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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噢,嬷嬷,什么呀?你指的是什么呢?”

“梅利小姐,你得跟俺回家一趟,就在今天晚上。”嬷嬷的声音里有种很急迫的感觉,“也许瑞德先生会听你的。他一贯很尊重你的意见的。”

嬷嬷挺直了肩膀。

“可是——”

“梅利小姐,瑞德先生确实——确实失去理智了。他不让我们把小小姐埋掉。”

“俺说思嘉小姐能够承受得了上帝要她承受的,因为她已经承受了很多了。可是,瑞德先生——梅利小姐,他从来没有承受过他不想承受的任何事情,什么事情他都没有承受过。就是为了他,俺才来找你的。”

“失去理智?噢,嬷嬷,不会的!”

嬷嬷用手背揩着鼻子。

“俺没有说谎。这绝对是真话。他不让我们把孩子埋掉。他自己亲口告诉俺的,就在一小时以前。”

“我也很想见他,可是每次我去那儿,他要不就进城去了,要不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和——思嘉看上去就像鬼魂一样不说话——快告诉我,嬷嬷。你知道的,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会帮忙的。”

“可是他不能——他不是——”

“梅利小姐,你跟俺一样了解思嘉小姐的。那孩子要承受什么,上帝就会给她力量去承受什么。这事确实使她心都要碎了,但她是承受得了的。俺来是为了瑞德先生。”

“所以俺才说他失去理智呢。”

嬷嬷坐直了身子。

“可是为什么——”

“思嘉小姐——”

“梅利小姐,俺把一切都告诉你吧。俺不该告诉任何人的,可是你是我们家的一员,而你又是俺能够告诉的唯一的人。俺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吧。你知道他有多爱那个孩子。俺从来没见过有哪个男人这么爱孩子的,白人也罢,黑人也罢。米德医生说孩子的脖子折断时,他看上去好像都要疯了。他抓起枪,径直走出去把小马杀了。上帝,俺想他也想把自己杀了。思嘉小姐晕了过去,俺都不知怎么办才好。屋里屋外站满了邻居,瑞德先生只是一直抱着孩子,连俺要给孩子受伤的小脸擦洗一下都不让。思嘉小姐醒来的时候,俺想,谢天谢地!这下他们可以互相安慰一下对方了。”

“你得来帮助我们,梅利小姐。俺已经尽了力了,但没什么结果。”

眼泪再次流下来,可这次嬷嬷连擦都不擦。

突然,眼泪顺着嬷嬷黑黑的面颊流了下来。媚兰坐在她身边,拍着她的手臂。过了一会,嬷嬷拉起裙子边擦干了泪水。

“可是她醒来的时候,她走进他抱着邦妮坐的房间,她说:‘把你杀死的孩子还给我。’”

“思嘉小姐垮了吗?”媚兰担心地问,“自从邦妮——以后,我几乎都没看见她。她一直待在房间里,而白船长一直外出——”

“噢,不!她不能这样!”

“葬礼。正是这事。”嬷嬷说,“梅利小姐,我们麻烦可大了,俺就是来找你帮忙的。俺心情很沉重,亲爱的,心情很沉重。”

“没错。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是你杀了她。’俺为瑞德先生感到很难过,于是大哭起来,因为他看上去就像一只猎狗一样。俺便说:‘把那孩子给她的嬷嬷吧。俺不想这些事情在这个孩子的面前发生。’俺从他手里抱过孩子,抱到她的房间,给她洗脸。俺听到他们在说话,他们说的话使俺的血液都要变冷了。思嘉小姐叫他谋杀犯,因为他让她跳那么高的高度;他则说思嘉小姐从来不关心邦妮小姐,也不关心她的其他孩子……”

“我一吃过晚饭就过去。”她说,“白船长的妈妈来了,我想,葬礼明天早晨就会举行。”

“别说了,嬷嬷!别对我再说别的了。由你来告诉我这些是不合适的!”媚兰大叫着,她尽力不去想嬷嬷的话描绘出来的画面。

媚兰领路来到摆满了书的小起居室,把门关上,做手势让嬷嬷到沙发那去。

“俺知道俺不该告诉你,可是俺的心装得满满的,不知道什么不该说。然后,他亲自送她到殡仪馆,然后再带她回来,他把她抱进他的房间,放在她的床上。当思嘉小姐说该把她放在客厅的棺材里时,俺以为瑞德先生都要揍她了。他说,语气很冷淡:‘她该放在我的房间里。’他转向我,他说:‘嬷嬷,你好好看着,让她好好待在这,直到我回来。’接着,他骑上马离开了家,直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才回来。他到家时,俺看出他喝醉了,醉得很厉害,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有醉倒。他冲进房子,连跟思嘉小姐、白蝶小姐或是其他来访的太太们说句话也没有。他冲上楼梯,推开他的房间门,然后大声叫着俺。俺尽可能快地跑过去时,他正站在床边,房间里很暗,俺几乎都看不见他,因为百叶窗都拉下来了。”

嬷嬷大摇大摆地跟在她身后,沿着过道从餐厅门口走过。希礼正坐在餐桌首席,他自己的小博坐在他旁边,思嘉的两个孩子坐在对面,汤匙发出了很大的叮当声。餐厅里充斥着韦德和埃拉快乐的声音。和梅利姑妈一起待这么长时间,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次野餐。梅利姑妈总是很慈祥,现在的她更是如此。他们的小妹妹死了,这对他们的影响并不大。邦妮从小马上摔下来,妈妈哭了很长时间,梅利姑妈则把他们带回家,让他们在后院里跟博一起玩,而且,想什么时候吃茶点都行。

“他非常凶地对俺说:‘打开百叶窗。这里太暗了。’俺把百叶窗打开,他看着俺,上帝,梅利小姐,俺脚都快站不稳了,因为他看上去很奇怪。然后他说:‘拿灯来。拿很多灯来。让它们一直亮着。不要拉上窗帘和百叶窗。你难道不知道邦妮小姐怕黑吗?’”

“晚饭可以等会再吃。”媚兰说,“迪尔西,侍候其他人吃晚饭。嬷嬷,跟我来。”

媚兰恐惧的眼睛跟嬷嬷的对视了,嬷嬷预示不详地点点头。

“思嘉小姐挺得住,就像往常一样。”嬷嬷沉痛地说,“俺不是有意要打扰你吃饭的,梅利小姐。俺可以等到你吃完饭,再告诉你俺来这的目的。”

“他就是这么说的。‘邦妮小姐怕黑。’”

“思嘉小姐不——”

嬷嬷浑身发抖。

她对迪尔西低声说了几句话,迪尔西友好地点点头,就好像一贯不和的她们之间有了停战协定一样。迪尔西放下手里端着的晚餐盘,穿过餐具室到餐厅去了。只一会工夫,媚兰就出现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餐巾,脸上一副愁容。

“俺拿了一打蜡烛来时,他说:‘出去!’然后他锁上门,坐在里面和小小姐在一起。他一直不给思嘉小姐开门,即使她敲着门朝他大喊也没用。这样已经过了两天了。他不让说任何有关葬礼的事。早晨,他把房门锁上,骑上马到城里去。太阳落山时回来,再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不吃不喝,也不要睡觉。现在他的妈妈,白老太太从查尔斯顿来参加葬礼了,苏埃伦小姐和威尔先生也从塔拉来了,可是瑞德先生跟他们谁都不说话。噢,梅利小姐,这太可怕了!情况还会更糟,人们已经在说闲话了。”

邦妮死后的第三天晚上,嬷嬷大摇大摆、慢吞吞地走上媚兰家厨房的台阶。她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衣服,脚上穿着大号的男鞋,鞋子被割破了,好让她的脚趾自由些。她的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巾,模糊的老眼布满血丝,周边红肿。如大山般的身体上,每一条线条都哭诉着她的悲痛。她的脸上皱纹密布,像一只无尾猿那样伤心而茫然,可是,她的下颚却显得很坚定。

“接着,就是今晚的事了。”嬷嬷停了停,又用手擦了擦鼻子,“今天晚上,他回家时,思嘉小姐在楼上过道里碰到他,她跟着他进了房间。她说:‘葬礼定在明天早晨举行。’他说:‘你举行吧,我明天就杀了你。’”

就在她从窗口探出身子的时候,传来了一声木头断裂的可怕的声音,还有瑞德嘶哑的叫喊声。蓝色的天鹅绒和飞奔的马蹄混作一团,摔到地上。接着,白先生忙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带着空空的马鞍一路小跑着跑开了。

“噢,他一定是失去理智了!”

“不!”她大叫起来,“不!噢,邦妮,停下!”

“是的。接着,他们说得比较小声。俺听不见他们说的所有的话,只听到他说邦妮小姐怕黑,而坟墓里特别的黑。过了一会,思嘉小姐说:‘为了满足你的骄傲心理,你杀了她,现在又这么一意孤行,你真是个好人。’他说:‘你难道就没有仁慈之心吗?’她说:‘不,我也失去这个孩子了。自从邦妮被杀以后,你的行事方式使我腻烦透了。你一直喝得醉醺醺的。如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一直在跟谁过,那你就是个傻瓜。我知道你一直在那个女人的妓院里,那个贝尔·沃特琳。’”

一想起嘉乐,她刚才一直在找寻的记忆迅速浮现在她眼前,就像夏天那令人心跳都会停止的闪电那样明晰,一瞬间就把整个乡野照得透亮,亮得很不自然。她似乎听见了爱尔兰口音的声音在唱歌,听到急促的马蹄声沿着塔拉的牧场飞奔而来,听到那不顾危险的声音,就像她孩子的声音一样:“埃伦!看着我跳过这一道!”

“噢,嬷嬷,不!”

“它们像爸爸的眼睛,”思嘉想,“爱尔兰人的蓝眼睛,而她什么地方都像他。”

“是的。她就是这么说的。梅利小姐,这是真的。有些事情,黑人比白人知道得还要快。俺知道他就是跟她过的,但俺什么也没说。他也不否认。他说:‘是的,我是在那,你也不必生气,因为你什么也没有给我。跟这地狱似的房子相比,妓院是避难的天堂。而贝尔有颗世界上最善良的心,她不会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是我杀了我的孩子。’”

思嘉的记忆深处敲响了一阵警钟。这些话里有某种不详的预兆。那是什么呢?她为什么不记得了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她正那么轻巧地骑在飞奔的小马上。她的心里掠过了一股寒意,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邦妮向前冲去,她那拳曲的黑色发卷飘动着,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噢。”媚兰叫了起来,心里受到了狠狠的一击。

看着我跳过这一道!

她自己的生活太快乐,受到太好的保护,周围又都是爱她的人,到处都是善良之心,所以,嬷嬷告诉她的话几乎是她无法理解、无法相信的。然而,她脑海里现出了一则记忆,那个画面是她匆匆忙忙间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就像她从记忆中挖出另外一个裸体的人的念头一样。那天瑞德把头埋在她的大腿上哭泣的时候,他也提到了贝尔·沃特琳。可是他爱的是思嘉。那天她不可能弄错的。当然,思嘉也爱他。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丈夫和妻子怎么会用如此锋利的刀子互相切割对方呢?

“妈妈,看着我跳过这一道!”她大叫着,挥动着鞭子。

嬷嬷又心情沉重地继续讲下去。

“你也是。”邦妮也大方地说,脚后跟在白先生的肋骨上踢了一下,便在后院朝着凉亭飞奔而去。

“过了一会,思嘉小姐走出房间,脸色苍白得就像白床单一样,但她的下颚很坚定。她看到俺站在那,她说:‘葬礼明天举行,嬷嬷。’她像个鬼魂似的走过俺身边。俺转过身,因为思嘉小姐说什么是什么,她是认真的。而瑞德先生也是说什么是什么,他也是认真的。而他说,如果她那么做,他就杀了她。俺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梅利小姐,因为俺不能因为什么事而感到内疚,这使俺心里很难过。梅利小姐,俺害怕极了,就像小小姐怕暗一样。”

“你太漂亮了,宝贝!”

“噢,可是嬷嬷,没关系的——现在没关系。”

瑞德把孩子抱起来,把她放在马背上时,她那挺直的后背和头摆着的那种骄傲的姿势不禁使思嘉心里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她叫了起来:

“不,有的。这就是麻烦的全部了。俺想,俺最好还是告诉瑞德先生,哪怕他杀了俺也得说,因为这一直压在俺的心头。于是俺不等他锁上门,很快就溜了进去。俺说:‘瑞德先生,俺是来忏悔的。’他猛地转身面对着俺,像个发疯的人一样,说:‘出去!’上帝在上,俺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但俺还是说:‘求你了,瑞德先生,让俺跟你说吧。这都要把俺杀了。俺害怕,就像小小姐怕暗一样。’接着,梅利小姐,俺把头低下来,等着他来打俺。可他什么也没说。俺说:‘俺不是有意要伤害你。可是,瑞德先生,孩子没有感觉了,她什么都不怕了。她过去总是在每个人都上床睡觉以后溜下床,光着脚在房子里乱跑。这使俺很担心,因为俺怕她会伤了自己。所以俺就告诉她,黑暗中有鬼和妖怪。’”

“我在看着呢,亲爱的。”思嘉微笑着说。

“然后——梅利小姐,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的脸变得非常温和,他走到俺身边,把手放在俺的手臂上。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他说:‘她这么勇敢,是吗?除了黑暗,她什么也不怕。’俺放声大哭时,他说:‘好了,嬷嬷。’他拍着我说:‘好了,嬷嬷,别这么一直哭。我很高兴你告诉我。我知道你爱邦妮小姐,因为你爱她,这就没关系了。重要的是心。’哦,他那么慈祥,俺心情好起来了,所以俺斗胆说:‘瑞德先生,那葬礼怎么办?’他马上转向俺,像个疯子一样,眼睛闪闪发亮的。他说:‘上帝,我还以为别人都没法理解,就你能理解呢!你以为我会把我的孩子放到黑暗当中?而她是最怕黑暗的?此时此刻,我就能听到她过去在黑暗中醒过来时经常尖叫的声音。我不想让她害怕。’梅利小姐,于是俺便知道他失去理智了。他喝醉了,需要睡觉,需要吃些东西,可都没有。他发疯了。他把俺推出门去,说:‘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妈妈,你看着!”

“俺下了楼,一直在想着他说不能举行葬礼的事,而思嘉小姐说明天早晨要举行,他就说他要开枪。屋里所有的人和邻居们已经在谈论这事了,就像一群珍珠鸡。俺想到了你,梅利小姐。你得来帮我们。”

“我真的要另外给她做套骑马服,”她心想,“虽然老天才知道,我怎样才能使她放弃那套脏兮兮的。”

“噢,嬷嬷,我不能插手的!”

思嘉正在梳头发,她走到窗口,朝下对那激动的小小的身影微笑着。她穿着脏兮兮的蓝色骑马服,显得非常滑稽。

“如果你不能,那谁还能插手呢?”

“妈妈!”邦妮尖叫着,转头朝上看着思嘉的卧室,“妈妈!看着我!爸爸说我可以跳了!”

“可是,我能做些什么呢,嬷嬷?”

“噢,好吧。”一天早晨,他大笑着说,把那道窄窄的横杆往上挪高了一些,“如果你摔下来了,可别哭鼻子,也别怪我哦!”

“梅利小姐,俺也不知道。可是你可以做点什么的。你可以和瑞德先生谈谈,也许他会听你的。他很尊敬你,梅利小姐。也许你不知道这一点,但他确实尊重你。俺经常听他这么说的,你是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贵妇人。”

“不,你得等些时候。”瑞德说,头一次显得很坚定。可是,在她的不断纠缠、乱发脾气面前,他的坚定渐渐消失了。

“可是——”

“它们够长的。我跳过了梅利姑妈的玫瑰花丛,它们很高呢!”

媚兰站了起来,感到很困惑。想到要面对瑞德,她心里感到很害怕。想到要和一个嬷嬷描述过的痛苦得发疯的人争辩,她不禁全身发冷。想到要走进那间照得通明的房间,那里还躺着她如此深爱的小女孩,她的心都要碎了。她能做些什么呢?面对瑞德,她能说些什么话来减轻他的痛苦,使他恢复理智呢?有一会,她犹豫不决地站在那,她儿子尖声大笑的声音从紧闭的房门传进来。要是他死了呢,这想法像一把冰冷的刀一样在割着她的心。假设她的博躺在楼上,小小的身体既冰凉又一动不动,他欢快的笑声已经停止了呢。

“到你六岁的时候再说吧。”瑞德说,“到时你长得更大了,可以跳得更高。我还要给你买匹更大的马。白先生的腿不够长。”

“噢。”她大声叫道,害怕极了。在意念里,她把他紧紧地拥抱在胸前。她知道瑞德的感觉。如果博死了,她怎么能把他埋掉,让他独自跟风、跟雨、跟黑暗在一起呢?

第一个星期过后,邦妮恳求要增加高度,离地面一英尺半的高度。

“噢!可怜、可怜的白船长!”她叫道,“我马上就去见他。”

瑞德终于确定,小马已经知道自己该做的事,可以放心地让邦妮骑在它上面了。这时,孩子的激动心情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第一次骑马跳障碍跳得非常成功,自那以后,和她父亲一起到室外骑马对她就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思嘉对他们父女俩的骄傲心理和热诚心情放声大笑。然而,她认为,一旦新奇感过去,邦妮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别的东西上面,而邻居们也就可以更安心了。可是,这一运动并没有失去其吸引力。后院尽头那个凉亭到跳栏之间已经现出了一道痕迹,一整个早晨,后院里都回响着激动的叫声。一八四九年做过横越大陆旅行的梅里韦瑟老爷爷说,那叫声听起来就像是阿帕切族人成功地剥下敌人的带发头皮后的叫声。

她快步走回餐厅,低声跟希礼说了几句话,还紧紧地抱了抱小儿子,极为动情地吻了吻他的鬈发,搞得他都吃了一惊。

这一安排受到与此最有关系的三方的反对:沃什、白先生和邦妮。沃什其实很怕马,诱使他一天几十次使固执的小马跳过横杆的只是那笔优厚的报酬;白先生呢,虽然镇定地让小小的女主人拉着自己的尾巴,马蹄还得受到不停的查看,但它觉得,小马的缔造者并没有蓄意要让它肥胖的身体跳过横杆;而不愿看到任何别的人骑在自己的小马上的邦妮,边看着白先生学习,边在一旁不耐烦地跳来跳去。

她没戴帽子就离开家门,手里还紧紧抓着餐巾。她走得很快,嬷嬷的老腿很难跟上她。到了思嘉家前面的过道时,她微微向聚在书房里的那群人点了点头,对惊恐万状的白蝶姑妈、威严的白老太太、威尔和苏埃伦都点了点头。她飞快地上了楼梯,嬷嬷气喘吁吁地跟在她后面。有一刻,她在思嘉紧闭的房门前稍停顿了一下,可是嬷嬷嘘着声说:“不,别敲。”

最后确信她的坐姿和手的动作已经过关,而且完全不会感到害怕时,瑞德决定,该是让她学习让马跳过低矮障碍物的时候了,只要白先生的短腿能跳过就行。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在后院建了道跳栏,而且花钱请彼德大叔的一个叫沃什的小侄儿来教白先生跳跃,一天二十五美分。他从离地面两英寸高的横杆开始,渐渐增加到一英尺的高度。

媚兰现在的脚步慢了许多,她沿着过道在瑞德的房门口停下来。她犹豫着站了一会,就好像她很想逃跑似的。接着,她给自己鼓了鼓劲,像个小战士要开赴战场一样,敲了敲门,轻声叫道:“请让我进去,白船长。我是卫太太。我要看看邦妮。”

这样,邦妮便有了蓝色的天鹅绒骑马服,配着一件短裙,裙翼直盖到小马的肋上,还有一顶黑色的帽子,上面插着一根红色的羽毛,因为梅利姑妈有关杰布·斯图尔特的羽毛的故事吸引了她的想象力。在阳光灿烂、空气明晰的日子里,人们可以看到他们俩沿着桃树街骑马而行。瑞德抓着他那高大的黑马的缰绳,好和肥胖的小马的步伐一致。有时候,他们在安静的路上飞奔而行,冲散了鸡群、狗群和孩子群。邦妮用她的短马鞭抽打着白先生,缠结在一起的鬈发迎风飘着。瑞德一手紧紧地拉着马,好让她觉得白先生赢了比赛。

门很快就开了,嬷嬷退回过道里的阴影中,看到在燃烧着的烛光中,瑞德的身影又大又暗。他踉跄着脚步,嬷嬷都闻得到他呼出的威士忌味。他低头看了梅利一会,然后,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了房间,门又被关上了。

“噢,让她用蓝色的天鹅绒吧。如果弄脏了,我们可以再给她做一件。”瑞德随随便便地说。

嬷嬷悄悄地蹭到门边的一张椅子边,疲乏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椅子不够大,她不匀称的身体都坐不下了。她静静地坐着,默默地哭泣着,祈祷着。她不时地拉起裙子边来擦眼睛,还尽可能竖起耳朵,可她听不见房间里的说话声,只有一阵断断续续的蜂鸣声。

“可是,亲爱的!不能是那种蓝色的天鹅绒!蓝色的天鹅绒是做适合我的晚礼服的,”思嘉大笑着,“上好的黑色绒面呢正是小女孩穿的。”她看到那两道细细的黑色眉毛皱到了一起:“看在上帝分上,瑞德,告诉她这有多不合适,而且又很容易弄脏。”

过了一段时间,好像是永无止境的一段时间,门咿呀一声开了,梅利的脸露了出来,又苍白又严肃。

到要给她做骑马服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她自行选择颜色,而且还是跟往常一样,她选择了蓝色。

“给我拿一壶咖啡来,快点,还要些三明治。”

“等到她再长大些,可以去打猎的时候,我们再等着瞧,”他夸耀着,“跑马场上就谁也比不上她了。到时我要带她去弗吉尼亚。那里正是真正的打猎进行的地方。还有肯塔基州,他们欣赏好骑手。”

受到魔鬼驱使的时候,嬷嬷的动作可以快得像个轻巧的十六岁黑人姑娘一样,而她想进瑞德的房间那好奇心更是使她加快了动作。可是,当梅利只是把门开了一条缝,把食盘拿进去时,她的希望便变成了失望。嬷嬷把机灵的耳朵竖了很长时间,但她只分辨得出银器碰着瓷器的声音,还有媚兰抑制着的低声说话声。接着,她听见重重的身体躺到床上的声音,紧接着,便传来了靴子落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媚兰出现在门口。尽管嬷嬷尽力看着,但她还是不能越过媚兰看到房间里的情况。媚兰看上去很累,眼睫毛上还挂着泪花,但她的脸又重新平静下来了。

邦妮四岁的时候,嬷嬷开始抱怨,一个女孩子“双脚分开坐在她爸爸前面,衣服飘起来”不合适。瑞德认真地听着,嬷嬷所有有关合适地管教女孩子的言论,他都是这么听着的。结果是买了一匹棕色的设得兰矮种小马,它的鬃毛和尾巴又长又柔软,上了小小的女用马鞍,还带有银色的饰物。表面上,这匹小马是属于三个孩子的,瑞德还给韦德也买了个马鞍。可是,韦德还是更喜欢他的圣伯纳德狗,而埃拉则什么动物都害怕。所以小马成了邦妮自己一个人的,被叫做“白先生”。在这不愿与人分享的快乐中,邦妮的唯一不足之处是她再也不能像她父亲一样双脚分开骑在马上了。但他向她解释了坐在马鞍上有多难,甚至比双脚分开骑马更难时,她便满足了,并且学得很快。对她漂亮的坐姿和灵巧的双手,瑞德感到骄傲极了。

“去告诉思嘉小姐,白船长同意明天上午举行葬礼。”她低声说道。

看到她的小女儿支配她父亲的那双铁腕,思嘉既感到有趣,又有所触动。谁会想到,偏偏是瑞德把当父亲这么当回事呢?可是,有时候,思嘉心里也会掠过一丝妒忌。因为,年仅四岁的邦妮居然比她更理解瑞德,也比她更能把瑞德支使得团团转。

“感谢上帝!”嬷嬷冲口而出,“到底怎么——”

她像个影子似的黏着他。在他还想睡的时候,她却老早就把他叫醒。在饭桌上,她坐在他旁边,一会从他的盘子里吃东西,一会从自己的盘子里吃东西。在马上,她坐在他前面。除了瑞德,她不让任何人帮她脱衣服,也不让任何人把她放在他的床旁边的小床上去睡觉。

“别这么大声嚷嚷的,他要睡着了。嬷嬷,告诉思嘉小姐,我一整个晚上都会在这。你给我拿些咖啡来,拿到这儿来。”

可是,瑞德没有表现出要使邦妮表现好的意愿。不管她做什么,全都是对的。而如果她想要月亮,她也是可以得到的,只要他能够为她摘下来。她的美、她的鬈发、她的酒窝、她优雅的小手势,他对这一切全都感到无比的自豪。他爱她的直言不讳、她高涨的情绪、她表示对他的爱时那种奇特有趣、令人心醉的方式。尽管她被宠坏了,又固执又任性,但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他根本无心去约束她。他是她的上帝,她那小小的世界的中心,而这对他来说太珍贵了,因去训斥她而冒失去这一切的危险,这不值得。

“拿到这房间来?”

“要是她不是这么个可爱、招人喜欢的孩子,她是不可能这样的。”思嘉后悔地想,意识到自己有个和自己的意志力差不多的孩子了,“她喜欢瑞德。要是他愿意,他是能使她表现好一点的。”

“是的,我答应过白船长,如果他去睡,我就一整个晚上守在邦妮旁边。现在就去告诉思嘉小姐,好让她不要担心。”

这个孩子离家去旅行,后来思嘉又生了病,回到塔拉,这期间似乎是没有办法赢回失去的阵地了。随着邦妮一天天长大,思嘉试图管教管教她,想让她不要变得太固执,太任性,不要让她被宠坏,但并没获得多大的成功。瑞德总是站在孩子那一边,不管她的要求有多愚蠢,她的行为有多无礼。他鼓励她说话,把她当成大人对待,表面上还很正经地听取她的意见,假装着依她的建议行事。结果,只要她高兴,邦妮就会打断长辈的话,还跟她的父亲顶嘴,大煞他的气焰。他只是笑笑,连思嘉要打小女孩的手以示训诫都不让。

嬷嬷抬腿朝过道走去,她的体重压得地板直摇晃。她宽慰的心在歌唱:“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她若有所思地在思嘉的门口停了一会,脑子里一片感激和好奇之情。

邦妮野性越来越足,需要有只强硬的手来加以管教,这在任何人的头脑里都是毫无疑问的事。可是,这么多人都很爱她,没有一个人有心去试用那应有的严厉管教方式。她第一次不受约束是在她跟着父亲去旅行的那几个月。她和瑞德在新奥尔良和查尔斯顿时,她得到允许,想待到多晚就待到多晚,在剧院里、餐馆里以及牌桌上睡在他的怀里。自那以后,不强迫她,她是不会和听话的埃拉在同一时间去睡觉的。她和瑞德旅行的时候,他让她穿她选中的任何一件衣服。从那时开始,嬷嬷试图给她穿麻纱连衣裙和围涎而不让她穿蓝色的塔夫绸和花边衣领时,她就会大发脾气。

“没有俺在场,梅利小姐到底是怎么做的?天使在帮她呢,俺想。俺要告诉思嘉小姐,明天要举行葬礼。俺想,俺最好把梅利小姐给小小姐守夜的事按下不说。思嘉小姐是不会喜欢这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