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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她对着他沉下脸来。瑞德知道太多了。她真不明白他是从哪知道这么多关于女人的事的。这很不得体。

“也相当令人愉快,对不对?我敢打赌,你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讨论过婚姻关系,连查理和弗兰克也没有。”

“别皱眉头了。定个日子吧,思嘉。为了你的名声,我不催你马上结婚。我们等一段时间,好让这事显得得体一些。顺便问一下,就是要显得得体要多长时间?”

“你真是又粗鲁又自负,我想这谈话已经太过分了。这是——这是相当粗俗的。”

“我还没说我要嫁给你呢。在这种时候,连谈起这种事都是不得体的。”

“我说你运气不好吧。你刚刚说的正好证明了这一点。你嫁过一个小男孩,又嫁了一个老头子。在这交易中,我敢打赌你妈妈曾经跟你说过,女人应该忍受‘这些事情’,因为做母亲也能弥补一些快乐。哦,那全都错了。为什么不嫁给一个名声不好但对女人有一套的年轻小伙子呢?那会很有趣的。”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为什么要谈了。我明天就要走了,我是个感情炽烈的情人,再也控制不住我的感情了。可也许我的求婚也太突然了。”

“别出声了!嬷嬷的耳朵像只猞猁,而且这么笑也是不得体的——刚刚才——别笑了。你知道这是真的。乐趣!见你的鬼!”

他突然从沙发上溜到地上,双膝跪下,一只手优雅地放在胸口。他这动作使她大吃一惊。只听他很快地说道: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中回响着,思嘉听到了厨房门开的声音。

“请原谅,我狂热的感情让你吃惊了,我亲爱的思嘉——我是说,我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一段时间以来,在我心中,跟你的友情已经进一步发展成为一种更深的感情,一种更美、更纯、更神圣的感情,这你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我怎么敢对你说出来呢?啊!是爱使我变得这么大胆的!”

“对男人来说有乐趣——只有上帝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就不明白。可是女人从婚姻中得到的就是些吃的东西、一大堆活和不得不忍受男人的愚蠢——还有一年生一个孩子。”

“快起来,”她恳求着,“你看上去真像个傻瓜,要是嬷嬷进来看到你怎么办?”

她多少平静了些,随之而来的是白兰地引起的纯然的坦率。

“第一次看到我这么有绅士风度,她一定会惊讶不已,感到不可思议。”瑞德说着轻轻地站了起来,“来吧,思嘉,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不是用得体或诸如此类的愚蠢的借口来搪塞我的学校女生了。答应我,等我回来后就跟我结婚,要不,我当着上帝的面说,我就不去了。我要待在这,每天晚上在你的窗户底下弹吉他,用我的最大音量给你唱歌,让你最后妥协。这样,为了保持你的名声,你就只好嫁给我了。”

“没有?为什么没有?”

“瑞德,理智一些好不好。我不想跟任何人结婚。”

“乐趣!说话别像个傻瓜似的。结婚没有任何乐趣。”

“不想?你没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不可能是女孩子的羞怯心理在作怪。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我可怜的孩子,你从来就没有真正结过婚。你怎么会知道呢?我承认你运气不好——一次结婚是因为出于怨恨,另一次是为了钱。你有没有想过为了——就为了婚姻的乐趣而结婚呢?”

突然,她想起了希礼,好像看到他活灵活现地站在她身边,金色的头发,慵懒的眼睛,非常有尊严,他跟瑞德是截然不同的人。他才是她不想再结婚的真正原因,尽管她对瑞德并不反感,有时候还真的很喜欢他。她属于希礼,永远永远属于他。她从来没有属于查理或是弗兰克,也永远不可能属于瑞德。她身上的每个部位,她做的几乎每一件事,每一个追求的目标,以及已经得到的每件东西,全都属于希礼,她是因为爱他才做的。希礼和塔拉,她属于他们。她给过查理和弗兰克的每个微笑、每次大笑、每个吻,全都是给希礼的,即使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也永远不会去拥有,那也是一样的。她内心深处,还藏着把自己留给他的想法,虽然她知道他是永远也不会接受她的。

“噢,哦——别管为什么了。我只是不喜欢婚后的生活。”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回忆给她脸上蒙上了一层瑞德从来没有见过的柔情。他看着那斜行的绿色眼睛,大得有如迷雾一般,还有她嘴唇那弯弯的柔和的曲线,那一刻,他连呼吸都停止了。接着,他的嘴巴用力往一边一撇,极不耐烦地骂了一声:

“荒唐透顶。为什么?”

“郝思嘉,你是个傻瓜!”

“瑞德,我不喜欢让事情拖着不解决。我还是现在告诉你吧。我很快就要回塔拉去了,卫英蒂会来和白蝶姑妈住在一起。我要回家长时间休养一阵,而且——我——我再也不想结婚了。”

不等她把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收回来,他的双臂已经抱住了她,抱得那么坚定,那么紧,就像很久以前去塔拉的那条黑漆漆的路上抱她时那样。她再次感到一股极强的无奈感,渐渐地只好顺从他,一股波涛似的热流使她四肢无力。卫希礼那安静的面孔渐渐模糊了,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她的头靠在他的手臂上,他把她的头往后仰,吻着她,起先很轻柔,然后迅速加力,使她紧紧抓着他,好像他是这头昏目眩、摇晃不定的世界里唯一的实物似的。他急迫的嘴巴分开了她颤抖的嘴唇,把狂热的战栗送到了她的每根神经中去,从她的感官中唤起了一种感觉,而她自己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感觉能力。她还没产生眩晕的感觉,便知道自己已经在回吻他了。

“哦,我们不争论这个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会不会考虑我的提议?”

“停下——求你了,我要晕过去了!”她低声说着,无力地想把头扭开。他把她的头紧紧按在他的肩膀上,一阵晕乎当中,她瞥见了他的脸。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发出奇怪的光芒,而他手臂上的战栗使她感到很害怕。

“我喜欢的!我喜欢的!”

“我要让你晕过去。我会使你晕过去的。你过了这么多年才有了这种感觉。你知道的任何傻瓜都不会像这样吻你——对不对?你心爱的查理没有,弗兰克也没有,你那蠢笨的希礼——”

他没说话。

“求你了——”

“噢,你怎么能这样说?你知道我喜欢弗兰克的!”

“我就说你那蠢笨的希礼。绅士们全都——他们懂什么女人?他们懂你的什么?可我懂你。”

“那不该是什么障碍。我想,在你另外两桩婚姻中,爱也并不是很重要的。”

他的嘴唇又吻住了她的,她没有挣扎便投降了,连把头扭开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就没想过要扭开。她的心狂跳不已,使她全身战栗,对他的力量感到害怕以及神经麻木、虚弱无力的感觉袭遍了她的全身。他想干什么?他再不停下来,她就要晕过去了。要是他停下——要是他永远不停下来就好了。

“可是瑞德,我——我并不爱你。”

“快说好的!”他的嘴巴悬在她的嘴上方,眼睛离她太近了,它们看上去非常大,填满了整个世界,“说好的,去你的,否则——”

“噢,不,你会的。你天生就是要嫁人的。为什么就不嫁给我呢?”

她想都没想就嗫嚅着“好的”。这似乎就是因为他需要这个字眼,她也就毫无选择地说了出来。可是,就在她说这个字眼的时候,她的心情突然就平静下来了,头也不晕了,连白兰地造成的晕乎感也减弱了。她根本无意答应跟他结婚,可她却答应了。她几乎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一回事,可她并不后悔。现在,她说“好的”似乎是很自然的事——几乎就像是由于神的干预,有只比她更有力的手在掌握着她的事,为她解决着问题。

“我——我再也不结婚了。”

她说完后,他急切地吸了口气,又低下头,好像要再去吻她。她闭上了眼睛,头朝后仰着。可他却没有吻她,她微微有点失望。像这样被别人吻,这使她感到有点不可思议,然而,其中却有令人激动的东西。

他确实是在向她求婚,他是在做令人不可置信的事。她曾经算计过,如果他向她求婚的话,她就要折磨他。她也曾经算计过,如果他说出那些话来,她就要羞辱他,让他知道她的厉害,不怀好意地从中取乐。现在,他说出来了,可那些计划连在她头脑里闪一下都没有,因为他还像过去一样,并不在她的控制之中。事实上,他手举着鞭子,完全控制了整个局势,她则像个姑娘家第一次有别人求婚时那样惊慌失措,只会脸红和嗫嚅。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像很费劲才止住了手臂的战栗。他让自己离开她一点,低头看着她。她睁开眼睛,发现他脸上那令人害怕的光芒已经不见了。可不知怎的,她不敢跟他的目光对视,在一阵令人激动的慌乱当中,她垂下了眼睑。

他是认真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意识到这一点,她不禁嘴里发干。她吞了口唾沫,审视着他的眼睛,想找到什么线索。他的眼里满是笑意,但还有别的东西深藏在眼睛深处,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那是一种光芒,而想通过任何方式去分析这种光芒都是不可能的。他舒舒服服、漫不经心地坐在那,但她感觉到,他正像只猫守着一个老鼠洞那样警觉地注视着她。他平静的外表下有种硬克制住的力量,这感觉使她不禁缩回身子,感到有点害怕。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非常平静。

“我向你袒露心迹,你却表示怀疑!不,思嘉,我这是很得体地在说明我的真实想法。我承认,在这种时候说是最不得体的,我这么做是缺乏教养,但我有非常好的理由。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要去很长时间,可我担心,如果等到我回来,你又已经跟哪个有点小钱的人结婚了。所以,我就想,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和我的钱呢?真的,思嘉,我不能一辈子等着,就为了在你一个丈夫去世、另一个丈夫还没有出现以前试图把你逮住。”

“你是认真的吗?你不想改变主意吧?”

“白瑞德,这是不是你邪恶的玩笑中的一个呢?”

“不想。”

“我一直盘算着要得到你,思嘉,从我在十二棵橡树那天看到你摔花瓶、骂粗话而证明你不是个贵妇人那时就开始了。我一直打算要得到你,不管通过什么方式。可是因为你和弗兰克都有了些钱,我知道,用我那些令人关注的贷款和担保的提议是决不会把你推到我这边来的。所以,我看我非得跟你结婚不可了。”

“这不单是因为我——那词组怎么说来着?——用我的——哦——热情‘让你神魂颠倒’?”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巴张着,是不是白兰地在她头脑里作怪呢?她不知不觉想起了他说过的话:“亲爱的,我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男人。”要不就是她喝醉了,要不就是他疯了。可他看上去不像发疯的样子。他很平静,就好像他是在谈论天气似的,他平缓、慢吞吞的声音没有加重语气,却缓缓流进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也不敢正视他的眼睛。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下巴上,托起她的脸。

她呼吸急促地叫了声“噢”,一屁股地坐到沙发上。

“我曾经告诉过你,你的一切我都能够忍受,只有谎言我忍受不了。现在我就要你说实话。你为什么要说‘好的’?”

“别出声,”他说,“我在向你求婚。如果我跪下了,你是不是就会相信呢?”

她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可是,稍微镇静一些后,她装做害羞地垂下眼睛,嘴角一撇,莞尔一笑。

“没明白你的意思?我什么都明白。”她想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开我,滚出去。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恶心的事。我——”

“看着我。是不是因为我的钱?”

“请你千万要小声点,不然你马上就会把白蝶小姐引到这里来了。”他说着,但没站起来,却伸手抓住了她的两个拳头,“恐怕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哦,瑞德!这是什么问题呀?”

“我——你真是世界上最没教养的男人,什么时候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带着你那肮脏的——我应该知道你这人是死不悔改的。弗兰克还尸骨未寒!如果你稍懂点情理——请你离开这——”

“看着我,别想用甜言蜜语搪塞我。我不是查理或弗兰克,也不是县里那些会被你眨动的眼睑蒙骗住的男孩。是不是因为我的钱?”

思嘉猛地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跳起身来。

“哦——是的,这是原因之一。”

“我的消息是,”他低头对她咧嘴一笑,回答说,“我还是比想要任何女人都更想要你。现在,既然弗兰克死了,我想,你会有兴趣知道这一点。”

“原因之一?”

“你有什么消息?”她费劲地说,用他的手帕揩了揩鼻子,把开始散落下来的头发拢到脑后。

他好像并没有着恼。他迅速吸了口气,她的话使他眼里现出了一种急迫的神情,他尽力把那种急迫神情抹去。但她太慌乱了,没看到他眼里的这种急迫神情。

“可是——”她无力地说着,然后便停下了。后悔的心境已经被白兰地抚平了,瑞德的话虽带嘲笑但却令人感到安慰,在这两者之间,弗兰克那个脸色苍白的幽灵慢慢退去,成了模糊的影像。也许瑞德是对的。也许上帝会理解。她渐渐回过神来,使她把那念头从心头排遣掉,作出如下决定:“明天我再把这一切好好想想吧。”

“哦,”她无可奈何地支吾着,“钱确实有用,你知道的,瑞德。只有上帝知道,弗兰克留下的并不太多。可是——哦,瑞德,我们确实在挣钱,你知道。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听得进女人说实话的男人,有个不会认为我是傻瓜、不希望我说假话的人做丈夫,那是很不错的——而且——哦,我喜欢你。”

“到英国去,而且可能要去好几个月。忘了你的良心吧,思嘉。我不想再跟你讨论你的灵魂安宁问题了。你不想听听我的消息吗?”

“喜欢我?”

“你要到哪里去?”

“哦,”她苦恼地说,“如果我说我爱你爱得都要疯了,那我就是在说谎,再说,你也会知道的。”

“是的,我敢。你马上就要被难听地叫做‘哭泣的醉人’了,所以我要换个话题,告诉你一些你会感兴趣的消息,让你高兴起来。事实上,这才是我今晚到这来的原因,在我离开之前告诉你我的消息。”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说实话也说得太过分了,我的宝贝。你难道不觉得,即使是谎言,你说‘我爱你,瑞德’会更合适,就算你不是真心的?”

“你敢——”

他指的是什么呢,她感到很纳闷,愈发感到困惑不解了。他看上去又奇怪,又急切,既像受到伤害,又好像在嘲笑别人。他从她手里抽出手,深深地插进裤袋里,她看到他握紧了拳头。

“我是好心好意——为了我自己。思嘉,亲爱的,你喝醉了。那就是你现在的问题。”

“就算这会让我失去一个丈夫,我也要说真话。”她阴郁地想着,像往常他诱惑她时一样,她热血沸腾了。

“噢,瑞德,你是在开玩笑,我还以为你是好心好意呢!”

“瑞德,那就是撒谎了,我们干吗要来这愚蠢的一套呢?我喜欢你,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你曾经对我说过,你不爱我,可我们有很多共同点。两个无赖,你说的——”

“那一直都被当成是不光彩的事——特别是那些有同样的机会却没有抓住它们的人。”

“噢,上帝!”他迅速低声嘀咕着,把头扭开了,“掉进自己设的陷阱里去了!”

“那有错吗?”

“你说什么?”

“就是一个利用机会的人。”

“没什么。”他看着她笑了,可并不显得很快乐,“定个日子吧,亲爱的。”他又笑了起来,弯下身子吻她的双手。看到他激动情绪已经过去,平静的心情显然又回来了,她感到很欣慰,于是她也笑了。

“什么是机会——你是怎么说的?”

他把弄着她的手,过了一会,抬起头对着她笑了。

“你本可以——如果你是别的人的话。可你天生就是欺负那些愿意让你欺负的人的。强者生来就是欺负人的,而弱者生来就是要服输的。都是弗兰克的错,没有用马鞭抽你……我真对你感到吃惊,思嘉,生活了这么久才萌发出良心来,像你这样的机会主义者不该有的。”

“你看小说的时候有没有读到过那老套数,就是对爱毫无兴趣的妻子最后爱上了她自己的丈夫?”

“但我本可以对他更好些。”

“你知道我不看小说的。”她说着,尽力让自己的口气也能跟他的玩笑口吻扯平,接着又说下去,“再说,你曾经说过,丈夫和妻子爱来爱去是最糟糕的方式。”

“思嘉,干吗要为这烦恼呢?如果你能重新来过一遍,你还是会被迫撒谎,而他也还是会跟你结婚的。你还是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而他也非得去报复不可。如果他和你妹妹苏埃伦结婚,她也可能不会导致他的死,但她很可能会使他加倍的不幸福,比你还更糟。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曾经还说过上帝诅咒许许多多的事。”他突然反驳道,站了起来。

“哦——”

“别骂人了。”

“他不一定非得跟你结婚的,对不对?男人们都是自由的。他不一定非得让你逼迫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对不对?”

“你要习惯这一点,也要学会骂人。你得习惯我的所有坏习惯。这也是——喜欢我和把你那漂亮的爪子伸到我的钱上面的代价之一。”

“没有。”

“噢,别因为我没有撒谎,没有使你感到很骄傲就这么大发雷霆。你也不爱我,对不对?那我为什么要爱你呢?”

“哦,那你除了和弗兰克结婚还有别的选择吗?”

“不,亲爱的,我不爱你,就像你也不爱我一样,即使我爱你,你也是我最不愿意告诉的人。上帝会帮助那个真正爱你的男人的。你会让他心碎的,亲爱的,你这残忍、能毁灭人的小猫,这么粗心又这么自信,连爪子也不费心去缩回去一下。”

“噢,没有!”

他猛然拉她站起来,再次吻着她,可是这次他的嘴唇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了,因为他好像不在乎是不是会伤着她——似乎故意要伤害她、侮辱她。他的嘴唇滑到她的脖子处,最后紧紧印在她塔夫绸衣服下的乳房上,吻得很用力,吻得很久,他的呼吸使她的皮肤都有了灼热感。她两手挣扎着,愤怒、羞赧地把他推开了。

“可你相信有个愤怒的上帝,那才是目前重要的事。上帝为什么不该理解呢?你现在还拥有塔拉,没有让到南方来牟利的投机家住在那里,你对此感到后悔吗?你不会挨饿了,不会穿得破破烂烂的,你后悔了吗?”

“你不该这样!你怎么敢这样!”

“瑞德,你知道你不相信有上帝,你怎么还这么说上帝呢?”

“你的心跳得像只兔子似的。”他嘲弄地说,“我认为,如果纯粹是喜欢,那也未免太快了,就算我想入非非吧。请息怒。你只是在做出这副处女的样子来罢了。告诉我,从英国回来,我该给你带些什么。戒指?你喜欢怎么样的?”

“可你在为什么嫁给弗兰克这一点上却不相信上帝有理解力?”

那一瞬间,她对他最后说的话很感兴趣,但作为一个女人,又想继续跟他生气,表示愤怒,她在两者之间犹豫了一会。

“我那时确实没有想太多上帝——或者地狱的事。而我想的时候——哦,我只是认为上帝是会理解的。”

“噢——钻戒——瑞德,一定要买个大的。”

此刻,她脑袋里的白兰地已经开始作用了。她觉得头昏眼花的,有点不顾后果了。跟他撒谎有什么用呢?他好像总是能看透我的心思。

“这样你就可以在你那些贫困的朋友们面前炫耀,说‘瞧瞧我有什么!’了。好吧,你会有个大钻戒的,大得让你那些比较不幸的朋友们只好从这句话里得到安慰,那就是压低嗓子说:‘戴这么大的钻戒,真是太俗气了。’”

“噢,好了!你在忏悔,你最好还是承认事实真相,把它当成一个正派体面的谎言吧。你如果提出——我们能不能这么说——和那个价值三百美元却比生命还昂贵的宝石分手的时候,你的——哦——良心会不会很不安呢?”

他突然朝房间对过走去,她茫然不解地跟在他身后,来到紧闭的门边。

“噢,瑞德!”

“怎么啦?你要去哪里?”

“噢,别这么缺乏想象力了!换句话说,如果你没有将被罚入永恒的炼狱之火中受罪这个傻念头的话,你会认为你彻底摆脱了弗兰克。”

“到我的房间去收拾行李。”

“小偷——”

“噢,可是——”

“你的种族就是相当混杂的人种。你现在正处于一个小偷的位置,他被当场抓住了,但并不为偷东西而感到后悔,却因为要进监狱而感到非常非常的后悔。”

“可是什么?”

“哦——听起来全都混在一块了。”

“没什么。我希望你旅途愉快。”

“如果他没有死,你就还会自私。就我的理解,你和弗兰克结婚,欺负他并且不经意间造成了他的死亡,你并没有真正为此感到后悔。你后悔是因为你害怕下地狱。对不对?”

“谢谢。”

“我太自私了,而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打开门,走进过道。思嘉尾随在他身后,有点不知所措,也有点失望,因为以这样的方式告终有点令人扫兴。他套上外衣,拿起手套和帽子。

“那你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我会给你写信的。如果你改变主意,你要让我知道。”

“没有。”

“你不——”

“不,你还会做同样的事。你有别的选择吗?”

“哦?”他好像很不耐烦,想马上离开。

“哦——”

“你不跟我吻别一下?”她低声说着,小心提防着不让屋里其他人听见。

“现在好些了吗?那就让我们来把它搞个水落石出吧。你说如果让你重新做一遍,你就会用不同的方式去做。可是,你会吗?想想看,就现在。你会吗?”

“你不觉得你这个晚上得到的吻已经够多了吗?”他反驳着,低头对她笑着,“想想一个正派、家教很好的年轻女人——哦,我跟你说过,这会很有趣的,对不对?”

她接过手帕,擦着她湿漉漉的面颊,心里慢慢得到了一点宽慰,就好像她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负担移到了他宽大的肩膀上一样。他看上去那么能干,那么平静,连他微微抿着的嘴巴都很令人觉得有安慰感,好像这证明了她没有必要这么痛苦和慌乱似的。

“噢,你真是难对付!”她气愤地叫道,一点也不在乎嬷嬷是否会听到了,“你从此不回来我也不在乎。”

“别说了。”他说,掰开她发疯似的抓得紧紧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脸。你这样把自己扯成碎片也是没有用的。”

她转过身,朝楼梯冲去,希望他那温暖的手能拉住她的手臂,制止她。可是他只是打开前门。一股冷风直灌进屋来。

“我在挨饿。每个人,爸爸、姑娘们,还有黑人们都在挨饿,他们一再重复着:‘我们饿。’而我又肚子空空的,真令人心痛,令人害怕。我心里一直在说:‘如果我能够摆脱这种日子,我决不会,决不会再挨饿。’然后梦就变成了一团灰色的迷雾。我在奔跑着,在迷雾中奔跑着,跑得那么快,心都要迸裂了。有东西在追着我,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到那,我就安全了。可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接着我就会醒过来,吓得全身发冷,害怕我又会挨饿。我从梦中醒过来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钱都不够使我摆脱再次挨饿的恐惧心理。而弗兰克总是那么拐弯抹角、慢慢吞吞,他使我都要发疯了,我就会发脾气。他不理解的,我猜想,我也无法使他理解。我一直想,总有一天我会对他作出补偿的,在我们有了钱,我不会担心会挨饿的时候。可是他死了,一切都为时过晚了。噢,我那么做的时候似乎都是非常对的,可全都错了。如果我能重新来过,我一定会以不同的方式去做。”

“可我会回来的。”他说完便走了出去,把她一个人扔在最下面的一级楼梯上,呆呆地看着关上的门。

“说下去。”

瑞德从英国带回来的戒指确实很大,大得连思嘉都不好意思戴了。她喜欢艳丽、昂贵的首饰,但她有种不安的感觉,觉得大家都在说这戒指太俗气,而这确实也是实话。中间的钻石是颗四克拉重的钻石,周围是几颗绿宝石。戒指大得都够到了她手指的指关节了,使她的手好像被重物往下拉一样。思嘉怀疑,瑞德曾费尽心机去订购这个戒指,而且,纯粹是出于卑鄙的心理,使订的戒指尽可能地豪华。

“噢——我忘了你是不知道这梦的。哦,我一想对人好,并告诉我自己说钱并不是一切时,我睡觉时就会梦见我又回到了塔拉,就在妈妈死后,在北方佬来犯之后。瑞德,你无法想象的——我一想到这就会浑身发冷。我可以看见一切是怎么被烧毁的,一切又是那么寂然无声,连吃的东西也没有。噢,瑞德,在梦中,我又在挨饿了。”

瑞德回到亚特兰大让她把戒指戴在手上以前,她跟谁都没讲过她的打算,连她家的人都没说,而当她宣布她订婚时,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尖刻的闲话说得沸沸扬扬的。自从三K党事件发生后,瑞德和思嘉就成了城里最不受欢迎的公民,只有北方佬和到南方来牟利的投机家们不这么认为。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当思嘉抛掉了为韩查理穿的丧服那天起,大家对思嘉就持不赞成的态度了。而因为在锯木厂这件事上,她的行为不像女人的行为,她怀孕的时候毫无廉耻地到处招摇以及其他许多事情,他们对她的反感已经越来越厉害。可是当她导致了弗兰克和汤米的死亡而且危及了其他十二个人的生命时,他们的不喜欢就已经变成了公开的谴责。

“什么噩梦?”他的声音又平静又能安慰人。

至于瑞德,自从他在战争中做投机生意以来,他对城里人对他的恨意就一直乐在其中,自那以后又和共和党人混在一起,这当然没有使他自己多赢得一些同胞们的喜爱。可是,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他救了亚特兰大最出色的一些人的性命,这个事实正是他激起亚特兰大的贵妇人对他仇恨满腔的原因。

眼泪不经意地从她脸上流下来,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都嵌进他的肉里去了。

这并不是说,她们因为她们的男人还活着而感到遗憾,而是因为,她们自己的男人的命虽保住了,但这却要归功于像瑞德这样的人,利用这么令人难堪的伎俩,她们为此感到非常非常的不满。一连好几个月,她们痛苦地生活在北方佬的嘲笑和蔑视当中。贵妇人们觉得,而且公开这么说,如果瑞德真的把三K党的利益放在心上的话,他就会设法用更加得体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她们说,他是故意把贝尔·沃特琳扯进来,好把城里的体面人士置于这种耻辱的境地的。所以,他虽救了这些人的命,还是不配得到感谢,而他过去的罪过也不配得到原谅。

“妈妈是——噢,瑞德,我头一次觉得,她死了我反倒很高兴,这样她就看不到我了。她没有教育我要自私的。她对每个人都很善良,都很好。她宁愿我饿死也不愿我做这种事的。我很想在各个方面都能像她,可我一点也不像她。我从来没想到这一点——总是有很多别的事要去想——可我很想象她那样。我不想像爸爸。我爱他,但他——太——太粗心大意了。瑞德,有时我真的在尽力对人好,对弗兰克友善,可接着,那场噩梦就又会回到我脑海里,吓得我只想冲出去把钱从人们手里夺过来,不管这钱是不是我的。”

这些女人动辄有菩萨心肠,悲伤起来也很柔弱,紧张局势下也能不屈不挠,但对触犯了她们那不成文的法典里一点小小的法规的叛逆者,她们则会像泼妇一样对其毫不宽容。这部法典很简单,崇敬南部邦联,尊敬老兵,忠于旧的形式,对贫穷感到骄傲,对朋友慷慨相助和永远痛恨北方佬。思嘉和瑞德一起触犯了当地礼教习俗中的每一条法规。

“我经常在想她到底是怎么样的。我觉得你好像像你的父亲。”

出于得体和感激,那些被瑞德救下命来的男人试图让他们的女人闭上嘴巴,但他们并没有成功。在他们宣布要结婚以前,这两个人虽非常不受欢迎,但人们还能对他们以一本正经的方式以礼相待,可现在连那点冷淡的礼貌也不可能了。他们订婚的消息无异于炸弹爆炸,出乎意料,震撼大地,全城人都感到很震惊,连举止最温和的女人也都在热切地发表自己的看法。弗兰克才死了一年,而且是她把他害死的,她却又要结婚了!而且是和那个拥有一家妓院、参与北方佬和投机家们各种各样无异于偷盗行为的计划的姓白的家伙!他们两人要是分开,那还可以忍受,可是思嘉和瑞德竟恬不知耻地要结合在一起,这太令人无法容忍了。真是臭名昭著,这两人都一样!他们真该被赶出城去!

“说下去?没有了。还不够吗?我嫁给了他,使他很不幸福,然后杀了他。噢,我的上帝!我真不明白我是怎么做下这样的事的!我对他撒谎,然后跟他结了婚。我那么做的时候似乎是很合理的,可现在我发现这真是天大的错误。瑞德,做了这一切的人似乎不是我。我对他很自私,可我其实并不自私。我所受的家教不是那样的。妈妈——”她停下了,吞了口唾液。一整天她都不去想埃伦,可她再也排遣不掉她的身影了。

本来,亚特兰大人对这两个人多少还能容忍一些,可是,他们订婚的消息宣布的时候,正是瑞德跟投机家和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那些密友们在令人尊重的公民们眼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可恶的时候。当城里人听到他们订婚的消息时,公众对北方佬和他们的同盟的感觉正处于白热化阶段,因为佐治亚抵抗北方政府规定的堡垒刚刚坍塌。四年前舍曼从多尔顿往南进军时就已开始的旷日持久的战争最终达到了高潮,佐治亚州蒙受的耻辱已经达到了极限。

“没什么。说下去。”

已经重建了三年,而这三年都是在恐怖主义统治下过去的。每个人都认为,现在的条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差。可是现在,佐治亚州刚刚发现,重建最糟糕的阶段才刚刚开始。

“什么?”

三年来,联邦政府一直试图把格格不入的观点和格格不入的规则强加在佐治亚州身上,在部队强行执行命令的情况下,很大程度上也已经获得了成功,可只有军事力量维护这个新的政体。整个州在北方佬的统治下,但这个州并不愿意。佐治亚的领导人物一直在为能依照自己的观点来自治的权利斗争着。北方佬一直在努力强迫他们低头认输,让他们接受华盛顿的命令,把这些命令当做自己州里的法律。但他们一直在对此加以抵制。

“‘伟大的海神尼普顿的所有的海洋会不会洗清我手里的鲜血呢?’”

从官方意义上说,佐治亚政府从来没有屈服过,可是这种斗争徒劳无益,永远是输掉的斗争。这场斗争永远赢不了,但至少推迟了不可避免的一切到来的时间。南方许多州的政府里已经出现了这种现象:目不识丁的黑人在公职上居高位,还制定出由黑人和投机家们控制的立法。可是,佐治亚由于一直固执地加以反对,所以至今还算逃避了这一最终会丢脸的现象。三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州政府大厦还掌握在白人和民主党人手里。由于到处都是北方军,州政府官员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抗议和反抗。他们的力量有名无实,但他们至少还能够把州政府保留在佐治亚本地人手里。现在,连这最后的堡垒也崩塌了。

“接着我又使他这么难受。我逼他做了各种各样他不想做的事,像叫人们还债,而他们其实是没有办法还的。我经营锯木厂、建酒馆、租用囚犯,这全都使他很伤心。他几乎没脸抬起头来。瑞德,是我杀了他。是的,是我干的!我不知道他也参加了三K党。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也有那样的勇气。可我本该知道的。是我杀了他。”

就像四年前约翰斯顿和他的部下被一步步从多尔顿赶到亚特兰大时一样,佐治亚州的民主党人也从一八六五年起就被一点点地赶回去了。联邦政府对州里的事务及其公众生活的控制渐渐越来越严。部队一拨一拨地调过来,军事法令也越来越多,使得当地政府越来越无能。最后,佐治亚成了军事统治的州,不管州里同意不同意,黑人都被公开授予了选举权。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老是感到纳闷呢。”

思嘉和瑞德宣布订婚的前一个星期,举行了选举州长的活动。南方民主党推选了佐治亚最受爱戴、最受尊敬的约翰·B.戈登为候选人。跟他竞争的是个共和党人,叫布洛克。选举进行了三天,而不是一天。一火车一火车的黑人从一个城市冲到另一个城市,沿路在每个区进行投票。当然,布洛克获胜了。

“瑞德,我不该和弗兰克结婚。这婚结错了。他是苏埃伦的男朋友。他爱的是她,不是我。可我对他撒谎,告诉他说她要跟托尼·方丹结婚了。噢,我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如果说舍曼占领了佐治亚已经给人们带来了痛苦,那州政府被投机家、北方佬和黑人们占领就更加剧了人们的痛苦,那痛苦的程度是这个州从未见识过的。亚特兰大和佐治亚沸腾了,发怒了。

他现在在取笑她了。她看得见他眼里的光亮,但她不在乎。他的手感觉起来很温暖,很有力地抓着他的手,真是令人感到很安慰。

而白瑞德却是那个可恨的布洛克的朋友之一。

“但却是唯一能安慰人的话。告诉我,你为什么会下地狱呢?”

对不是在她鼻子底下发生的事,思嘉通常都是置若罔闻的。她几乎都不知道举行过这么一次选举。瑞德没有参加选举,他和北方佬的关系也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可是瑞德是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而且是布洛克的朋友,这个事实依然存在。婚礼一旦举行,思嘉也会变成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亚特兰大决不能容忍敌人阵营里的任何人,对其决不会心慈手软。订婚的消息传来时,全城人都只记得这两个人干过的坏事,好事却一件也不记得了。

“噢,瑞德,那是对上帝的亵渎!”

思嘉知道城里人都很震惊,但她没有意识到公众对此事的感觉到了什么程度。直到有一天,梅里韦瑟太太在她教会圈里的人们怂恿下,承担起为了思嘉好而去跟她谈话的责任,这时的思嘉才意识到了。

“我知道是有,但就在这地球上,而不是我们死了以后。我们死后什么也没有,思嘉。你现在正在地狱里呢。”

“因为你自己亲爱的妈妈已经去世,而白蝶小姐又不是已婚妇女,不适合来——哦——哦,跟你谈这种话题,我觉得我应该警告你,思嘉。一个良好家庭出身的女人是不能跟白船长那样的人结婚的。他是个——”

“噢,但还是有的,瑞德!你知道是有的!”

“他设法救了梅里韦瑟老爷爷和你侄儿的命呢。”

“你很健康——而且,也许压根就没有什么地狱。”

梅里韦瑟太太气鼓鼓的。不到一个小时前,她刚和老爷爷谈过话,谈得很恼火。老人说,如果她对白瑞德不心存一点感激的话,那她也不要把他的命看得那么值钱了,哪怕白瑞德是个南方佬和无赖也一样。

他要是笑话她,她真会死的,就在那时候死去。可他没有笑。

“他那么做只是在跟我们大家闹恶作剧,思嘉,在北方佬面前让我们难堪。”梅里韦瑟太太继续说道,“你跟我一样清楚,这个人是个流氓。他一直就是,而现在更是恶劣得令人说不出口。他不是那种体面人能接受的人。”

“我害怕我会死,会下地狱。”

“不是?那就奇怪了,梅里韦瑟太太。在战争期间,他可是经常出现在你的客厅里的。他还送给梅贝尔白色的缎子结婚礼服呢,对不对?还是说我记错了?”

不等她开口,那些话已经滔滔不绝地急着往外冒了。她可以告诉他。她什么话都可以告诉瑞德。他自己一直都这么坏,所以他不会坐在那审判她。全世界充斥着连为了拯救他们的灵魂也不愿撒谎、宁愿饿死也不愿做件不光彩的事的人,在这种时候,知道一个人又坏又可耻,而且是个骗子和撒谎的人,这感觉真好!

“战争中情况是不一样的,上等人和许多男人都有来往,即使他们不太——那全是为了事业的缘故,是合适的。你肯定不想和一个没参过军却嘲笑那些参军的人的男人结婚吧?”

“噢,瑞德,我害怕!”

“他也参过军。他在部队待了八个月。他参加过最后一次战役,在富兰克林打过仗,约翰斯顿将军投降的时候,他就跟他在一起。”

“别傻了,思嘉,生活中你从来没怕过什么的。”

“我没听说过,”梅里韦瑟太太说,她看上去也不相信这一点,“可他没有受伤。”她得意地又加了一句。

“钱?上帝,不!噢,瑞德,我太害怕了。”

“很多人都没有受过伤。”

“你不能告诉我吗?”他拉起她的手,奇怪,竟然非常的温柔,“这不单是因为老弗兰克离开了你,对吗?你需要钱吗?”

“每个有身份的人都受过伤。我不知道谁没受过伤。”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像瑞德那么亲切地说出这个愚蠢的爱称来,即使在他开玩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可他现在看上去并不像在开玩笑。她抬起痛苦的眼睛看着他的脸,不知怎的,竟从上面那毫无表情的神秘莫测当中找到了安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是这么一个不可预测、冷酷无情的人。也许是因为,正如他经常说的,他们太相像了吧。有时候,她会想,除了瑞德,所有她认识的人都像是陌生人一样。

思嘉被激怒了。

“怎么回事,亲爱的?”

“那我认为,你认识的所有人都是傻瓜,他们不知道在瓢泼大雨——枪林弹雨中该怎么样保护自己。好了,我实话对你说吧,梅里韦瑟太太,你可以把这话带给你那些爱管闲事的朋友。我要嫁给白瑞德,即使他打仗时是参加北方佬那一边,我也不在乎。”

她知道,如果嬷嬷看到门是关着的,她就会觉得很丢脸,一连好几天都会告诫她,对她发牢骚。可是,如果嬷嬷听到这有关喝酒的谈话,那就会更糟,特别是白兰地酒瓶不见的时候。她点了点头,瑞德便把推拉门关上了。他回来坐在她身边时,乌黑的眼睛警觉地搜寻着她的脸。在他散发出来的活力面前,死人棺材渐渐淡去了,房间再次变得令人愉快,温暖得像家一样,玫瑰色的灯光非常温馨。

这个知名的夫人走了出去,帽子都因气愤而戴歪了。这时,思嘉知道,她现在有了个公开的敌人,而不仅仅是个不赞成她的朋友。可她不在乎。梅里韦瑟太太不论说什么还是做什么都没办法伤害她。别人说什么她都不在乎——只有嬷嬷除外。

“我可以把门关上吗?”

白蝶听到这消息时昏了过去,思嘉忍受了这一点。她还看到希礼在向她表示祝福时看上去突然就显老了,而且还回避着她的目光。即使这样,她还是使自己坚强起来。读着波琳姨妈和尤拉莉姨妈从查尔斯顿的来信,她感到既好笑又好气。她们都对这消息惊恐万分,不同意这桩婚事,告诉她说,这不但会毁了她自己的社会地位,而且会危及到她们的。媚兰忧虑地紧皱着眉头,忠诚地说:“当然,白船长比大多数人都好得多,他人好,又聪明,看他救希礼的办法就知道了。他毕竟还为南部邦联战斗过。可是,思嘉,你难道不觉得,你最好不要这么匆匆忙忙就作出决定吗?”听到这话,她甚至还笑出声来。

他领她来到红木沙发前,她默默地坐了下来。

不,她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但嬷嬷除外。嬷嬷的话是使她最生气也给了她最大伤害的话。

“真是有礼貌的人,连在极度悲痛的时候也还是一样。别一个人喝酒,思嘉。人们总是会发现的,这会毁了你的名声。再说,这不好,独自一人喝酒是不好的。怎么回事,亲爱的?”

“俺看到你做了许多会伤害埃伦小姐的事,如果她知道的话。这也使俺非常伤心。可这件事是最糟糕的。嫁给那个败类!是的,俺说他是败类!不要告诉俺说他出身名门。那也没什么不一样。出身高贵的败类跟出身低贱的败类是一样的,他就是败类!是的,思嘉小姐,俺看到你虽然不爱查理却把他从哈尼小姐手里抢走了。俺还看到你从你自己妹妹的手里夺走了弗兰克。你做了一大堆事情我都没吭声,像卖木材时以次充好,说其他卖木材的先生的坏话,一个人独自到处乱跑,让你自己置于自由黑人的威胁当中,把弗兰克先生的命也搭上了,还不给囚犯吃饱,好让他们活下去。俺一直没吭声,即使埃伦小姐在那片乐土中向俺呼喊:‘嬷嬷,嬷嬷!你没看好我的孩子!’是的,俺忍受了所有的一切,可俺不会忍受这件事,思嘉小姐。你不能嫁给败类。只要俺还有一口气,你就办不到。”

“哦,喝了又怎么样?这关你什么事?”

“我高兴嫁给谁就嫁给谁。”思嘉冷冷地说,“我想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嬷嬷。”

“我敢肯定你是知道的。你一直在喝酒,喝了不少。”

“也忘了合适的时候了!如果俺不跟你说这些话,谁来跟你说呢?”

“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考虑过了,嬷嬷。我已经决定,你最好还是回塔拉去。我会给你些钱和——”

“科隆香水。”

嬷嬷顿时一脸都是自尊。

“什么?”

“俺是自由的,思嘉小姐。你不能打发俺到任何俺不想去的地方去。俺要是回塔拉,你也得跟着俺回去。俺不能离开埃伦小姐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使俺走的。俺也不会让埃伦小姐的外孙、外孙女给一个败类继父抚养。俺就在这,俺就要待在这!”

他走近她,低声说:“什么也没有。我只是想让白蝶小姐走开罢了。”他顿了顿,向她倾过身来。“味道不错,思嘉。”

“我不会让你待在我的房子里对白船长不礼貌的。我要跟他结婚,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和弗兰克有什么生意?”她唐突地问道。

“能说的还多着呢。”嬷嬷慢吞吞地反驳说,她模糊不清的老眼里闪烁着战斗的光芒。

她走上楼去,还回头责备地看了一眼,但思嘉和瑞德都没看见。他闪在一旁,让她先走进书房,然后他也走了进去。

“俺从来不想对埃伦小姐的血脉说三道四。可是,思嘉小姐,你听俺说。你只是匹套上马具的骡子而已。你可以刨光骡子脚,让它的毛发发亮,把它的马具全配上黄铜,把它拴在一辆漂亮的马车上。可是它还是一匹骡子。它骗不了任何人。你也还是一样。你有丝绸衣服、锯木厂、商店和钱,你让自己表现出好马的气派来,可你还是骡子。你也骗不了任何人。而那个姓白的小子,他出身很好,装饰得像匹赛马一样,但他也是套上了马具的骡子,跟你一样。”

“到书房去吧。我要——我要上楼去拿针线活了。我的天,这过去的一星期,我已经全把这给搁下了。我宣布——”

嬷嬷低头偷看着她的女主人。思嘉无言以对,因受了侮辱而浑身颤抖。

“不!”思嘉叫道,眼睛瞄着关着的折叠门。她似乎还能看见那房间里的棺材。她只希望自己永远也不用再进那个房间。白蝶马上明白了其中的意味,虽然不是很乐意这么想。

“你如果说要嫁给他,你就嫁给他好了,因为你跟你爸爸一样固执。可是记住这点,思嘉小姐,俺不会离开你的。俺要待在这,看着这事怎么收场。”

“肯尼迪先生是个兴趣广泛的人。”瑞德带着敬意说道,“我们进客厅去好吗?”

不等思嘉回答,嬷嬷便转过身,离开了她,要是她说了“等着瞧吧!”她的口气绝对是很不吉祥的。

“我不知道你和肯尼迪先生还有生意来往。”白蝶姑妈说,弗兰克居然也有她不知道的活动,她几乎要发怒了。

他们在新奥尔良度蜜月的时候,思嘉把嬷嬷的话告诉了瑞德。使她吃惊和气愤的是,他对嬷嬷说的有关骡子套上马具的话哈哈大笑。

“我不想这时候来打扰你,但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等不及了。是肯尼迪先生和我在计划的事——”

“我从来没听过一个深刻的真理被如此简洁地表达出来。”他说,“嬷嬷是个精明的老家伙,我所知道的人中,我想赢得他们的尊重和友好的人没有几个,但嬷嬷却是仅有的几个之一。可是,作为一匹骡子,我想我是得不到她的尊重和友好了。婚礼结束后,凭着一股当新郎官的热情,我想给她十美元的金币,可她连这都拒绝了。我见过的人没几个看到现金不动心的。可她正视着我,谢了我,然后说她不是自由的黑人,她不需要我的钱。”

“他到这来到底要干什么?”思嘉寻思着,“他说的根本不是他的本意。”

“她干吗要这么跟我过不去呢?为什么每个人都像珍珠鸡一样对我咯咯直叫?我要嫁给谁,要嫁几次,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我总是自管自的事的。为什么其他人不管好他们自己的事就得了呢?”

她匆匆忙忙走下楼梯,朝两个还站在过道里的人走去。白蝶被思嘉的行为搞得很不高兴,忘了叫瑞德坐下了。他穿着黑衣服,显得端庄而稳重。他的衬衣裤镶有褶边,浆得硬硬的,举止完全符合习俗所要求的那种老朋友来拜访失去亲人的人、对其表示慰问时的样子。实际上,瑞德的丧服是如此得体,几近滑稽了,可是白蝶没有看出来。他得体地为打扰了思嘉向她表示道歉,说他急着要在离开这里以前把事情处理完结,所以,很遗憾,没有来参加葬礼。

“我的宝贝,这个世界上几乎什么事都能原谅,就是不能原谅自管自事的人。可你为什么要像只被烫伤的猫一样高声大叫呢?你说你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这句话你说得够频繁的了。为什么不证明一下?你知道,你在小事上一直都是把自己置于被公开指责的境地的,那在这件大事上,你不可能指望能逃脱闲话。你知道,如果你嫁了像我这样的恶棍,就会有人说闲话。如果我是个出身低贱、穷困潦倒的恶棍,人们也不会这么气愤的。可是一个富有、事业发达的恶棍——当然,那是不可原谅的。”

她瞥见了白蝶姑妈那张朝上看的胖乎乎的脸蛋,眼睛像猫头鹰一样又是吃惊又有不赞成的成分。“哦,就在我丈夫举行葬礼的这一天,我的行为还最不检点,这又会闹得满城风雨了。”思嘉一边想,一边赶紧跑回自己的房间,开始梳起头发来。她把黑色的紧身上衣的扣子直扣到下巴上,把领子翻下来,用白蝶的服丧胸针别住。“我看上去不是很漂亮,”她心里想着,向镜子凑过去,“脸色太苍白,太害怕了。”有一刻,她的手伸向了她藏口红的带锁的箱子,但还是决定不去开它。如果看到她脸色红润、容光焕发地走下楼去,可怜的白蝶一定会确确实实地感到难过的。她拿起科隆香水,喝了一大口,细心地漱着口,然后再吐到污水缸里。

“我真希望你有时候能够正经一些!”

“我马上就下来,瑞德。”她大叫着。

“我是正经的。不敬上帝的人像绿色的月桂树一样枝繁叶茂时,敬畏上帝的人总是很恼火的。振作起来吧,思嘉,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想要很多钱的主要原因是,有了很多钱就可以叫每个人见鬼去吗?现在你的机会到了。”

思嘉跑到过道里,双膝居然有点不稳,她为此感到很奇怪。她从扶手上探出身去。

“可你才是我想要让他见鬼去的最主要的一个人。”思嘉说着,笑了起来。

“可是——”白蝶姑妈颤着声音说。

“你还想叫我见鬼去吗?”

“我想她会见我的。请告诉她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了,要去一段时间。这很重要。”

“哦,不像过去那么经常了。”

“可她现在已经躺下休息了,白船长,她不想见任何人。可怜的孩子,她完全被打倒了。她——”

“你怎么想,就怎么叫吧,只要能使你快活。”

“我想她是会见我的。”瑞德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

“这并不会使我特别高兴。”思嘉说着,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吻了吻他。他乌黑的眼睛闪着光,迅速在她脸上巡视着,在她眼里寻找着什么,但没有找到,他也唐突地笑了。

她漫不经心地想,这人是谁呢?这时,一个男人洪亮而慢吞吞的声音盖过了白蝶服丧时刻意使用的低语声,她知道这声音是谁的了。她顿时高兴起来,心里一阵欣慰。是瑞德。从他告诉他弗兰克的死讯那时起,她一直没再见到他,现在她打心里知道,他就是那个今晚能帮她的人。

“把亚特兰大忘掉。把那群老猫忘掉。我带你来新奥尔良是要来寻开心的,我有意要让你开心。”

有人在重重地、沉闷地敲着前门,寂静的房子里回响着敲门声。她听到白蝶姑妈摇摇摆摆的脚步声走过过道,把门打开了。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和听不清楚的嘀咕声。有邻居来谈葬礼的事了,或者送牛奶冻来了。白蝶会喜欢的。从和来吊唁的来访者谈话当中,她也能得到快乐,一种颇为重要、忧郁的快乐。

[1]原文为德语,德国神话中指世界诸神在与所谓恶势力斗争中遭毁灭。

想到这里,她又喝了一口。呛人的白兰地喝到嘴里,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她现在觉得很温暖了,可是她还是无法把弗兰克从她脑海里赶走。男人说,酒能使人们忘掉一切,他们真是傻瓜!除非她喝得失去知觉,要不她还是看得见弗兰克那张脸,就像他最后那次请求她不要独自一人出去时那样,带着胆怯、责备和歉疚的意味。

[2]内战后南方诸州白人组成的一个地下秘密恐怖组织,专门残害黑人,该组织宣称其宗旨是要恢复所谓的白人霸主地位。

她在纳闷,是不是城里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她杀了他。葬礼上,那些人自然是对她很冷淡的。在同情的话语里加了些许温情进去的唯一的人,是她跟她们做过生意的北方佬的军官太太们。哦,她不在乎城里人怎么说她。跟她得在上帝面前作交代比,那似乎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3]该句为拉丁文,意思是“天无绝人之路”。

她又倒了一杯。今晚她即使真的有点喝醉了也没关系,她很快就要去睡觉了,而在嬷嬷上来给她脱衣服以前,她可以先用科隆香水漱口。她真希望自己能够像嘉乐过去在听审日时那样,醉得那么彻底,那么无所顾忌。那样,或许她就可以忘掉弗兰克那张凹陷的脸,那张指责她毁了他的生活、后来又杀了他的脸。

[4]基督教《圣经》中亚当的长子,曾杀害他的弟弟亚伯。

白兰地燃起了非常强烈的快感。你需要这种感觉时,那是什么也比不上白兰地的。事实上,不管什么时候,白兰地几乎都是很好的东西,比淡而无味的葡萄酒强多了。到底为什么女人就只适合喝葡萄酒,而不能喝烈性酒?葬礼上,梅里韦瑟太太和米德太太很显然闻出了她的酒气,她看到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下得意的眼神。那两只老猫!

[5]《圣经》中专门传递好消息的天使。

死人的感觉重重地笼罩着这宁静的房子,压在她的寂寞感上,没有人帮忙,她觉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了。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把门虚掩上,然后在衣橱最下面的那个放内衣的抽屉里摸索着。她拿出了她藏在白蝶姑妈的“昏厥瓶”里以备晕倒时用的白兰地,把瓶子举到灯下。瓶里的酒已经喝掉一半了。从昨晚开始,她肯定没有喝掉那么多的!她大大方方地倒了不少到她喝水的杯子里,大口喝了下去。天亮以前,她得把瓶子放回酒柜里,再灌满水。葬礼举行前,扛棺木的人要喝酒,嬷嬷已经找过这瓶酒了。由于嬷嬷、厨娘和彼德之间互相猜疑,厨房里已经有了一触即发之势。

[6]《主祷文》,又叫《天主经》,基督教最常见的一篇祈祷经文。

要是有人能安慰她,能使她害怕的心理平静下来就好了。她心里感到寒冷,感到不适,因此心情很沉重。如果有人能把这些乱作一团的恐惧感向她解释一下,那该多好呀!要是希礼——可她畏缩了,不敢再想下去。她几乎也杀了希礼,就像她杀了弗兰克一样。如果希礼知道了她如何向弗兰克撒谎才得到他这一真相,知道她一直对弗兰克有多自私,那他可能就再也不会爱她了。希礼是这么高贵,这么真诚,这么善良,他看问题如此正确,又是如此的清楚。如果他知道全部真相,他会理解的。噢,是的,他一定会完全理解的!可他再也不会爱她了。这么说,他决不能知道真相,因为他必须一直爱着她。如果她的力量的秘密源泉,他的爱,离她而去了,她还怎么活呢?可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哭上一场,把她那有罪的心理负担卸掉,那是多大的安慰呀!

[7]英国将军、下院议员(1722—1754),创建北美殖民地(1733)并任首任总督(1733—1743),击退西班牙军对佐治亚的进攻(1742)。

要是媚兰跟她在一起就好了。媚兰可以使她那害怕的心理平静下来。可是媚兰却在她自己的家中,在照顾希礼。思嘉一瞬间真想把白蝶姑妈叫上来,让她站在她自己和她的良心之间,但她又拿不定主意了。白蝶很可能会使事情更糟,因为她是很真心地在为弗兰克服丧。他曾经更像是她的同代人,而不是思嘉的同代人,她对他也很忠心。白蝶需要“家里有个男人”,而他则完美无缺地满足了她的需要,因为他会给她带小礼物,聊些没有害处的闲话,说笑话,讲故事,晚上她给他补袜子的时候,他则给她读报纸,给她解释白天的话题等等。她总是为他忙里忙外,给他做特色菜。他不知多少次患了感冒,她都悉心照料他。现在,她想他想得厉害,一遍又一遍地用手帕擦着红肿的眼睛说:“要是他没有跟三K党出去就好了!”

[8]16—17世纪法国基督教新教徒,多数属加尔文宗。

她颤抖着,害怕极了,真希望弗兰克还活着,这样她就可以对他好,对他很好,以弥补所有这一切。噢,要是上帝没有这么暴怒,没有这样报仇心切就好了!噢,要是时间不要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得这么慢,这房子不会这么静就好了!要是她不是独自一人待着,那有多好!

[9]南部邦联军队在从亚特兰大撤出后,于1864年11月30日在田纳西州的富兰克林与北方军遭遇,结果南部邦联损失了多名将军,有近6000人伤亡。

她使他很不幸福,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可他还是像个绅士那样忍受了一切。她做过的唯一一件给过他真正幸福的事就是为他生了埃拉。而她也知道,如果她能避免怀上埃拉的话,埃拉是决不会来到这世界上的。

[10]1803—1873,英国下院议员、殖民大臣(1858)、小说家和剧作家,主要作品有历史小说《庞贝末日》和剧本《黎塞留》等,称号1st Baron Lytton。

现在,她要争辩说,结果能够证明方法的正确性,说她是不得已才欺骗他,说太多人的命运都得靠她,所以她没办法考虑他的或是苏埃伦的权利和幸福,说这些通通都毫无用处了。真相已经大白,她则退缩着不敢去面对它。她冷漠地跟他结了婚,冷漠地利用了他。在过去的六个月中,她把他搞得很不快乐,而她本来是可以让他很幸福的。上帝会因为她没有对他更好些而惩罚她——会因为她的横行霸道、脾气不好、大发雷霆、挖苦的言语,为她对他的朋友不友好、用开锯木厂、建酒馆以及租用囚犯来让他含羞蒙辱而惩罚她。

[11]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

是她杀了弗兰克。是她杀了他,就像是她亲手扣动了扳机一样。他曾经请求过她,叫她不要独自一人到处乱跑,可她没有听他的。而现在,因为她的固执,他死了。上帝会为此惩罚她的。可是,沉重地压在她的良心上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比导致他的死还更沉重,更可怕——这件事从来都没有使她烦恼过,直到她看着他躺在棺材里的那张脸时,她才感觉到了。那张指责过她的宁静的脸有种无可奈何、非常哀怜的神情。她跟他结了婚,而他真正爱的却是苏埃伦,上帝一定会因此而惩罚她的。她必须缩在被告席上,那次从北方佬的营房回来时,她坐在他的轻便马车上对他撒了谎。她必须对此作出交代。

[12]指约翰·波普将军(1822—1892),内战期间北方军将领之一。战后为联邦政府派往南方进行军事管制的官员之一。

没有人来打扰她,大家都相信,她希望独自待着,独自伤心,可是思嘉最不愿意的事就是独自一人待着。如果只是悲痛在陪伴着她的话,她还能忍受,就像她过去忍受其他悲痛一样。弗兰克死了,那种失去亲人的感觉已经使她惊呆了,可是,不仅如此,还夹杂着突然醒悟过来的后怕、后悔和痛苦。平生第一次,她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感到后悔了,后悔之中还有一种迷信的恐惧向她袭来,使她不禁斜眼一次又一次地打量着她和弗兰克一起睡过的那张床。

[13]旧时对突然感到寒噤时一种迷信的解释方法。

可是现在,房子被寂静包围着。虽然她的房门开着,但她听不见从楼下传来的任何声响。自从弗兰克的尸体抬回来以后,韦德和埃拉就被送到媚兰家里去了。她真想听到那男孩的脚步声和埃拉的咯咯笑声。厨房里也休战了,她没有听到彼德、嬷嬷和厨娘吵架的声音。连在楼下书房里的白蝶姑妈也考虑到思嘉的悲痛,没有摇动她那咿呀直叫的摇椅。

[14]指黑人与白人的第一代混血儿或有黑白两种血统的人。

思嘉坐在卧室里,在嬷嬷给她端上来的晚餐盘里挑挑拣拣的,耳际萦绕着夜里咆哮的风声。房子静得可怕,甚至比几个小时前弗兰克还躺在客厅里时还要静。那时还有踮着脚尖的走路声、放低嗓门的说话声、低沉的敲门声、邻居们急匆匆进来低声安慰的话语,还有从琼斯伯勒赶来参加葬礼的弗兰克的姐姐不时的叨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