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个小时,便到了徐公子的土豆种植园,满山遍野的土豆秧子翠绿,个头巨大的土豆已然翻滚出地面,孙大有又唱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孙大有敷衍道:“瞎唱,瞎唱。”
冷清清的落照中,孙大有和陆亚烈来到了几何楼。只见楼上悬着庞迪我题写的匾额,楼中已有万卷藏书,两位教士不远万里带来的西方书籍也陈列其中。他们本指望这些书能在学校中使用,能在书坊间流动,奈何书中理论过于艰深,还是寄存在楼中较为妥当。孙大有对那些书卷也没多大兴趣,上到三楼,抬头看见了吕洞宾升天图,有仆人再搬来梯子,孙大有摇摇手说:“我这么笨重的身子,还是别爬上去了。”
陆亚烈问:“你唱的这是什么曲子?”
陆亚烈道:“我第一次看这幅画,就觉得天灵盖被打开了一般,头晕目眩。上次看这幅画,只想跟着神仙一起飞腾。现在第三次看这幅画,又觉得我们都被神仙踩在脚下。余八的画功实在是出神入化。”
二人说走就走,雇了一辆马车出城。但见山松野草带花桃,秋水长天人过少,孙大有坐在车内,开口唱了一段小曲:“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送魂销。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孙大有晃晃脑袋说:“我倒没看出什么神奇。”说罢,径直下楼,让仆人带着前往徐公子的画室。一进门就见到那扇素绢屏风,画面中高楼林立,有汽车,有行人,有商铺,乃是现代大都会的繁荣景象,恰如《南都繁会景物图卷》中的一页,只是山水树木等自然景色完全消失,陆亚烈看到的是怪异的楼阁,灰暗压抑的末日景象。孙大有盯着屏风陷入长久的沉默,肥胖的嘴唇嚅动,眼中似有泪光闪动,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孙大有说:“好,那我们就去几何楼走一趟。”
“这是地狱吗?”陆亚烈问。
陆亚烈有些激动:“当然。”
孙大有摇头:“这是未来。我就是从那里来的。这是三百六十年后的世界。”
孙大有将那张临摹的图画拿起来再次端详,沉默许久,问:“教士,你真想知道徐公子和余八去了哪里?”
陆亚烈虽看出孙大有和这幅画有极深的联系,却不知这句话当如何理解。
陆亚烈道:“那个地球仪到了我们手上,我们就要好好保管,将它传递给后人。但身外之物并不是最重要的,庞教士已经把那个地球仪印在脑袋里,他做了很多笔记,那些知识刻在脑袋里,我们只需要带着我们的脑袋离开。这个东西别人抢不走。就算别人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知识还是我的,他抢不走。”
孙大有立在屏风前说:“反认他乡是故乡,我到这边已经十多年,不想再回去了。我觉得这里一切都好,有吃有喝,还能和我喜欢的东西在一起,家具、瓷器、文具、青铜器、古琴、香炉。我在那边的时候就喜欢收藏古物,可我收到的东西好多都是假的,那边的人嘲笑我,说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没见识,我一气之下就想回来看看,回到这大明的天下,什么样的好玩意我都看看,摸摸,我坐在上面,我睡在上面,我没见过的东西,我就都来看看。所以我就到这边来了,我喜欢这边,我不喜欢那边。”
孙大有嗤地一笑:“那东西又不值钱,路上可当不得饭吃。”
陆亚烈问:“你是说你原本活在三百多年后的世界?”
陆亚烈一愣,想了想说:“我们带着那个地球仪走。”
孙大有道:“我就活在现在啊。这不活生生站在你面前?”
孙大有环顾四周:“我不会走的,你看我这一屋子的东西,我背走那个长条案子?还是拿走那个汝窑的小碗呢?你看这霁蓝釉的瓶子,多好看的蓝色,可一不小心它就会碎了。财产,还是能移动的最好,有几十块宝石,装一布兜里,带着逃到澳门,卖了宝石,还能过日子。可人能带走多少东西呢?路上遇见劫匪怎么办?你带上两块古玉,塞屁眼里夹着。你带一根金条,塞屁眼里夹着,可屁眼里能塞多少东西?你有多大的屁眼啊?你要有好几处大宅子,大花园,千顷万顷的良田,那就更麻烦了。带不走啊!徐公子说走就走,实在了不起。”他盯着陆亚烈问:“陆教士,假如说你今天晚上就出城逃命,你要带什么走?白山教堂里有什么好东西?”
陆亚烈问:“我们从西班牙到南京来,用了三年,坐船、骑马、步行,走了六万里路。你穿越时空而来,是怎么到达这里的呢?”
陆亚烈茫然问道:“孙先生也想离开南京?”
孙大有指了指屏风说:“我在那边的时候,也买家具买古画。那边贩卖古物,有一个场所叫拍卖会,买家聚在一处,轮番出价,出价最高者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一次拍卖会上,我买了一幅明末的绘画,画家却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没有印章,只有一个名字,题的是余八两字。我可不知道余八是谁,翻了好多书,问了好多人,终于在一本讲明代印刷的书里看到余八这名字,说南京有个十竹斋,胡正言的印刷是当时的最高成就,还说南京有一间书坊,雕版印刷的工艺相当了得,主人叫余八。画家余八虽不出名,可我着实喜欢他那张画,那个画倒也简单,只有一棵松树,树下一人端坐在石头上,那个人就是余八的正面像。那幅画才真是有魔力,我看着画中人,就觉得他也看着我,要和我说话似的。有一晚我沉沉睡去,画像就在床头挂着,夜里醒了,听着有动静,打开灯就看见余八坐在屋里,画中人走出来了。他跟画里的人真是一模一样,不过我也闹不清楚了,他怎么能把自己画活了呢?他从画里出来,画中就剩下一棵松树一块石头了。我见他出来了,也不害怕,也不吃惊,就给他沏茶倒水,可这余八是个哑巴,口不能言,只能以笔代口,问我是不是想回到明朝去看看。我说是啊。他再问,你是想去南京看看?我说是啊。他就说,好,我带你回去看看。他牵着我的手就奔着画里走,我就跟着他来到这里。我可没那么多顾虑,说来就来了,也没准备什么,当时我手里就拿着一个打火机,叼着一根烟,跟着余八来到这里。”孙大有从怀里拿出Zippo打火机,啪地打开,火苗蹿出来:“你说这东西也来了十多年了,一直都有火有油,倒真是神奇。”
孙大有点头:“不出半年,清兵就会杀到扬州、淮阴,他们会屠杀城中的百姓,到时候南京城里很多人都要去逃难,南京会变成一座空城。我看陆教士、庞教士不如尽快离开,回澳门去,要不就回西班牙去。”
陆亚烈充满惊恐,但外表依旧镇定,问道:“这打火机跟着你一起过来,那个地球仪又是怎么带来的?”
陆亚烈问:“你是说,徐公子离开南京,是逃避战乱?”
孙大有摇头:“那东西又大又沉的,我怎么带来呢?再说我带来个地球仪又有什么用呢。我在那边也没有地球仪。不过,既然我能把打火机带过来,那别人也能把地球仪带过来。肯定有不少人也懒得在那边过日子,想到这边来看看,他们没准儿带着什么东西过来呢。我在这边做古董生意,却的确见过几件未来的东西,有地球仪,有墨镜,有手枪,幽冥之中有万物往来,可我还没见过从那边过来的其他人。大概我们这些人,彼此不愿相认吧。”
孙大有接过那张草纸端详,陆亚烈注意到他脸色一变,起初是诧异,继而黯然神伤,孙大有端详了半天,放下草纸说:“如此说来,徐公子和余八还是走了。”他好像到这个时候才认定,徐公子和余八真的是失踪了。陆亚烈想问什么,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孙大有环顾古玩店里的物品,缓缓说道:“徐公子真是了不起啊,能抛却这么大的家产说走就走,这不是凡夫俗子所能做到的。东西多了就是麻烦,你看我这满坑满谷的破烂玩意,要是清兵杀到南京,我真去逃命,我能带走几样啊?”
陆亚烈凝视着屏风,伸出手摸了摸,素绢材质轻薄,手指稍一用力,就能穿出一个窟窿,他问孙大有:“余八画了这幅未来的图像,徐公子穿过这扇屏风,就能去到未来,去到你那边的世界?”
陆亚烈却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他继续去大有堂学琴,学做饭,记下的菜谱已经有两百余页,弹琴的技艺也逐步提高。陆教士发觉,在某些方面,孙大有堪称榜样,他待在古玩店里把玩他的瓷器和木头家具。隔三岔五,还会去余八书坊,把那里的每一册图书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他好像不会受到外界的丝毫影响,既不担心远处的战乱,也不为邻居的失踪而焦虑,这个胖子身上有一股强大的沉静的力量。陆亚烈想在学琴的时候收敛心神,然而,琴声总是恶作剧般地挑逗他,这一日,他弹奏第六段“喝鬼”,琴声凄厉,要把邪恶的东西呵斥。再听孙大有演奏第七段“鬼诉”,在五弦、六弦的十徽处迅疾地出现几个泛音,那是鬼魂开始倾诉自己的身世。待孙大有演奏完毕,陆亚烈从怀中掏出他的临摹草图递了过去。
孙大有道:“总有人想到未来去看看,可那边有什么好呢?我觉得这里很好。”这样说着,走到屏风背面,他见书案上有一摞字画,就自顾自地翻看,打开一幅画卷,惊叫一声:“哎呀,这是宋旭的《茅屋话旧图》,笔墨苍润,真是极品。”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打开一幅画卷,再次惊呼:“哎呀,这是赵左的《山水图》,徐公子这里每一件都是宝贝啊。”画面中平湖无波,曲水孤舟,孙大有轻抚画卷,如醉如痴。
回到教堂,陆教士向庞教士展现他临摹的草图,庞教士也不知道图中景象究竟描绘的是什么地方,他端详良久,说道:“这幅画作有末世之感,全然的灰暗与黑色,正是魔鬼的印记。”陆亚烈问:“庞老师要不要再去一趟几何楼,看看升天图和那扇屏风?”庞迪我沉吟良久,对陆亚烈说:“或许我们应该忘记这件事情,我们要抵御那些邪魔外道。过多地探究邪恶,那些东西就会侵染内心。”
陆亚烈始终盯着屏风观看,想看看三百六十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老教士早就叮嘱过他,到了中国,不要被神仙鬼怪的事情迷惑,可年轻的教士笃信,此是他一生中最神奇的遭遇,他遇到了来自未来的人,也许还能去往未来。
陆亚烈从未见过画中的景象,那是一排排高楼,比教堂的钟楼还要高,但了无生气,像一片片冰冷的岩石。画中有桥,桥下却没有河流,密密麻麻的小盒子遍布桥上桥下。能看到零星的人影,形单影只,如同昆虫。天空昏暗,整幅画作都是灰色和黑色,用水墨和石墨笔画就。陆亚烈想,这或许是地狱的样子。他在这幅画前感到极度不适,但还是拿出纸和笔,将屏风上的画临摹一番,他要让见多识广的庞迪我看看这幅画。
孙大有在屏风那一边欣赏画作,打开一个册子,叫道:“啊,这是张宏的《止园》,陆教士,你快来看看,人们都说张宏这个画家,受到西洋画的影响,你过来看看这个册子,可看得出西洋画的影子吗?”
几何楼下的这间画室,是徐公子收藏名画的地方。徐公子会在春天到来时挂上杏花、山茶、玉兰等花卉作品,到清明时节观赏牡丹图和芍药图,三月三日,他悬挂收藏的真武画像,四月八日观赏宋人元人所画的佛像。他还在这里畅游天地,将山水画一张张悬挂出来,在屋中踱步,好像穿行于群山之中。如今这间画室,四壁空荡荡的,屋子当中有一扇素绢屏风,仆人指点,那上面就是余八的画作。
陆亚烈大声回应:“孙先生,还是你过来看看这扇屏风。我穿过这扇屏风,是否就能去往未来?”孙大有一惊,将画册放下,走到屏风那一面,两人隔着一扇屏风对立,孙大有这一面也能看到反向的未来的景观,两个人在对方眼里都影影绰绰,似乎一人望向未来,一人回首过去,这么僵立片刻,孙大有开口道:“要我说,去到哪里都差不多。一个人无外乎是生老病死,吃喝拉撒,他生在哪里,活在哪里,也不必有太多的计算。徐公子天资聪慧,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他对此时此地怕是多有不满,要到未来去看看。也许过一年半载的,在那边待得厌倦,余八还能带着徐公子回来呢。”
陆亚烈登上梯子,仰头细细察看了每一根线条,每一块颜色,分辨出哪些地方用了雄黄和雌黄,哪些地方用了白青和沙青,哪一块由粗沙青画就,哪一块由细沙青构成。看了两个小时,陆教士脖子僵硬,问下面的仆从,余八的这幅画画了多久,仆从回答,几何楼建成之后,余八先生就来作画,画了大概一年有余。陆教士推算时间,在他们到达南京之前,余八就已经开始画这幅升天图了。底下的仆从说:“陆教士,楼下的画室里还有一面屏风,也是余八先生画的,那一幅画只画了一个月。”
陆亚烈问:“要余八带着,才能穿越到未来吗?”
在几番纠结之后,陆亚烈回到几何楼,要从天花板上的画作中找到徐约瑟的踪迹。上楼之时,他有一种强烈的恐惧,那幅画中的神仙会不会已经消失?画面上是不是只留下云彩?那些云彩中的楼阁,那些仙境,是不是也被涂抹成一片白色,不再向世人显现?等他站到三楼抬头观看时,他松了一口气。画面没什么变化,吕洞宾低垂眼帘,鼻孔黑洞洞,鲜艳的道袍飞扬。几何楼的仆从跟着教士上楼,给他搬来一架梯子,让他近距离地去看升天图。
孙大有说:“没有余八带着,我不会来,也不愿回去。陆教士你要是穿过这扇屏风,到那边去看看,没准儿能见到徐公子。不过你可要想好了,那边可真是个魔鬼的世界。”
陆亚烈原本怀疑城中的涂鸦都出自余八之手,观察过上百处涂鸦之后,他推翻了自己的判断,那些画作太简陋,不像是一个成熟画工所为,也不是出自一人的手笔,更不是神仙的画作,如果一个神仙画出这样粗鄙的作品,就应该被贬入凡间。要说徐公子的失踪和图画有什么关联,那奥妙一定在那幅吕洞宾升天图上。如果真有一个魔鬼引诱徐公子去往魔域,那魔鬼就是余八。只有魔鬼才能画就那一幅升天图,他能感受到那幅画所具有的魔力,站到那幅画下面,他的天灵盖就被什么东西轻轻拂动。他害怕看到那幅画,又想探究其中的秘密。
陆亚烈从未面临如此艰难的选择,他有许多担心,却按捺不住心头强烈的欲望,踌躇半晌,又问:“那边可有教堂?那边有厨房吗?那边的人都吃什么?孙大有道:那边有教堂,有厨房,还有好多饭馆,吃的东西和咱们这里也差不多。那边也有西班牙,也有南京和澳门,和这里差不多。“陆亚烈又问:你往来穿梭,是常人未有的经历,你都看到了什么呢?“孙大有道:我天生愚钝,什么也没看到,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这边。我到了这边就看到了无数的宝贝,四百年后的宝贝,放到现在却是寻常的物件。“陆亚烈再问:我去了那边,怎么才能找到余八和徐公子呢?“孙大有叹气:这个事情由不得你思前想后,我说来就来,你想走就走。如果你对那边有太多的担心,对这里还有眷恋,那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比较好。咱们还有好几段琴曲要学,还要吃烤羊腿烤乳猪呢。
庞迪我不相信得道升天这样的无稽之谈,但他对徐公子的失踪感到愤怒和巨大的失落。徐约瑟是他播下的一颗理性的种子,通晓几何学和拉丁语,信奉上帝,理应成为南京市民的表率,却在街谈巷议之中,助长了神神鬼鬼的迷信。庞迪我自责,他在这个蛮荒之地培养的杰出的孩子,肯定受到了魔鬼的诱惑。或许陆教士的判断正确,那个丑陋的哑巴画工余八,就是魔鬼的代言人,他将徐公子拐带而去。
陆亚烈听了,退后几步,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屏风走去。带着极大的好奇和决绝的勇气,他能感受到风,如同神仙在云端之上,屏风上的画卷向他展开一个未知的世界,他想一头撞进去,不计后果。他不必流连于此地,不必眷恋此地的任何人任何事,拉夫雷士学校,塞哥维亚大教堂,航海中所经过的岛屿,所看到的朝霞与落日,在他头脑中快速闪现,然后变成一片空白。他听到素绢撕裂的声音,那屏风撞烂了,余八的画作破碎了,他差一点儿撞到站立在另一端的孙大有身上,他未能穿越到未来,他还停留在这烦琐的人间。孙大有张开双手,迎接他:“陆教士,你只能跟我待在这一边了。”
那一段时间,南京城人人自危,都担心北方的异族挥师南下,城里有传言说,神仙下凡,接走了一批富贵之人。城中有几处地方,墙壁上出现铁拐李或者张果老的画像,几笔涂鸦虽然粗糙,可拄着拐杖的神仙、骑着毛驴的神仙有很高的辨识度。百姓都说,神仙接走一个人,就在墙上画一幅画。他们说,徐公子得道升天,能呼风唤雨,眼见千里,飞腾变化。一个人飞升,无数困顿之人好似都有了解脱之道。后来,城中涂鸦慢慢多了起来,一夜之间,会有几十处墙壁被画上粗糙的神仙。官府下令,抓捕妖言惑众者,用白漆将涂鸦处粉刷,这样一来,城中的粉墙上时而可见一个个白色的圆圈,大家指指点点,都说被涂掉的是一个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