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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同您说实话,有位北京来的老爷找到我,说他手里有枪,炸药,什么都有……他们是宗社党,您听说过吗?如果您领导我们,咱们就能报仇……”

他接着说道:

他停下来观察我的反应,试探着问我:

“是的,刺杀他们!——都是这起子人害得咱们一个个成了这鬼样!——杀了他们,一个个杀干净,抢一笔钱,把咱们的钱抢回来!”

“您觉得怎样呢?”

他不禁放肆了些,稍稍提高了声音:

“没意义。我们已经回不去从前的日子了。”我说。

“咱们潜进城里,杀了革命党!”

他的眼里渐渐含满泪水,激动地质问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您不愿帮我!您看一看我们,难道真的狠心吗?——我们连狗都不如!要是您父亲恒大人还在,他忍心看旗人这样受苦吗?”

“还请你说得更明白些。”

“他已经死了。”

“是的,能救我们所有人,但需要您帮我。”

“可是您还在。您是咱们旗人里的勇士、英雄,您也是您父亲那样了不起的旗人!”

“计划? ”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

“老爷,我有一个计划。”

“不……”

我跟他走到门外墙边,他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我打断了他的话,说:

我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端瑞踢了一脚柴火,顿时飘起一片火星。他嘟囔着:“没想到您家也出了这样的事。”接着忽然指了指外面,小声邀请我借一步说事。

“我认命了,而且我劝你也这样想。”

麻绳从城墙箭垛上垂下,另一端吊挂着木笼,木笼里装着人头。太挤了,我得抽身从这里逃走。

我转身进去。端瑞紧随在后,压低声音反复劝我。来到众人面前他才不得不暂时闭嘴。留在庙内等待的奎善看到我们回来急忙起身。“怎么了?”他问我。我没有回答。端瑞冲着其他人叫道:“恒老爷会帮我们的!”说罢愤愤不平地背对火光躺下。

“我明白您肯定也有您的难处。不然您带我进城,我自己去找吉家要钱。我跟他们家是老交情,他们还住在城里没搬走……对,找他们要钱!要到钱就把俩姑娘找回来……”

这会儿要是在城里多好。刘平抱怨说。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奎善双手合十,泪眼汪汪地望着我,一边笑一边咬紧嘴唇说:

我将油灯举过头顶。天好像裂了道口子,鹅毛般大的雪密密麻麻飘满了天地之间。一张口喉咙里呛得都是雪絮。我得把腿抬得老高才能在雪地里行走。

“他见谁都这样说。”端瑞瞥了一眼奎善说,“您瞅瞅,咱们这儿谁有钱给他?他又说进城去找别人借钱。咱都想进城,可他们放话了,谁敢偷跑回去就逮谁。他自己也怕死,一直这么耗着。”

在城里烤火喝热酒至于这么辛苦吗?他拽着缰绳继续说道。

奎善忽然爬起来,发狂般一边磕头一边恳求我:“求求您帮帮我,给我点钱,我去把我俩姑娘赎回来,救命的钱,救救我吧!……”

我们三个没人理他。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朝我们大喊,让我们跟上。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

您在南方见过这么大的雪吗,那儿下雪吗?刘平问我。

一根麻绳从城墙箭垛上垂下,绳子上挂着木笼。

下,隔一年一次,没这么大。

“卖了啊!……”

他冷笑了一声,对其他人说,常长官是武汉来的,武汉的士官学堂毕业的,不习惯咱们齐齐哈尔的气候。

他的身体紧绷着,异常艰难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到了。前面的士兵折返回来对我们说。

“我原打算搬去杭州,谁知道路上遭了劫,什么都被抢了……我一手一个牵着我俩姑娘,牵着她们慢慢往回走,想回城里找朋友借钱……没有钱,路上实在太饿了,太饿了啊……我把我俩姑娘……我把她们……”

我们爬上山丘,在卫所门口拍掉身上的雪,随后把马牵到角落擦干毛发,抱来干柴点燃,屋子里很快变暖和了。

奎善突然又哭了。他匍匐在地上,像哮喘发作的病人一样边哭边大口吸气,断断续续说:

这鬼天气出来真是受罪。刘平煮着雪说。

“咱这还不算最惨的,嘻嘻,最惨的是他,嘻嘻。”一个旗人袖手站在墙边,朝奎善努努嘴,笑着说。

你能闭嘴吗?

“唉,都是命。后来碰见您父亲恒大人回荆州,我就又入伍在他手下当差,后头的事您知道的,全完了,投降了,革命党给俩遣散钱打发我们去别处,可您知道,我还好,像他们这些人大半辈子没干过正经营生,别说小手艺,就是种地也不会,发点钱也没法活啊。没有钱,又找不到事做,慢慢落到这种地步了……但凡有一丝办法,谁愿意干这事呢?……咱们几个一开始去沙市找活干,到哪儿都不受待见。只要听口音是旗人,谁也不肯把事给你做,没辙儿只好又偷偷溜回来,身上钱用光了……只要攒够去武昌的钱,就不在这儿了……”

他吃了一惊,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我。干吗把气撒在我身上呀?他反诘道,越说声音越激动。咱们就没必要非得在下雪的时候出来,迟几天,哪怕不去巡查也没事。这里他□的就跟武汉不一样,营里的事没人上心。

“我祖父去世了,赶去四川奔丧,提前从武汉走了,不然我可能也死在那天晚上了。”

我对于他的傲慢态度感到不可思议。我的权威居然被这家伙挑战了,我站起身,手指着他的脑门,而他竟然甩开我的手。

“我是去年从武昌逃回荆州的。”端瑞低头,说话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那天晚上被同一个队的汉人偷偷放走了,捡了条命。我们平日关系还不错。其他营的就惨了,听说把旗人全杀了。我跟另几个旗人连夜冲过江直奔租界,找了条船逃回来——您那会儿是怎么脱身的?”

不想干可以滚回去。我怒吼道。

“嗯,找她,弄清楚到底怎么了,找到了就带她回北边——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回事?”

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啊,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

“所以您回来找她?”端瑞问我。

我以为其他人会来帮我解围,但他们坐在原地冷冷地盯着我。好吧,我知道了。我一屁股坐下。不用抱怨了,我知道你们对我一肚子意见,要不了多久我就走人了。

“是的,我接到电报,我叔叔从沙市发来的。之后我去北京找季老爷,他说没有,我妹妹是和我叔婶一起走的,没去北京。”

没人问我要上哪儿,也许他们庆幸我终于要滚蛋了。我也懒得跟他们废话,裹上羊毛绒毯躺下了。没多久他们也睡了。

“不能够啊……她没跟季家一道儿走吗,他们没带她吗?”奎善惊讶地问道。

大约是半夜,我突然被许多双手粗暴地拖出毯子,一直拖到门外,然后推下斜坡背后的断崖。我重重摔在雪里。昏迷了不知多久,我在某个瞬间猛然惊醒,发现大半身子都被冰雪覆盖了。冰凉的雪片持续不断地落在我脸上。我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四面八方袭来的风雪包裹。我大叫了一声,但没人回应,叫声就像投入漆黑大海的一粒石子。刘平!我又叫道。我的声音瞬间被狂风卷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我站起来,捂着摔疼的胳膊步履蹒跚地摸索回卫所的路。走了一段之后我突然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也许我已迷失在了茫茫大雪中,离同伴和温暖的火堆越来越远;也许马上我就会栽倒在某个不知名的沟渠,被一层又一层雪掩埋,等到来年开春雪化后人们才会重新发现我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在陷入更深的恐惧之前,我一步接一步跋涉在厚厚的积雪中,挥动着失去知觉像冰铁一样的双手爬上坡面。

“他们没去北京,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平静地讲述道,轻轻抚摸着右手手背。

我推开门,绕过地上假装熟睡的人们,气喘吁吁坐下烤火。我知道他们在装睡,一个也没睡,而我只能假装无事发生。这时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如果父亲还在就好了”。

“啊?她怎么了?”

火堆在半夜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天刚亮的时候只剩下一堆焦黑冰凉的木炭。我推醒金进宝和奎善,叫他们预备动身。有两个被我们说话动静吵醒的旗人缩在破棉絮中,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窥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其余人用被子紧紧蒙住头继续睡觉。

“我来找我妹妹。”我说道。

端瑞也醒了,跟着我们出来。准备马车的时候,我告诉他:

我凝视着脚边跳动的火光。

“别指望我了,早做别的打算吧。我不像我父亲,我一点也不伟大。”

“您为什么回来?”端瑞问道。

端瑞依然以急于反驳的姿态望着我。我嘴角抽动了下,说:

端瑞走到我身旁,倏地坐在蒲草席子上。

“我是一个龌龊的人。”

“带我一起走吧,可千万别丢下我啊!……”

她晕倒在地上两腿间一片红色我赤裸的下身也沾着黏糊糊的血我打了个冷战感觉恶心想吐。这丑陋的一幕令我也忍不住移开视线。环顾四周,这一切发生在灶房。我从卫所回到家后,在瘦小的女仆同我开了不合时宜的玩笑后,在干草与柴火堆中间侵犯突然发生了。我睁大双眼,屏住呼吸,像是有人在注视着我。外面的风拍打着木窗,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砰砰作响。被人注视的我非常窘迫。

他别过脸重重地叹了声气,不论我怎么追问也不愿说。我又一次环顾四周,映入我眼中的是一张张冷漠麻木的面容。这时奎善哆哆嗦嗦带着哭腔哀求道:

我闭上眼,低下头,呼吸颤抖,浑身沉重无力。我感觉一个拇指大小被羊膜包裹沾满腥臭黏液的胚胎在我上颚形成,悬挂垂落,连接处的系带筋膜即将撕裂断开。“我强奸了父亲的婢女。”这句话马上就要同那个胚胎一起从我口中滑脱而出,而我也将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像疲惫不堪的人终于支撑不住倒头大睡。但在最后时刻仿佛有一双手扼住了我的咽喉,一瞬间将这股溃散松懈的劲头掐灭了。

“你怎么在这里,我听说你不是去杭州了吗?”

我迫不及待洗干净身体还用热水烫了一遍又一遍我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屋里用热水冲洗她的下体不要哭了我恶狠狠地威胁她但其实我心里十分害怕。我像一头野兽,外表残留着人的形状,语言和思维已退化为兽类。我一动不动,审视着这头野兽。

我问他:

我继续说道:

我不停安抚他,直到他渐渐平复了呼吸。城墙上挂着他的脑袋。但他始终攫住我的衣袖不放手,好像我会突然抽身逃走似的。

“你们把我当英雄,但我不是。我救不了你们,我什么都不是。”

“是我,哈哈,是我,我成这副鬼模样啦,没认出来吧,呜呜……成这样了,真难受啊,呜呜……”

端瑞突然低头啜泣,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是你啊! ”

重新上路后,我躺在车上问道:

我浑身打了个冷战。城墙上挂着脑袋,我被挤得很不舒服。

“我说,金进宝,为什么我骗了你,你还愿意继续跟着我?”

“是我呀!是我!……您记得我吗?我是奎善啊!您忘了吗?和煦二爷一起,有一年您从武昌回来,跟您吃过饭……您忘了吗?”

“啊?因为您是一位大人物啊。”

木头燃烧的味道中混杂有一股发酵似的酸臭味。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像关节僵硬的老人一样缓缓起身,睁着黑洞洞的双眼愕然望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身影突然冲过来紧紧抓住我的双臂。我感到对方身体传来的一阵接一阵剧烈的颤抖。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跪在我跟前声嘶力竭地号哭,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

“没人管,我们就住进来了……”端瑞解释说,一边大步跨入门内一边呼喊,“喂!起来,都起来!你们知道我遇见谁了吗?恒都统恒锡九大人的儿子!他来帮咱们了!我把他带来了! ”

“昨晚上我都看到了,听他们说了,您是满人里的大人物。我愿意跟着您。”

屋子中央的柴堆安静地燃烧着,看样子这地方已经完全毁弃了。

“你搞错了。”

我不太想跟他们这些人扯上关系,但我不得不考虑拒绝他们的后果。也许他们会突然翻脸,收起对我的尊敬继续勒索我。人总是这样,因为什么微不足道的理由一会儿恨你一会儿爱你。打定主意前,我愧疚地对金进宝说,是的,你看见了,我其实是旗人,你愿意跟我一同去吗?出乎意料的是,他答应了。他真傻,换作是我的话肯定逃走了,又或许他和我一样顾虑重重,找不到借口脱身。最后我们重新坐回马车上。端瑞在前头引路,我们一行人摸黑穿过一片树林。黑暗中的树干仿佛巨型守卫一样,将我们团团围住,和黑夜中许多其他事物一同目送我们经过。这比在走夜路时讲鬼故事更令人不安。从树林出来,我们又走了几里,最后到了一处庙一样的地方。我已经完全分不清方向了。倘若他们把我和金进宝两个杀了也没人会发觉吧。推开木门,火光照亮了进门的路,也照亮了他们的脸。这些人脸上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面容,都是些平平无奇的面孔。一旦看清他们的脸我就一点也不怕了。

“他就是。”奎善说,“那时候我们总觉得您傲气。我们跟煦二爷玩得到一起去,您跟我们格格不入。我们都觉得您看不起我们。”

“恒老爷,现在天晚了,道儿不好走,不如找个地方落脚歇息。咱们那儿有住处,不怕您嫌弃,十来个旗人扎堆住,要是知道您来了,大家一定很高兴……要是您愿意的话,呃,您能不能……是,同住的有十多个,附近还有不少,多多少少加起来有五十个?没数过……您要想见见大伙儿,我立马把人召集来。是您的话,他们一定都愿意来——我们正愁没一个有见地的人主持大局。您去了,大家都会听您的……”

“哈哈,有吗?”

我跳下车,他们一个接一个过来同我打千。我这才发现端瑞身形异常健硕。他忽然局促不安地对我说:

“有。那时我们想,谁都知道您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可现在不是还没做吗,就这么瞧不起人呀!”

“恒大人!我知道!当然知道!您是恒大人的儿子!……我知道您,真没想到是您啊!……我叫端瑞,以前在武昌营里当兵,跟您在一个地儿,后来逃回荆州了——恒大人!哪个旗人不知道他呢! (他拿手指了指身后)……有救了,在这儿遇见您了!……”

“那是因为你们抽大烟,我觉得乌烟瘴气。我父亲和我都是很反感抽大烟的旗人的。”

他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叹。说话的男人快步走到我脚边,仰望着我激动地大叫大笑:

“所以说我这样的人真是活该呀,不然怎么会变成这样。”

“噢……”

“别说了,我最后不也没做大官,最后不也落得这个下场了吗?”我自嘲道。

“我叫恒丰。我的父亲,以前是左都统,叫恒龄。”

总而言之,我的返乡之旅很快就要结束了。大概不久以后我就会和金进宝、奎善他们分别。齐齐哈尔的冻土、逼仄的火车车厢、轰鸣的汽笛,一切都过去了。我又回到这里,回到了我的出生地,我父辈、祖辈(最远能追溯到哪一代呢?)的埋葬之地。熟悉的景象接二连三闯入我的视线。起初我觉得轻松,但这种感觉没持续多久,我的心又一次变得沉重。在接连几天阴沉暗淡的天空之下,灰蒙蒙的城墙像一座崩塌的矮山。我站在它的对面,宽广的护城河将我和它分隔开。望着河中央仿佛静止不动的驳船,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我又回来了。

“你就当认识咱们吧,那更得多掏点儿出来救济咱们才是。”那个男人停顿了片刻,问道:“你叫什么?既然你想认识我,不是该自报家门吗?”

跟着车夫和掘墓的男人,我又回到城里了。严格来说其实不是城里,还在城外,离城门只有几步路,能看见城墙的影子。他们斗了一路的嘴,我从他们的争吵中知晓了他们的名字。驾车的叫屈万,挖坟的叫熊丑。他们俩把骡车停在某处院子里,没有进城,商量今晚要参加一个集会,什么“狗字堂”的集会,听起来像是哥老会的名字。不巧的是,他俩把今晚的暗语忘了。他们已经和好了,肩并肩出发寻找火神庙。我没有再跟着他们。他们和我有缘,陪伴了我一路,但我不可能永远跟着他们吧。当然,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我理应记得,但就是认不出。我死后记忆错乱了,脑子里想的东一会儿西一会儿,有时记得有时又忘了。比如此刻的我清楚地想起自己名叫恒丰,是个旗人,曾经是军官,但我无法记起我过往的经历;过会儿我又陷入某段回忆,其中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回忆中甚至能看见自己,但又忘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看来打在我头上的那一枪应该把我脑子搞坏了,就像镜子摔碎后被错误地拼接在一起,我的记忆也东一块西一块的。

“你是怕我知道了告官吗?你大可放心,我是想都是城里的旗人,说不定认识,也许从前还是一个旗的。”

我“坐”在一条河边,这应该是护城河。天黑了,但我不困。确实,幽魂怎么会睡觉呢?不会睡觉也不会疲倦。我感觉自己平静得就像一块石头,可以这么坐一整天,一整月,一整年……一直这么坐着。如果我不思考,时间过得时快时慢,而我一旦想什么,又极容易走神,思绪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

“我叫什么,跟你不相干。”

突然,我变得非常亢奋。我感到“头脑”发涨,“呼吸”急促,“太阳穴”在突突跳动。我意识到我在发怒,而且那双看不见摸不着、只存在于我想象中的手又痛又发抖。我的脑子里回响着一个数字:八十四。八十四代表什么?八十四这个数字有何特别之处?然而关于“八十四”的一切几乎消失了。我不停思索,毫无头绪,过了两三个小时,我才隐约想起这不是数字,而是一个人名。随着这个名字而来的是一阵厌恶感。这种感觉就像梦醒了一样。梦醒后我记不清跟“八十四”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暴怒的情绪依然残存在我身上,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消退。

“借钱的事好说。既然都是旗人,方便报个姓名吗?”

我这么干坐了一晚,直到太阳升起。这是我脱离肉体变成精魂后第一次天亮。我还以为我会在阳光照射下魂飞魄散,结果没有。我的面前渐渐聚拢起人群。守卫打开城门,我们排起长队,缓缓走入门内。我混在人群中,虽然没人看得见我,我还是规规矩矩排队,跟他们一同穿过城门洞。

“既然你是旗人,那就有话直说了。不瞒你,咱们确实是旗人。最近手头为难了些,想找你拆兑几个钱应应急,就请你拿点出来周济咱们一把。你痛快点儿,咱们绝不害你的性命。”

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我。我正被远处沉闷的敲击声吸引,一脸迷茫,站在路口不知所措。我知道那个人是我,这对我而言是清晰自明、不言而喻的事实,而看见自己,我不觉得惊奇,很自然地跟上我的脚步,保持在我身后两步之遥的距离。我听见金属敲击着硬物,我听见每隔几下就响起一阵吆喝,我跟着我走。我停在一面高墙之下。高墙上站着五个男人。他们光着膀子,浑身冒白气,抡起铁锤一下接一下砸向脚下的砖石。这道界墙打我出生起,甚至我祖父出生的时候就在这儿了,像栅栏似的把城的这一边同那一边隔开。

他们看上去就像一根根漆黑的石柱,无声地矗立在我周围。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氛围。过了好一阵,为首的人对我说:

突然一块砖落下,下头捡砖的人慌忙躲开,仰头骂了一句娘。他把地上的砖一块块捡起来放在竹筐里,然后挑起扁担,经过我面前时看了我一眼,说:

“等一下!”我大声说道,“我听你们口音像是旗人——你们是什么人,拦我的车做什么?——你听我口音,我也是旗人。”

“你叔之前总跟那家伙混在一起,问他就对了。”

“再不下来,先把他杀了,再把你杀了!”

“上哪里找他?” 我问道。

金进宝像挨打的狗一样呜呜呻吟,老老实实遵循指示滚下车。我站立在板车上俯视他们。他们一边和我对峙一边叫道:

“赌钱和喝酒的地方。”

“下来!”他对我们下达命令。

我让开道,按他告诉的地址穿过尚未拆除的界门门洞,沿着北界门内大街往东走了百米,转到北边官将军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瓦房。门很矮,我低头走进去。进门右手边靠窗的竹床上和衣躺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宿醉未醒,余下六人在屋中央掷骰子。我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比周围人矮一个头。此刻他好像被逼至绝境。其余赌徒冲着他狂笑。他屏住呼吸攥紧拳头掷下骰子。三个骰子停止旋转的瞬间,屋子里爆发出阵阵惊呼。

金进宝的叫声又一次吓了我一跳。我克制着不满的情绪坐起来。“金——”我刚开口,马发出一声惊叫。车突然停了,马在原地跺蹄子。我扭头望去,发现四五个黑影渐渐朝我们围过来。我感到血液涌到颅顶。我忍受头脑发涨,在黑暗中睁大眼努力看清它们,但只能看出一个轮廓。最前面的影子蹿到马跟前,猛地抓住辔头,接着抽了金进宝一个耳光。

“你叔叔还欠我十两银子呢。”

“啊——啊——”

那个人边喝酒边继续掷骰,漫不经心地对我说。

我保持蜷卧的姿势不动,气息均匀地呼吸着。他是自杀的。我对妤儿说。父亲开枪自杀了。她瘫倒在地上。我没有流泪,没有悲伤。就像悲伤流泪的是另一个我,那个我是一个如蝉蜕般的躯壳,而我是面无表情静观的我。我能看清妹妹脸上被泪水打湿的毛孔、咧嘴露出的牙龈、耳垂上的痣。我看得一清二楚。快点哭吧,快点办完丧事,快点下葬,所有这一切全部统统快点结束吧。

这一次是坏手气,一下子输光了所有赢来的钱。他朝自己额头捶了一拳,转身下了赌桌。对家在他身后叫嚣:“八十四,怎么不玩啦?”他没还嘴。他就是八十四。他走到我跟前警惕地盯着我。

“哦。”

“我知道他的事,但要我开口,得先把他欠的钱还我。”八十四说。

“我也不会。你别乱想了,没有什么那些东西。我们有两个人,那些东西不敢招惹我们。你安心驾车吧,早点到草市早点休息。”

“八十四,别走啊。”赌桌上的人继续叫道。

“这是爹爹教我的,走夜路的时候大叫可以把那些东西赶跑。吹口哨也可以,我不会吹口哨。”

八十四扭头骂了句,之后吸了吸鼻子,说:

“好吧,那你也别再叫了。”

“十两银子,也不多,对你们这样的老爷算不上什么。”

“嗯! ”

“我找他是为了找一个我至亲的人。”我承接来自八十四轻蔑的目光。我好声好气向他解释:“请你念在都是旗人的分上……”

“招鬼吗?”

“我这样的旗人可跟您不一样!”八十四冷笑着,“您跟您叔叔是老爷,我们什么也不是。你们从前住衙门,我们睡破房子;你们吃肉,我们吃屎。”

“不能说那个字,晚上说那个容易招那个。”

他说话的语气令人生厌,也许八十四跟那些想从我口袋里骗钱的旗人并无不同。我转身走了,八十四没有拦我。没走多远,他又跟上来。我停下脚步瞪着他。

“什么? ”

“生气了,老爷?”他笑嘻嘻地说。

“常老爷,晚上不该说那个。”

“你有什么事吗?”

他反而默然了,我能清晰地听见他的鼻息声。消停了一会儿后,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跟我走吧。”

“你怕黑吗,还是怕鬼?”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啊? ”

“火气这么大干吗,啊?我们无冤无仇吧。”

“金进宝,你很害怕吗?”

“我没有钱给你。”我抱着双臂,直视他。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

“我不找你要账。找到你叔叔,我找他要账。”

“啊———啊———”

我被他领着往南走,七拐八拐进到一座院落内。这是新建的房屋,附近的屋子拆了不少,一时间我竟没认出这是哪里。八十四撇下我,掀开靛蓝色帘子走进房子里,向里面的人挨个问好。

他又一次叫道:

“你好,兄弟。”他说,“你好,姐妹。”

我沉默着。

他走到一个人面前,弯下脊背,低头问候:

“拉洋车赚的钱多。但我太瘦了,拉不动,我大哥叫我过几年再去,他安排我去拉洋车。”

“您好,神父。”

我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

在场众人中,只有洋神父用温暖的微笑回应了他。其他人见到他进来后纷纷停止交谈,板着脸地盯着他。

“常老爷!常老爷!”他不停叫我。

“他们怕我。”趁神父转身同一位修女说话时,八十四小声对我说,同时故意鼓起眼睛狠狠瞪向那些胆敢盯着他看的人,直到所有人都避开他的视线。

我的脑袋抵在冰凉的木板上,我抱紧身体蜷成一团。我感觉自己是烧尽冷却后如煤渣一样脆弱易碎的东西。

我对这位八十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他竟然是一位天主教教民。我实在难以将他现在这副模样与他赌场的身姿联想在一起。很快,我深深质疑起他的虔诚:神父布道时他打瞌睡,仪式结束后的聚餐上他吃相粗鲁,吃饱喝足后拿桌布擦嘴。我坐在角落,观察这里人的一举一动。有个听口音就知道是旗人的年轻男人站起来对神父说:“我入教是出于私利,后来才知道神父是怎样的好人,也晓得大家是怎样的好人,对我就像亲兄弟姐妹一样。我这才明白自己以前是怎样愚蠢,从此再也没动摇过我的心,哪怕家里人都骂我,要赶我走、跟我断绝关系,我也绝不放弃信仰……”他说着忽然号啕大哭,连同神父在内的众多教民跟着落泪。八十四咯咯发笑,小声嘟囔了一句:“傻子!”我更加确认了他的伪信。

“常老爷,”他找我说话,“我也想去拉洋车。”

但八十四看起来毫不掩饰这一点,在其他信徒异样的目光中坦然离开。走在教堂院子里,他得意扬扬地告诉我:

“啊———啊————”金进宝哑着嗓子大叫道。天越发黑了。当我们两个都沉默不语时,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便在周身蔓延。每当沉默得太久,金进宝就冲着黑暗深处啊啊大叫。

“这里不用钱就能吃饭。”

我陪着你,不要怕,我陪着你。我摸了摸她的脑袋。

八十四又说:

怎么办,哥,怎么办啊?好儿望着我。

“这里以前是正红旗公所,被革命党没收啦,后来马神父从善后局那儿把地买下了,建了新教堂。”

不哭不哭,我把妤儿从煦伢子的病榻前带走,像哄婴儿睡觉一样轻声重复着。可是转念间我意识到其中的荒诞意味:难道我让她不哭她就会突然不流泪、不伤心了吗?她依然低头抹着眼泪。爹在宁夏练兵回不来,你给爹发电报了吗?还有爷他们呢,都发了吗?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呢?我东一句西一句仿佛在自言自语,为的是掩饰我内心的慌张无措。我十分清楚(想必他家里所有人都十分清楚),煦伢子已经时日无多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无法想象她以后该怎么生活。要是一切能快点结束就好了,快点死掉,快点办完葬礼,好让我快点赶上沙市的末班渡轮逃回汉口,我一定买更快的英国船票,晚上上船睡一觉早上就到了……我小声对她说,不哭不哭,千万别在病人前哭。

八十四回头看了看我,说:

娘。我一声接一声叫道。娘,娘。母亲哼了几声,如同噩梦中发出呓语。娘,娘。我继续叫道,一声比一声大,就像是要将母亲从梦魇中唤醒。突然母亲扭动身体大声呻吟。屋里其他人围过来安抚她。我被婶子带走了。

“你不用担心,神父认不出你——他分不清咱们中国人的长相。”

快叫啊,婶子抚着我的后背说。我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快叫娘啊,婶子推了下我,我没站稳,几乎打了个趔趄。我不满地喷了一声,喉咙干巴巴地叫不出声。母亲在床上一动不动,嘴巴张得大大的。快叫啊,叫娘。娘。我叫道。

八十四又笑了:

不哭不哭,别在病人跟前哭,我一边回头对妤儿说,一边坐在床头握住煦伢子的手。他的手像冰一样,令我吃了一惊。我跪在地上,脸贴住他的手背。我想把他的手焐热一些,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它依然冰得像冬天的铁。我应该怎么做?也许我该表现得更伤心些,先面露忧色,再在适当的时候落泪,最后说几句保重的话,然后就可以走了。就像有个声音在指导我一步步怎么做。煦伢子,煦伢子。我呼唤道。他微微睁开眼看了看我。煦伢子,煦伢子。我继续叫道。他闭上眼不再理我,嘴巴像死人一样张得大大的。

“这些日子信教的人变多了。变天啦,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走路垂头丧气,像被阉了。”

不哭不哭。我只好继续安慰她。煦伢子人很好的,他会照顾你的。

八十四冲我挤了挤眼睛:

妹妹眼睛又红了。

“你要是没地儿住、没饭吃也可以入教,这洋人傻乎乎的。”

他急匆匆走进客厅。婶子拉着妹妹的手。嫁过去就要当他们家啊。他们家里一向看重媳妇。他们觉得姑娘嫁到别人家了就是外人,媳妇是自己人。以后你要当他们家啊。

我对此未予置评,而是催促他:

嗯。我回答道。

“你快带我去吧。”

恩将军来了吗?叔叔问我。

八十四忽然停下,一言不发,转头怒视我。我停住脚步,困惑地看着他,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我领她去前面屋子看热闹。我们躲在帘子后面偷看。我把将军指认给她。将军在和父亲说话。这时叔叔和婶子从后院过来,经过我们身边。

片刻过后,他讥笑着对我说:

唉,不哭不哭。

“你不要以为你还是老爷,想把我当奴才使唤。要不是为了找你们家那位老兄把十两银子要回来,你以为我会答应你吗?别在我面前神气,现在可不是从前了,我也不是你那个逃走的下人! ”

我想起娘了,她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说过什么‘老爷’‘奴才’了吗?我只是请你快点带我过去,你把我当仇人看做什么?”我感到十分诧异。

明白那怎么还哭呢,别哭了呀。

八十四松垮的眼睑像皮肤融化后下垂似的,突然间,他又咧嘴笑了。

嗯。

“因为我最讨厌你这样的旗人。”他笑着说。

他品行不错。他们能照顾你。你嫁过去我们都能放心,明白吗?

“我这样的旗人是什么旗人?”我有些发怒,反问道。

我记得。

但他没有回答。这样看来,这个人确实不可理喻,难怪我想起此人名字时会心生厌恶。过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嘴唇上的胡须,说:“你不要生气。我说讨厌你这样的旗人——我也讨厌我这样的旗人呢。”这一次换我没有理他了。

你别乱想了。他们肯定能照顾好你。我是跟煦伢子一起玩大的,小时候我们一起去草市看戏,他爹还抱过你,你忘了吗?

但我不得不依靠他的帮助。他在前面带路,我在后面走。我们往西路过原来的文庙,进到麻雀巷里。周围又是一片废墟,这里的民居拆掉后只留下地基和一地的瓦砾。在废墟的角落有一处孤零零的瓦房。显然,这户人家是少数没有迁走的旗人家庭之一。附近土地的买主暂时没有造屋的计划,于是他们偷偷占了一方地种小菜。

她又不说话了。

门没带闩,八十四一推就开。光屁股啃手指的孩子与正在哺乳婴儿的女人呆呆地望着我们两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她的男人从里屋绕出来,用不算礼貌的口气询问我们有何贵干。

别说傻话,好儿,你怎么去,你知道热河在哪儿吗?别胡思乱想了。爹他就是想赶在调走前看你完婚,心里少个牵挂。你别让他担心。

“有个女人,旗人。”我皱着眉,嘴角动了动,“她曾在你这儿待过。”

我愿意去。

我觉得再愚钝的人也能察觉到男主人神情细微的变化。女人领着孩子钻进屋内,男人答道:

她又不说话了。我接着问她,爹要调去热河,你难道跟着去热河吗?

“是有个女人,说和家里人走散了,留她住了两天,后来自己走了,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你一个人,我不是还在武昌吗?放假我还可以回来看你呀。

男人又补充道: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们都要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那都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

“去过,待过一段时间。”我说。鞭炮响起来了,我捂住耳朵躲进门里。为了远离吵闹声我去找妤儿。她没在屋里,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后院见到她。她一个人蹲在那棵老椿树下。我走到她身后笑着说,他们抬了好多东西过来,几箱子衣服首饰,还有猪啊羊啊……她没理我。我发现她在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还是没说话。我只好安慰她别哭了。

“她叫什么?”我问道,我的声音在颤抖。

“您在城里住过吗?”他问我。

“没说,也可能说了,我忘了。”

“以前半个城住的都是。”

我的目光黯淡下来,叹了声气。这个女人像极了妹妹,甚至于可以认定她就是恒妤了。我很不甘心,又问道:

“不晓得,革命了大家就讨嫌他们了。现在沙市马路上拉洋车的都是他们满人。我没怎么跟他们讲过话。”

“恒大人的女儿——从前正白旗的协领、后来的左都统恒大人,你知道吗?她和你说过她是谁吗?”

“为什么,以前城里不是有很多满人吗,满城那里?”

“我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谁。我这样的人,她也不会什么都跟我说。什么老爷,说了我也不认得,横大人、竖大人,没听说过……”

“所以刚才那些赶车的不愿意拉您,他们以为您是满人。现在大家都不喜欢满人,蛮少跟他们打交道。”

一旁的八十四突然厉声呵斥道:

“是的,我们口音差不多,都说北京话。”

“你说实话吧! ”

我抱着膝盖坐着,点了点头:

我扭过头,惊讶地看着八十四,随即望向那男人。

“您的口音跟他们蛮像啊。”

“你这话说得好奇怪!我说的就是实话,骗你图什么?她自个儿来、 自个儿走的,跟我不相干。好心给她饭吃,留她住了两天,你赖我做什么?——说到底你们又是什么东西,跑到我这儿找什么麻烦?”

我沉默了。我劝你别说自己是旗人满人给自己找麻烦就说自己是北京来的汉人而且还要把姓也改了恒丰一听就知道是满人把恒改成常吧反正意思一样我知道了谢谢您别说什么谢谢我认识你父亲在热河时见过面你父亲不在了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就在我这里帮着练兵吧这儿还好北方不像南方南方净是些革命党。我接着他的话说:“我不是满人,我是从北京来的汉人。”您是咱们荆州旗人的骄傲将军对父亲说转头指着我说他将来也会和您一样。

那男人忽然变得恼怒,挥舞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我不知道八十四的诘难从何而起,面对男主人此刻咄咄逼人的反问我更是不知道如何作答。这时,八十四突然涨红了脸骂道:

“哈哈,我还以为您是满人。”

“你还在说白话! ”

冬天天黑得真快,加之一天都是阴天,不知不觉大地像是覆上了一层灰黑色的薄纱。金进宝的背影随着持续的颠簸左右摇晃。看样子进不了城了,我得在城外找地方过夜。如果是以前,城门关了还可以塞钱给守卫溜进去,现在不知道。我没法抱怨,这不怪他。雇他之前他就告诉我他的马是老马,走不快。听说几天前驻扎沙市的军队因为裁军和欠饷,人心浮动,闹出哗变的风波,刚被镇压。便河码头封了,不然坐渡船不用一个钟就能到。我不想徒步进城,那得走两个多钟头。好在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帮了我的忙,愿意捎我一程,容许我坐在空荡荡的板子上。说实话,我喜欢他的这股天真、傻乎乎的劲儿。他嘴唇上生长着稀疏发黄的胡须,声音沙哑,还没有完全变成成人的嗓子,思想也单纯得像孩子一样,我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好奇我的口音,问我是哪里人。我告诉他是北京人。他乐呵呵地说:

他骂后仿佛犹觉得过于礼貌,于是补了一句冗长的粗话作为平衡:

我做了一个长梦。梦里我死了,被处刑式地枪毙,扔到某个被野草掩没的义冢。我枕着手臂侧躺在马车上,耳边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当我回忆梦的细节,梦里的一切忽然飞速消逝了,只在我耳中留下一串白噪声。我喜欢听马蹄踩在地面清脆、富有节律的足音,也喜欢听车轮碾动发出的持续不断的闷响。我应该是被这样的声音催眠了,从下午睡到傍晚。自从我离开齐齐哈尔后,这是我睡得最舒服的一觉。火车上,发烧咳嗽加上车厢憋闷的空气让我呼吸困难,休息不好;汉口下车,在租界换上轮船后我又晕船了,一连三天没有吃多少东西。早知道我该坐英国的船,这样晚上出发睡一觉早上就能到。现在,我的病几乎痊愈。我的肺经过乡间小路上泥土、树木、枯草的各种自然气息的熏染,重新变得充满活力。这让我稳稳当当睡了一觉。

“你个XX养的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