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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手。”他说着轻轻地吻了吻每个老茧,“它们漂亮,是因为它们很坚强,每一个老茧都是一枚勋章,思嘉,每一个水泡都是勇敢和无私的回报。它们是为了我们大家才变粗糙的,你父亲、妹妹、媚兰、孩子、黑人,还有我。亲爱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想:‘这里站着个不切实际的傻瓜,活在人世的人已经面临危险,他却在谈着关于死去的神灵的废话。’对不对?”

她那近乎绝望的厌倦感似乎渗进他的脑海中了,把他的心思从神游中唤了回来。他温柔地拉起她的双手,把手掌翻过来,看着那些老茧。

她点了点头,希望他能永远这么握着她的手,可他却放开了。

“看在上帝分上,卫希礼!别站在那对我胡说八道的,将要被淘汰的是我们!”

“你来找我,希望我能帮你的忙。哦,我帮不了你。”

“众神之黄昏。很不幸,我们南方人确实认为自己是神。”

他看着斧子和那堆木头,眼里现出凄苦的神情。

“什么?”

“我的家没了,我想当然地认为我有钱,从来也没意识到我有钱,现在这些钱也全没了。在这世界上,我做什么都不合适,因为属于我的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我帮不了你,思嘉,我只能尽量优雅地学会做个笨拙的农夫。可那不能帮你保住塔拉。你以为我靠你的施舍住在这,会没意识到局势的艰难吗——噢,是的,思嘉,你的施舍。你出于好心为我和我的家人所做的事,我一辈子也报答不完。现在,我这种感觉一天比一天更强烈,而我也一天比一天更明白,在处理发生在我们头上的事情这个问题上,我是多么无能——我每天都在逃避现实,而要面对新的现实时,这可鄙的行为就使我感到更加困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最后,一种文明被摧毁时会发生什么事,到时就会发生什么事了。有头脑、有勇气的人能渡过难关,而那些没有头脑和勇气的人就会被淘汰。至少,能亲眼目睹‘诸神黄昏’[1],这虽然很不舒服,可也是很有趣的。”

她点点头,对他说的意思不太明白,但她却屏住气,把他的话一字一句都听到心里去。这是他头一次把他的所思所想对她讲出来,要不他一直都好像离她很远。这使她很激动,就像她马上要发现什么似的。

她突然很想厉声喊出来:“南方的每一个人都下地狱去吧!我们会怎么样呢?”可她硬忍住没说出来,因为那种厌倦感又回到她身上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希礼一点忙也帮不上。

“这是一种灾难——这种不想面对赤裸裸的现实的心理。战争爆发以前,生活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皮影戏,是不真实的。我也喜欢生活的那种样子。我不喜欢事情的轮廓太分明。我喜欢它们柔和一些,模糊一些,朦朦胧胧的。”

“我正在想呢。”他说,“我不仅在想在塔拉的我们会怎么样,还在想南方的每一个人会怎么样。”

他停下不说了,脸上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寒风吹进他单薄的衬衫,他不禁微微有点发抖。

希礼放下斧子,眼睛望向别处。他的视线似乎延伸到了很遥远很遥远的乡间,她根本无法跟随他的视线。

“换句话说,思嘉,我是个懦夫。”

“我们别说他了。”思嘉唐突地说,“如果有卑劣小人的话,他就是一个。我们大家会怎么样呢?”

他说的有关皮影戏和模糊不清的轮廓的话,她意会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但他最后那句话她是理解的。她知道,这话是不对的。他身上没有懦弱的特质。他那瘦长的身躯上每一条线条都体现了历代相传的勇敢和豪侠气度,而且思嘉打心眼里知道他的战斗履历。

白蝶姑妈上个星期给媚兰写信,说瑞德又回到亚特兰大了,他有辆马车、两匹好马,口袋里装满了美元。然而,她很明确地说,他的钱和东西来路不正。白蝶姑妈有个看法,那就是,瑞德设法把南部邦联国库里多达几百万的秘密资产卷跑了。亚特兰大大多数人也都有同感。

“哦,不是这样的!懦夫在葛底斯堡会爬到大炮上给战友们鼓劲吗?将军自己会为一个懦夫亲自给媚兰写信吗?还有——”

“从我回家后这几个月中,我只听说过一个人,就是白瑞德,只有他是确确实实有钱的。”他说。

“那不是勇气,”他厌烦地说,“打仗就像喝香槟酒一样。酒劲要在懦夫的头脑起作用,那是跟在英雄的头脑起作用一样快的。任何傻瓜在战场上都会很勇敢,因为他不勇敢就会送命。我是在说别的事。我这种懦弱甚至比我第一次听到炮声就落荒而逃还糟得多。”

他笑了。

他说得很慢,很吃力,好像说出这些话使他感到很痛苦。他似乎站得远远的,在伤心地审视着自己说过的话。要是别的男人这么说,思嘉会把这当成假惺惺的谦虚和企图讨份赞扬的行为,会因此而瞧不起他,对此说法不予理睬。可是希礼似乎是当真的,而他眼里的神情也使她不知其所以然——不是恐惧,也不是歉疚,而是一种不可避免、压倒一切的紧张神情。冬日的寒风扫过她的脚踝,她不禁又打了个寒噤,可是比起他的话在她心里引起的恐惧来,那寒风给她带来的寒意就显得弱多了。

“我在问你呢。”她说着,有点生气。把负担从自己身上卸掉的欣慰感一下就无影无踪了。就算他帮不上忙,他干吗不说些话安慰安慰她呢?哪怕只说“噢,我很抱歉”也好呀。

“可是,希礼,你到底害怕什么呢?”

“是的,”他说,“可到哪儿去弄呢?”

“噢,不知其名的东西。这些东西用话表达出来的话,听起来是很傻的。大多数是因为生活突然间变得太真实了,不得不要亲自去接触生活中一些极其浅显易懂的事实,必须太近地去接触了。这并不是说我介意在这泥泞中砍木头,可我确实在乎这代表的象征意义。我确实非常介意失去了我所钟爱的、已经逝去的美好生活。思嘉,战前的生活是美好的。它有其魅力,就像希腊艺术一样有其完美、完整、匀称之处。也许不是每个人对生活都有这种感觉的。我现在知道这一点了。可对我来说,住在十二棵橡树,生活确实是很美好的。我属于那种生活。我是那种生活的一部分。而现在那种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在这新的生活中感到很不自在,也很害怕。现在,我终于明白,过去的生活只是我观看的一出皮影戏而已。我回避一切不会朦朦胧胧的东西,回避太过真实、太有活力的人和各种情形。我不愿它们闯入我的生活。我也试图回避你,思嘉。你太富有活力了,太真实了,而我很懦弱,宁愿要幻影和梦境。”

“哦,”她最后这么说道,“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得到哪去弄钱吗?”

“可是——可是——梅利?”

她出其不意地把威尔的消息告诉了他,简明扼要,用的都是较短的词句。她一边说,一边就有了种欣慰的感觉。他一定会提供一些有益的建议的。可他却什么也没说,看到她浑身颤抖,他拿起自己的上衣,披在她肩上。

“媚兰是最温柔的一个梦境了,是我梦境的一部分。如果战争没有爆发,我就会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幸福地被安葬在十二棵橡树,心满意足地看着生活从我身边溜过去,永远也不要成为它的一部分。可是战争一来,真实的生活便冲我而来。我第一次参加战斗——那是在布尔河,你还记得吧——我看见我孩童时的伙伴被炸得粉身碎骨,听到垂死的战马在尖叫,看到被我打中的人弯腰曲背的,直吐鲜血,我也感受到了那种令人恶心的可怕的感觉。可那些还不是战争最可怕的一面,思嘉。战争最可怕的一面就是那些我非得与他们住在一起的人。”

她皱了皱眉头。对他们的艰苦境况,他总是说一些像这样轻轻松松的话。对她来说,它们都是极其严肃的事,有时候,她对他的话几乎感到很恼火。

“我一辈子都回避着众人,把自己庇护起来。我小心谨慎地选择着仅有的几个朋友。可是战争让我明白,我只是自己创造了一个世界,里面的人都是我梦中的人。它教会了我人们的真实样子是怎么样的,但没有教会我该如何与他们同住。恐怕我永远都学不会了。现在,我知道,为了养活我的妻儿,我非得在满是人们的世界里跋涉前行,而我跟这些人却一点共同之处都没有。而你,思嘉,你不畏艰险,完全按照你自己的意愿生活着。可生活哪儿还有适合我的位置呢?我告诉你吧,我很害怕。”

“有人说亚伯·林肯早年也劈过木条。”她向他走来时,他这么说道,“想想我能爬到多高的地位!”

他那低沉而有共鸣感的声音在继续说下去,悲悲凄凄的,其感情色彩是她无法理解的。思嘉这里一词那里一句地捕捉着词句,试图领会其中的意思。可这些词句却像野生的小鸟一样从她手里飞走了。某种东西在驱赶着他,残忍地刺激着他,但她不明白那个东西是什么。

看着自己的孩子围着用麻布袋做的围兜、姑娘们穿着褴褛的方格花布衣裙,她可以受得了。威尔比任何干农活的黑奴工作都更辛苦,她也受得了。但若是希礼,她就受不了了。他太娇生惯养了,不能干这些活。他对她来说太珍贵了,她宁愿自己去劈木头,也不愿看着他劈,让自己心里难过。

“思嘉,我也不知道,我这种惨淡而凄凉的意识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就是说,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自己个人的皮影戏已经结束了。也许是在布尔河的战斗中,当我看到被我打死的第一个人倒在地上的头五分钟里。可我知道,它已经结束了,我再也不能当观众了。不,我猛然间发现自己也在银幕上,成了个演员,摆着姿势,打着徒劳无益的手势。我那小小的内心世界不见了,侵入其中的是思想跟我不一样、行为陌生得像西非霍屯督人似的人们。他们用沾满泥泞的脚践踏着我的世界,而当事情变得糟得无法忍受时,我连避难的地方都找不到。我还在狱中的时候,我曾想:‘战争结束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去过原有的生活,去做原来的梦,重新去观赏皮影戏了。’可是,思嘉,再也回不去了。而我们要面对的这些,比战争更糟,比入狱更惨——而对我来说,比死亡还更糟糕……所以,你瞧,思嘉,我因害怕而受到惩罚了。”

一看到希礼衣衫褴褛的,手里还拿着斧子,她心里便涌起一股爱意,同时又对命运感到气愤不已。看着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在劳动,她真受不了。那就是她那殷勤有礼、纯洁无瑕的希礼。他的双手生来就不是用来劳动的,而他的身体是要穿绒面呢和上好的亚麻布衣服的。上帝原本打算让他坐在一所大房子里,跟愉快的人说说话,弹弹钢琴,写着听起来很动听的诗句,虽然这根本没什么实际意义。

“可是,希礼,”她开口说道,似在一片迷茫不清的沼泽地中挣扎,“如果你害怕我们会挨饿的话,为什么——为什么——噢,希礼,我们总能设法对付过去的!我知道我们做得到!”

她绕过一堆石榴树丛,树上光秃秃的细枝条在寒风中摇曳着。这时,她看见了希礼靠在斧子上,正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他穿着他那灰胡桃色的裤子,裤子已经残破不全。衬衫是嘉乐的,在过去的好光景中,这件衬衫可是只有在去听审的日子里或是参加野餐会的时候才穿的。对现在穿着它的人来说,这件有褶边的衬衫显得太短了。他把上衣脱了,挂在一根树枝上,因为劳动使他全身发热。她向他走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那休息。

这一瞬间,他的视线又回到了她身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眼里有种佩服的神情。可突然间,它们又游移到遥远的地方去了。她心里一沉,知道他想的不是挨饿的事。他俩总是像两个在用两种语言进行交谈的人。但是她太爱他了,每当他像现在这样抽身引退时,她感到就像是温暖的太阳正在徐徐下落,把她留在有阵阵寒意的晨露中一样。她很想抓住他的双肩,拥他入怀,让他明白她是有血有肉的身躯,而不是他书里读到的或是梦里梦见的什么东西。要是她能有与他合二为一的感觉就好了。自从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当他从欧洲回到家,站在塔拉的台阶上抬头对她微笑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渴望着这种感觉了。

果园里,果树枝条光秃秃的。她从枝条下走过果园,地上潮湿的草把她的双脚都弄湿了。希礼正在把从沼泽地拖来的圆木劈成木条,斧子的声音传到了她耳里。把被北方佬随手烧毁的栅栏换掉,这是件长期、艰苦的工作。每一件事都是长期、艰苦的工作,她消沉地想。她对此厌烦极了,既厌烦又生气,厌倦透了。要是希礼是她的丈夫而不是媚兰的,那到他身边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哭一场,把她的负担全推到他身上去,让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拿出最好的办法来,那该多美呀。

“挨饿确实难受。”他说,“我知道的,因为我挨过饿,但我并不怕这个。已经逝去的世界里的那种生活中,有一种慢悠悠的美好感觉。我害怕的是要面对这种感觉已经不再的现实。”

如果她能碰到希礼是独自一人待着,那她就太幸运了!自从他回来后,她一次也没有跟他私下说过一句话。家里人总是围着他,媚兰也总是在他身边,时不时碰碰他的袖子,好让自己放心,证明他真的在那。看到这种代表她拥有他的幸福的手势,思嘉身上所有妒忌和恨意都被搅起来了,而在她认为希礼很可能已经死掉的那几个月中,这些情感本来是已经处于沉睡状态的。现在,她决定要单独见见他。这次谁也拦不住她,她得跟他单独谈谈。

思嘉绝望地想,媚兰是会知道他所指的意思的。梅利和他总是在做这些蠢事,读诗看书、做梦幻想、欣赏月光和宇宙尘。他并不害怕她所害怕的东西,不是空肚子的痛苦,也不是冬日凛冽的寒风或是被赶出塔拉。他对之退避三舍的是她从来都不知道而且也无法想象的某些恐惧。因为在这一片废墟的世界里,除了挨饿受冻和失去家园外,到底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可她没带披巾就出去了,因为披巾还在楼上,而她必须见到希礼,把自己的麻烦摆在他面前。这种欲望太强了,连等都等不及。

她还想到,如果她认真听他说的话,她就可能知道如何回答希礼了。

威尔并没有生气,继续在火炉边搓着双手。“最好把你的披巾带上,思嘉小姐。外面很冷。”

“噢!”她叫道,声音里有种失望之情,就像一个孩子打开了一个包装得很精美的包裹,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听到她说话的语调,他惨淡地笑了笑,好像在道歉。

“要是我想跟他谈这件事,我就可以办到,不行吗?”她尖刻地说,接着便站起来,把脚踝上的被单一脚踢开了。

“原谅我,思嘉,说了这么些话。我无法让你理解,因为你不知道害怕的含义。你有颗猛如雄狮的心,完全缺乏想象力,我很妒忌你有这两种品质。对面对现实,你可以永远毫不在意,也永远不用像我一样逃避现实。”

“他在果园里劈木条。我安顿马的时候听到了斧子的声音。可他不会比我们更有钱的。”

“逃避!”

威尔把温和的目光转向她,她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从希礼回家的头一天起,她就有这种感觉了。

他所说的话中,似乎只有这个词是可以理解的。希礼像她一样,对这种奋争厌烦透了,也想逃避。她呼吸也急促起来。

“卫先生在哪里?也许他会有什么建议。”

“噢,希礼,”她大叫道,“你错了。我也很想逃避。我对这一切都厌倦极了!”

是的,她心想,每个人有坏消息的时候总是直接来找她,而她对此厌烦透了。

他不相信地耸了耸眉毛,她则热情而迫切地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没有,我直接找你来了。”

“听我说,”她很快地说着,话语接连不断地从她嘴里倾吐而出,“我对这一切厌倦极了,我跟你说吧。从骨子里感到厌倦,我再也不想忍受了。我奋力找食物、找钱,我拔草、锄地、摘棉花,甚至犁田,我一分钟也忍受不下去了。我告诉你吧,希礼,南方已经死了!它已经死了!北方佬、自由的黑鬼以及到南方来牟利的北方投机家已经把它给霸占了,给我们剩下的什么也没有。希礼,我们逃跑吧!”

“你告诉别人了吗?”

他目光锐利地凝视着她,低下头看着她的脸。此时此刻,她的脸因激动已涨得绯红。

“我不会的。”

“是的,我们逃跑吧——离开这一切!为家里人劳作,我已经厌烦极了。有人会照顾他们的。总是有人会照顾那些没有能力照顾自己的人的。噢,希礼,我们逃跑吧,你和我。我们可以到墨西哥去——墨西哥军队需要军官,我们可以幸福地在那里生活。我会为你做任何事的,希礼。我什么都能为你做。你知道,你并不爱媚兰——”

“我不知道,”她说,“可是,不要让爸爸知道。这会使他担心的。”

他想开口说话,脸上一副饱经风霜的神情。但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使他没有机会开口。

“我不知道。”她闷闷不乐地说,觉得自己并不担心。这是不可逾越的一堵石墙,她突然觉得很累,连脊背都在痛。她为什么要劳作,奋斗,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呢?每次奋斗过后,失败似乎都等在那嘲笑她。

“你那一天告诉过我,你爱我胜过爱她——噢,你还记得那一天吧!我知道你没有变!我知道你还没有变!你刚刚还说过,她只是一个梦境——噢,希礼,我们走吧!我可以让你很幸福的。不管怎么样,”她刻毒地说,“媚兰不能——方丹医生说,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而我可以给你——”

“我们该怎么办呢,思嘉小姐?”

他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弄痛了。她停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的。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思嘉觉得自己正在把头朝石墙上撞。这过去的一年中,撞石墙的次数已经太多了。

“我们应该把十二棵橡树的那一天忘掉的。”

“思嘉小姐,这里谁还有钱买耳环呢?人们连买肋肉的钱都没有,更不用说这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品了。如果你有十美元金币,我敢发誓,这已经比大多数人都更有钱了。”

“你以为我忘得了吗?你忘了吗?你能不能实打实地告诉我说你不爱我?”

“我还有从那个北方佬手里得到的钻石耳环。我们可以把它们卖掉。”

他喘了口大气,很快回答道:

“思嘉小姐,你不是傻瓜,可有时候你说话就像个傻瓜似的。在这件事上,你拿这种植园去抵押给谁呢?谁有钱借给你?除了那些想把塔拉从你手里夺走的北方投机家之外,谁有钱借给你呢?哦,每个人都有土地。每个有土地的人都很穷。你无法把土地抵押出去的。”

“不,我不爱你。”

“选举!”她大叫道,“选举!选举到底跟这些有什么关系呢,威尔?我们在谈的是交税的事……威尔,大家都知道塔拉是个很好的种植园。要是非做不可的话,我们可以把它抵押出去,以筹集足够的钱来交税。”

“你在撒谎。”

“嘿!我要是宣了他们那该死的誓,我就可以选举了。六十五年中,我根本没钱,我当然也不是上校或是什么出色的人物。可我不会去宣那种誓。说什么也不会的!如果北方佬行为端正,我早就宣誓对他们忠诚了,可现在我不会。我可以重新去做合众国的公民,但不能被重新融会进去。即使我再也不能选举,我也不会去宣那个誓——可是像希尔顿那个家伙那样的下贱人却能选举,乔纳斯·威尔克森那样的流氓和斯莱特里一家那样的白人穷鬼以及麦金托什一家那样没用的人,他们倒是都能选举了。他们现在还在管事。如果他们想向你多收十二次税款,他们也办得到,就像黑鬼可以杀死白人而又不会被绞死或是——”他显得很尴尬,停下不说了。两个人都记起了拉夫乔伊附近一个独自住在偏僻农场里的白人女性的遭遇……“那些黑鬼对我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自由人事务局和部队会用枪给他们撑腰,我们又不能选举,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算是在撒谎,”希礼说着,声音死一般的平静,“这也没什么好商量的。”

“噢,他们不能吗?哦,他们能,而且也会这么做,还很喜欢这么做!思嘉小姐,这国家已经下地狱去了,请原谅我这么说。那些到南方来牟利的北方投机家和战后加入共和党的南方佬都有选举权,我们这些民主党人却没有。这个州里,根据交税本上的记录,凡在六十五年中交过的税款超过两千美元的民主党人都没有选举权,这就把像你爸爸、塔尔顿先生、麦克雷一家和方丹家的男孩都排除在外了。战争中曾经当过上校或以上职位的人也不能选举。思嘉小姐,我敢打赌,这个州比南部邦联任何一个州的上校都多。曾在南部邦联政府机关任职的人也不能选举,而这又把从公证员到法官的所有人都排除在外了,现在树林里挤满了这些人。实际情况是,北方佬想出了那个实行大赦的誓言,于是,战前稍有点头脸的人都不能选举了。精明的人不行,有身份的人不行,富有的人也不行。”

“你是说——”

他温和、暗淡的眼睛现出了仇恨和痛苦,这是思嘉没有料到的。

“就算我不喜欢媚兰和孩子,你以为我就能一走了之,扔下他们不管吗?让媚兰去伤心?让他俩去靠朋友的施舍过日子?思嘉,你疯了吗?你身上难道就没有点忠心吗?你不能离开你父亲和你妹妹。你对他们负有责任,就像我对媚兰和博负有责任一样,不管你厌烦不厌烦,他们在这里,你就得去忍受他们。”

“噢,可是,威尔!他们不能把塔拉卖掉。为什么——”

“我可以离开他们——我讨厌他们——厌倦他们——”

“是的——一道彩虹,一个月亮,或是彩虹月亮都要。”

他向她凑过身子,有一刻,她心里一动,以为他要拥抱她了。可他却只是拍着她的手臂,像安慰孩子似的说话了。

“为什么——”她支支吾吾地说着,“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我们无论如何得凑足三百美元啰。”

“我知道你讨厌,你厌倦。所以你才这么说。你在挑着三个男人肩负的重担。但我会帮你的——我不会总是这么笨拙的——”

她不禁目瞪口呆。三百美元!还不如说三百万美元得了。

“只有一种方式你能帮我,”她无精打采地说,“那就是带我离开这,到什么地方去,给我们一个新的开始,有个过幸福生活的机会。没什么东西可以把我们硬绑在这里的。”

“三百美元。”

“没有,”他平静地说,“没有——只有名誉。”

“他们要我们再交多少税款?”

渴望受到挫败后,她看着他,好像头一次发现,他那像两弯月牙似的眼睫毛的颜色是成熟的麦子那种深深的金黄色,脖颈露了出来,头高昂着,那神态有多傲慢啊。而他那瘦长而挺直的身体一直透出世系家族的尊严,这股尊严甚至从他那怪异的破旧衣服中透了出来。她的目光和他的对视了,她的是一副坦白而直率的恳求神情,他的则飘忽不定的,就像灰色天空下的山峦湖泊一样。

“没有。”威尔抬起那张双颊凹陷、一脸乡土气的脸,久久地凝视着她,“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呢。”

从他的眼里,她看到了自己狂热的梦想破灭了,疯狂的妄想已成了泡影。

“噢,威尔,我还以为战争一结束,我们的麻烦就彻底完结了呢!”

伤心和乏累袭遍了她的全身,她双手捧住头,失声痛哭着。他从来没见她哭过。他从来没想到像她那样勇气十足的人也会有眼泪,他心里顿时涌起了无限柔情和悔意。他快步走到她身边,猛然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她,安慰她,把她那有着一头乌黑头发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低声说着:“亲爱的!我勇敢的可人儿——别哭了!你不能哭!”

战争已经结束,和平已经宣布,可北方佬照样可以抢夺她的财产,他们还是可以让她饿肚子,他们还是可以把她赶出自己的家园。在过去艰难的几个月中,她一直在想,如果她能坚持到春天,那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她真是太傻了。一年来,她累得腰背都要断了。可威尔带来了这个毁灭性的消息,再压在她那快要断裂的脊背上,使满心的希望又得往后推,这真是不堪忍受的最后一击。

他一碰到她,就感觉到她在自己的怀抱里蠕动着。他抱着的苗条的身躯里有种狂乱和不可思议的感觉,抬头看着他的绿色的双眸闪着一丝热烈而又充满柔情的亮光。突然间,萧瑟的寒冬似乎不见了。对希礼来说,就好像春天又重新回来了,那个在记忆深处已是半模糊半清晰的香气袭人的春天。在这春天里,绿色的枝叶沙沙作响,似在囔囔低语,那是个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慵懒倦怠、无忧无虑的春天。那时,年轻的欲望在他身体里跃跃欲试。自那以后,苦难的年月便悄悄地来了,又去了。他看到在他面前的芳唇红润而诱人,还在微微发抖,禁不住吻了下去。

“噢,去他妈的北方佬!”她叫了起来,“他们把我们打败了,没把那些流氓放出来就已经把我们变成了乞丐,难道这还不够吗?”

她耳边萦绕着一种奇怪而低沉的声音,就像是海螺壳顶在耳边的声音一样。从这种声音中,她依稀听到自己的心狂跳的怦怦声。她的身体似乎已经融进了他的体内,时间似乎也静止了,进入了永恒的境界。他们站在那紧拥在一起,他饥渴地吮吸着她的嘴唇,好像永远也吻不够似的。

她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他。

当他猛然放开她时,她感到自己站都站不稳了,只好抓住围栏,以免摔倒。她抬眼看着他,眼里洋溢着爱意和得意。

幸运的是,思嘉跟这两个人没什么联系,因为威尔劝过她,还是让他来处理交易之事,她则管理种植园。威尔用他那种温和的方式已经克服了好几个这类的困难,对她却一个字也没提。威尔和到南方来的北方投机商及其他北方佬都能相处很好——如果他必须这么做的话。可现在出现的困难太大了,他处理不了。应多交的税款和有可能会失去塔拉是思嘉非得知道的事情——而且必须马上知道。

“你确实是爱我的!你确实是爱我的!你说呀——你说呀!”

给事务局撑腰的是部队,部队发布了许多自相矛盾的命令来管理被征服者。动不动就会有人被抓起来,连冷落事务局的官员也会遭到逮捕。部队颁布命令,管理学校、环境卫生、衣服上得钉哪种扣子、日用品的出售和几乎所有的事情。威尔克森和希尔顿有权干预思嘉可能做的任何一桩买卖,可以给她出售或是交易的任何东西定价。

他的双手还抓着她的双肩。她感到那双手在颤抖,而她很喜欢这种颤抖的感觉。她热切、动情地又向他靠过去,但他却把她推开,两眼凝视着她,眼里那种飘忽不定的神情一扫而光,表现出来的是挣扎和绝望的痛苦之情。

威尔克森和希尔顿又对他们说,不论从哪方面说,他们跟白人都是平等的。很快,白人和黑人通婚就会得到允许;他们原来的主人的地产也很快就会被分掉,每个黑人都能分到四十英亩土地和一匹骡子。他们告诉黑人,白人如何如何残酷地对待黑人,以此来煽动黑人。于是,在一个长期以来都以黑奴和奴隶主之间的友爱关系著称于世的地方,开始有了仇恨和疑问。

“别这样!”他说,“别这样!你再这样,我现在就会要你的,就在这。”

这个事务局是由联邦政府组建的,目的是为了满足悠闲懒散、无比激动的那些战前黑奴的需要。现在,它却把成千上万的黑人从种植园拉到村子和城里来了。他们闲着没事干,事务局供养着他们,还给他们洗脑,毒害他们的思想,要他们跟原来的主人作对。嘉乐原来的监工,乔纳斯·威尔克森就在负责地方事务局,而他的助手就是希尔顿,凯思琳·卡尔福特的丈夫。这两个人很卖力地到处散布谣言,说南方人和民主党人正在等待好机会,伺机把黑人重新变成黑奴,黑人们能逃脱这一厄运的唯一希望就是受到事务局和共和党的保护。

她热情地粲然一笑,顿时忘了现在是何时,自己又身处何地,什么都忘了,记忆里只有他的嘴吻着她的感觉。

思嘉并没有意识到,所有的游戏规则都已经变了,辛勤的劳动已经不再能得到公平的回报。现在,佐治亚实际上是在受军事管制。到处都驻扎着北方军,自由人事务局在控制一切,他们定的规章制度都是符合他们自己的利益的。

他突然用力摇着她,直摇得她的头发散落在双肩上,就好像他被她气得要发疯似的——同时也像是被自己气疯了。

她听希礼说过,北方正把南方当成被征服的省份,而报复是征服者采用的主要政策。可对思嘉来说,这种说法根本没什么意义。政治是男人的事。她听威尔说过,他认为北方政府似乎并不打算让南方重新站起来。得了,思嘉心想,男人总是要有什么愚蠢的事去担心的。就她来说,北方佬没能动过她一根毫毛,这次他们也不会的。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拼命干活,不管北方政府的事。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们不能这么做!”他说,“我告诉你吧,我们不能这么做!”

但还有许多事情是威尔和希礼暗中商量好不让她知道的。战争这场灾祸过去之后,紧接着就是重新建设这一更大的灾难,但这两个男人达成一致意见,在家里讨论国内形势时,决不提那些令人更加惊恐的细节。当思嘉费心去听他们说话时,他们所说的大多数事情都从她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他要是再用力摇她的话,她的脖子就要被他摇断了。头发遮住了她的视线,而他又把她摇得头昏目眩的。她猛地一挣扎,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定定地看着他。他额头上渗着一颗颗小小的汗珠,拳头握成了爪子状,似乎非常痛苦。他直直地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颇为深沉。

噢,她当然知道那些加入了共和党的南方佬——这些南方人见有利可图就变成了共和党。还有那些只拿着一个旅行袋到南方来牟利的投机家,这些北方佬就像虫子一样,南方投降后,他们就用一个旅行袋装着他们在这世界上的所有家当到南方来了。她和自由人事务局也打过一些令人不愉快的交道。她也听说过,有些自由后的黑人变得相当蛮横无礼。这最后一件事尤其令她觉得令人不可置信,因为她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一个蛮横无理的黑人呢。

“全是我的错——不怪你。这再也不会发生了,因为我要带媚兰和孩子离开这里。”

她一门子心思都放在如何使塔拉出产更多东西上,对外面的世界发展到什么样子就没有多加注意了。既然有威尔和希礼去料理可能要到琼斯伯勒和费耶特维尔去处理的事,她也就很少离开种植园。晚餐后威尔和希礼围坐在桌子边谈论开始重新建设的问题她也不太在意,就像战前那些日子里她对父亲有关战争的谈论置若罔闻一样。

“离开?”她痛苦地叫了起来,“噢,不!”

威尔在沙发上坐下,揉着他的残肢。天气冷的时候,残肢就会痛,而木头假腿填塞得不好,也很不舒服。思嘉狂乱地看着他。他敲响了塔拉的丧钟,可他的言谈举止却如此漫不经心。在县行政司法长官的拍卖会上出售?那他们大家要到哪去呢?而塔拉从此就属于别人了!不,这是连想都不能想的事!

“是的,上帝作证!你以为发生了这种事以后,我还会待在这吗?这以后还可能会发生的——”

“我马上要说到了,思嘉小姐。出于某种原因,那帮无赖提高了塔拉的税款,你会以为这是个年产一千包棉花的地方。我听说了以后,逗留在酒吧间想打听一下。偶然听到别人闲聊,我才知道,如果你交不出剩余的税款,有人想在县行政司法长官的拍卖会上便宜买走塔拉。而每个人都知道得很清楚,你是交不出税来的。我还不知道到底是谁想要这个地方。我打探不出来。可我想,那个优柔寡断的家伙,希尔顿,就是跟凯思琳结婚的那个人会知道,因为我试探着向他打听时,他似乎笑得很阴险。”

“可是,希礼,你不能走。你干吗要走呢?你爱我——”

“可那跟我们的税有什么关系呢?”

“你要我说是吗?那好吧,我就说吧。我爱你。”

“思嘉小姐,你不常到琼斯伯勒去,这我很高兴。这些日子里,那可不是太太小姐能去的地方。可你要是多去几趟,你就会知道,现在管事的是那些参加了共和党的南方佬、共和党人和只带着一个旅行袋就到南方来牟利的投机家。他们简直会让你气炸了肺。还有呢,黑鬼们还会把白人从人行道上推开——”

他突然恶狠狠地向她倾过身子。她不禁畏缩了一下,靠在围栏上。

“可我们已经交过一次税了,他们不能要我们再多交税的。”

“我爱你,你的勇气、你的固执、你的激情和你那彻头彻尾的无情无意。我爱你到底有多深?就在几分钟以前,我差点就毁了收留我和我一家的家庭的深情厚意,忘记了男人的妻子中最好的妻子——爱得差点就在这泥泞中要你,就像个——”

“思嘉小姐,你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真的不想用更多的麻烦来烦扰你,可是,我非得告诉你不可。他们说,你要交的税比你交过的税要多得多。他们迅速提高塔拉的税款,提得像天价一样——比县里任何一个种植园还高,我敢肯定。”

她思绪烦乱地挣扎着,心里阵阵绞痛,痛得浑身发冷,就像有一根冰柱穿心而过一样。她支支吾吾地说:“如果你那么觉得——而且又没有要我——那你就是不爱我。”

“可是,威尔,我真的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我永远也没法使你明白。”

“是的。可他们说你没交够。我今天到琼斯伯勒的时候听说的。”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互相凝视着。思嘉突然全身发冷,冷得发起抖来。她好像刚刚远行回来,又看到了现在的时令正是冬季,田野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根根残茬,一片萧条肃杀的景象,她感到冷极了。她也看到希礼原有的那张孤傲的脸。她如此熟悉的脸也回到自己面前了,那张脸也像冬天一样,一副受到伤害、满是悔恨的萧瑟之情。

“税?”她重复着。“看在上帝分上,威尔!我们已经交过税了。”

她本要转过身,把他扔在那,回到房里找个隐蔽处躲藏起来。可她太累了,动也动不了,连说话也像是一种劳作和乏累。

“不够交税。”他回答着,走到壁炉边,弯下身子,把一双通红的手伸到火上烤着。

“什么也没有了,”她最后说道,“剩给我的什么也没有了。没什么可爱的。没什么可为之奋斗的。你要走了,塔拉也要被夺走了。”

“不够干什么?”

他看了她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弯下身子从地上抓起一小把红土。

“哦,夫人,那还不够。”

“不,还是剩下一些东西的。”他说,他原来那种鬼魂般的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那微笑在嘲笑着他自己,也在嘲笑着她。“你爱这东西胜过爱我,虽然你也许不知道。你还有塔拉。”

“我有十美元金币,”她说,“这是那个北方佬士兵留下的最后一笔钱了。”

他拉起她柔软的手,把湿润的红土塞在她手里,然后抓着她的手指让她把土握住。他手里现在没有灼热感了,她的也没有。她看了一会红土,那红土对她根本没什么意义。她看着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他的精神是健全的。这是她充满激情的双手无法使之崩溃的,也是任何一双手都无法使之崩溃的。

她审视地盯着他看。威尔看上去一点也不严肃,可他一贯就是这样的。然而,她还是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就算这种精神杀了他,他也永远不会离开媚兰。即使他至死都狂热地爱着思嘉,他也不会要她,而且会尽力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她永远也不能穿透那副盔甲。话语言辞、殷勤好客、忠诚和荣誉所代表的东西,他看得比她重。

“不,夫人。可我就是想知道。”

泥土在她手里冰凉冰凉的,她再次看着它。

“你是不是为了我的钱要跟我结婚呢,威尔?”她反问道,感到有点恼火。

“是的,”她说,“我还有这个。”

“思嘉小姐,”他问道,“你还有多少现金?”

起初,这话没什么含义,泥土就是红土而已。可是,不请而至的是围绕着塔拉的那片红色的海洋。这片红色的海洋有多珍贵呀,为了保住它,她又是怎样为之奋斗的,这一切思绪都纷纷涌进脑海——而她若想继续保住它,她又得多么艰苦地去奋斗。她又一次看着他,心里纳闷着那股炽烈的激情到底上哪儿去了。她可以尽力去想,但已经感觉不到了,于他是这样,于塔拉也是这样,因为她的所有情感都已经枯竭了。

她重新拿起鹅毛笔写起信来,可听到威尔从后门进来的声音,便又把笔放下。她听到他那木头假腿在办公室外面的过道里走路的砰砰声,接着又停了下来。她等了一会,想等他进来,见他没有动静,便叫了他一声。他走了进来,耳朵冻得通红,粉色的头发乱蓬蓬的,站在那俯视着她,嘴角有一丝很幽默的淡淡的微笑。

“你没必要走。”她清楚明白地说,“我不会让你们全都饿死的,就因为我勾引了你。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她的双手冷极了,只好停下先搓一搓,双脚更深地插入用来包脚的一块旧被单中去。她便鞋的后跟实际上已经全没了,是用毯子碎片补上去的。毯子使她的脚不用直接接触地面,但根本起不到保暖的作用。那天早晨,威尔带着马到琼斯伯勒去钉马掌了。思嘉心情郁郁地想,马可以钉马掌,而人的脚却像院子里的狗一样光着脚丫,看来确实是陷入困境了。

她转过身,迈步穿过凹凸不平的田野朝房子走去,边走边把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盘在脖子上方。希礼注视着她,看到她边走边把那瘦小的双肩挺直。那个姿势也就深深地映入了他的心里,比她说过的任何话语的印象都来得深刻。

一八六六年一月一个寒冷的下午,思嘉坐在办公室里给白蝶姑妈写信,第十次向她详细解释,为什么她、媚兰和希礼不能回亚特兰大去跟她一块住。她写得很不耐烦,因为她知道,白蝶姑妈读了开头几行就不会再往下读,接着就又会给她写信,哀叫着:“可我一个人住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