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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这是个挺英俊的男孩,显然还是个绅士,而往南去的路上,某个地方一定有个女人在眼望大路,翘首以盼,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就像她和媚兰一样,满怀希望地注视着朝他们家人行道走来的每一个胡子拉碴的人。他们把军校学员埋在家庭墓地里,埋在郝家三个小男孩的旁边。波克给墓穴填土时,媚兰放声痛哭,心里想着不知道是不是也有陌生人在填土掩埋希礼那魁梧的身躯。

有的士兵病得太重,无法继续赶路时,思嘉把他们放到床上去,心里非常不乐意。这样的病人经常很多。每个病人都意味着多一张嘴吃饭。还得有人照顾他,这又意味着扎篱笆、锄地、拔草和犁地这些活又少了一个人手。有个脸上刚刚长出淡黄色绒毛的小伙子被一个骑马到费耶特维尔去的士兵扔在屋前的游廊上。他在路边发现他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于是把他横在马鞍上带到塔拉,也是最近的房子。姑娘们猜想,他一定是舍曼进攻米利奇维尔时从军校里被征入伍的军校学员,可是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真实情况了,因为他再也没有醒过来,搜了他的口袋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像这个不知名姓的士兵一样,威尔·本廷也是在不醒人事的情况下被横在战友的马鞍上送过来的士兵。威尔患了肺炎,病得很重,姑娘们把他放在床上时,真担心他很快也会加入墓地里那个男孩的行列。

思嘉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自那以后,媚兰注意到,有客人在的时候,桌子上的食物多了一些,虽然给他们吃的每一口饭,思嘉心里都是万分不情愿的。

他有一张佐治亚南部穷苦白人的脸,呈灰黄色,好像有瘴气一样。头发泛白,略带粉色,一双蓝色的眼睛显得无精打采的。即使在神智不清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显得很有耐心,很温和。他的一条腿从膝盖起就被截去了,残肢上安着一条削得很粗糙的木头假腿。显而易见,他是个穷苦白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就像不久前刚埋葬的男孩一看就知是个种植园主的儿子一样。姑娘们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她们也说不清楚。当然,威尔并不会比许许多多来到塔拉的优秀绅士更肮脏,头发更蓬乱,身上长更多的虱子。当然,他即使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说话也不会比塔尔顿家的双胞胎更不符合语法规范。可是,她们靠本能知道,他跟她们不是同一阶层的人,就像她们可以从马的短髭就知道是不是纯种马一样。然而,虽然知道这一点,她们还是尽力去救他。

“亲爱的,我要回家了,回到你的身边。”

他在北方佬的监狱里待了一年,身体很瘦弱,装着不合适的木头假腿长途跋涉,搞得他筋疲力尽,根本没什么力气可以和肺炎抗争。一连好几天,他躺在床上不断呻吟,拼命要爬起来再去打仗。但他一次也没有叫过妈妈、妻子、姐姐妹妹或是心上人的名字,这一点使卡丽恩很心焦。

“我的希礼。”

“一个人总该有些亲人的,”她说,“可从他的话里听起来,他在这世界上好像一个亲人也没有。”

“噢,思嘉,别怪我!让我这么做好了。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大好处。每次我把我的份额给了某个可怜的人,我就会想,也许北上的路上有某个地方,有个女人也把她吃的份额给了我的希礼,这就能帮助他回家来,回到我的身边来!”

尽管他很瘦弱,可他的意志却很坚强。在众人精心护理下,他终于要康复了。这一天总算等到了,当他睁开淡蓝色的眼睛,完全看清楚周围的一切时,他看到卡丽恩坐在他身边念《玫瑰经》,早晨的阳光映照着她的头发,漂亮极了。

媚兰转身面对着她,面部表情非常激动。那双安详的眼睛里,思嘉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神态。

“这么说,你总算不是梦境里的人吧。”他说,声音单调而平缓,“希望我没有给你添太多的麻烦,小姐。”

“你不能再这么做了,媚兰。”她责怪她说,“你已经有些病态。如果你不多吃点,你就会病倒在床上,我们还得照顾你。让这些人挨饿去好了。他们挺得住的。他们已经挺过了四年,让他们再挺些时日也无妨。”

他的康复期很长,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窗外的木兰花,没给人添什么麻烦。卡丽恩很喜欢他,因为他默默无言的,性情温和又不会让人尴尬。在那些炎热而漫长的下午,她整个下午、整个下午坐在他身边,给他扇扇子,一句话也不用说。

士兵们去了一群,又来一拨,没完没了的,她的心也渐渐硬了起来。他们正在从塔拉这些人的嘴里抢食。他们吃的蔬菜是她在长长的田垄上累得腰酸背痛种出来的,吃的粮食是她跋涉了无数英里去买来的。现在很难买到食物,而北方佬士兵钱包里的钱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现在只剩下几张美元和两块金币了。她为什么要给这群饥饿交加的人提供吃的呢?战争已经结束。他们再也不会挡在她和危险之间了。于是,她对波克下了命令,有士兵在家里的时候,要少摆出些吃的东西来。这个命令一直受到执行,直到她注意到媚兰吩咐波克只在她的盘子里放一点点东西,而把她的那一份匀给士兵们为止。自从博出生以来,媚兰的身子一直就很虚弱。

这些日子里,卡丽恩已经很少说话了。她纤弱、幽灵般的身子走来走去,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她经常祈祷,每次思嘉不敲门走进她的房间,都发现她跪在床边祈祷。看到这,思嘉总是感到很恼火,因为她觉得祈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要是上帝亲眼看到他们所受的这种惩罚还认为这合适,那即使不祈祷,上帝也照样会做得很好。对思嘉来说,宗教一直就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事。她向上帝保证,她要做好事以换得上帝的恩惠。可在她看来,上帝一而再,再而三地违约。她觉得现在再也不欠他什么了。每当她看到卡丽恩跪在地上,而她本该利用这时间去午休或是缝补衣服的话,她就会觉得卡丽恩是在逃避她分内要做的事。

士兵们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五成群结伴而来,有时一来就是几十人,他们总是饿着肚子。思嘉绝望地想,或许一次蝗虫灾害还比这更受人欢迎。她再次诅咒着富裕时期养成的好客习惯。根据这个习惯,任何一个路过的客人不论贵贱,都得让他住一个晚上,给他和马提供吃的,用家里的所有最盛情地款待他,然后才能让他继续上路,否则是绝对不行的。她知道,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可屋里其他人不明白,士兵们也不明白。每个士兵都受到热情欢迎,就像是他们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客人一样。

一天下午,威尔·本廷的身体已经允许他下床到椅子上坐一坐了,她便把这事对他说了。他用平淡的声音说出的话却颇让她吃惊:“随她去吧,思嘉小姐。这能给她安慰。”

在头一阵喜悦中,当她的眼睛看到这些字眼时,它们的意思只是:希礼要回家来了,回到她的身边。可现在,冷静、理智地想了想后,它们的意思却是:他要回到的是媚兰身边。这些日子里,媚兰在屋里走来走去时还会高兴地唱着歌。思嘉偶尔也会恶毒地想,媚兰在亚特兰大生孩子的时候,为什么不死掉呢?那样的话,一切就太完美了。接下来,间隔了一段时间后,她就可以体面地和希礼结婚,也给小博当个好继母。有这些念头的时候,她也不会赶快向上帝祈祷,告诉他说自己不是当真的。她再也不怕上帝了。

“给她安慰?”

“亲爱的,我要回家了,回到你的身边。”

“是的,她在为你妈妈和他祈祷。”

然而,时间一星期一星期过去了,希礼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他的消息,于是,塔拉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节奏。渴望的心也只能忍受这么多渴望了。思嘉心里渐渐有了一丝恐惧,也许他在路上出事了。罗克艾兰离此太遥远了,而他出狱的时候可能已经很虚弱或是病魔缠身。他又身无分文,还得步行穿过那个南方军普遍遭到痛恨的国家。要是她知道他在哪里的话,她就可以寄钱给他,把她的每一分钱都寄给他。让全家人去挨饿好了,这样的话,他就可以坐火车快点回到家了。

“‘他’是谁?”

码也要好几个星期甚至是好几个月的时间。可是,每当有士兵转到往塔拉的大路上来时,一颗颗心还是会狂跳不已。每个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人都可能是希礼。就算不是希礼的话,或许这个士兵会带来有关他的一些消息,或是从白蝶姑妈那捎来有关他的一封信。每次一听到脚步声,不管白人、黑人,他们全都冲到前面的游廊上。出现一个穿军服的人就足以把每个人从柴火堆、牧场或是棉花田里召过来。那封信到后的一个月中,各类活计几乎就没有进展。谁也不想在他到的时候不在家里,思嘉当然是最不想这样的一个。而因为她自己这么玩忽职守,也就不可能强行要其他人去做好分内的事。

他的睫毛是沙色的,淡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一点吃惊的样子也没有,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他吃惊或是激动了。也许他见过太多意外的事,所以再也不会感到吃惊了。对他来说,思嘉不知道她妹妹的心事,这似乎一点也不值得奇怪。跟他这么一个陌生人谈话,卡丽恩也能找到安慰,他觉得这再自然不过了。

常识告诉他们,除非希礼长了翅膀,要不他从伊利诺伊走到佐治亚,起

“她的男朋友,那个好像是叫布伦特的男孩,在葛底斯堡牺牲了。”

“亲爱的,”她低声说着,“我要回家了,回到你的身边。”

“她的男朋友?”思嘉唐突地说,“根本不是她的男朋友!他和他兄弟都是我的男朋友。”

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她读不下去了,心潮澎湃的,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快乐了。她紧紧抓住信纸,冲上游廊的台阶,冲过过道,经过客厅,来到埃伦的办公室里。此时,住在塔拉的所有人你碍我的手我碍你的脚,全在忙乱地照看着不醒人事的媚兰。她关上门,把门反锁上,扑倒在下陷的旧沙发上,又是哭又是笑的,一边还亲吻着那封信。

“是的,她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好像县里大多数男孩都曾是你的男朋友。但你拒绝了他以后,他还是成了她的男朋友。因为他上次回家休假时,他们订婚了。她说,她唯一在乎的男孩就是他,所以,对她来说,为他祈祷就是一种安慰。”

“亲爱的,我要回到你的身边——”

“哦,见鬼!”思嘉说着,一枝小小的妒忌之箭射中了她。

她颤抖着手指展开信纸读了起来:

她好奇地看着这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他曲着瘦骨嶙峋的双肩,头发呈粉色,平静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这么说,他知道她家里的事,而她自己却从来就没有费心去了解一下。这就是为什么卡丽恩会发呆出神、老是祈祷的原因。哦,她心里的创伤会慢慢愈合的。很多很多姑娘的心上人死了,心里的创伤都会慢慢愈合的。是的,死了丈夫也是这样。查理死了,她当然已经慢慢淡忘了。她还知道亚特兰大有个姑娘,由于战争而做了三次寡妇,可她还是能够吸引男人。她这么跟威尔说了,可他摇了摇头。

思嘉一把从他手里夺过信。上面是白蝶小姐的笔迹,是写给梅利的,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动手拆信。她撕开信封,白蝶小姐封在里面的信掉在地上。信封里有一张折叠的信纸,因为放在带信的人肮脏的口袋里已被弄得脏兮兮的,边缘已有折痕和破损的样子。上面是希礼的笔迹写的地址:佐治亚州亚特兰大或琼斯伯勒的十二棵橡树,乔治·卫希礼太太收,由韩白蝶小姐转。

“卡丽恩小姐不会。”他最后下了结论。

“梅肯的威利·伯尔先生是我们的亲戚,是他把信带给白蝶小姐的。威利先生和希礼先生关在同一所监狱里。威利先生有马,他回来得快。但希礼先生得走路,而且——”

跟威尔谈话是很愉快的,因为他没什么话说,而且是个善解人意的听众。她把她的难处告诉他,除草呀,锄地呀,种植呀,还有喂肥猪呀,养牛呀什么的,他则给她提一些很好的建议,因为他在佐治亚南部也有个小农场和两个黑奴。他知道他的黑奴现在已经自由了,农场也已杂草丛生,松树苗长得到处都是。他的姐姐,也是他唯一的亲人,几年前和她丈夫搬到得克萨斯州去了,现在,他在世上就是孤身一人。然而,所有这些事都还没什么,最使他难过的是,他在弗吉尼亚失去了一条腿。

有一瞬间,她既开不了口,也动不了身子,虽然她的心里在叫喊着:“他没死!他要回家了!”这个消息既没有使她感到快乐,也没有令她激动,只给她一种惊呆的麻木感。彼德大叔的声音似乎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哀哀怨怨的,但又能给人安慰。

是的,在时世艰难之际,黑人抱怨满腹,苏埃伦唠唠叨叨,哭哭啼啼,嘉乐老是追问埃伦到哪去了,这样的日子里,威尔对思嘉来说,确实是个安慰。她可以把什么都告诉威尔。她甚至还把杀了北方佬士兵的事对他说了,还骄傲得容光焕发的。他则简短地评论说:“干得好!”

接着是一片嘈杂的声响。每个人都蜂拥在晕过去的媚兰身边,大家惊慌地叫着,匆匆忙忙地到屋里去拿水和枕头,只有思嘉没动。一会儿工夫,人行道上就只剩下思嘉和彼德大叔站在那了。一听到他的话,她就从台阶上跳起来了,现在就站在那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眼睛直呆呆地看着这个手里无力地摇着那封信的老人。他那张苍老的黑脸看上去就像是孩子受到妈妈责备时的样子,可怜兮兮的,那副尊严已经了无踪影了。

最后,全家人都会找到威尔的房间去,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连嬷嬷也不例外,起先她还疏远他呢,因为他的地位跟他们不一样,而且只有两个黑奴。

“你干吗不扶住他,你这老傻瓜!”嬷嬷大吼着,尽力扶着媚兰瘦弱的身体,不让她倒在地上,“你这假惺惺的无尾黑猿!小心地说!你,波克,抬着她的脚。卡丽恩小姐,扶住她的头。我们把她抬到客厅的沙发上去。”

当他能够在屋里蹒跚而行时,他就动手编橡树条篮子,修补被北方佬毁坏的家具。他削木头的技术很好,韦德总是缠着他,因为他会给他削玩具,这就是这个小男孩唯一的玩具了。有威尔在屋里,每个人出去干自己分内的活计时,把韦德和两个小婴儿放在家里都觉得很放心,因为他照顾他们可以和嬷嬷一样周到,而在哄孩子方面,只有梅利比他更在行。

“没有!没有!”彼德大叫着,声音高得像在尖叫,在大吼,手在他褴褛的上衣胸袋里摸找着,“他还活着!这信是他来的。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上帝!扶住她,嬷嬷!让俺——”

“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思嘉小姐。”他说,“我只是个陌生人,对你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给你们添了一大堆麻烦,让你们为我担心忧虑。如果你们觉得没什么关系的话,我想待在这,帮你们干些活。我给你们添了麻烦,想用这来报答你们。我无法百分之百地报答你们,因为救命之恩是一个男人报答不完的。”

“希礼!希礼!他死了!”

就这样,他长住下来了。渐渐地,塔拉的一大部分负担便悄悄地从思嘉肩上转到了威尔·本廷那瘦弱的双肩上。

梅利从台阶上站起身来,手捂住了胸口。

已经是九月,该摘棉花了。初秋的下午和煦的阳光中,威尔·本廷坐在屋前的台阶上,坐在思嘉的脚边。他平淡的声音慢条斯理、滔滔不绝地说着在费耶特维尔附近的新轧棉厂轧棉的昂贵费用。但是,那天在费耶特维尔,他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如果他把马和马车借给轧棉厂老板用两个星期的话,他就可以节省四分之一的费用。这一买卖他没有马上拍板,要先跟思嘉商量后再作决定。

“哦,是——白蝶小姐。她对俺说:‘彼德,你小心些对梅利小姐说。’俺说——”

她看着这瘦高个靠在游廊的柱子上,嚼着一根稻草。毫无疑问,就像嬷嬷经常说的那样,威尔是上帝恩赐给他们的。思嘉也经常纳闷,要是没有他,那过去的那几个月,塔拉还真不知该怎么过。他的话从来就不是很多,也从来没有精力充沛的样子,对周围的事似乎从来也不怎么感兴趣,但他知道塔拉每个人的事。他还会干活,默默无闻、很有耐心、能力极强地干活。虽然他只有一条腿,但走起路来比波克还快。他还能支使波克干活,在思嘉看来,这真是件奇迹。奶牛腹痛或是马莫名其妙地病倒,似乎要永远离开他们的时候,威尔整晚整晚地和它们待在一起,居然又把它们给救活了。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这点赢得了思嘉对他的尊重。他早上带着一蒲式耳或是两蒲式耳的苹果、地瓜或是其他蔬菜出去,回来时就能带来种子、布料、面粉和其他必需品。思嘉自己虽然也是个挺不错的生意人,但她知道,自己绝对换不到这些东西。

“一封信?给我的?谁来的?”

他不知不觉地就成了家里的一员,睡在嘉乐房间旁边一间小梳妆室的一张帆布床上。他从来不提离开塔拉的事,思嘉也小心翼翼的,决不开口去问他,担心他真的会离开他们。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他是个男子汉,而且又精明能干的话,他就会回家,就算他不再有家也不打紧。但即使有这种想法,她还是会虔诚地祷告,希望他能永远留下来。家里有个男人太方便了。

“梅利小姐,俺真的是老了。俺想,因为俺一时忘了她叫俺来是干什么的,而且这很重要。俺这有封给你的信。白蝶小姐不相信邮件系统,也不信任何人,只信任俺,要俺把信带到这——”

她也这么想过,卡丽恩只要有老鼠那样的理性,她就看得出来威尔很关心她。要是威尔对思嘉提出来要向卡丽恩求婚,她也会永远感激威尔的。当然,如果在战前,威尔决不可能成为门当户对的求婚者。他虽然不是白人穷鬼,但也根本不是种植园主这一阶层的人。他只是个普通的穷苦白人,一个小农场主,受的教育不高,极易犯语法错误和其他错误。对郝家已经习惯的绅士们该有的那一套更好的言谈举止,他却一无所知。事实上,思嘉曾经寻思过到底能不能把他称为绅士,最终决定还是不行。媚兰热情地为他辩护,说是像威尔这样好心、为别人考虑的人都是绅士家庭出身的。思嘉知道,自己若嫁给这样一个人,妈妈一定会气晕过去的。但因为生活所迫,思嘉已经被迫偏离了埃伦的教诲,离得太远了,她根本就不会担忧此事。男人现在剩下不多了,姑娘们得跟男人结婚,而塔拉也必须有个男人。可是,越来越沉溺于祈祷书中的卡丽恩离现实世界一天比一天远。她待威尔非常客气,仿佛他只是她的哥哥,对他也习以为常,就像对波克一样。

听到这个问题,彼德的下颚一下子拉长了,布满皱纹的黑脸上一副又惭愧又吃惊的神情。紧接着,他突出的下嘴唇迅速恢复了原位,快得就像只乌龟迅速地把头缩回龟壳里去一样。

“如果卡丽恩对我为她做的事有一点感激之情的话,她就会和他结婚,不让他离开这儿。”思嘉愤愤不平地想,“可是不会的,她把时间全花在一个或许从来都没有对她认真过的傻小子身上。”

“可怜的彼德大叔!很抱歉,我笑出来了。真正地、实实在在地抱歉。啊,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思嘉小姐和我现在不能回家。也许到九月收完棉花后我会回去。姑妈把你一路派到这来就是为了让你用这匹骨瘦如柴的小马把我们带回家去的吗?”

就这样,威尔在塔拉长住下来。究竟为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发现,他跟她之间那种男人与男人之间做生意时采用的态度,既使她感到快乐,又使她能受益。他对神志不清的嘉乐不苟言笑,毕恭毕敬,可对思嘉来说,他已经变成家里真正的头儿。

听到这里,思嘉和梅利笑得更厉害了,顺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最后,梅利擦去眼里笑出来的泪水。

她同意把马租出去的计划,尽管这就意味着全家暂时没有了交通工具。苏埃伦对此会特别伤心的。威尔到琼斯伯勒或是费耶特维尔去作交易的时候,她要是能跟他一块去,这就是她最大的快乐了。她把全家人最好的服饰集中在一起打扮自己,去拜访朋友,去听全县的飞短流长,觉得自己又是塔拉的郝小姐了。任何一个能离开种植园的机会苏埃伦从来都不会放弃。她虽然也在果园里除草,在家里铺床,但在那些不知情的人面前,她还可以装装样子。

“俺是在说,别人看到白蝶小姐一个人住会怎么看。人们对没出嫁的小姐自己一个人住总是会说三道四的。”彼德接着说。听话的人心里明白,在他的意念里,白蝶小姐还是个丰满迷人、年方二八的小姐,需要受到庇护,不能让别人对她说三道四的。“俺不能让别人对她指指点点。不,夫人……俺不能让她因为没人做伴就招房客进来住。俺确实这么对她说了。‘只要你还有亲人,你就不能这么做。’俺说。可现在她的亲人却不管她了。白蝶小姐还是个孩子——”

“端架子小姐足有两个星期不能出去闲逛了。”思嘉心想,“我们得忍受她的唠叨和叫嚷了。”

“谁怎么看?”

媚兰抱着孩子来到游廊上,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她在地上铺开一块旧毯子,把小博放在上面爬。自从希礼来信之后,媚兰就一直很激动,成天容光焕发,高兴非凡,还哼着歌曲,内心却是望眼欲穿。但不管是高兴非凡还是情绪低落,她都太瘦了,脸色也太苍白了。她毫无怨言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但她总是病恹恹的。老方丹医生诊断她得的是妇科病,他也同意米德医生的意见,说她本来不该生博的。他还很坦率地说,如果再生一个孩子,那就会要了她的命。

“太老!俺太老?不,夫人!俺当然可以保护白蝶小姐,就像过去一样。我们被围困的时候,俺不是保护着她到梅肯去了吗?北方佬来到梅肯的时候,她吓得要死,老是晕过去,俺不是也保护了她吗?难道俺不是用这匹小马把她送回亚特兰大,一直保护着她和她爸爸的银器吗?”彼德一边为自己辩护,一边挺直了身子,“俺不是在谈保护的事。俺是在说别人怎么看。”

“我今天到费耶特维尔去的时候,”威尔说,“看到个非常漂亮的东西。我想你们这些太太小姐们兴许会感兴趣,所以我就带回家来了。”他在裤子的后袋里摸找着,拿出一个卡丽恩给他做的印花布钱包,钱包内层用的是树皮,使钱包能够撑直。他从里面掏出了一张南部邦联的纸币。

彼德大发雷霆。

“如果你认为南部邦联的纸币很漂亮的话,我可不敢苟同。”思嘉唐突地说,因为一看到南部邦联的钱她就很生气,“目前爸爸的箱子里还有三千块呢。嬷嬷一直追着我要把它们拿出来,让她拿去糊阁楼墙壁上的破洞,好给她挡风。我想,我会让她这么做的,那好歹也能派点用场。”

“你怎么啦,黑鬼?”嬷嬷咧嘴一笑,“你是不是太老了,保护不了你的女主人?”

“‘专横的恺撒,死了就变成泥土。’”媚兰忧伤地笑着说,“别这么做,思嘉。留着给韦德吧。有一天他会为此感到自豪的。”

两个姑娘拉长着脸,默默地听着对她们的训斥。但是,想到白蝶姑妈居然派彼德来批评她们,并且要把她们带回亚特兰大,这实在让她们忍禁不住。她们失声大笑起来,勾着对方的肩膀,好让自己不致摔倒。而看到这个轻视他们心爱的塔拉的人遭到反击,波克、迪尔西和嬷嬷自然而然也大笑不止。苏埃伦和卡丽恩也咯咯直笑,连嘉乐脸上也挂上了一丝不很明显的笑容。每个人都在笑,只有彼德除外,一会把重心移到这只脚上,一会又移到那只脚上,两只脚趾张开的大脚便不停地动来动去,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

“哦,我可不知道什么专横的恺撒,”威尔耐心地说,“可我这东西跟你刚刚说的留给韦德一事有异曲同工之妙,梅利小姐。这是首诗歌,粘在这纸币后面。我知道思嘉小姐对诗不太在行,但我想她也许会对此感兴趣。”

“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跟亨利先生联系了,现在再开始也已经太晚了。”他转身面对着姑娘们,可她们却尽力克制着不敢笑出来。“你们这些年轻小姐真该感到害臊才是,把白蝶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那,她有一半朋友都已经死了,另外一半还在梅肯,亚特兰大还满是北方佬士兵和被解放的自由黑人穷鬼。”

他把纸币翻过来。纸币背面粘着一小条粗糙的棕色包装纸,写字的是淡淡的家制墨水。威尔清了清喉咙,慢慢地、吃力地读起来。

彼德大叔畏缩地看了她一眼。

“题目是《一张南部邦联纸币背后的诗行》。”他说。

“得了,别再说了!”嬷嬷尖刻地说,因为她听到塔拉被称为“老农场”,心里便不受用。她相信,一个在城里长大的无知的黑人是不知道农场和种植园之间的区别的。“难道我们就没有需要的时候吗?我们这里难道就不需要思嘉小姐和梅利小姐,而且非常需要她们?如果白蝶小姐需要,她干吗不叫她哥哥帮忙呢?”

“现在,在上帝的土地上不再代表什么,

“你们怎么能在白蝶小姐这么害怕的时候让她自己一个人住呢?你们和俺一样知道得很清楚,白蝶小姐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住过。自从她从梅肯回来后,她那穿着小鞋的双脚就一直抖个不停。她叫俺来跟你们说清楚,因为俺知道,她就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在她需要你们的时候不管她。”

在土地下面的水底下也毫无价值,

“可是,彼德大叔——”

可作为一个已经逝去的国家的象征,

“你们都该好好谴责一下自己。白蝶小姐不是一直写信给你们,叫你们回家吗?你们写信告诉她,说你们在这个老农场上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回家来。俺不是还看见她一边写信一边哭吗?”

留着它吧,亲爱的朋友,拿出来给别人看看。

“哦,彼德大叔!到底——”

“把它拿给那些愿意聆听,

“没有。她身体还好,谢天谢地。”彼德大叔回答着,他先是严厉地看了梅利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思嘉。她们马上就觉得自己心里有愧,可想不出为什么要有愧。“她身体还好,可就是对你们这两个年轻小姐很生气,说起这个,俺也一样!”

这小东西要讲述的故事的人们。

“姑妈没生病吧,对不对?”

这是有关自由的故事,是因为爱国之梦而诞生,

大家都跑下台阶去迎接他,黑人也罢,白人也罢,全都和他握着手,问寒问暖。可梅利的声音比谁的都大。

在摇篮中就已饱受暴风雨侵袭,

他们全都跑到前面的游廊里,看见白蝶姑妈家的那个个子高大、灰白头发的暴君正从一匹没有尾巴的小马上下来,马身上绑着一块被子料子。他那宽大的黑脸上既有看到老朋友的快乐神情,又有惯常有的尊严。结果,他的眉毛皱成一簇,嘴巴却张得老大,就像一只老得没有牙齿的猎狗的嘴巴一样。

且已经亡国的国家的故事。”

“是彼德大叔!白蝶小姐的彼德大叔!”

“噢,多美的诗句啊!多感人的诗句啊!”媚兰叫了起来,“思嘉,你不能把钱拿给嬷嬷糊阁楼的墙壁。这不单是纸张——就像这首诗里说的,这是‘一个已经逝去的国家的象征!’”

“希礼!”她心想,“噢,也许——”

“噢,梅利,别这么伤感!纸张就是纸张,我们有的也不多。老听嬷嬷唠叨阁楼上的破洞,我真是烦透了。我希望韦德长大时,我会有很多美元给他,而不是南部邦联的垃圾。”

“是谁呀?”思嘉大叫着,一下就从台阶上跳起身来,冲过过道。梅利跟她肩并肩跑着,其他人鱼贯着跟在她后面。

她们争论的时候,威尔一直在用那张纸币诱引小博在地毯上爬过来。他抬起头,手搭凉棚朝车道上看去。

“我的天!思嘉小姐!梅利小姐!快来呀!”

“又有新伙伴了,”他说,在阳光中眯着眼,“又来了个士兵。”

波克抱着那个小西瓜站在那,不知道最后该怎么办。这时他们听到普里西叫了起来。

思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幅熟悉的情景。雪松树下慢吞吞地走来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一个穿着蓝灰色混合的褴褛军服的男人。他疲惫地低着头,拖着脚步履艰难地走着。

“别傻了,姑娘们!这西瓜连我们自己都不够吃,要是门口有两三个正在挨饿的士兵,我们就谁也别想尝上一口了。”思嘉说。

“我还以为我们不用再跟士兵们打交道了,”她说,“我希望这个人不会太饿。”

梅利和卡丽恩低声嘀咕着,这个士兵客人也应该分享一份,而思嘉有苏埃伦和嬷嬷支持,对波克直发嘘声,要他赶快把西瓜藏起来。

“他会饿的。”威尔简短地说。

六月的一天下午,塔拉的每个人都聚在屋后的游廊里,心情迫切地看着波克动手切这个时令头一个半生半熟的西瓜。这时,他们听到了屋前的砾石车道上传来马蹄声。普里西慢吞吞地走到前门,剩下的那些人却在激烈地争论着,要是门口的人是个士兵的话,到底要不要把西瓜藏起来,留到晚饭时吃。

媚兰站了起来。

紧接着,想到希礼光脚走路,思嘉真想哭出来。让别的士兵穿着破衣烂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吧,让他们的脚包着麻袋片和地毯的碎布条吧,但希礼不能这样。他应该骑着一匹活蹦乱跳的马回家来,穿着高档的衣服和发亮的靴子,帽子上插着一根羽毛。一想到希礼会到跟这些士兵一样落魄,她就降到了最后一层地狱。

“我最好还是告诉迪尔西多摆一个盘子,”她说,“提醒嬷嬷不要突然间就把这个可怜人的衣服从背上脱下来——”

“好心,那才怪呢!”思嘉回答说,“她居然问我,我们养了多少只猎狗追捕黑奴。我同意梅利的意见。我从来没见过好心的北方佬,男的也罢,女的也罢。可你别哭,梅利!希礼会回来的。路途那么远,也许——也许他没有靴子穿。”

她突然停下不说了,思嘉转身看着她。媚兰瘦弱的手放到喉咙处,紧紧抓着,好像很痛苦地在撕扯着。思嘉看见她白色皮肤下的血管跳得很快。她的脸色更苍白了,棕色的眼睛瞪得老大。

每次失望之后,一家人都尽力给媚兰鼓劲。当然,希礼没有死在狱中。如果真是这样,就会有北方的牧师写信来通知此事了。当然,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可他的监狱太远了。哦,我的天,这旅途就是坐火车也要好几天,而如果希礼全靠走路,像这些人一样……他干吗不写信呢?哦,亲爱的,你知道邮件现在的状况——即使在邮路已经重新通畅的地方,也是很不稳定,时有时无的。可是要是——要是他在回家的路上死了呢?好了,媚兰,要是这样的话,肯定会有北方佬妇女写信告诉我们这件事的!……北方佬女人!呀!……梅利,有些北方佬女人挺好的。噢,对了,确实有!上帝造出一个国家,不可能里面没有好心的女人!思嘉,你记得吗?那次我们在萨拉托加确实碰到了一个好心的北方佬女人——思嘉,把这跟梅利说说!

“她要晕倒了。”思嘉想着,跳起身来,扶住她的手臂。

她们迫不及待地向每一个士兵打听希礼的下落。苏埃伦虽然昂着头一副不屑的样子,但她也总在打听肯尼迪先生的消息。可是没有一个士兵听说过他们,他们也不乐意谈论失踪的人。他们自己还活在人世,这就足够了。他们不会费心去想那成千上万躺在没有标记的坟墓里的士兵,那些永远回不了家的人。

可是,媚兰一转眼就挣脱了她的手,跑下台阶。她沿着砾石小路飞奔着,轻盈得就像一只小鸟,双臂向前伸着,已退色的裙子在她身后一飘一飘的。接着,思嘉像被打了一闷棍似的突然明白了事实真相。那个人抬起一张长满脏兮兮的淡黄色胡子的脸,停在那一动不动,朝房子这边看过来,好像他已经累得一步也走不动了。看到这里,思嘉头昏目眩,往后靠在游廊上的一根柱子上。她的心怦怦直跳,接着又像是停止了跳动,紧接着又狂跳不已。梅利此时则断断续续地叫喊着,一头扑进那个脏兮兮的士兵怀里,他则低头把脸凑向她的脸。狂喜之中,思嘉向前跑了两步。威尔却拉住她的裙子,不让她跑上前去。

到了几乎每天都有士兵来的时候,对能不能让他们使用卧室,嬷嬷也提出了抗议。她总是担心会有她没注意到的虱子漏网。思嘉对此没有提出异议,她把铺着天鹅绒厚地毯的客厅变成了一个宿舍。士兵们被允许睡在埃伦小姐的地毯上,嬷嬷对这种亵渎同样大叫大嚷。但思嘉主意已定。他们总得有地方睡觉。投降后的几个月中,那层厚厚的软毛开始出现了磨损的痕迹,最后,厚实的编织线也从一块块斑痕中露了出来,而这些斑痕则是被脚后跟踩出来的,还有的是被靴刺粗心大意地搓出来的。

“别去搅和了。”他平静地说。

在“成群结队的东西”这个问题上,嬷嬷同样坚定不移。长着虱子的士兵,谁也不能进塔拉。她把他们带到一丛浓密的灌木丛后面,让他们把军服脱光,给他们一盆水和碱性很强的肥皂,让他们洗澡。然后再给他们被子或是毯子包着一丝不挂的身子,她则在她那大大的洗锅里煮着他们的衣服。姑娘们极力争辩,说这样会让士兵们蒙羞受辱,但一点用也没有。嬷嬷回答说,如果姑娘们自己身上长了虱子,那才更是蒙羞受辱呢。

“放开我,你这个白痴!放开我!是希礼!”

嬷嬷也不问他们的身体如何这类傻乎乎的问题,就一个一个给他们服药,而他们也都一个一个顺从地喝着她给的药,喝得扭鼻子歪脸的,也许还记起了远方其他一脸严厉的黑面孔和其他拿着舀药汤匙的毫不宽容的黑手。

他并没有放手。

“南方军中没有一个人的肠胃是正常的。”嬷嬷阴沉着脸说,她正在火炉上调制着黑霉根制的一种苦草药,热得汗流满面。这是过去埃伦用来解除这些痛苦的特效药。“俺认为,不是北方佬把我们的先生们给打败了,而是他们自己体内的病痛把他们给打倒了。没有哪个肠子里流着水的人还能打仗的。”

“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对不对?”威尔平静地问道。思嘉欣喜若狂,但也无可奈何。她低头看着他,从那双安详而深邃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理解和同情。

不管老的还是少的,健谈的还是沉默寡言的,富有的种植园主还是面色灰黄的穷苦白人,他们都有两点共同的东西,虱子和痢疾。南部邦联的士兵们对自己身上长着害虫的境况已经习以为常了,他们对此根本不以为然,连在小姐太太们面前也毫无顾忌地大抓起来。至于痢疾——小姐太太们都把它戏称为“血流”——从列兵到将军似乎没有一人能够幸免。过了四年半饥半饱的日子之后,过了四年配给的食物都是粗粮或是蔬菜或是腐烂了一半的食物之后,现在已在他们身上起作用了。每个在塔拉稍做停留的士兵,要不正在康复中,要不就正在受折磨。

[1]鸟胸的叉骨。西方迷信说两人同扯此骨时,扯到长的一段的人可以有求必应。

回家!回家!他们无心谈别的事,无心谈打过的仗、受过的伤、被捕或是将来。以后,他们会再次作战,告诉孩子和孙子有关轰炸、突袭和进攻的事,还有挨饿、急行军和受伤的事,但不是现在。有的人缺胳膊断腿,有的人少了一只眼睛,许多人都伤痕累累的。如果他们能活到七十岁,这些伤疤在下雨的日子里一定会疼痛,可现在这些都是小事了。这以后,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2]古希腊战场之一。公元前480年,波斯人在此击败了斯巴达人的一支军队。

回家!回家!士兵们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有些人一脸忧伤,默默无言,有些人则欢呼雀跃,对所受的苦颇不以为然。一切都结束了,他们正在回家,这个信念在支撑着他们。他们很少人会心怀怨恨,怨恨全被留给了他们的妻子和老人。他们打了一场漂亮仗,打败了,现在愿意平静地安顿下来,在他们曾经为之战斗过的旗帜下辛勤农耕。

[3]基督教教义中,上帝赐给亚伯拉罕和他的后裔的“希望之乡”。

和平到来后那个温暖的夏天,塔拉突然一改原来与世隔绝的状况。这以后一连好几个月,总是有骨瘦如柴、满脸胡子、衣衫褴褛、走痛了脚而且总是饥饿交加、步履艰难的人不断地爬上红色的小山坡,来到塔拉。他们坐在屋前阴凉的台阶上休息,要点吃的,还要求借宿一个晚上。他们都是正在归家途中的南方军。约翰斯顿的余部被用火车从北卡罗来纳运到亚特兰大,然后就被扔在那。他们从亚特兰大便开始了徒步旅程。约翰斯顿的人马过去之后,弗吉尼亚那些疲惫不堪的老兵又到了,接着是从西部部队来的人。他们偷搭朝南走的火车回家,而那家也许已经一片废墟,家里人也许也已经四散逃命或是离开人世。他们大多数人都是步行来的,只有几个幸运的人才骑着骨瘦如柴的马和骡子,投降的条款允许他们保留原来的坐骑。这是些瘦弱不堪的动物,连外行人也能一眼便看出,它们决到不了遥远的佛罗里达和佐治亚南部。

[4]全句应为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i,意思是为祖国而死是愉快而光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