希望,现在正在惩罚我呢。”
媚兰尽力挤出一丝微笑,可是那是满意的微笑,她的眼睛又跟思嘉的对视了。她们的目光缔结了一份协议,保护卫希礼不受这个太严酷的世界的伤害,这种责任已经从一个女人身上转到另外一个女人身上,而且,决不能让希礼知道,免得他男性的自豪感受到伤害。
她还记得吗?她难道会把那次忘掉?在她记忆中,那情景如此清晰,就好像那可怕的日子又回来了,她可以感觉到那个九月的中午令人窒息的灼热,记得她对北方佬的害怕心理,能听到撤退的军队的脚步声,记得媚兰的声音在恳求她,如果她死了,要她收下她的孩子——也记得她那天曾经恨透了媚兰,希望她会死去。
现在,那挣扎的神情已经从那张疲倦的脸上消失了,就像是思嘉答应后,她已经放心了一样。
“我把他交给你了。”她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我把他交给你了,过去也有过一次——记得吗?——在他出生之前。”
“你是这么精明——这么勇敢——总是对我这么好——”
思嘉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喉咙里哽得难受。她轻轻按了按她握着的手表示答应。
听到这些话,思嘉喉咙一哽咽,再也止不住哭声。她用手捂住嘴巴。现在,她要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了:“我是个魔鬼!我错待你了!我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我全是为了希礼才做的。”
“博——好好照顾他。”
她突然站起身来,咬着大拇指以让自己平静下来。瑞德的话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爱你。让这爱成为你的十字架吧。”哦,现在这十字架更沉重了。她曾经不择手段,试图把希礼从她身边夺走,这真是糟透了。可是现在,盲目信任了她一辈子的媚兰在临死的时候还对她给予同样的爱和信任。不,她不能说。她甚至连再说一遍“努力活下去”都不行。她必须让她轻轻松松地走,没有挣扎,没有眼泪,没有悲伤。
“噢,什么事都行!”
门被轻轻推开了,米德医生站在门槛上,着急地对她打着手势。思嘉俯向床边,硬把眼泪咽回去,拉着媚兰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面颊上。
“答应我好吗?”
“晚安。”她说,她的声音更稳定了,比她原来以为能稳定的程度都更稳定。
媚兰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接着,好像看到真的是思嘉,她已经满意了,又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一会,她深吸了口气,低声说道:
“答应我——”那声音低声说道,现在已经非常弱了。
“是我,梅利。”她说。
“什么我都答应,亲爱的。”
“我必须留住她!我不能让她走!”她想,在床边蹲了下来,裙子发出一阵窸窣声。她赶紧抓住放在床罩上的软弱无力的手,那冰凉的手再次使她大为惊恐。
“白船长——好好待他。他是——这么爱你。”
媚兰快要死了,可是有一会,思嘉的大脑都不愿接受这个信息。媚兰不可能死的。她也会死,这是不可能的。思嘉这么需要她,上帝不会让她死的。她过去从来没有意识到她需要媚兰。可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一直深入到她灵魂的最深处。她一直依赖媚兰,甚至像她依赖自己一样,而她却从来都不知道这一点。现在,媚兰要死了,思嘉知道,没有她,自己是过不下去的。此时此刻,当她蹑手蹑脚地走过房间,朝那安静的身影走过去时,她的心里一阵慌乱。她知道,媚兰曾是她的宝剑和盾牌,曾是她的安慰和她的力量。
“瑞德?”思嘉心里想着,感到很茫然,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一点也不明白。
媚兰躺在床上。在床罩里面,她又干又扁,像个小女孩一样。她的脸两边各有一条黑色的小辫,闭着的双眼凹陷,眼圈是紫色的。一看到她,思嘉不禁呆若木鸡,身子靠在门上。尽管房间里很昏暗,但思嘉还是能看出媚兰脸色蜡黄。生命的鲜血已经被抽干了,鼻子上已经发皱。在这以前,思嘉还希望米德医生弄错了。可是现在,她明白了。在战争中的医院里,她见过太多面孔有这种发皱的样子,不会不知道这绝对是不祥之兆。
“好的,我会的。”她机械地说着,在那手上轻轻吻了一下,把它放回床上。
不等她回答,他就推开了门,把她推进房间,在她身后把门关上。用便宜的黑胡桃木装修的小房间半明半暗,灯光用一张报纸挡着。这个房间又小又整洁,就像小女生的房间一样,窄小的低背床,朴素的网状窗帘环在一起,拉至窗边,地上铺着干净、退色的碎呢地毯,这和思嘉自己那豪华的卧室太不一样了。在她房间里,有高大的雕花家具、粉红色的锦缎窗帘和玫瑰花点缀其间的地毯。
“告诉小姐们马上进来。”她经过门口时,医生低声说道。
“我说,小姐,”他简短地低声说道,“不要歇斯底里的。你也不能做临终前的忏悔,否则,上帝作证,我会扭断你的脖子的!别用你那无辜的目光看着我。你知道我的意思。梅利小姐随时都可能去世,你不能告诉她一些有关希礼的事来减轻你自己良心上的负担。我从来没伤害过妇女,可是如果你现在说什么——你就得对我作出交代。”
透过泪水迷蒙的眼睛,她看到英蒂和白蝶跟着医生进了房间,她们把裙环托到腰际,以免发出窸窣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屋子里很静。希礼不知跑哪儿去了。思嘉把头靠在墙壁上,像个躲在角落里的顽皮孩子一样,用手揉着发痛的喉咙。
他们轻手轻脚地沿着过道走到紧闭的房门口,医生把手放在思嘉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在关着的门里面,媚兰就要走了,而随她而去的是这么多年来思嘉没有意识到却是她赖以支撑的力量。为什么,哦,为什么她在这以前没有意识到她有多爱媚兰,又是多么需要媚兰呢?可是,谁又想到个子小小的普普通通的媚兰却是一座力量之塔?在陌生人面前羞涩得会流出眼泪来的媚兰,胆怯得不敢提高声音说出自己的观点,害怕遭到老太太们反对的媚兰,连对鹅发嘘声都缺乏勇气的媚兰?然而——
“哦,好吧,亲爱的,等一会。”医生说,友善一些了,“来吧,思嘉。”
思嘉的思绪回到多年以前,回到塔拉那个炎热的中午,灰蒙蒙的烟雾在那个穿蓝色制服的尸体上方萦绕时,媚兰手里拿着查理的配剑站在最上面的楼梯口。思嘉还记得她当时的想法:“多可笑呀!梅利连那剑都举不起!”可是现在,她知道,只要有必要,媚兰是会冲下楼梯,杀死那个北方佬的——要不就让自己被杀死。
白蝶站直了她那结实的小个子,回视着医生的目光。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眼泪,而每一条曲线都显示着尊严。
是的,那天,媚兰的小手里拿着一把剑就在那,随时准备为她而战。而现在,思嘉回首这些往事的时候,她意识到,媚兰一直手里拿着剑站在她的身边,像她自己的影子一样不引人注目,但却爱着她,带着盲目的忠诚为她而战,跟北方佬、大火、饥饿、贫困、公众舆论,甚至跟她有血缘关系、她深爱着的亲戚作战。
“白蝶小姐,你知道你会尖叫起来晕过去的。”
思嘉意识到,横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那把闪着寒光的剑已经永远插入剑鞘了。她觉得自己的勇气和自信也在逐渐消失。
白蝶说话了,小心翼翼地:“求你了,米德医生——”
“梅利是我拥有的唯一一个女性朋友,”她可怜兮兮地想,“是除了真正爱我的妈妈以外唯一的女性。她也像妈妈一样。每个认识她的人都粘伏在她裙子边上。”
“我会安排的,英蒂,”他简短地说,“可是你得向我保证一点,你不能为了告诉她你错了而让她把力气用完。她知道你错了,而听到你道歉只会令她不安。”
突然,躺在门里面的好像就是埃伦,正在第二次离开这个世界。猛然间,她好像又站在塔拉的土地上,周围一片无垠的世界,她感到孤独无助,因为她知道,没有那个虚弱、温情、好心的人坚强的力量做后盾,她是不能面对生活的。
她说话的时候既不看希礼也不看思嘉,但米德医生只是把冷冷的目光定在思嘉身上。
她站在过道里,犹豫不决,担心害怕。起居室里闪烁的火光在她周围的墙上映出了高高的、暗淡的影子。屋子寂然无声,那寂静像冰凉的雨水一样直渗入她的肌肤。希礼!希礼在哪里?
“医生,”英蒂说,一只手放在他的袖子上,虽然她的声音单调沉闷,但恳求的成分超过了话本身的含义,“让我看她一眼吧。我从今天早晨起就在这了,一直等着,可是她——让我看她一眼吧,我要对她说——必须对她说——就——某些事,我错了。”
她朝起居室走去,像个浑身发冷的动物寻找着火一样去找他,但他不在那。她必须找到他。她发现了媚兰的力量以及她对之的依赖,但一经发现就失去了,但还有希礼,还有坚强、明智、令人宽慰的希礼。在希礼身上和他的爱上面,就有能够支撑她的柔弱的力量。战胜她的恐惧的勇气以及平息她的悲伤的释然。
“你还不能去。”医生说,“她要和思嘉说话。”
“他一定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她想,便蹑手蹑脚地沿着过道走到他的门边,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人答应,于是,她把门推开。希礼站在梳妆台前面,在看着媚兰补过的一双手套。他先拿起其中的一只,端详着,就像他从来没见过似的。然后,他轻轻地把它放下,似乎这是由玻璃做的,然后,再拿起另外一只。
不等她回答,希礼就要朝紧闭的房门走去。
她用颤抖的声音叫道:“希礼!”他慢慢转过身来望着她。他灰色的眼睛里那慵懒、超然的神情不见了,眼睛睁得大大的,露出了原来的真相。在他的眼里,她看出了和自己一样的恐惧,比她自己的无可奈何还更孤独无助的神情,还有更加深层的茫然无措,这是她从来都不曾见过的。看到他的脸,她在过道里感觉到的紧抓着她的心的恐惧感更厉害了。她向他走去。
“这么说,你终于还是到了。”他说。
“我很害怕,”她说,“噢,希礼,抱着我。我太害怕了!”
媚兰的房门悄悄地开了,米德医生走到过道里,随手带上门。他站了一会,灰白的胡子直垂到胸前。他看着突然僵在那的四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思嘉身上。他朝她走来,她看到他的眼里非常痛苦,还有不喜欢和蔑视之情,她那害怕的心里顿时一阵内疚。
他没有朝她走来,可是紧盯着她,手里紧紧抓着那只手套。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胳膊上,低声说道:“怎么啦?”
“她谁也没告诉,思嘉,特别是没有告诉你。她担心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会骂她的。她想等到三个——等到她认为安全、确定的时候,然后再给你们大家一个惊喜,笑话医生的说法错得有多离谱。她很快乐。你知道她对孩子的感觉的——她多想要个小女孩呀。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接着,没有任何原因就——”
他的眼睛急切地搜寻着她的,绝望地找寻着、找寻着什么东西,但他没找到。最后,他说话了,而那声音都不像是他自己的。
希礼的眼睛清醒过来了,一副痛苦的神情。
“我刚刚还想要见你呢。”他说,“我刚刚还想跑去找你——像个需要安慰的孩子那样跑去找你——而我却发现一个感到更害怕的孩子朝我跑来。”
“我不信!”她疯狂地喊着,看着那三张拉长的脸,好像在向意见跟她相左的人挑战似的,“媚兰为什么没告诉我?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去玛丽埃塔了!”
“你不会的——你不可能害怕的,”她大声叫着,“什么也没把你吓倒过。可是我——你总是这么坚强——”
“她一直要见你。”希礼说着,眼睛跟她的对视了。在他的眼里,她看到问题的答案了。一瞬间,她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接着是一阵奇怪的恐惧感,比担忧更强烈,也比痛苦更强烈,这感觉开始在她心里狂跳着。“这不可能是真的。”她狂乱地想,尽力把恐惧感推至脑后,“医生也会出错的。我认为这不会是真的。我不能让自己认为这是真的。要是我这么认为的话,我会尖叫出来的。我得想想别的事。”
“如果我曾经坚强过,那是因为她在我身后。”他说,他的声音哽咽了,低头看着手套,抚平那些手指的部位,“而且——而且——我曾经拥有过的所有力量都跟她一块走了。”
“我是尽快赶来的。”思嘉脱下帽子和斗篷,“火车——她还没有真的——告诉我,她好些了,对不对,希礼?跟我说说!别这副模样!她还没有真的——”
他低沉的声音中有种狂乱而绝望的意味。她的手不禁从他的手臂上垂了下去,往后退了一步。两人陷入了沉默,深深的沉默。在沉默中,她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他。
“不行。现在米德医生在里面。我很高兴你来了,思嘉。”
“哦——”她慢慢地说,“哦,希礼,你爱她,对不对?”
“我现在能见她吗?”她转身面向媚兰紧闭的房门。
他用尽力气才说出话来。
“她要见你,”他说,“她要见你。”
“她是我拥有过的唯一一个梦,是活生生的梦,能呼吸、有活力的梦,而且是在现实面前不会死的梦。”
她飞快地跃上屋前的台阶,走过游廊,猛地推开了门。在黄色的灯光下,有希礼、白蝶姑妈和英蒂。思嘉心想:“英蒂到这来干什么?媚兰告诉过她,叫她再也不要踏进这屋子一步的。”看到她,这三个人站了起来,白蝶姑妈咬着颤抖的嘴唇想让它们不再颤抖。英蒂盯着她,痛苦到极点,已经没有恨意了。希礼看上去像个梦游的人一样,无精打采的。他走向她,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像个梦游的人说话一样。
“梦!”她心想,过去有过的恼怒心理又蠢蠢欲动了,“总是跟他一起做梦!从来没有切合实际的事!”
“不。”他说,回到马车上去了。
她心情沉重,有点痛苦,说道:“你一直就是个傻瓜,希礼。你为什么就看不出来她比我更有价值一百万倍?”
“你也进来吗,瑞德?”
“思嘉,别说了!要是你知道了我是怎么过来的,自从医生——”
马车在那座小平房前停了下来,瑞德手伸向她,扶她下了马车。她浑身发抖,害怕极了。突然,一阵孤独寂寞感袭上她的心头,她不由得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是怎么过来的!你难道以为我——噢,希礼,你应该知道的,多年前就应该知道,你爱的是她,不是我!你为什么没有意识到呢?那一切就会完全不一样了,所以——噢,你本来早该意识到的,不该用你那些关于名誉和牺牲的言论把我悬在空中!如果你告诉了我,多年以前,我就会——那很可能会要了我的命,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会挺得住的。可你一直等到现在,等到媚兰要死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真相,而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噢,希礼,男人是被认为应该知道这些事的——女人则不然!你本来应该看得清清楚楚,你一直爱的都是她,想要我只是像——像瑞德想要沃特琳那个女人一样!”
“她没有你的力量。她从来都没有过力量。她从来都是什么都没有的,只有一颗心。”
听了她的话,他脸部的肌肉在抽搐着,但眼睛还是盯着她的眼睛,乞求着宁静和安慰。他脸上的每一条线条都在承认她的话是真的。他低垂的双肩表明他的自责比她给他的还更严厉。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她面前,紧紧抓着那只手套,好像这是只善解人意的手一样。她说完话后,接着陷入了一阵沉默。沉默中,她的怒气渐渐退去,代之以同情,还夹杂着轻蔑。她的良心在谴责着她。她是在踢着一个被打败的、毫无防护能力的男人——而她已经答应媚兰她会关照他。
“可是,瑞德,她不可能死的!我——我没有,我——”
“我刚刚答应过她,现在却对他说这些刻薄、伤人的话,而我是根本没有必要说这些的,任何人都是没有必要说这些话的。他知道真相了,而这正在要他的命呢。”她沮丧地想,“他还没长大,他还是个孩子,就像我一样,而他因为害怕失去她已经病恹恹的了。梅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梅利比我更懂他。那就是为什么她一口气就说出要我照顾他和博的原因。希礼怎么能受得了这个?我能承受得了。我什么都能承受得了。我已经不得不忍受了这么多。可是他不行——没有她,他什么都受不了的。”
“这已经要了她的命了。”瑞德说。又对车夫说:“看在上帝分上,你不能快点吗?”
“原谅我,亲爱的。”她温柔地说,伸出了双臂,“我知道你一定饱受痛苦。可是记住,她什么也不知道——她连怀疑都没怀疑过——上帝对我们太好了。”
“可是,瑞德,医生说,她如果再要孩子,那会要了她的命的!”
他飞快地向她走来,双手盲目地抱住了她。她踮起脚尖,把自己温暖的面颊安慰性地贴到他的面颊上,一只手把他后面的头发弄平。
“她不必非得告诉我,我也知道。她一直——很快乐,这过去的两个月都是这样,我知道这不可能是别的事。”
“别哭,亲爱的。她要你勇敢点。过一会她就要见你,你应该勇敢。她不能看见你一直在哭。这会使她不安的。”
“你知道?可是她肯定没有告诉你!”
他紧紧抱着她,使她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他哽咽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着。
“啊,哦。我想你也不知道。我认为她谁都不会告诉的。她想用这消息使大家都吃一惊。可是我知道。”
“我该怎么办?没有她,我——我过不下去的!”
她连摇头都不会了。
“我也过不下去的。”她心想,想到没有媚兰要过的将来那些漫长的岁月,她不禁浑身想发起抖来。可是很奇怪,她心里一紧,居然控制住了自己。希礼依靠的是她,媚兰依靠的是她。就像从前那次一样,那是在塔拉,在一个月夜,她喝醉了,筋疲力尽的,她曾经想过:“负荷是给有坚强的双肩来承受的人承受的。”哦,她的肩膀是坚强的,而希礼的不是。她挺直肩膀以承受负荷,她平静地吻了吻他湿漉漉的面颊,没有感觉,没有发热,没有渴望和激情,有的只是冷冷的柔情。
“你不知道她怀孕了?”
“我们会有办法的——不管怎么样。”她说。
“流——产,可是,瑞德,她——”思嘉语无伦次的。他的宣称令她恐惧,这个消息使她都要窒息了。
门猛地被用力从过道那面拉开了,米德医生尖锐、十万火急地叫道:
“她流产了。”
“希礼!快!”
“梅利不会死的!噢,梅利不会的!她出了什么事了?”
“我的上帝!她走了!”思嘉想,“希礼还没时间跟她告别!可是也许——”
“她快死了。”瑞德说,声音也和他的脸一样毫无感情,“她要见你。”
“快点!”她大声叫道,推了他一把,因为他还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快点!”
“她怎么啦?我不知道她病了。上星期她看上去还好好的。她出了什么事吗?噢,瑞德,不会像你——那么严重吧。”
她拉开门,示意他出去。她的话使他清醒过来,他跑到过道里,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只手套。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没有。她还活着。”瑞德扶她坐上马车,“到卫太太家,尽快。”他吩咐车夫。
她又说了声“我的上帝!”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坐在上面,用双手抱住头。突然间,她感到很疲倦,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更疲倦。随着关门声的响起,她一直在其约束下劳作的那种紧张感,那曾经给过她力量的紧张感,突然间中断了。她不论身体还是情感上都感到枯竭了,被排空了。现在的她既没有悲伤或是悔恨的感觉,也没有害怕或惊奇的感觉。她很累,她的大脑就像壁炉架上的钟一样,在单调地、机械地、一分一秒地走着。
“她还没有——”她大声问道。
在这单调之中,一个想法冒了出来。希礼不爱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而知道这一点并不会使她感到很伤心。这本来应该使她伤心的。她应该感到孤苦伶仃,伤心欲碎,随时对自己的命运尖叫出来。她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依靠他的爱。这支撑着她走过了这么多黑暗的地方。然而,这就是真相。他并不爱她,而她并不在乎。她不在乎是因为她不爱他。她不爱他,所以,他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伤害她。
火车在亚特兰大进站时已是黄昏,一阵迷蒙的小雨笼罩着整个城市。街上的汽油灯昏暗地照着,在水汽中照出一抹抹黄色的光束。瑞德连同马车在车站等她。看到他那张脸,她觉得这比他的电报还更令她害怕。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张脸如此面无表情。
她在床上躺了下来,疲倦地把头躺到枕头上。试图与这想法抗争是没有用的,对自己说:“可是我真的爱他。我爱他爱了很多年了。爱不可能在一瞬间就变成无动于衷的。”说这些话也是没有用的。
“卫太太病重。速回家。”
然而,这是会变的,而且已经变了。
瑞德的电报是这么说的: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只在我的想象中存在过。”她不耐烦地想,“我爱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某些东西,某些像现在的梅利一样毫无生气的东西。我做了一套漂亮的衣服,而且爱上了它。当希礼骑着马走过来,这么英俊、这么与众不同时,我就把那套衣服罩在他的身上,让他穿上,不管这于他合适不合适,而我还不愿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我一直都在爱那套衣服——根本就不是爱他。”
离亚特兰大只有区区二十英里,可是火车在潮湿的早秋下午没完没了地爬行着,在每个路口都停下来让旅客上车。思嘉被瑞德的电报搞得恐慌极了,疯也似的希望火车能快点到达。每停一次,她几乎都要尖叫出来。一路上,火车吃力地驶过稍稍有点变黄、令人有点厌烦的森林,经过还被弯弯曲曲的胸墙弄得满目疮夷的红土山冈,经过旧的炮台和长满杂草的弹坑,沿着约翰斯顿的部队曾经从此艰难地撤退过的路径行驶着。他们撤退时,每退一步都得打上一阵。乘务员报的每个车站、每个岔路口都是某场战斗的名字,或是小规模战斗的地点。它们曾经会引起思嘉可怕的回忆,可现在的她根本没去想这些。
现在,她可以回忆多年以前的往事了,看到自己穿着绿色的麻纱花裙子,站在塔拉的阳光下,为那个年轻的骑手激动不已。他金色的头发亮闪闪的,就像银色的钢盔一样。她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他只是个孩子气的幻象而已,而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曾经用花言巧语从嘉乐那里得到过浅绿色的耳环,而她对希礼的想望其实不会比她想要耳环的欲望更重要。因为,她一旦拥有了耳环后,它们就失去了它们的价值,就像其他任何东西一样,一旦成了她的,就会失去其价值,只有钱除外。而他呢,如果在那些遥远的年月里最初那几年,她能对他的求婚表示拒绝,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他的身价也会下跌的。如果她曾经把他摆布得滴溜溜转,看到他跟其他小伙子一样变得激情澎湃、胡搅蛮缠、嫉妒心十足、郁郁不乐、一味恳求,那如果她碰到另外一个面貌一新的男人的话,她曾经有过的狂乱的痴心也会消失的,就像在阳光下迷雾被一阵清风轻而易举地吹散一样。
瑞德的急电到时,思嘉正在玛丽埃塔。十分后就有一趟火车开往亚特兰大,她搭乘这趟火车,什么行李也没带,只带了她的收口网格包,把韦德和埃拉留在旅馆跟普里西在一起。
“我一直都是个傻瓜呢,”她心酸地想,“而现在,我得为此付出代价了。我经常希望的事现在发生了。我曾经希望媚兰死掉,这样我就能拥有他。而现在她真的死了,我可以拥有他了,可又不想要他了。他那该死的荣誉感会使他来问我要不要跟瑞德离婚,跟他结婚。跟他结婚?我不会随随便便要他的!可是,还是一样,我这辈子余下的时间里还是要把他缠在身边。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得关照他,不让他饿死,不让人们伤害他的感情。他就像是另外一个孩子,粘在我的裙子边。我失去了我的情人,但多了个孩子。如果我没有答应梅利,我就——那就算我再也不见他,我也不会在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