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徐府,庞迪我被请到花园里的听雨轩。这间房子,庞迪我极为熟悉。多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给徐公子讲解《几何原本》。房屋坐北向南,阳光充沛,北面是一排巨大的窗户,窗外一道粉墙,墙角种着一丛芭蕉,从北窗望出去是满眼绿色。每到雨天,雨滴打在芭蕉叶子上,轻重缓急如高低错落的音阶。庞迪我望着这片芭蕉叶,恍惚中忽生倦意,如此雅致的装置,如此雅致的生活,的确要放松身心去享受,而理性的生活从来都是紧张的。为智慧和神明奔波劳累的老教士摸了摸手边的书本,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唐突。可见到徐公子的时候,庞迪我还是打起了精神,他相信,安逸的生活更需要聪慧的头脑,锦衣美食固然是享乐,智慧的进阶才是极乐,开普勒建立行星轨道模型时处于极乐的状态,伽利略用望远镜观察天体时处于极乐状态,他要引领徐公子到达极乐。
隔了几天,庞迪我又去拜会徐公子,他带着两本拉丁文的著作,一本是开普勒的《新天文学》,一本是纳皮尔的《对数定律》,他想给徐公子讲解纳皮尔的对数在航海和天文学中的运用,重新点燃徐约瑟的理性之光。
庞迪我对徐公子说:“多年前,你曾说过,要和我一起把《几何原本》后九卷翻译出来,不知道你是否还有这个雄心?”
其实,庞迪我对徐公子也略为失望,他本担心约瑟不能遵循“一夫一妻”的法则,迎娶多位太太,却不想约瑟年近三十,尚未婚配。昔日的弟子身形发胖,不再是少年人的模样,言谈中对学问没多大的兴趣。他本希望多年未见的师徒能有一场智慧的对话,却不料徐公子大谈吃喝,妄谈什么无限小,也是近于玄学。庞迪我宽慰自己,也许我太心急了,久别重逢,师徒之间还有些生疏。
徐公子哈哈一笑:“庞师傅还记得此事。”
徐公子点头,吩咐手下,第二天给白山教堂送去一百担面粉。两位教士得到这样慷慨的资助,都觉得这顿晚宴很有收获。告辞出来,庞迪我问陆亚烈对这位徐公子印象如何,陆亚烈赞美了一番,又说出自己的怀疑:“徐公子思考的问题颇为宏大,像是理性之人,可又贪图享乐,生活太过奢侈,不太像一个理性之人。”庞迪我一直骄傲于培养出徐公子这样的人才,听了陆亚烈的话略有不快,他说:“我看你在饭桌上遇到好吃的就不知节制,行为失范,也不太像是一个理性之人。”陆亚烈听了羞愧难当,回到教堂中,在十字架前跪倒,为自己的罪孽忏悔了一夜。
庞迪我道:“怎么不记得。我这次从欧洲回来,特意带给你两本书,一本是纳皮尔的《对数定律》,一本是开普勒的《新天文学》。这前一本书讲的是数学中的一大发明,对数的本质是算术序列和几何序列之间的关系,4乘以16等于64,64乘以64等于3996,3996乘以3996又是多少?有了对数与幂,大数字的乘除就变得简单多了。后一本书涉及到天体之间一些巨大的数字,其运算法则就得益于对数。”庞迪我将两本书递给徐公子,又打开随身的包裹,掏出一个木头盒子放到桌上。徐公子打开盒子,看里面是镂空的,十二根圆木棍镶在其中,上面刻着数字,庞迪我在一旁介绍:“这就是纳皮尔乘除器,用它来做乘除法非常快捷。我先给你讲清对数的概念,以你的聪明才智,这对数定律你一个下午就能明白,这个算筹用起来也是易如反掌。”
庞迪我沉吟不语,陆亚烈说:“我们西方新近有一位大数学家,名叫笛卡尔,他或许能解决这个无限小的问题。”
徐公子转动木棍,摇摇头:“这东西做得可实在粗糙,我看这质地,好像是橡木,木质偏软,易干易裂,这么了不起的东西,应该用象牙来做。”
徐公子说:“芝诺的命题庞老师给我讲过,一个人从甲处走到乙处,要先走完路程的二分之一,再走完剩下总路程的二分之一,再走完剩下的二分之一,如此循环,永远不能到终点。我想,面饼分割和芝诺这个命题确有关联,数学当中应该有‘无限小’这个概念,只不过我不知道该如何演算。”
庞迪我一惊,咽了下口水,说道:“纳皮尔算筹只是为了运算,并不是供人赏玩的,出海的水手要携带这个算筹,日晒雨淋,风吹浪打,木头倒是不易腐烂,造价也便宜,换成象牙来做,那就舍本逐末了。”
庞迪我道:“原来徐公子想的是数学问题,古希腊数学家芝诺也有类似的思考。”
徐公子道:“做东西还是要讲究一点儿。就算用木头做,也可以用上好的檀木来做,雍容典雅,配得上这伟大的发明,接榫之处该严丝合缝,转起来柔顺。即便给水手用,用些便宜点儿的木头,也可以用越南的酸枝。”
徐公子点头:“这个道理我是明白的,不过我想的却不是神学问题。试想圣灵附着在面饼之上,你们在南京、福建做了多少面饼?在西方做的面饼恐怕是这里的千万倍,圣灵被这样无限地拆解,是不是会变得非常小。”
庞迪我知道,这样说下去,数学讲义就变成木材讨论了,索性闭嘴。徐公子见庞迪我不悦,也不吱声儿。听雨轩中一片寂静。过了会儿,庞迪我咳嗽了一声,接着讲对数理论,讲了十多分钟,拿起书本查阅其中的对数表,对数表密密麻麻,行列之间很容易看错,庞迪我老眼昏花,将书本一会儿凑近一会儿离远。徐公子起身打开背后的书橱,从里面拿出一个剔红雕漆的盒子,做工考究,盒子外面是祥云图案,递过来说:“庞老师,我看您老花眼了,不如挑一副眼镜戴上,这样您看书讲经也都方便得多。我年少时用眼过度,现在有点儿近视,看书写字都要戴上一副近视眼镜。您来看看,这些眼镜都是苏州孙家打造的,工艺考究,可一点儿也不输于西洋进口的眼镜。”
庞迪我道:“这圣餐粪便说,的确是我们神学讨论中的一大课题,以我看,面饼只是象征之物,我们吃下食物,灵魂附着于食物之上,面饼当然会排出体外,可我们的精神也因此得到丰富的滋养。”
庞迪我看那盒子里放着七八副眼镜,镜片打磨光滑,牛角制成的镜框也很圆润。那时眼镜还属于奢侈品,庞迪我在意大利见过很多种眼镜,却是第一次看见苏州工匠打造的眼镜,徐公子递过来一副眼镜:“庞老师,您戴上这副眼镜试试。”庞迪我戴上眼镜,眼睛迷瞪了一会儿,拿起《对数定律》看了两页,字迹果然清晰了不少,摘下眼镜又往盒子里看,见里面有一副眼镜,镜片呈黑色,两条眼镜腿儿可直接挂在耳朵上。庞迪我好奇,这黑眼镜戴上去,岂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拿起来放到眼前,屋子里立刻变暗了,徐公子面目模糊,在旁说道:“这副墨镜,可防阳光刺眼,夏天的时候戴上最好。”
晚宴结束,徐公子又请二人到茶室喝茶,威尼斯造的玻璃杯子已经用来泡新鲜的绿茶。闲谈之中,徐约瑟问:“庞老师,你曾跟我讲过,耶稣与门徒共进最后的晚餐,掰饼分酒给门徒说,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血。耶稣救赎我们的罪过,我们吃了面饼,面饼就代表着耶稣的身体,耶稣以这个方式存在于圣餐之中。可我有一事不明,我们吃下的面饼,不也是变成粪便排泄出来吗?这个疑问虽然不怎么恭敬,这些年却萦绕我心,百思不得其解。”
庞迪我摘下墨镜,反复打量:“我在威尼斯还没见过这样的眼镜,这也是苏州产的?”
徐公子说:“不急,我们慢慢吃。”接着介绍说,倪瓒是元代画家,当时蒙古人爱吃牛羊肉,到处都是膻腥味道,倪瓒的菜肴清淡而精致,后面还有六道菜是鸡、鸭、鹅,还有燕窝等六道甜品,“云林堂食谱”中的烧鹅实在是美味,把鹅开膛,用盐、椒、葱、酒灌到腹内泡着,外用酒、蜜涂之,入锅烧制。陆亚烈听了,肚子里虽然装不下了,可脑子里还是很想吃。庞迪我尚在敷衍,侍女已经将猪肉菜撤下,端上来一道鸭汤,徐公子介绍,这道鸭子汤用的是“云林堂”的烹饪方法,可原料却是元代所没有的番鸭,所谓番鸭是美洲进口的鸭子和南京本地的鸭子杂交的后代,肉质紧实,煮出来的汤味道醇厚。两位教士见徐公子执意要将三十六道菜吃完,也不得不跟着吃上两口,庞迪我只做做样子,陆亚烈吐完后缓了缓,喝下几口番鸭汤,胃口又好了,吃了鸡鸭鹅又吃甜品,到最后吃到了极乐境地。
徐约瑟说:“这副墨镜的来历我还真说不清楚。这是我从文津街上的大有堂买来的,文津街上有很多古玩铺子,大有堂就是其中之一,常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您这次到南京还没怎么逛街吧?有空一定要去那里逛逛。”
吃完猪肉,老教士对徐公子说:“晚宴太丰盛了,我们都已经吃饱了。”
庞迪我见徐公子轻浮跳脱,再没有当年的沉静之心,想给他再讲讲开普勒,怕他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还不如闲扯一些西方见闻。师徒二人在听雨轩内闲聊了一个小时。屋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是一只黑猫,矫健地跃上书案,围着纳皮尔算筹嗅了又嗅,然后卧在那计算器上面。
三十六道菜吃完十八道,开始上猪肉。陆亚烈对猪肉料理颇有几分自信,听徐公子讲解猪头肉的做法,方知天外有天,有一道糯米猪头羹,是将猪头肉和糯米、山药一起蒸,里面放入姜片和橘丝,肉香混杂着水果香。另有一道川猪头,是用白水煮猪头,切片后加葱丝、韭菜、笋丝、茭白丝,用花椒、杏仁、芝麻、盐拌匀,用薄饼裹着吃。陆亚烈看着自己面前堆积的盘子、碟子、碗和酒杯,盘算着这几道猪肉菜吃完,还有十二道菜等着呢。他偷眼打量庞迪我,发现老教士早就吃不动了,徐公子却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吃着。陆亚烈在塞哥维亚大教堂帮厨,经常能吃点儿猪肉,可海路上走了三年,除了吃燕麦就是吃海鱼,终于在南京碰到了猪头肉,不由自主就吃多了,哇地一下吐了出来。仆人立刻打扫,端上来洗脸水、漱口水,陆亚烈自知失礼,徐公子却不以为然,他笑道:“我每天就是吃饱了饭听曲子,听完曲子接着吃,有时候吃得太多了,晚饭之前必须把中午饭抠出来。陆教士不妨再抠一抠,我们好接着吃。”陆亚烈听了这话,只觉得徐公子出言讥讽,看庞迪我也是面有愠色。
徐约瑟问:“庞老师,您来中国也有几十年了,可研究过仙道之术?”
庞迪我摇头:“佛罗伦萨的图书馆中藏有阿庇修斯所做的烹调书手稿,我也是看过的,说是记录罗马的珍馐美味,可依我看,多半是后世之人造的伪书。那些饮食享乐之事,也大多是无稽之谈,不值得浪费时间。”
庞迪我说:“我未曾有过什么研究,只知道仙道之术讲究炼丹和呼吸,炼丹术西方也是有的,但我看这都是旁门左道。”
席间闲聊,陆亚烈说:“用古人的菜谱做出一桌丰富的宴席,这也是一种文明的传承。古罗马的阿庇修斯曾经记述过一次宴会,宴会上的菜品看起来有肥鹅,有鸟,有鱼,其实都是猪肉做出来的,可惜阿庇修斯的记述太简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徐约瑟指了指那只黑猫:“这只黑猫是我的一位朋友所养,我这位朋友在浙江修炼仙道,前不久飞升而去。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这只黑猫却眷恋人间,没有跟着主人离开,我就把它收养过来。炼丹和呼吸,这都是末节,最重要的是飞升成仙。”
徐公子居中,庞迪我、陆亚烈分坐左右,三人各占一席,侍女将雪菜乳饼端上来,青翠的蔬菜中夹杂着白色的奶酪,上面撒着胡椒,还有微微的酒香。紧随其后,又上了煮萝卜、青笋等等。每上一道菜,徐公子就简要介绍一下烹饪方法,等前六道小菜吃完,又上来青虾、海虹、干贝、田螺等等。陆亚烈完全惊呆了,他以为这样的宴席只有国王才能享用。吃完前十二道菜,又上鲤鱼、刀鱼、蟹肉等等。
庞迪我见徐公子言谈越来越不着边际,不知该如何应对。徐公子将黑猫抱起来,问道:“庞老师,您看看这只猫有什么特别之处?”庞迪我戴着老花镜凑近观看,见那只黑猫,两眼贼亮,面目狰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晚宴在花园中临水而建的餐厅举行,隔水相望是一座舞台。歌女在舞台上咿咿呀呀地演唱,舞台边是用树脂和蜡做成的动物模型,从内部透出的光亮给舞台提供照明。徐公子向两位教士介绍,这一晚的宴会有个名目叫“云林堂晚宴”,是按照元代大画家倪瓒的“云林堂食谱”制作而成,倪瓒写的食谱简明扼要,徐家的厨师反复斟酌,试验,才做出这三十六道菜的晚宴。这天晚上的第一道菜叫“雪菜乳饼”,所谓“乳饼”就是奶酪,西方盛产奶酪,徐公子要让从西方而来的教士,先尝尝南京的奶酪。陆亚烈并不知道倪瓒是何方神圣,听说能吃到奶酪倒是颇为好奇。
徐公子把猫放到书案上,拍了拍它的屁股,那黑猫跳到地上走开。徐公子道:“庞师傅打算什么时候回意大利?我能否跟师傅一起去西方看看?看看万神殿是什么样子。”
庞迪我呈上给徐公子带来的礼物,一件千朵繁花图案的挂毯,六只精美的玻璃杯子。徐公子拿着玻璃杯子把玩,听庞迪我讲述玻璃制造工艺。陆亚烈也给徐公子呈上礼物,乃是四支石墨笔。那时,石墨刚在欧洲发掘,陆亚烈给徐公子讲解,说石墨笔线条细腻,能更好地表现出物体的明暗。徐公子听了,拿起石墨笔在宣纸上画下几个道道儿,石墨笔硬而脆,啪一下就折断了。徐公子哈哈一笑,放下笔说,咱们先吃饭吧。
庞迪我连声说好,实际上却没把徐公子的请求当一回事。他刚刚抵达中国,不可能很快就回去。他不相信这黑猫原本的主人会得道升天,更不相信自己的弟子居然会有这样的无稽之谈,想出言反驳,又有些苍凉失意。他坐了一会儿,便戴着眼镜告辞。后来他时时回想,如果能带徐公子到西班牙、意大利游历,那又会是怎样一番境遇?中国古诗中有云,只是当时已惘然。人生处处都是这样惘然不觉的时刻,一种可能性悄然滋生,又在瞬间被抹杀。
过了些日子,徐约瑟举办晚宴欢迎两位教士。陆亚烈得以窥见南京富豪的生活场景。徐家的宅子如同仙境,层层叠叠的房屋中摆放着精致的家具,屋子里的装饰品有珊瑚、象牙、犀牛角、古代青铜器、玉器和瓷器,花园中有假山,有巨大的水池,有奇异的花草和树木。两位教士先到了徐公子的书房,陆亚烈打量书房中所挂的字画,只见有两幅山水,两幅花鸟,也不讲究透视,宛若小儿涂鸦一般。他自尊心强,这些天饱受文化冲击,只觉得南京处处繁华,事事先进,见了这几张中国画,却不以为然,暗想还是我们西方人更擅丹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