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叔叔,”他开口说道,“人们是不是更喜欢女孩,更不喜欢男孩?”
一旦感到宽慰,韦德反倒觉得虚弱极了。他想对新妹妹礼貌些,但做不到。每个人都对这个女孩这么感兴趣。谁也不会再关心他了,连梅利姑妈和瑞德叔叔也不会了。
瑞德放下杯子,目光锐利地看着那张小脸,眼神里马上露出明白的表情来。
“你妈妈正在吃丰盛的午餐呢,鸡、米饭、肉汁和咖啡。过一会我们就要给她做冰淇淋了。如果你想吃,你可以吃两盘。我还要让你见见你妹妹。”
“不,我不能说他们是这样的。”他严肃地回答说,就好像已经认真思考过这问题了,“只是女孩子比男孩子讨厌多了,人们一般都是更担心讨厌的人,而不很担心不讨厌的人。”
“妈妈——”
“嬷嬷刚才还说,男孩子很讨厌呢。”
“你又有个妹妹了。”瑞德说着,用力抱着他,“上帝,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孩!好了,告诉我,你干吗哭呢?”
“哦,嬷嬷心情不好。她不是当真的。”
过了好一会,米德医生和瑞德叔叔下楼来了,站在过道里低声说着什么。医生出去,门也被关上以后,瑞德叔叔迅速走进餐厅,从饮料瓶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饮料,这时他才看见韦德。韦德向后退缩着,以为又要对他说他很顽皮,应该回到白蝶姑婆的家里去这类话。可是,瑞德叔叔没有这么做,反而笑了。韦德从来没见他那么笑过,也没见他像现在这么高兴过。受到这笑的鼓舞,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向他跑去。
“瑞德叔叔,你难道不想要个小男孩,反而想要个小女孩吗?”韦德充满希望地问。
韦德偷偷溜进静静的餐厅,他那小小的不安全的世界已经摇摇欲坠了。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大人们的行为都这么奇怪,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可让这个担忧的七岁小男孩待着吗?他坐在凹室里的窗台上。阳光中,一个箱子里长着一棵象耳果。他从树上摘下一个果子,一点一点地咬着。那味道太辣了,刺得他直流眼泪,他便开始哭起来。妈妈很可能要死了,可谁也没注意他。大家却为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忙里忙外的——一个女婴。韦德对婴儿没什么兴趣,对女孩就更没兴趣了。他熟悉的小女孩只有埃拉一个,而迄今为止,她还没有做出什么事来赢得他的尊敬和喜欢呢。
“不。”瑞德马上回答道。看到小男孩的脸沉了下去,他又继续说道:“哦,我已经有了一个男孩,干吗还要一个呢?”
“上帝呀,不,韦德!别像个傻孩子一样。”接着,她又温和地说,“米德医生刚刚给她接生了一个漂亮的小婴儿,一个能跟你玩的可爱的小妹妹。如果你乖,今晚你就能见到她。好了,出去玩吧,别出声。”
“你有了?”韦德叫道,听到这消息,他嘴巴都张开了,“他在哪?”
“妈妈是不是会死呢?”
“就在这里。”瑞德回答说,把孩子抱起来,放到膝上,“你这个男孩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儿子。”
可是今天早晨,她却说:“韦德,你怎么这么顽皮。为什么不待在白蝶姑婆家里?”
那一刻,知道自己有人要,这种安全感和幸福感太强烈了,他差点又要哭起来。他喉咙哽咽着,把头埋在瑞德的马夹上。
可是韦德没有走。他退到过道里的门帘后面,她的话使他半信半疑的。说男孩子麻烦的话刺痛了他,因为他总是尽力做个好孩子的。半小时后,梅利姑妈匆匆走下楼梯来,虽然她脸色苍白,劳累不堪,但却自顾自在微笑。她在门帘阴影中看到他那张愁眉苦脸的样子时,不禁吃了一惊。通常,梅利姑妈会把在这世界上所有的时间都给他。她从来不会像妈妈那样经常说:“现在别烦我了。我赶时间。”或是:“走开,韦德。我很忙。”
“你是我的儿子,对不对?”
“你真是俺见过的最麻烦的孩子!死?见鬼,不!上帝,男孩子真是令人麻烦。俺真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要让人们生男孩。好了,离开这里吧。”
“你能做——哦,两个男人的儿子吗?”韦德问道,他对他那个从来没见过的父亲的忠诚和对这个如此善解人意的男人的爱在互相斗争着。
“妈妈是不是要——她会死吗?”
“可以的,”瑞德肯定地说,“就像你可以做你妈妈的儿子,同时也做梅利姑妈的儿子一样。”
“你真是俺见过的最坏的男孩。”她说,“俺不是把你送到白蝶小姐那去了吗?回到那里去!”
韦德琢磨着这话。他明白了,不好意思地笑着要挣脱瑞德的手臂。
终于,嬷嬷从前面的楼梯上下来了。她的围裙皱皱巴巴、斑斑点点的,头巾也歪了,一看到他便沉下脸来。嬷嬷一直都是韦德的支柱,所以她一皱眉头,他就不禁浑身发抖。
“你了解小男孩,对吗,瑞德叔叔?”
中午的时候,彼德还在厨房里忙着。韦德偷偷溜出前门,飞快地奔回家。他那双短短的小腿能让他跑多快,他就跑得有多快。恐惧的心理使他加快了速度。瑞德叔叔或是梅利姑妈或是嬷嬷一定会告诉他真相的。可是,瑞德叔叔和梅利姑妈都不见人影,嬷嬷和迪尔西拿着毛巾、端着盛着热水的脸盆,在后面的楼梯上上上下下,没有注意到他在前面的过道里。偶尔门开时,他还能听到楼上米德医生简短的说话声。有一次,他听到了他妈妈的呻吟声,他便哭得直打嗝。他知道她就要死了。那只蜂蜜色的花猫躺在前面过道里的窗台上晒太阳。为了寻求安慰,他主动跟它表示友好。可是,上了年纪的汤姆一被打扰,反而感到很不安。它摇着尾巴,发出了轻轻的叫声。
瑞德黝黑的脸又露出了原来硬邦邦的线条,嘴唇抿着。
可对这屋里的一个人来说,那并不是令人高兴的一天。韦德痛苦地在餐厅里闲荡着。他遭到了呵斥,大部分时间都没人理他。那天一大早,嬷嬷就突然把他叫醒,匆匆忙忙给他穿好衣服,把他和埃拉送到白蝶姑妈的家里去吃早餐。他得到的唯一解释是,他妈妈病了,他玩耍时的声响会使她不高兴。白蝶姑妈的家里也乱作一团,因为思嘉生病的消息使这老太太卧床了。厨娘在照顾她,彼德给孩子们做的早餐量很少。上午的时间慢慢过去,韦德心里开始害怕起来。要是妈妈死了呢?其他男孩子的妈妈中也有已经死掉的。他见过灵车从房里搬出来,听过他的小朋友们哭泣的声音。要是妈妈会死呢?韦德很爱他妈妈,几乎和他怕她一样。一想到她会被装在黑色的灵车里被黑色的马拉走,马笼头上还插着羽毛,他小小的心就在发痛,连气都喘不过来。
“是的,”他痛苦地说,“我了解小男孩。”
“噢,是的,确实是令人高兴的日子,嬷嬷!最高兴的日子就是孩子降生的时候!”
那一瞬间,恐惧又回到了韦德身上。恐惧,还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嫉妒感。瑞德叔叔不是在想着他,而是在想着别人。
“俺刚才在给孩子洗澡的时候,”嬷嬷说,“俺向瑞德先生道歉,说生的不是男孩。可是,上帝,梅利小姐,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住嘴,嬷嬷!谁想要男孩呀?男孩才不好玩呢。那可是麻烦事。女孩才好玩呢。给我一打男孩,我也不会放弃这个女孩的。’然后,他就想从俺手里把小孩抱过去。她还赤身裸体呢。俺就拍着他的手腕说:‘规矩点,瑞德先生!俺要等着你的儿子出生,听到你高兴得大喊大叫,俺就放声大笑。’他笑着摇了摇头,说:‘嬷嬷,你是个傻瓜。男孩对谁都没什么用。我不就是个证明吗?’是的,梅利小姐,他表现得就像个绅士一样。”嬷嬷说完了,一副慈祥的样子。媚兰不是没有注意到,瑞德的行为在嬷嬷眼里早已弥补了他的过失。“也许俺对瑞德先生有点误解了。今天对俺来说真是令人快乐的一天,梅利小姐。俺已经给罗比亚尔家的三代人换过尿布了,无疑这真是令人高兴的日子。”
“你没有别的小男孩吧,对不对?”
可是,嬷嬷却笑盈盈地从房间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这使她心里大感宽慰——这同时也使她感到很纳闷,白船长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瑞德把他放到地上。
媚兰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生男生女都一样受欢迎。可是,对一个男人来说,特别是对白船长这样执拗的男人来说,生女儿无异于受了打击,是有损他男子汉的尊严的。噢,真是谢天谢地,上帝让她生的唯一的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她知道,如果她是那个可怕的白船长的妻子,那她宁愿在生小孩的时候死去,也不愿给他生个头胎女婴,而且对此还会心生感激呢。
“我要去喝一杯,你也是。韦德,你第一次喝酒,为你的新妹妹干杯。”
女儿!行行好!她惊恐地坐了起来。“我还没有告诉白船长说是个女孩!他当然是希望生男孩的。噢,多可怕呀!”
“你没有其他的——”韦德又说道。接着,他看到瑞德伸手去拿葡萄酒瓶。自己参与了这种大人的典礼,那股激动劲使他分心了。
她把一块靠垫推到疼痛的背部靠着,热切地想着能有个自己的女儿。可是,米德医生在这问题上从来就没有改变立场。虽然她很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再生个小孩,希礼却连听都不愿听。女儿。希礼会多爱一个女儿呀!
“噢,我不能喝,瑞德叔叔!我答应过梅利姑妈,我要等到大学毕业才喝酒的。如果我不喝,她会给我一块表。”
她在椅子上欣慰地坐了下来。这些日子里,她的背老是痛,现在觉得就好像要拦腰折断了一样。噢,思嘉生小孩的时候,有白船长等在门边,她多幸运啊!博出生的那可怕的日子里,要是希礼跟她在一起,那她的痛苦就会减少一半。要是紧闭着的门里边那个小女孩是她的而不是思嘉的,那该多好啊!“噢,我怎么这么可恶呢。”她内疚地想,“我在觊觎她的孩子,而思嘉一直对我那么好。原谅我吧,上帝,我不是真的想要思嘉的孩子,可是——可是我真想自己要个孩子!”
“你若没喝,我则会给你一条表链——就是现在我戴的这一条,如果你想要的话。”瑞德说,他又笑了,“梅利姑妈是对的。可她说的是烈性酒,不是葡萄酒。你应该像个绅士那样学会喝葡萄酒,儿子,什么时候也不会比现在更适合学习了。”
“啊!”她心想,“多甜蜜呀!可怜的白船长有多担心!这期间,他一杯酒也没喝!他真是太好了!许多先生等到他们的孩子出生时都已经喝得烂醉了。恐怕他也很想喝酒。我要不要大胆向他建议呢?不,那样我就太鲁莽了。”
他熟练地把葡萄酒用饮料瓶里的水把它冲淡,直到酒呈粉红色为止,然后把杯子递给韦德。就在这时,嬷嬷走进了餐厅。她已经换上了她星期天才穿的最好的黑色服装,围裙和头巾也换了,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她大摇大摆地走动时,晃动着身子,裙子发出丝绸掀动的低低的窸窣声。她脸上忧虑的表情已经一扫而光,几乎已经没有牙齿的牙床笑得全露了出来。
瑞德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房间。米德医生还没把门关上,媚兰瞥见他低头看着嬷嬷腿上抱着的赤身裸体的小孩。她一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无意间看到了这么温情的一幕,她的脸都窘得发红了。
“生日礼物,瑞德先生!”她说。
“你现在可以进去了,白船长。”她不好意思地说。
韦德杯子举到嘴边,又停了下来。他知道,嬷嬷从来就没喜欢过自己的继父。他只听过她叫他“白船长”,没有听她叫过他别的什么。她对他的态度极有尊严,但很冷淡。可她却在这里又笑又走地叫他“瑞德先生!”真是乱七八糟的一天!
媚兰从思嘉的房间走出来。虽然紧张得筋疲力尽,但思嘉的女儿出生了,这使她高兴得流下了眼泪。瑞德紧张地站在过道里,周围满是烟头,把漂亮的地毯都烧出了一个个洞。
“你最好还是喝朗姆酒,而不是葡萄酒。”瑞德说,伸手到酒柜里拿出一瓶大肚瓶的酒,“她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对不对,嬷嬷?”
“哦,是的。你知道,我在你身上已经投了一大笔钱,我可不愿意蚀本。”
“她当然漂亮。”嬷嬷回答说,接过酒杯时,咂了咂嘴。
他平视着她,好像在揣度那问话后面藏着多少调情意味似的。看到她问的是真心话,他便随意地回答着:
“你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吗?”
“你对我这么在乎吗?”她问道,垂下了眼睑。
“哦,当然,思嘉小姐出生的时候也差不多有这么漂亮,但还是不如她。”
她在他腿上坐直身子,坦率而好奇地盯着他的脸。在她的注视下,那张脸突然又变得平静而又毫无表情,好像是被魔法抚平了似的。他的眉毛耸了起来,嘴角却往下撇。
“再喝一杯吧,嬷嬷。”嬷嬷听到他的声音挺严厉,但他眼里在发光。“我听到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什么?”
“在新奥尔良——噢,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那时还年轻,还很敏感的时候。”他突然低下头,把嘴唇埋在她的头发里,“你要把孩子生下来,思嘉,哪怕在接下来的九个月中我必须把你和我的手腕用手铐铐在一起,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上帝,瑞德先生,就是我红色的丝绸裙子!”嬷嬷咯咯咯地笑着,转着身子,庞大的身躯都摇晃起来了。
“哦,瑞德!”她叫了起来,他动情的声音惊得她连自己的苦恼也忘了,她从来没见他这么动过感情,“哪里——谁——”
“就是你的裙子!我不信。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晒干的树叶摩擦的声音。让我看看。把裙子拉起来。”
“听着,我的宝贝,我不会让你亲手把自己的命送掉的。你听到了吗?上帝,我跟你一样,也不想要孩子,可我能抚养他们。我不想再听你说这种傻话。如果你敢试着去——思嘉,我看过一个姑娘就是那样死的。她还只是个——哦,可她是个漂亮的好姑娘。那样死起来也不容易的。我——”
“瑞德先生,你真坏!好的,噢,上帝!”
“上帝,我要杀了她!”瑞德叫道,他的脸都气得发黑了。他低头看着思嘉泪流满面的脸,脸上的怒气已退去一些,但还是硬邦邦地紧绷着脸。突然,他双手把她抱起来,坐在椅子上,紧紧抱着她,就好像担心她会从他那里逃开似的。
嬷嬷小声尖叫了一声,然后往后退了一码远,不好意思地把她的裙子往上拉起了几英寸,露出了她那红色的塔夫绸衬裙。
“没有,”思嘉不甘愿地说,“她只说那会把事情了结掉。”
“你等了太长时间,现在才穿上这件裙子。”瑞德嘟哝着说,可他乌黑的眼睛笑意盎然,欢呼雀跃。
“是的,死。我想,玛米·巴特并没告诉你,一个女人那么做的时候要冒什么风险吧?”
“是——的,是很久。”
“死?我?”
接着,瑞德就说了些韦德不明白的话。
“你有一个孩子还是有二十个孩子,我并不在乎。可要是你死了,我是在乎的。”
“不再是套着马具的骡子了?”
“我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放开我,你干吗要在乎呢?”
“瑞德先生,思嘉小姐太坏了,怎么把这告诉你了!你不会为此记恨俺这个老黑人吧?”
“妓院里的女人才会知道这些伎俩。那个女人再也不准踏进这房子一步,你明白了吗?这毕竟是我的房子,我是这的主人。我不准你跟她说话。”
“不。我不会记恨的。我只是想知道而已。再喝一杯,嬷嬷。把整瓶都喝了吧。喝吧,韦德!给我们祝酒。”
“玛米·巴特——她——”
“为小妹妹。”韦德大声说道,一口把酒喝了下去。他被呛了一下,又是咳嗽又是打嗝的,另外两个人则大笑着给他拍着背。
“你从哪听来这个主意的?谁告诉你有药可治的?”
从他女儿降生的那一刻起,瑞德的行为便使所有墨守成规的人都感到困惑不已了。他推翻了许多人们对他业已固定的看法,而这些看法不论是城里人还是思嘉都是不愿意改变的。谁会想到,偏偏是他会这么厚颜无耻,对当了父亲公开表示自己感到很自豪?特别是他的头生孩子是个女孩而不是男孩,这本身就是令人难堪的。
“没有,我还没有,但我要去干的。你以为我会再次毁了我的身材吗,就在我刚刚苗条起来,而且很开心的时候——”
做父亲的新鲜感并没有慢慢消失。这引起了一些女人的暗暗妒忌,因为她们的丈夫早在孩子受洗以前就已经把孩子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他会在街上把人强行拦住,把他孩子那令人惊讶的成长情况详细讲给别人听,连虚伪但是礼貌地在前面加上这么一句也没有,即:“我知道大家都认为自己的孩子很聪明,可是——”他认为他的女儿非常出色,较小的孩子根本比不上她,他也不在乎谁会知道这一点。新来的保姆让孩子吸吮一小块肥猪肉,使小孩第一次得了急腹痛时,瑞德的行径使老练的父亲和母亲笑掉了大牙。他心急火燎地叫来了米德医生和另外两个医生,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用马鞭把那不幸的保姆抽上一顿。保姆被辞掉了。这以后,保姆就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每个至多待了一个星期。没有一个能够符合瑞德订下的苛刻的要求,没有一个能使他满意。
“思嘉,你这傻瓜,跟我说实话!你没干什么吧?”
保姆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嬷嬷同样也感到很不高兴,因为她对每个陌生的黑人都感到很妒忌,不明白为什么她就不能照顾婴儿,同时也兼顾韦德和埃拉。可是,嬷嬷已经现出老态,风湿病又使她那笨重的脚步慢了下来。瑞德缺乏勇气把这些原因作为另雇保姆的理由说出来。于是,他告诉她,像他这种地位的男人不能只有一个保姆,这在面子上过不去。他要另外雇两个人来做家务活,让她当主管嬷嬷。这嬷嬷倒是很理解。更多的仆人不但能给瑞德的地位带来名誉,也能给她带来声望。但她坚定地告诉他,她的保育室里不能有任何废物似的自由黑人。所以,瑞德派人去塔拉接来了普里西。他知道她的缺点,但她毕竟是个家里使唤的黑人。彼德大叔也介绍了一个名叫洛的侄孙女,她曾是白蝶小姐的堂亲——伯尔家的仆人。
他站了起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脸上有种坚定、非常恐惧的神情。
早在思嘉能够下床走动以前,她就已经注意到瑞德对婴儿的那股投入劲。他在客人面前对孩子表现出来的那种自豪感颇使她感到恼火和难堪。男人爱自己的孩子没什么错,可是,她觉得这么表露自己的爱有点不像个男人。他应该和其他男人一样,表现出不屑一顾、漫不经心的样子来。
“噢,有药可救的。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愚蠢的乡下傻瓜了。得了,我知道一个女人如果不想要孩子,那她是可以不用要的!有药——”
“你真是在犯傻,”她生气地说,“我真不明白是为什么。”
“不想要?请继续说下去。”
“不明白?哦,你不会明白的。原因就是,她是第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人。”
“噢,我真想杀了你!我不想要,我告诉你,我不想要!”
“她也属于我!”
“噢,为什么不把孩子给梅利小姐呢?你不是对我说过她被引错了路,总想再要个孩子吗?”
“不,你已经有了另外两个孩子了。她是我的。”
要是他真的是在等她说话的话,这些并不是他想要听的话。他的脸有点绷了起来,眼睛毫无表情。
“见你的鬼!”思嘉说,“是我生的孩子,对不对?再说,亲爱的,我也属于你。”
“你知道我不想再要孩子的!我从来就不想要孩子的。每次我的事情一顺手,我就得生小孩了。噢,别坐在那笑了!你也不想要的。噢,圣母啊!”
瑞德从孩子长着乌黑头发的头顶上方看着她,古怪地笑了。
她说话的时候,他穿着一件丝绸晨衣正懒洋洋地吞云吐雾呢。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她的脸,可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但他等着听她下文时那样子有种紧张感,她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她又气愤又绝望,别的什么话都想不出来了。
“真的吗,亲爱的?”
可是,一天下午,当她就消化不良向米德医生咨询时,她知道了一个她无法用耸肩去除的令人不快的事实。黄昏时,她怒气冲天地闯进卧室,告诉瑞德说她又怀孕了。此时,她眼里真的满是仇恨。
这时,媚兰走了进来。这才结束了他们那些日子里动不动就发生的虽然简短但火药味很浓的争吵。思嘉把怒火吞回肚里,看着媚兰把孩子抱了过去。大家同意把孩子起名叫尤金妮亚·维多利亚。可是,那天下午,媚兰无意中给了她一个一直被叫的名字,甚至就像是“白蝶”这个名字把人们对萨拉·简这个名字的记忆全抹掉了一样。
不,他跟她结婚不是出于男人娶女人的那些通常的原因。他娶她只是因为他想要她,但又没法通过别的方式得到她。他向她求婚的那天晚上,他已经承认了。他想要她,就像他想要贝尔·沃特琳一样。这可不是令人愉快的想法。实际上,这是种公然的侮辱。但她耸耸肩,把这不快给抖掉了,就像她已经学会用耸肩把所有不快之事去掉一样。他们作了笔交易,而她对自己这一方感到很满意。她希望他也同样满意,但她并不太在乎他到底满意不满意。
瑞德向孩子倾过身子,说:“她的眼睛会是青绿色的。”
想起他一贯对她的那种娴熟的冷漠态度,思嘉虽然并不真正感到好奇,但还是经常会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跟她结婚。男人结婚是为了爱,为了有个家和孩子或者是为了钱,可她知道,他跟她结婚并不是为了这些东西。他肯定不爱她。他把她可爱的家说成是建筑业上的恐怖之作,说他宁愿住在一家管理很好的旅馆里,也不愿住在家里。他一次也没有像查理和弗兰克那样暗示过要孩子的事。有一次,她正跟他调情,她便问他,他为什么要娶她。他眼里带着取乐的神情回答说:“我娶你是为了把你当成宠物,亲爱的。”这使她大为光火。
“其实不,”媚兰气愤地说,忘了思嘉的眼睛差不多就是那种颜色的了,“它们会是蓝色的,就像郝先生的眼睛,跟——跟美丽的蓝旗一样蓝。”
跟他住在一起,有时候他会是个令人感觉很舒服的人,尽管他有不让人在他面前说假话、使用托词或是说大话这个令人遗憾的习惯。他听她讲商店、锯木厂和酒馆的事,讲囚犯和供他们吃用的花费,还会给她提些精明的建议。他对她喜欢的舞会和晚会有使不完的劲,还有没完没了的粗俗的故事。在少有的几个夜晚,当桌子被清干净,白兰地和咖啡送到他们面前时,他就讲些故事供她享用。她发现,他会给她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只要她直截了当地发问,他也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可她要是想通过间接的方式、暗示和女性的勾引方式来得到什么东西的话,他就会拒绝她。他有个令人窘迫的习惯,那就是看透她,并且粗鲁地放声大笑。
“白邦妮。”瑞德大笑起来,从她手里抱过孩子,更仔细地看着那对小眼睛。自此邦妮也就成了她的名字,连她的父母亲都没有意识到,她本来要被叫的名字曾经是两个王后的名字。
即使在他们最亲密的时刻,瑞德也没有偏离他那平静、沉着的态度。可是思嘉一直都有那种原有的感觉,那就是,他总在偷偷地看她。她知道,她如果突然间转过头去的话,她一定会惊奇地在他的眼里看到那种沉思默想的等待神情。那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耐心得几乎会令人害怕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