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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你可以把它叫做赦免。”他灰白浓密的眉毛蹙在一起,好像把话连在一起很费劲似的。

“可是——你怎么出来的?你逃出来的吗?你被赦免了吗?”

“早在一八六四年舍曼的军队到来以前,我就在米利奇维尔监狱,一直在那待了四十年。监狱长把我们所有的囚犯集中在一块,他说北方佬来了,烧杀抢掠的。如果还有什么使我比痛恨黑人或者女人更痛恨他们的,那就是北方佬了。”

“她跟我弟弟上床了。他跑了。杀了她,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放荡的女人该杀。法律没有权力因为这个把人送到监狱去,可我被送进去了。”

“为什么呢?你是不是——你有认识的北方佬吗?”

“你杀了你的妻子!”

“没有。可我听说过他们。我听说他们从来都是爱管闲事的。我恨那些爱管闲事的人。他们到佐治亚来解放我们的黑奴、烧毁我们的房子、杀害我们的牲口干什么呢?哦,监狱长说部队非常需要士兵,我们要是参军了,战争结束后我们就自由了——要是我们还活着的话。可是,我们这些无期徒刑犯——我们这些杀人犯,监狱长说部队不要我们。我们要被送到另外一所监狱去。可我说我跟其他的无期徒刑犯不一样。我进监狱只是因为我妻子,而她是该死的。我要去跟北方佬打仗。监狱长看到我的立场,偷偷把我编到其他囚犯里面。”

胡子下的嘴巴似乎在动,好像在阴险地笑她的恐惧似的。“我不会杀你的,夫人,要是你就是为这个感到不安的话。杀女人只有一个原因。”

他停了停,嘟哝了一声。

思嘉的眼皮惊恐得眨个不停。

“呜。那真是太有趣了。他们因为我杀了人把我关进了监狱,却又让我手里扛着枪从里面出来,赦免了我,让我去杀更多的人。手里端着一把步枪,重新变成个自由人,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从米利奇维尔来的人打得很好,杀了很多人,我们也有很多人被杀了。我还不知道有谁当逃兵的。投降以后,我们自由了。我丢了这条腿和这只眼睛。可我不后悔。”

“是的,”阿奇简短地回答,挥了挥缰绳,“是我妻子。”

“噢。”思嘉无力地说道。

“是不是——谋杀?”

思嘉试图回忆起她所听说过的有关释放米利奇维尔监狱囚犯的事。为了阻挡舍曼那如潮而至的部队,南方作了孤注一掷的挣扎。那就是挣扎时发生的事。一八六四年圣诞节,弗兰克曾经提到过。他说了些什么呢?可她对那个时候的事情记忆太混乱了。她又一次感受到那些日子里那无限的恐惧,听到了围城时的枪炮声,看到了从一长串运货马车上滴落到红土路上的鲜血,看到了城卫队出征离去,像菲尔·米德那样年龄不大的军校学员和孩子,像亨利叔叔和梅里韦瑟老爷爷那样的老人。囚犯们也出发了,战死在南部邦联即将灭亡之际,冻死在田纳西最后一场战役的雪和冻雨中。

思嘉倒吸了一口冷气,刹那间不禁身体后仰,靠到了靠垫上。这么说,这就是阿奇这个谜的谜底了,他不愿意说出他的姓,不愿说出他的出生地,也不愿谈起他过去生活的一点一滴,这也是他说话不流利以及他冷冷地痛恨这个世界的原因。四十年!他肯定年轻时就入狱了。四十年!为什么——他一定是被判无期徒刑,而无期徒刑犯是——

有一瞬间,她心里想,这个州夺走了这个老人生命里的四十年,他却为这么一个州打仗,那有多愚蠢呀。因为一桩对他来说根本不是犯罪的罪责,佐治亚夺走了他的青年时代和中年时期,而他却为佐治亚无偿地献出了自己的一条腿和一只眼睛。瑞德在战争开始阶段说过的尖刻的话又浮现在她脑海里。她记得他说过,他决不会为一个把他变成一个弃儿的社会而战。可是紧急情况一来,他就去为那同一个社会战斗了,正如阿奇做过的那样。她似乎觉得,所有南方的男人,不管地位高低,全都是多愁善感的傻瓜。对自己的生命不关心,反倒对那些毫无意义的话更关心。

“我想是这样,”阿奇简短地说,过了一会,又说,“我当了差不多四十年的囚犯。”

她看着阿奇皱纹密布的老手、他的两支手枪和猎刀,恐惧又像针一样在扎着她。还有没有像阿奇这样的过去的囚犯逍遥法外呢?谋杀犯、亡命之徒、盗窃犯等等,还有没有以南部邦联的名义被赦免了罪责的囚犯呢?哦,街上的每个陌生人都可能是谋杀犯!如果弗兰克知道阿奇的真实身份,那麻烦就大了。或者说,如果白蝶姑妈——可白蝶吓都会吓死的。至于媚兰——思嘉几乎都希望自己可以把阿奇的真实情况告诉媚兰。她是活该,谁叫她捡回这些白人穷鬼,然后把他们塞给她的朋友和亲戚呢。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我很高兴你告诉了我,阿奇。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如果让卫太太和其他太太们知道了,她们会吓一大跳的。”

“我知道租用囚犯的事。我称它为谋杀囚犯。把他们像骡子一样买过来,对他们还不如对骡子那样,鞭打他们,让他们饿肚子,杀掉他们。谁在乎呢?州里不管。它有租钱收就可以了。租用囚犯的人也不管,他们要的只是给他们吃得差差的,能让他们干多少活就尽量让他们干多少活。见鬼,夫人。我从来就对女人没什么好感,现在更没有了。”

“呜。卫太太知道了。她让我睡在她的地下室的头一天晚上,我就告诉她了。你以为我会让一个好心的太太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同意我住进她的房子里去吗?”

思嘉吃了一惊。“天哪,为什么?”

“圣人保佑我们吧!”思嘉惊呆了,叫了起来。

“你雇用囚犯的那一天,就是我停止为你干活的那一天。”他说。

媚兰知道这个人是杀人犯,而且是个杀女人的杀人犯,可她没有把他赶出家门。她还把自己的儿子、姑妈和嫂嫂及她的所有朋友托付给他。而她,最胆小的女性,跟他单独待在家里居然一点也不害怕。

阿奇转过身,眼里满是恶意。他说话的时候,嘶哑的声音里有种冷冷的愤怒。

“对一个女人来说,卫太太非常理性。她知道我是对的。她知道骗子一直在说谎,小偷一直在偷东西,但人们一辈子只会做一次谋杀犯。她还认为,任何为南部邦联打过仗的人都已经洗刷了他们所做的坏事。虽然说我并不认为杀了我妻子是什么坏事……我告诉你,你租用囚犯的那一天,就是我辞工不干的那一天。”

“送我到另一家锯木厂去。”她吩咐阿奇,“是的,我知道这要花很长时间,我们没法吃饭了,可我付钱给你是干什么的呢?我得让卫先生把他手头的事停下来,给我生产出这批木材来。他的工人很可能也停工了。都十万火急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休·埃尔辛这样的笨蛋!一等那个约翰尼·加勒格完成他正在建的那些商店,我就把休解雇掉。加勒格曾经在北方佬的部队待过,可我在乎这干什么?他会工作。我还没见过有懒惰的爱尔兰人呢。我也不用自由的黑鬼了。你是不能指望他们的。我要雇用加勒格,再租些囚犯来干活。他会让他们好好干活的。他会——”

思嘉没有回答,但她在想:

一天早晨,老人送她去休管的锯木厂。她发现那里已经停工,黑人不知去向,休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棵树下。那天早晨,他的工人没有露面,他正不知干什么才好。思嘉气得都要疯了,又不忍把气撒到休身上,因为她刚刚接到一个要大量木材的订单——一个很急的订单。她花了力气、用了魅力、讨价还价才把订单弄到手,可现在锯木厂却悄无声息了。

“你越早辞工对我越好。一个谋杀犯!”

有时候思嘉会想,阿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在到梅利的地下室来住以前,他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呢。可是她什么也没问。他那只有一只严厉的独眼的脸上,某种神情打消了人们的好奇心。她所知道的就是,他的口音证明他是靠北的山区人,他曾经参战过,投降前不久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眼睛。从对休·埃尔辛说的一通气话中,她才知道了阿奇过去的真实情况。

梅利怎么会这么——这么——哦,媚兰收留这个老恶棍,却又不告诉她的朋友们他曾经是个犯人,这种行为真是没什么话好说的。这么说,在军队服过役就洗清了过去的罪责!媚兰把那和洗礼混在一起了!那么,梅利对南部邦联、它的老兵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一切都想得太天真了。思嘉默默地诅咒北方佬,在他们的罪行簿上又给他们加上了一笔。他们应该为一个女人被迫让一个谋杀犯在身边保护她的事负责。

希礼也有时去坐着陪病人,同样也参加民主党人的聚会,经常跟弗兰克一起在同样的夜里出去。在那些夜晚,阿奇便护送着白蝶、思嘉、韦德和小埃拉从后院来到媚兰的房子,两家人就在一起过夜。女士们做针线的时候,阿奇便伸直四肢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鼾声大作。每打一下呼噜,他灰白的胡子便飘动一下。没有人邀请他在沙发上躺下,因为这是屋里最好的一件家具。所以,他每次在上面躺下,把靴子放在漂亮的沙发垫上的时候,女士们都要暗地里抱怨一番。可是,谁也没有勇气对他提出抗议。特别是他说过下面这些话以后就更是如此。他说,很幸运的是,他能够很容易就入睡,要不然,女人们像一群珍珠鸡一样叽叽喳喳的声音肯定会把他逼疯的。

在黄昏的凉意中,思嘉和阿奇一起赶车回家。这时,她看到少女时代酒馆的外面有很多上了鞍的马匹、轻便马车和运货马车。希礼骑在马上,脸上有种机警的紧张神情;西蒙斯兄弟俩从他们的轻便马车上探出身来,做着表示强调的手势;休·埃尔辛棕色的发卷垂到了眼睛上面,在摆着手。梅里韦瑟老爷爷的馅饼车也在这堆人马的中间。思嘉走近些时,看到汤米·韦尔伯恩和亨利叔叔都跟他挤在一起。

思嘉似乎觉得,自从阿奇来为她干活后,弗兰克晚上就经常出门。他说店里的账应该结了,现在生意已经很兴隆,工作时间内没什么时间料理这事。还有生病的朋友要去陪一陪。然后还有民主党组织,他们每星期三晚上聚会一次,想办法如何重新获得选举权,而弗兰克一次聚会也没落下。思嘉心想,除了争论约翰·B.戈登将军跟除了李将军以外的其他任何一个将军相比所拥有的优点以及重打这场战争以外,这个组织也不会做什么别的事了。她当然可以看得出来,在重获选举权方面没有任何进展。可是,弗兰克显然对那些聚会乐在其中,因为那些夜里,他整晚都没有回来。

“我希望,”思嘉不安地想,“亨利叔叔不会坐着那个奇怪的玩意儿回家。被人看到他坐在里面,他该感到耻辱才是。他自己又不是没有马。他这么做就是为了和老爷爷一起,每天晚上到酒馆去。”

只有这种时候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战前,他是连太太们的厨房都进不去的。她们会把食物从后门递给他,然后让他去做分内的事。可是现在,只要有他在场她们就放心了,所以对他很欢迎。他粗鲁,不识字,又脏,但他是矗立在太太小姐们和重建带来的恐怖之间的一道防波堤。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仆人。他是受雇的保镖,在妇女们的丈夫白天出去工作或者夜晚不在家的时候,他保护着她们。

当她走到人群前面时,尽管她不太敏感,还是感觉到了他们紧张的样子。她的心一下就被恐惧抓住了。

他全都去送她们,少女、夫人还有寡妇,他对她们所有人都表现出一成不变、坚定不移的蔑视态度。很明显,除了媚兰,他不喜欢任何女人,对女人不会比对黑人和北方佬好到哪里去。起先,太太小姐们都被他的无礼吓了一跳,可是最后都习惯了。除了断断续续吐烟草汁的声音外,他一般都很沉默,她们也就自然而然地把他看成像他赶的马差不多的东西,忘了他的存在。事实上,梅里韦瑟太太把她侄女分娩的事详详细细讲给米德太太听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想起阿奇就坐在马车的前座上。

“噢!”她想,“我希望没有别的人又遭到强奸!只要三K党再用私刑处死一个黑人,北方佬就会把我们通通都给干掉的!”她对阿奇说:“停一下。出事了。”

阿奇很快就成了亚特兰大的知名人物,太太小姐们争着要使用他的空余时间。很少有哪个早晨没有孩子或是黑仆在吃早饭的时候拿着一张字条来找她,字条上写着:“如果你今天下午不用阿奇,请你让我用一下。我要坐马车到墓地去献花。”“我要到女帽店去。”“我想要让阿奇载内利姑妈去兜兜风。”“我得到彼德大街去访客,可爷爷身体不太舒服,不能载我去。阿奇能不能——”

“你不能在一家酒馆前面停车。”阿奇说。

很快,亚特兰大就习惯了看见思嘉和她的保镖在一起。由于习惯了,太太小姐们便渐渐地对她的行动自由感到妒忌了。自从三K党用私刑处死了那个黑人以来,太太小姐们几乎都闭门不出,连到城里去买东西都不敢,除非五六个人一块走。她们天生都是爱社交的,所以变得焦躁不安的,却又要忍气吞声,于是开始求思嘉把阿奇暂借给她们用一下。她不需要用他的时候,她也就很大方地让其他女士用用他。

“你听我的。停下来。晚上好,诸位。希礼——亨利叔叔——出什么事了?你们看上去全都——”

像这样坦率的无礼行为使思嘉暗地里气得发狂,很想摆脱他。可是没有他,她又怎么能行呢?其他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得到这样的自由呢?他又粗鲁又肮脏,偶尔还有难闻的气味,但他很尽忠职守。他赶车送她去锯木厂,再送她回来,送她去拜访客户。她谈话和吩咐事情的时候,他则吐着口水,眼睛盯着空地。如果她爬下马车,他也跟着她爬下来,尾随其后。她和粗鲁的工人、黑人或者是北方士兵在一起时,他经常站在离她胳膊肘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人群转身面对着她,摘下帽子对她微笑着,可他们眼里有种极其激动的神情。

“我想,那是男人的特权。我也恨北方佬,比我恨黑人还更甚,就像我恨爱说话的女人一样。”

“好事和坏事,”亨利叔叔厉声说道,“就看你怎么看了。我想,立法机关不可能作出别的选择。”

“可你也参战了。”

立法机关?思嘉宽慰地想。她对立法机关一点也不感兴趣,觉得它的所作所为对她根本没有影响。使她害怕的是北方士兵横冲直撞的那幅景象。

“我恨他们,就像所有的山里人恨他们一样。我们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们,也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黑人。引起战争的正是他们黑人。我为此恨他们。”

“立法机关现在怎么样了?”

有一次,思嘉好奇地问他为什么那么恨黑人。他的回答使她吃了一惊,因为他回答所有的问题一般都是:“我想,那是我的事。”

“他们断然拒绝了认可修正案的事。”梅里韦瑟老爷爷说,声音里带着骄傲,“让北方佬瞧瞧吧。”

阿奇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非别人跟他说话,要不他从来不说话,而且通常都是嘟哝着跟别人搭腔。每天早晨,他从媚兰的地下室过来,坐在白蝶房子前面的台阶上,口水吐个不停,直到思嘉出来,彼德也从马厩里把马车牵出来为止。彼德大叔很怕他,那程度仅次于怕魔鬼或者三K党,连嬷嬷都默默地、小心地避开他。除了他的手枪和猎刀外,他又增加了另一把手枪,而他的名声在黑人当中广为流传。他一次也没有把手枪拔出来过,连把手放在皮带上也没有,品德端正的效果就已经够用了。只要阿奇能听得到的地方,黑人连笑都不敢笑。

“见鬼,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的——我请你原谅,思嘉。”希礼说。

就这样,思嘉和阿奇的合作关系开始了。起先亚特兰大人还是吃了一惊。阿奇和思嘉在一起显得非常奇怪,装着木制假腿、又凶又脏的老头直挺挺地从挡泥板上方露出身子来,而年轻漂亮、穿戴整洁的女人则紧锁眉头,心不在焉。在亚特兰大城里及其附近,人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他们。他们很少说话,很显然互相都不喜欢对方,但又被互相的需要绑在一起。他是为了钱,她则是为了得到保护。城里的夫人们说,至少这比跟那个白瑞德肆无忌惮地乱跑要来得好。他们觉得很奇怪,这些日子里瑞德都到哪儿去了,因为三个月前他就突然离开城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连思嘉也不知道。

“噢,修正案?”思嘉问道,尽力做出知道这事的样子来。

跟阿奇私下谈过以后,弗兰克勉强同意了,带话到租车行放出了马和轻便马车。做了母亲并没有像他所希望的那样改变思嘉,这使他很伤心,也很失望。可是,如果她决心要回去经营她那该死的锯木厂,那阿奇就是个上帝赐给她的保镖。

她不懂政治,她也很少浪费时间去想政治的事。不久前认可了第十三条修正案,也许是第十六条,可是认可是什么意思,她一点概念也没有。男人对这些事总是会很激动。她脸上露出了不理解的神情,希礼笑了。

“就这么定了,”她说,“也就是说,如果我丈夫同意的话。”

“是让黑人投票选举的修正案,”他解释说,“这被递交到立法机关去,但他们拒绝正式批准这一项。”

“可是——”思嘉无可奈何地开口说道,然后她便停了下来,看着他。过了一会,她笑了。她不喜欢这个上了年纪的亡命之徒,但他的出现能使问题简单化。有了他在身边,她可以到城里去,到锯木厂去,还可以去拜访客户。没有人会怀疑她跟他在一起会不安全,而他的相貌就足以把人们想说闲话的嘴堵上。

“他们多傻呀!你知道,北方佬是要强迫我们接受的!”

他把烟草团从嘴里的一边换到另一边,不等她发出邀请,就在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并不是说我喜欢帮女人赶车,可是卫太太对我很好,让我睡在她的地下室,是她要我来给你赶马车的。”

“我说他们会付出代价,也就是这个意思。”希礼说。

他的独眼带着一种冷漠的敌意迎视着她。“是的。一个女人在她的男同胞们尽力去照顾她的时候就不能再去烦他们。如果你一定要出去,我来给你赶车。我恨黑人——也恨北方佬。”

“我为立法机关感到无比骄傲,为他们的勇气感到骄傲!”亨利叔叔大声叫道,“如果我们不愿意,北方佬是不能强迫我们接受的。”

“真的吗?”思嘉叫了起来,既对这个人的无礼感到气愤,也对梅利的多管闲事感到恼火。

“他们可以的,也会这么做的。”希礼的声音很平静,但眼里却带着担忧,“那会使我们更加艰苦。”

“我想你有。你要像个傻瓜一样自己一人到处乱跑。卫太太为此感到很苦恼,她叫我过来跟你一道赶马车出去。”

“噢,希礼,绝对不会的!情况不会比现在更艰苦了!”

“我可不在乎你的名叫什么!我没什么可让你干的。”

“会的,情况会变得更糟,甚至比现在还糟。假设我们有了由黑人组成的立法机关呢?有了由黑人组成的政府机构呢?假设我们会有比现在这个军事管制还要糟的管理机构呢?”

他又吐了口唾沫。“我想那是我的事,”他说,“叫我阿奇就行了。”

思嘉头脑里明白一些了,不禁害怕得眼睛都瞪大了。

“请原谅。你的名是什么?”

“我一直在尽力思考,想想出怎么样对佐治亚来说才是最好的,对我们大家来说才是最好的。”希礼的脸都扭曲了,“像立法机关一样,为这事去争,引起北方佬对我们不满,然后把全部北方军队都调来对付我们,然后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强迫我们让黑人选举,这是不是最明智的?或者说——尽可能吞下我们的自尊,优雅地忍受一下,尽可能轻而易举地让这事过去。这最终的结果都会一样。我们没有办法。我们非得服下他们决心要给我们吃的药。也许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反抗就吃下去。”

“阿奇是我的姓。”

思嘉几乎没有听进他的话,它们的意思当然是她无法理解的。她知道,像往常一样,希礼是从事情的两方面来看问题的,而她却只能看到一面——甩在北方佬脸上的这记耳光对她会有什么影响。

“对不起,可我没有活让你干,阿奇先生。”

“要变成激进分子,投共和党的票吗,希礼?”梅里韦瑟老爷爷嘲笑道,话说得很难听。

“卫太太让我来替你干活。”他唐突地说,说得很不流利,就像他不习惯说话似的,说得很慢,几乎是很费劲地在说,“我的名字叫阿奇。”

一阵紧张的沉默。思嘉看到阿奇的手迅速移到了手枪上面,接着便停了下来。阿奇认为,而且经常说,老爷爷是夸夸其谈的人。阿奇不想让他侮辱媚兰小姐的丈夫,即使媚兰小姐的丈夫在说傻话也不行。

他冷冷地回视着思嘉盯着他看的目光,说话之前,朝扶手的横杆外面吐了口唾沫。他的一只眼里带着鄙视的神情,不是鄙视她个人,而是鄙视所有女人。

希礼眼里的复杂神情突然不见了,火气腾地升了起来。可不等他开口,亨利叔叔就向老爷爷进攻了。

他登上台阶,朝她走来,还没说出话来,口气里甚至就已经露出低地人不常见的鼻音和颤动小舌的“r”音。思嘉知道他是山里人了。尽管他衣服又脏又破,但像大多数山地人一样,虽然默然无语,但身上透出一种很强的自尊,决不允许别人有一点失礼行为,也决不能容忍一点愚蠢之事。他的胡子沾上了斑斑点点的烟草汁,而嘴里嚼着的一大团烟叶使他的脸都变形了。他鼻子窄小而多皱,眉毛浓密,还拳曲着,好像是巫婆的发卷。繁茂的头发从耳际冒出来,仿佛是毛发丛生的猞猁耳朵一样。眉毛下方是凹陷的眼窝,一道疤痕从那一直延伸到脸颊,穿过胡子形成了一条斜线。另一只眼睛苍白而冷漠,是只一眨不眨、冷酷无情的眼睛。他裤腰上的皮带上公然别着一把重型手枪,破靴子的顶部露出一把单刃猎刀的刀柄。

“你这天——你这该死——对不起,思嘉——老爷爷,你这头公驴,别对希礼说那样的话!”

那个人正从后院脚步笨重地走过来,他像威尔·本廷一样有只木制假腿,人瘦高瘦高的,已经上了年纪,留着光头,脏兮兮的,泛着略带粉红色的微光,灰白的胡子非常长,都可以塞进皮带里了。从他刻板、有皱纹的面孔来判断,他应该已经过了六十岁。但他的身体没有因年龄大而松弛的肌肉,身材细长,粗俗难看,但是,即使有那条木制假腿,他还能动得跟蛇一样快。

“不用你为他说话,希礼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老爷爷冷冷地说,“他说的话就像个支持北方佬的南方佬似的。忍受,见鬼去吧!对不起,思嘉。”

“是的,”思嘉心想,她坐在边上的游廊上,把婴儿放在腿上,十一月苍白的阳光照射着她,“他是媚兰的一条瘸腿狗。他真的是瘸的!”

“我不相信脱离联邦是可行的,”希礼说,气得连声音都发抖了,“可是佐治亚退出时,我也跟着她退出了。我也不相信战争是对的,但我还是去参战了。我也不相信把北方佬惹得比现在更加愤怒是对的。可是如果立法机关决定要这么做,我当然会支持立法机关。我——”

经常也有棕色皮肤、形容憔悴的乡下女人带着一群头发蓬乱、不言不语的孩子在那过夜。她们是因战争而成为寡妇的女人,农场已经没有了,只好四处寻找走散失踪的亲戚。有时候,邻里们会因外国人的出现而感到很吃惊,他们不怎么会说英语,或者根本就不会说英语,是被南方很容易发财致富这一动人心魄的故事吸引到南方来的。有一次,还有个共和党人在那里睡过。至少嬷嬷坚持说他是共和党人,她说她能闻出一个共和党人来,就像马能闻出响尾蛇来一样;可是谁也不相信嬷嬷的话,因为,即使是媚兰的施舍,也应该有一定限度。至少每个人都希望这样。

“阿奇,”亨利叔叔突然说,“送思嘉小姐回家去。这地方对她不合适。政治毕竟不是女人搞的,一会就要吵起来了。走吧,阿奇。晚安,思嘉。”

媚兰的地下室里有三个房间,原先是用人房,其中一个是酒窖。现在,迪尔西住着一个房间,另外两个不断地有悲惨不堪、衣衫褴褛的过往流浪汉住在里边。只有媚兰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或者要到什么地方去,也只有她知道她是从哪把他们带到这来的。也许黑人说得对,她真的是从街上把他们捡回来的。可是,正如大人物和想接近大人物的人被吸引到她小小的客厅里来一样,这些不幸的人也同样来到她的地下室。他们在那里有饭吃,有床睡,上路时还带着一包包的食物。通常,住在那些房间里的是较粗鲁、没有文化的原南部邦联士兵,无家可归的男人,没有家室、在乡间游荡着希望找到工作的男人。

他们沿着桃树街向前走时,思嘉的心因为害怕,也跳得特别快。立法机关的这一愚蠢行为对她的安全有没有什么影响?这会不会激怒北方佬,使她失去锯木厂呢?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人脚步笨重地从媚兰的树篱那边走过来,走过白蝶的后院。显然,他是嬷嬷和迪尔西称之为“梅利小姐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些下等人,就住在她的地下室里”的人中的一个。

“哦,夫人,”阿奇嘟哝着说,“我听说过有兔子向斗牛狗脸上吐唾沫的,可我至今没看见过一只。立法机关的人为了他们——还有我们将得到的好处,最好还是喊着‘快点,为了杰夫·戴维斯和南部邦联’吧。爱黑人的北方佬已经下定决心要把黑人变成我们的老板。可你得佩服立法机关里的人的精神!”

因为生气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别的事也做不了,思嘉也就绷着脸答应了,回到自己家去。家里人谁想来劝她,她都桀骜不驯地拒绝了。

“佩服他们?见鬼!佩服他们?他们真该被枪决!这会使北方佬向我们猛扑过来,就像鸭子扑在绿花金龟上面一样。他们为什么不能正式批——正式弄——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让北方佬平静下来,而要激起他们的愤怒呢?他们要让我们服输,若是以后反正也要服输的,那还不如现在服输的好。”

“噢,不!你不能这么做!你会遇上可怕的事的。他们说,迪凯特路上的贫民窟挤满了卑鄙的黑人,而你非得经过那里不可。我想想看——亲爱的,答应我,你今天千万别干什么。我来想想办法。答应我,你回家去,躺下休息。你看上去满脸病容。答应我。”

阿奇的一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思嘉认为,希礼一个人是不能应付厂里的局势的,虽然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这一点。她大声叫喊着:“你不会那么做的!如果希礼每时每刻都在为你们担心,他去工作又有什么用?每个人都这么可恨!连彼德大叔都不肯跟我出去!可我不在乎!我自己去。我要一路一步一步走着去,到某个地方去找一群黑人——”

“不打就服输?女人的自尊心还不如羊的多。”

“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你勇敢,一直要希礼在家陪我,他本该去锯木厂的。噢,亲爱的!我真没用!亲爱的,我会告诉希礼,说我一点也不害怕,我会到你家跟你和白蝶姑妈待在一起,这样他就可以回去工作了,而且——”

思嘉租用了十个囚犯,每家锯木厂五个。阿奇按他威胁过的话照办了,拒绝跟她再有任何关系。尽管媚兰一再请求,弗兰克也答应要给他增加工资,可是怎么说他也不肯重新执缰赶车了。他愿意护送媚兰、白蝶、英蒂和她们的朋友到城里各处去,就是不愿送思嘉。如果思嘉也在车上,他连其他夫人也不肯送。有这个亡命之徒如此评判她,那是非常尴尬的,而知道她的家人和朋友都站在老人那一边,那就令她更尴尬了。

媚兰看着她,看得出,这不是一个因为生孩子身体还很虚弱的女人在发歇斯底里症。思嘉脸上有着那种百折不挠、勇往直前的决心,就像媚兰经常看到郝嘉乐下定了决心时脸上表现出来的神情一样。她双手搂住思嘉的腰,紧紧地抱着她。

弗兰克曾经请求过她不要走这一步。希礼起先也不肯管囚犯们干活,但虽然不情愿,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她又是流泪又是哀求,答应世道好一些时就重新雇用自由黑人干活。这样,希礼才答应了。邻居们直言他们不赞成的意见,使得弗兰克、白蝶和媚兰都几乎抬不起头来。连彼德和嬷嬷都说,要囚犯干活运气不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大家都说,利用别人的痛苦和不幸是错误的。

“我要!我要!我要走——”

“可你们不反对用黑奴干活!”思嘉义愤填膺地叫道。

“噢,你不该自个儿去冒险!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宁愿去死!噢,别——”

啊,那是不一样的。黑奴们根本不会痛苦,不会不幸。黑奴在蓄奴制的时候比现在自由的时候还更富裕,要是她不信的话,看看周围就知道了!可是,正如往常一样,反对只能更加坚定了思嘉的决心。她把休从锯木厂经理的位置上换了下来,让他赶送木材的马车,把雇用约翰尼·加勒格的最后细节都商定了。

连自家屋前的游廊都害怕走出去的媚兰,被这些威胁的话吓呆了。

她所知道的人中,他好像是唯一一个赞成用囚犯的人。他微微点了点他那子弹头似的头,说这是很精明的举措。思嘉看着这个原来的赛马骑师,两条短腿呈弓形稳稳地站着,侏儒似的脸硬邦邦的,一副生意人的样子,心想:“让他骑自己的马的人肯定是不在乎自己的马的。我不会让他靠近我的马,至少要让他离开十英尺以外才行。”

狂怒之下,思嘉冲过后院,来到媚兰家。在那里,她用最大的音量声称,她要走路到锯木厂去,她要在亚特兰大到处向人诉说,她嫁了一个怎样的小人,她不想被人当成一个淘气、没有头脑的孩子一样看待。她要带上一把手枪,谁要是威胁她,她就杀了谁。她已经枪杀过一个男人,她也会,是的,也会再枪杀一个的。她会——

可对让他带囚犯干活,她却很信任他,一点也不会觉得良心不安。“那我对囚犯们可以我行我素?”他问,眼神冷漠得像黑色的玛瑙一样。

思嘉对弗兰克和嬷嬷两人都感到很愤怒,接着就退而去哀求他们。最后,有一天早晨,她像个受到阻挠的狂怒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可是,尽管她很痛苦,她听到的只是:“好了,宝贝!你还是个应该休息的孩子。”还有:“思嘉小姐,你如果不停止哭闹,你的奶就会发酸,孩子就会患急腹痛,她会送命的。”

“你爱怎么样都行。我要的只是,你要让锯木厂不停地生产,在我需要的时候交出货来,我要多少就能交多少。”

刚做了父亲的弗兰克满心自豪,他鼓起勇气,禁止思嘉在情势这么危险的时候离家外出。要是他没有把她的马和马车放在出租行,吩咐说除了他自己外,不能交给任何人的话,他的命令也就一点也不会令她担忧,她就可以不管它们自行其是了。使事情更糟的是,在她卧床休息的时候,他和嬷嬷耐心地搜查了整幢房子,把她藏起来的钱都给拿走了。弗兰克用自己的名义把钱存进了银行。所以,她现在连要雇辆马车也办不到。

“我是你雇的人了。”约翰尼简短地说,“我会告诉韦尔伯恩我要辞工了。”

接着便遇到了打击。

他走进那群石匠、木匠和小工中间时,思嘉大感欣慰,精神又来了。约翰尼真的是她需要的人。他既强壮又严厉,也不会胡说八道。“损人利己、追逐名利的卑鄙爱尔兰人。”弗兰克曾经鄙夷地这么说他。可正是因为这点,思嘉才看好他。她知道,一个下定决心要达到某个目的的爱尔兰人是个值得雇用的有用之人,不管他个人的性格如何。她还觉得,跟与她同阶层的许多男人相比,她跟他还更接近一些,因为约翰尼知道钱的价值。

大家的神经非常紧张,就好像眼看着一根导火索慢慢地朝一管炸药烧过去一样。在这种紧张气氛中,思嘉迅速恢复了体力。她那种健康的活力曾经支撑她度过了在塔拉的艰难岁月,它现在照样对她非常有利。生下埃拉·洛雷纳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她已经能坐起来,并对自己闲置在家感到很恼火。三个星期后,她起身下床,声称要去看看锯木厂。由于休和希礼两人整天都提心吊胆的,不肯离开他们的家,锯木厂已经停产了。

接管锯木厂的头一个星期,他就不负她寄予他的厚望,因为他用五个囚犯生产出来的木材比休用十个自由黑人生产出来的木材还多。不仅如此,他给了思嘉更多闲暇的时间,自她前一年来到亚特兰大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空闲时间呢。他不喜欢她待在锯木厂,而且坦率地对她说了。

筋疲力尽的思嘉躺在床上,无力地、默默地在感谢上帝。希礼很理性,不会去参加三K党,而弗兰克也太老了,且精神不好。要是知道北方佬随时都可能迅速行动,把他们逮捕,那多可怕呀!为什么三K党中那些精神错乱的年轻傻瓜们不安安静静地待着,非要把北方佬惹得这么恼火呢?很可能那姑娘根本就没被强奸过,她只是被吓傻了,而因为她,就可能有很多男人要丢掉自己的性命。

“你去管出售的事,让我管生产的事好了。”他唐突地说,“一个囚犯营不是一个夫人能待的地方。如果没有别的人告诉你这点,约翰尼·加勒格现在就告诉你。我在向你交木材,对不对?哦,我可不想像卫先生那样一直被纠缠着。他需要纠缠,我不需要。”

士兵们到处抓人,发誓说,即使要把亚特兰大的每个白种男人抓进监狱,他们也要剿灭三K党。黑人又是害怕又是赌气,低声抱怨说要用火烧房子的方式以牙还牙。城里到处都在传言,如果罪犯被查出来,北方佬要把他们全都绞死。还有传言说,黑人正在联合起来,要用暴动反抗白人。城里人都紧锁门户,关严窗子,躲在家里,没有人保护男人都不敢把女眷和孩子留在家里,连出去做事都不敢了。

这样,思嘉虽然颇不情愿,但也只好不去光顾约翰尼的锯木厂了。她担心,她如果去得太频繁,他就会辞工,那就惨了。他说希礼需要纠缠这话刺痛了她,因为,虽然她不愿承认,但这确实是真的。希礼用囚犯工作不会比用自由黑人干活好到哪里去,虽然他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外,他看上去好像对让囚犯劳动感到很耻辱似的,这些日子以来,他和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她出生在星期三。那时,一股狂热的担心热潮正席卷着亚特兰大。气氛很紧张,一副随时会有灾难降临的样子。一个吹嘘说强奸了女人的黑人确实被捕了,但不等他受审,三K党人就袭击了监狱,悄悄把他给绞死了。三K党人这么做,是为了让那个还不知姓名的受害者不用出庭作证。她的父亲和哥哥宁愿用枪把她打死,也不愿她抛头露面,把自己的耻辱再张扬出去,所以,用私刑杀了这个黑人,对城里人来说,似乎是很明智的解决办法,实际上还是唯一可行的体面的解决办法。可是军事当局气坏了。他们搞不明白,这个姑娘有什么理由对公开作证这么在意。

思嘉对他身上的变化很担忧。他聪明的脑袋上,现在已经有了灰白的头发,肩膀也累得垂了下去。他还很少笑。他不再是那个多年以前使她想入非非的温文有礼的希礼了。他看上去像个被几乎无法忍受的痛苦默默噬咬着的人一样,嘴角严厉地紧抿着。这使她感到很困惑,也使她感到很伤心。她真想用力把他的头扳到自己的肩膀上,捋着那正在变白的头发,大哭着说:“告诉我,你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事,由我来处理好了!我要帮你处理!”

思嘉生下的是个女孩,一个光头的小家伙,难看得就像一只没有毛发的猴子。滑稽的是,她非常像弗兰克。除了溺爱的父亲,谁也看不出她有什么漂亮的地方,可是邻居们都很仁爱,说所有难看的婴儿最后都会出落成漂亮的姑娘。她取名叫埃拉·洛雷纳,埃拉是跟她的外婆埃伦取的,而叫洛雷纳是因为那是当时为女孩取的最时髦的名字,甚至像罗伯特·E.李和石墙杰克逊是很流行的男孩名一样,而亚伯拉罕·林肯和解放则是时髦的黑人小孩的名字。

可是他那一本正经、超然物外的神态却使她对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