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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无非又是一座山

他点点头:“是,又不是。”

我想了一会儿,感到无法肯定。我已经意识到,我对于阿巴拉契亚小道的感觉,无一不是模糊不清和矛盾的。我对小道已经厌烦,但仍然奇怪地处于它的魔力控制之下;我感到这些无穷无尽的跋涉十分单调,但又无法抗拒;我对无边无际的森林已经厌倦,但又欣赏这无边无际;我喜欢逃离文明,但又渴望它的各种舒适;我想离开小道,又想永远在小道上行走;想在床上睡觉,又想睡在帐篷里;想看看下一座山的那一边有些什么,又不想再看到一座山。所有这些想法在小道上和在离开小道的时候,常常一起向我涌来。“我不知道,”我说,“是,又不是,我想。你呢?”

我俩一起漫步了一会儿,沉浸在琐细的想法中。

“这么说,你对离开小道感到难过吗?”过了一段时间,卡茨问。

“无论如何,咱们行走过了,”卡茨最后说,抬起头来看看我,他注意到我疑惑的表情,“徒步走过缅因州,我是说。”

我们在镇上的一家名叫“安琪”的著名餐馆里用晚餐。餐后,因为傍晚的天气温和宜人,我们散了一会儿步。米洛是一个破败然而可爱的市镇——商业萧条,远离别处,仅够温饱,但是奇怪地逗人喜爱——它有几条不错的住宅区街道和一个壮观的消防站。也许这只是因为这是我们离家在外的最后一夜而已,反正,这个市镇看上去很适合我们。

我看着他:“斯蒂芬,咱们连卡塔丁山也没有看到呢!”

“嗯,你们做好准备的时候,这条小道还会存在的,孩子们。”她说。毫无疑问,她的话是对的。

他觉得这不值得争辩。“无非又是一座山,”他说,“你究竟需要看多少座山,布莱森?”

“我希望我到那岁数能做好再试试的准备。”卡茨说着,用一根手指抚摸着他前臂上的伤痕。

我轻轻地笑了一声:“嗯,这是看待这个问题的一个方法。”

你可以想象,这句话使我的感觉好了许多。

“这是看待这个问题的唯一的方法,”卡茨继续说,样子相当认真,“就我来说,我徒步走过了阿巴拉契亚小道。我在下雪时徒步行走,我在酷热中徒步行走,我在南方行走,我在北方行走,我行走到我的脚流出血。我徒步走过了阿巴拉契亚小道,布莱森。”

“那天我在报上读到,有个从波特兰来的男人徒步旅行到卡塔丁,庆祝他78岁的生日。”她闲聊似的说。

“咱们有许多段路没有走呢,你知道。”

我们淋浴完,换好衣服,在挂着帘子的门廊上与毕晓普太太会合,我们感激地在门廊里的旧的大躺椅上重重躺下来,伸直双腿,就像你在天气炎热、身体疲累的时候所做的那样。我原来希望毕晓普太太会告诉我们,她经常接待那些从百英里莽原败下阵来的徒步旅行者,但据她回忆,事实上,我们是这类人中的第一批。

“你详细说说。”卡茨嗤了一声。

“不错,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他说。他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又匆忙走掉了。

我并非不快地耸了耸肩膀:“也许你是对的。”

“这里是旅馆,斯蒂芬。”

“当然我是对的。”他说,好像他很少不是这样。

“小老太太站在过道里。”他又说道。

我们已经走到了市镇的边缘,走到伐木工人们把我们送到的那个加油站的食品商店旁边,它还开着。

“你说什么?”

“咱们来点奶油苏打水怎么样?”卡茨轻松地说,“我来买。”

“小老太太。”他惊奇地说。

我看着他,兴趣逐渐浓厚起来:“你一分钱也没有。”

卡茨立刻变了一个人——变化之大,使他也许感到无拘无束得太过分了一点儿。我正在疲累地从我的背包里拿出一点儿东西,忽然,他不敲门就闯进我的房间里,匆忙地把门在他的身后关上,看上去有些慌乱。只有扎在他腰间的一条遮得不十分严密的毛巾,总算维护了这位彪形大汉的体面。

“我知道,我用你的钱买。”

“谢谢你,妈妈。”我俩又惊异又感激地同声咕哝了一句。

我咧开嘴笑笑,从我的皮夹里拿出一张5美元的钞票给他。

“现在你们这些孩子上楼去好好洗个澡,再下来到门廊去,我会为你们准备好可口的冰茶,还是你们喜欢喝柠檬汽水?没关系,我两种都会准备好,现在去吧!”她走到别处去忙了。

“今天晚上有《X档案》。”卡茨兴高采烈地说,走进店堂不见了。我注视着他进去,摇摇头,想不出他怎么总是知道。

我估计我们看上去一定很不雅观,卡茨因为在森林里跌爬滚打而身上沾满了血迹,而我们俩浑身疲累,连眼光都是疲累的。

于是,我和卡茨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在缅因州米洛镇买了一包六罐装的奶油苏打水。

“我的老天,看看你们这些孩子啊!”她惊愕而愉快地说,“看上去像是才跟熊搏斗过似的!”

卡茨回到了得梅因的一套小公寓里,找了个建筑业的活,过着忠实的戒酒生活。他常常打电话给我,谈起再次登上百英里莽原,不过我认为他绝不会再去了。

整栋房屋散发出一种夹杂着新出炉的糕饼、园中的西红柿和未经风扇或空调扰乱的空气的有益健康的气味——那种老式的夏季的气味。她把我们叫作“你们这些孩子”,好像她已经盼望我们好几天,甚至好几年了。

我在夏季余下的日子直到秋季,仍然断断续续地坚持徒步旅行。在10月中旬,正当树叶长势最旺的时候,我做了后来证明是最后一次的行走:重返佛蒙特州的基林顿公园。那一天正逢那种壮丽的秋日,天高气爽,秋意正浓,空气明净得仿佛你能伸出手指把它捻得噼啪作响,甚至其他色彩也十分爽利鲜明:碧蓝的天空、深绿的田野,树叶的色调多姿多彩,极尽造化之所能。当森林中每一棵树都展现出自己独有的风采时,这真是一种令人惊异的景象;原先连绵一片,密不透风地披着绿色大氅的地方,这时呈现了千万种明丽的色彩。

寄宿处主人琼·毕晓普热情、忙碌而亲切地接待了我们,这是一位活泼的白发老太太,说话带着一口中气十足的东南部口音,她一边把沾满面粉的双手往围裙上擦,一边走到门口,招手把我们和我们那邋遢的背包请进一尘不染的房间里,脸上没有一丝不快之色。

我热情高涨、精力充沛地行走着,新鲜空气和美景使我更加振作。在基林顿山顶,可以对几乎整个新英格兰地区做360度的鸟瞰,视野还可以达到魁北克,直到远处皇家山的淡蓝色山影。新英格兰的差不多每一座重要的山峰——华盛顿山、拉法耶特山、格雷洛克山、莫纳特洛克山、阿斯库特尼山、慕西劳克山——都如同天幕上的精美浮雕巍然挺立,显得比实际距离要近十倍,景色美不胜收,难以用语言描述。想到这片无边无际的景观只是阿巴拉契亚小道全程的一小段,想到在我的脚下就是一条穿越同样壮丽的山岭和森林、绵延2200英里、受到细致维护的免费小道,我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几乎无法忍受。我不记得在我的一生中有什么别的时刻,能够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上天对于我出生的这片土地何其厚爱,这里看来是个最佳的停止点了。

米洛没有汽车旅馆,但是人们指引我们到一个名叫“毕晓普氏供膳寄宿处”的地方。这是坐落在一条漂亮街道旁的一栋很大的古老的白色房屋——街边有挺拔的树木、宽阔的草地和坚固的老房子——是那种车库本是原先的马厩、楼上有仆人的住处的大宅子。

无论怎么说,我也不得不就此停止,新英格兰地区的秋天转瞬即逝。我到基林顿山行走后没几天,冬季突然降临,徒步旅行的季节显然已到结束的时候了。在不久之后的星期天,我在厨房的桌子边坐下来,手里拿着我的小道行走日志和一个计算器,终于计算出我所行走过的英里数。我把数字复查了两次,然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颇像几个月之前卡茨和我在加特林堡意识到我们永远不能行走阿巴拉契亚小道全程时那种共有的表情。

当有软饮料或者垃圾食品的时候而不兴致勃勃地急于享受一番,这可不像卡茨的为人呀,但是我相信我能理解。你离开小道,发现自己被“空降”到一个舒适和有各种选择的世界里的时候,总是会有一定的受冲击感。然而这次可不同,这次是长期性的,我俩即将挂起我们徒步旅行的靴子。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一直有可乐、松软的床铺、淋浴,以及我们想要的无论什么东西。现在无须行色匆匆了,这是一个能奇怪地使你缓和下来的想法。

我行走了870英里,离阿巴拉契亚小道一半的路程还差一大截。所有的辛苦努力,令人厌恶的满身邋遢,所有无穷无尽跋涉的白天,睡在硬地上的夜晚,我们走过的路加起来仅仅只有小道的39.5%。天知道怎么会有人走完全程,我对那些走完全程的人充满了敬佩和怀疑。不过,嘿,且慢,870英里仍然是一段很长的路,相当于从纽约走到芝加哥,事实上还不止这么长。用几乎所有其他标准来衡量,如果我徒步旅行了那样一段路的话,我们现在都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他考虑了一会儿。“不要,”他说,“待会儿再说吧。”

我仍然经常在我家附近的小道上行走一番,尤其当我正在做的某种工作半途卡住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沉浸在思索中,但总有一些时刻,在某个地点时,我会抬起头来,怀着一种初次发现的惊愕,注意到森林奇异地呈现一种复合的精美,注意到自然万物是何等不经意地聚合在一起——不管在什么季节,就我沉醉的目光所及——组成一件作品,堪称尽善尽美。这件作品不仅非常精美或者出色,而且完美到无以复加。要欣赏到这些美景,你无须步行多少英里登上山岭,无须冒着暴风雪辛苦前进,泥浆四溅地掉进烂泥塘,在齐胸深的水里蹚过河流,日复一日地行走到接近你的极限——然而,相信我吧,这样做是有好处的。

“你想来一瓶可乐吗?”我问卡茨。加油站的门旁有个自动售货机。

当然,我也有遗憾,我遗憾的是我没有登上卡塔丁山(不过我会的,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登上的)。我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见到一头熊,一匹狼,或者跟踪一条拍打着水退走的固执的巨型蝾螈,从来没有吓退过一头短尾猫或者避开过一条响尾蛇,从来没有使一只受惊的野猪吓得跳起来。我但愿自己有过真正面对死神的机会(只是短暂的,而且必须有一份能够逃生的书面保证),然而,我从这段经历中学到了许多东西。我学会了搭帐篷和在星光下安眠;在一段骄傲的短暂时光里,我曾经苗条而健美;我对于莽原和大自然,以及森林那宽厚的黑暗力量产生了深切的尊敬。现在,我以我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方式理解了世界的浩瀚,我发现了我过去不知道的自己拥有的耐心和毅力。我发现了千百万人不知道的但真实存在着的一个美国,我交了一个朋友,我回家了。

我们在敞开的车子后部拼命保住宝贵的生命,抬起脚,让链锯和别的看上去会伤人的工具滑过去—— 一会儿朝这个方向,一会儿朝那个方向——在此同时,驾驶员不顾一切、劲头十足地载着我们穿过飞速后退的森林。车子在驶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的力量很大,把我们的身体弹起好几英寸高,接着又像蓦然一惊,临时想到似的通过弯道。因此,当我们在南面20英里处的小镇米洛下车的时候,我们的双腿站立不稳,面对环境的突然改变直眨眼睛。刚才我们还在莽原的中心,至少还得行走两天才能回到文明世界;现在我们已经站在一个边远小镇上的加油站旁了。我们目送着轻型卡车离开,然后确定我们的方向。

最好的是,如今我看到一座山,我会眯着眼,信心十足地用看待一件花岗岩艺术品的眼光,慢慢地、鉴赏般地察看它。

所以,我们没有看到卡塔丁山。我们连卡塔丁铁厂也没有看到,除了模糊的一瞥,因为我们是以大约70英里的时速从它旁边嗖地擦过的。这是坐在车后的我能想出的一辆轻型卡车在泥路上开过的最为颠簸、匆忙的可怕的旅程。

诚然,我们没有行走2200英里,但重要的是:我们尝试过了。所以卡茨毕竟是说对了,不管别人怎么评说,我们徒步走过了阿巴拉契亚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