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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圣休伯特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像集中营哨台的狩猎塔会被称作“讲道坛”了。站在狩猎塔上的人凌驾于其他生物之上,掌握着它们的生杀大权。他们变成了篡夺王位的暴君。神父情绪激昂,几近兴高采烈地说:

我大笑着一声冷嘲,以至于半个教堂的人都转身看向我。笑到快喘不上气时,一个孩子给我递了一张纸巾。同时,我感到双腿僵硬起来,我知道麻木、疼痛马上就要来临。我不得不活动一下双脚和小腿肌肉,若不这么做,用不了多长时间剧烈的疼痛就会向我的肌肉袭来。老毛病似乎要犯了,但我同时觉得这样反倒很好。是的,来了,它开始发作了。

“把土地变成你们自己的吧!上帝的这句话正是要告知我们,告知猎人们,是上帝使人类成为辅助者,让我们参与创造万物,并完成自己的使命与杰作。’猎人’这个名字中包含’思想’一词,这意味着猎人们清醒、理智、周到地完成上帝赋予他们的任务,照顾大自然——这份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祝愿你们的社团发展壮大,继续惠及他人和整个大自然……”

“……仅今年的狩猎季他们就为这里的动物们准备了15吨浓缩饲料过冬……”他列举着,“多年来,我们的猎人社团一直在购买野鸡放生到大自然中,以此为游客提供付费打猎服务,此举改善了社团的经费状况。我们一直尊崇着狩猎的传统习俗,所有新成员都要通过筛选并进行宣誓。”他的语气充满骄傲,“一年中最重要的两次狩猎分别是圣休伯特节,也就是今天,以及平安夜。我们在进行狩猎时一直遵循着传统并尊重狩猎规则。然而更重要的是,我们渴望感受自然之美,守护传统习俗。”他继续激动地说,“现在还有很多偷猎者,他们不遵守大自然的法则和约束,不遵守狩猎规则,以残忍的方式猎杀动物。而你们是遵守规则之人。幸而如今狩猎的概念已经改变,我们不再被视为但凡遇到会动的东西都统统射杀的人,而是守护自然之美,守护秩序与和谐的人。近年来,我们亲爱的猎人们建起了自己的猎人之家,他们经常在那里见面,讨论狩猎文化、道德、纪律和安全,以及其他感兴趣的问题……”

我费力地从自己的那排座位里出来,迈着僵硬到奇怪的步伐,走到了讲道坛底下。

沙沙神父还在继续演讲,由于距离我很远,他没听到我说的话。他站在讲道坛上,把手塞到法衣的蕾丝宽袖里,抬眼望向教堂的拱顶,很久以前画上去的星辰已开始脱落。

“喂!你给我从那儿下来!”我说,“快点儿!”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我。他们都是我教过的孩子,是三年级B班的。

教堂里突然一片寂静,我心满意足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拱顶和中殿之间回荡,愈发响亮;难怪在这里演讲可以达到忘我的状态。

“之后就可以在这些喂食架旁向动物开枪。”我大声地说着,坐在我身旁的人转过身来,眼里带着责备。“就像是邀请别人吃饭,然后将他谋杀。”我补充道。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下来!”

“我的兄弟姐妹们,猎人是上帝的使者与伙伴,他辅助上帝创造并照顾动物们。人类生活的大自然需要我们的帮助才能生生不息。猎人们狩猎符合捕猎法则。他们定期给动物喂食,建造了,”说到这儿他偷偷看了一眼笔记本,“41个鹿喂食架,4个麋鹿喂食架,25个野鸡喂食点以及150块盐舐砖……”

沙沙神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俯视着我。他的嘴轻轻地动着,像是震惊过后努力寻找着恰当的措辞,最后却还是失败了。

现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前排,我也朝那边望去,虽不情愿。这时,沙沙神父清了清嗓子。看得出来,他准备开始进行一场庄重的演讲。

“呃,呃。”他重复着,语气既不像是无助,也不像是挑衅。

“最早提出建礼拜堂的,”神父接着说道,“是我们勇敢的猎人们。”

“立刻从讲道坛上下来!给我从这儿出去!”我喊道。

信徒们顺着沙沙神父手指的方向望去。

我忽然感到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了我的身后。我推开了他,接着又跑过来一个人,两个人用力擒住了我的双臂。

“这座漂亮的圣休伯特礼拜堂位于我们教堂的中殿。礼拜堂的祭坛上立着圣像,不久后还会增加两个彩色玻璃花窗作为装点。其中一扇窗上画着传说中圣休伯特在狩猎时遇到的那只带着十字架光芒的鹿;另一扇窗上则画着圣休伯特本尊。”

“谋杀犯。”我说道。

我开始焦躁不安。神父接着说:

孩子们看着我,惊恐万分。穿着演出服装的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不真实,就像是即将要诞生的一个全新的半人半兽物种。人们开始在座位上躁动不安,愤慨地窃窃私语着,但在他们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同情,这使我更加愤怒。

“亲爱的兄弟姐妹们,正如你们所知,多年来我一直守护着勇敢的猎人们。作为他们的神父,我为各个狩猎点祝祷,组织了许多聚会,举办圣礼,将死者送往’永恒的狩猎场’。我一直关心与狩猎相关的道德问题,尽量为猎人们提供精神上的帮助。”

“你们看什么看?”我哭喊着,“你们是睡着了吗?听到这一派胡言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们已经失去理智了吗?你们的心呢?心还在吗?”

“我很高兴能够在这个幸福的日子里和大家一起为我们的礼拜堂祝祷。让我更为激动的是,我能够作为猎人们的神父参与到这项富有意义的活动中。”全场一片寂静,好似盛宴过后,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时间安静地消化一下。神父环视了一周在场的所有人,继续说道:

我不再挣扎,任由他们将我赶出了教堂。我在门口转过身来,冲着所有人喊道:

此刻人们脚步的摩擦声逐渐微弱,聚集成一团的人群终于慢慢分散,坐回了长椅上。在一片肃静中,沙沙神父开始郑重地清洗圣器。我认为那儿若是放上一个小型洗碗机或许会对他有帮助,能放进一套餐具就行。只需一个按钮,他便可节省出许多时间来布道。他走上了讲道坛,整理了一下带蕾丝边的袖子。此时我又回忆起一年前他们出现在我家时的场景。只听神父说道:

“你们都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现在、立刻!”我挥动着双手,“快走!嘘!你们被催眠了吗?你们连最后的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了吗?”

如果真的存在什么善良的上帝,无论是以什么形象,一只绵羊、一头奶牛,哪怕是一只鹿,这时他都应该现身示人,发出雷鸣般的怒吼了。即便他不能亲自现身,也应派出助理神父和充满激情的大天使前来,一劳永逸地为这可怕的伪善画上一个句号。当然了,最后一定没人出面干预,谁也不会去干预。

“请冷静点。这儿凉快一些。”到外面后其中的一个男人说道。另一个人故作威胁地说:

坐在前排的绿衣部队也站了起来,排列整齐地朝着祭坛移动。沙沙神父正在辅祭的簇拥下沿着围栏移动,又象征性地给他们每人喂了一块肉。可那是肉啊,是鲜活生命的躯体。

“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我忍不住在想:他们肚子里装着什么。他们今天和昨天都吃了什么?火腿已经消化掉了吗?母鸡、兔子和小牛已经从他们的胃里挤出来了吗?

“你们说得对,是应该报警。有人在这儿教唆犯罪。”

随后,忏悔的罪人们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双臂在胸前交叉,双目圆睁着走向祭坛。虽然过道上出现了混乱,但是在这儿,所有人都比平时来得和善。大家无须交流随即便互相让路,表情看起来庄严肃穆。

他们把我扔下之后,用力地关上了门,好让我没法再回到教堂里。我猜想沙沙神父肯定还在继续布道。我在矮墙上坐下,慢慢恢复了过来。愤怒已然消逝,寒风使我涨得通红的脸凉了下来。

“上帝的羔羊啊……”头顶的声音如雷鸣般响亮,我还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奇怪的嗡嗡声人们正一边向羔羊祷告,一边敲击着自己的胸口。

愤怒总会在自己身后留下许多空白,这些空白会立刻被洪水般的悲伤填满,然后如江河一样奔流,无始无终。当泪水袭来,这江河之源将再次充沛。

教堂里只听得见人们清嗓子,还有鞋与地面的摩擦声,而沙沙神父的声音却打破了这冰冷的寂静。所有人都颤抖了一下,跪了下来,那声响大到直冲拱顶。

我看到两只喜鹊在神父宅邸前的草坪上嬉戏,像是想要哄我开心。它们仿佛在说:“别太在意,时间站在我们这边,这件事必须得有人去做,别无他法……”它们好奇地观察着闪闪发亮的口香糖纸,之后其中一只喜鹊把它叼在嘴里飞走了。我的眼神一直跟随着它,它们的窝可能就在神父宅邸的房顶上。喜鹊。纵火犯。

“谢谢。”

“节哀顺变,杜舍依科女士。”

第二天,虽然我没课,年轻的女校长还是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在下午教学楼里没人的时候去一趟学校。她主动给我端来一杯茶和一块切好的苹果蛋糕。我早已洞悉她的意图。

格热西眨了眨眼。

“雅妮娜女士,您是知道的,那事发生以后……”她忧心忡忡地说道。

“格热西,很遗憾没找到。”

“我不是什么’雅妮娜女士',我之前已经请你不要这么叫我了。”我纠正了她,但这么做似乎没有任何意义。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无非是想用这样的称呼来建立自信。

我一下想起去年秋天和他们班的同学一起在围栏和车站贴告示。

“……杜舍依科女士,好吧。”

“您的狗找到了吗?”他小声问道。

“是,我知道。我希望你和孩子们能够听进我说的话,而不是听那些猎人们的。他们的话只会玷污孩子。”

有人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我扭头一看,原来是高年级的格热西,他的一双漂亮眼睛透着机灵。我去年教过他。

女校长清了清嗓子。

教堂里座无虚席,不仅是因为他们把小学生们都赶到了这里,还因为前排坐满了陌生男子。他们的制服看得我眼睛发绿。祭台两边还站着另一些人,手里拿着垂下的彩旗。沙沙神父今天也穿得十分隆重,他松垮的、发灰的脸上面色深沉。我焦躁不安,无法像平常一样陷入沉思,进入自己最沉迷的那种状态之中。我感到体内开始振动,自己也正慢慢地被这种状态所支配。

“您已经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且这件事还是发生在教堂里,在孩子们的面前。对他们而言,神父和教堂都具有特殊意义。”

为什么这种人会成为猎人的守护神?整个故事缺乏基本的逻辑。信奉休伯特的人若想要追随他,就应该停止杀戮。如今猎人却将他作为了守护神,他岂不成了自己所犯下罪孽的守护神了?人们就这样把他变成了罪恶的守护神。我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与雅高妲分享我的疑惑。我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神父还在高声唱诵圣歌。我只在心里提出了一种假设:这是一种概念的反向挪用。

“有特殊意义?那就更不能让他们再听这种东西了。你自己也听到了。”

我朝她笑了笑。但实际上我并不十分明白这个逻辑:在成为圣人之前,休伯特是个不中用的败家子,钟情于打猎和杀戮。一次打猎时,他在猎物的头上看到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于是他跪了下来,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前的罪孽深重。从此痛改前非,再不杀生,最终成为圣人。

女校长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另一边,对我说道:

“圣休伯特在森林里遇到了一只鹿。”她说,“我演野兔。”

“杜舍依科女士,您说的不对。我们的生活中有一些固有的规矩和传统。我们不可能就这样摒弃一切……”很明显她现在准备行动了,我也已经猜到她要说些什么。

有时我甚至有这种感觉,在这个地方只要我想,就能读出别人的想法。好几次我在脑海中听到了他人的想法:“卧室的新壁纸要什么样式的?是表面光滑的好一些,还是带精致点缀的?存在账户里的钱利息太低,其他银行利率更高,周一得赶紧查一查它们的利率,好把钱转出去。她的钱是哪儿来的?她怎么买得起这些东西?她穿的是什么?可能他们不吃不喝,挣来的钱全都买衣服了……看他苍老的样子,头发都白了!谁能想到他以前是村里最英俊的男人啊!可现在呢,是个什么样子?老态龙钟啦……我直白地告诉医生:我想要病假证明……绝对不可能,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我不会任人宰割……”

他们坐在桌旁,而我还在炸着面包块。看着他们所有人都在一起,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是时候该分别了——我的脑海中萦绕着这个想法。突然,我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待我们四人,仿佛我们有许多共同点,仿佛我们是一家人。我意识到,我们都属于那种被世界认作无用的人。我们没做过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既没提出什么重要的思想,也没产出有用的东西和粮食,我们不会耕种,更没有推动经济。除了鬼怪之外,我们其余人都未曾繁衍过后代。即便那是“黑大衣”,鬼怪也总归有个儿子。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为世界带来任何有用的东西,没有任何的发明创造。我们没有权力,除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他什么也没有。我们做着对别人而言无足轻重的工作。即使我们消失,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根本没人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