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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耶稣和玛丽怎么样

好吧,先生。

什么怎么样?

你怎么看他们

啊,可能也算不上太大。

作为人?我没有把他们当做人来看。我记得小时候我告诉母亲,我爱她超过爱其他任何人,她却告诉我那样不对,我应该更爱上帝。

除了他是个天主教徒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我是个犹太人区别也不太小

上帝还是耶稣

我想你也不会。当你谈到这些时,你和我父亲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认为是上帝,也许是耶稣。但是我不喜欢,我想最爱她。除那以外,我不记得有将耶稣当成一个人或个体的特殊情形。对我来说只有一次这些人是真的,耶稣受难日那天人们进行苦路祈祷(6),你跟耶稣上山到他受难的十字架前。那个时候他才成为一个真人。当然,还有马槽里的耶稣。

我不会不赞成

马槽里的耶稣你怎么看马槽里的耶稣

对,对,他是的。上教堂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他在尽自己的职责。我父亲在道德方面很保守。他成长时受到的天主教影响比我的要严厉得多。他是个工人,管道工,烧油的。在他看来,教会非常强大,能使你做正确的事情。他这个人很在乎对与错、做坏事要受到惩罚,以及性生活戒律的这些问题。

我怎么看?我喜欢马槽里的婴儿耶稣。

虔诚

为什么

像哪样?

啊,那种情形里有令人非常开心和欣慰的东西,并且重要。谦卑的时刻。周围全是稻草、小动物,大家拥抱到一起。多么美妙、温暖的场景。在那里你想像不到寒冷和风雪,总燃着一些蜡烛。大家都崇拜那个婴儿。

我明白了你父亲也像那样

好了大家都崇拜那个婴儿

啊,当然。

是的。我看不出那有什么不好。

你母亲也那样做

觉得犹太人怎样我们来谈点实质问题玛丽·多恩你父母关于犹太人说了些什么

是的,先生。

(停顿)啊,我在家里很少听到谈犹太人。

玫瑰经就是用念珠

你父母关于犹太人怎么说我想听你回答

从那里得到?我不知道我是否清楚。她得到安慰。待在教堂里能得到安慰。我奶奶死后她常去教堂。有谁死了或病了,它会给你某种安慰。有点作用。你为了某种目的念玫瑰经——

我认为,比起你以为可能听到的更值得注意的是,我母亲也许意识到她不喜欢犹太人,但是她并没有意识到,也许也有人不喜欢她作为天主教徒。我记得有一件事情我不喜欢。在山坡路那里我有一个朋友是犹太人,我记得那时我不喜欢的是我会上天堂,可她不会。

她从那里得到什么

为什么她不能上天堂

经常。每个星期天,从不间断。还有就是在大斋节(5)期间,他们每天都去。

如果你不是基督徒,你就不能上天堂。这似乎让我很难受,夏洛特·威克斯曼不会在天堂上陪我。

多久去一次

玛丽·多恩你母亲怎么反对犹太人

啊,她上教堂。

请叫我多恩好吗?

你母亲虔诚吗

多恩你母亲怎么反对犹太人

只有一个。

啊,问题不在于是不是犹太人,而在于你不是天主教徒。在我父母看来,你们和新教徒混在一块。

你家里有十字架吗挂起来吗

你母亲怎么反对犹太人回答我

不。那不是我佩戴的原因。我戴它是因为我参加过静修,回家后才开始戴十字架。那不是一个很大的宗教标志,只象征着参加过这种周末静修,我在那里交了许多朋友。这方面的意义远远超过作为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的标志。

好吧,就是你常常听到的那些。

那么你认为自己是信教的人

我没有听到多恩你必须告诉我

我有。高中时我戴了一段时间。

啊,主要是固执。(停顿)贪财。(停顿)他们会用“犹太人闪电”这个词。

玛丽·多恩你脖子上戴十字架吗

犹太人闪光

玛丽·多恩·德威尔。

犹太人闪电。

德威尔小姐你的全名是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下面是瑞典佬永远也忘不了的问话的开场白:

你不知道什么是犹太人闪电?

梅丽身上出现的毛病是她爷爷那天早晨在中央大街见面时就预料到的。瑞典佬坐在办公室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完全脱离战线,每当多恩提到耶稣,他都痛苦地透过玻璃观看车间里正在缝纫机上工作的一百二十名女工——其他时候他总盯着自己的脚。娄·利沃夫铁青着脸坐在桌前,那不是他最喜欢的、在外面生产车间喧闹的活动中心的书桌,而是他很少使用的、躲在玻璃隔间里寻求安静的书桌。多恩并没有哭,没有崩溃、撒谎,真的,几乎没有——只是坚守自己的阵地,就靠她那六十二点五英寸(4)。多恩——她为这样的严加盘问唯一做过准备的一次是在她参选新泽西小姐时的面试。这一项占总分比例挺高,当时她站在五位就坐的裁判面前,回答有关她生平的问题——感觉不错。

还不知道

她尖叫着来到这世上,尖叫声没有停止。这孩子尖叫时嘴张得太大,脸上细小的血管都裂开了。医生起先以为是腹痛,可是持续了三个月。为了找到另外的答案,多恩带她去做了各种检查,看了各种医生——然而梅丽从不让你失望,她当场也会叫起来。有一次多恩甚至从尿布上挤出一些尿来,拿去让医生化验。那时,他们有性格开朗的迈拉做管家,一个高大、欢快的酒吧招待的女儿,来自莫里斯顿的小都柏林。如果梅丽闹起来、放声尖叫,她总是抱起梅丽,让她依偎在她枕头似的丰满胸脯上,低语柔情地安抚她,就像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可是迈拉这样做,效果并不比多恩的好多少。为了控制引发那种尖叫的机能,没有哪一种方法多恩没有尝试过。她带梅丽去超市时,事先要做充分的准备,似乎要用催眠术让孩子进入安静的状态。要去购物,她总会给她洗个澡,睡会儿觉,换上漂亮的干净衣服,把她在车上安顿好,用购物车推着她四下转悠——也许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有人走上前来,在推车上弯着腰说道:“啊,多可爱的宝宝。”那就糟了:接下来就是无法安抚的二十四小时。晚饭时,多恩会对瑞典佬说:“所有努力全白费了,快要把我逼疯了。如果有用的话,我宁愿倒立起来——可没有用。”梅丽第一个生日的家庭电影里面,大家都在唱《生日快乐》,梅丽却坐在她的高脚餐椅上高声尖叫。但是只过了几个星期,没有什么明显的原因,这种尖叫的狂怒开始减弱,然后次数越来越少,到她一岁半时一切都变得美妙,并保持下来,直到开始结巴。

为了获取保险金而纵火。那是闪电。你从未听说过?

娄·利沃夫退却了——也就是说,在儿子面前——不将梅丽的尖叫声归罪于洗礼。但是他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没有这样小心了。他愤怒地想到那位姓德威尔的女人使孙女受“某种天主教废话”的罪,他大声地质问,梅丽第一年的高声尖叫把全家人都吓得要死,难道不是那次秘密的洗礼一直在暗地里作祟吗?也许发生在梅丽身上的一切糟糕的事情,甚至那件最糟糕的,都起源于那个时候和那个地方。

没有我头一次听说

梅丽出生后,多恩还是给她进行了洗礼。她本来可以自己举行洗礼,或者请她母亲来干。但她还是想正式一些,所以请了一位神甫和一些教父教母,把孩子带到教堂举行洗礼。在娄·利沃夫偶然在旧里姆洛克那房子的一间无人使用的卧室抽屉里发现洗礼证书之前,无人知道此事——只有瑞典佬,多恩当天晚上就告诉他了,刚洗礼过的婴儿已经入睡。她已去除原罪、注定将上天堂。等洗礼证书重见天日的时候,梅丽已经是一个六岁大的家中宝贝,她引起的不安很快就平息了。尽管如此,那并不意味着瑞典佬的父亲能够动摇自己的信念,他认为梅丽生活中的艰辛背后就是那次秘密的洗礼:那件事和圣诞树、复活节圆帽,足够让这女孩永远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是谁。那件事,还有她的德威尔外祖母——她也无济于事。梅丽出生七年后,多恩的父亲第二次心脏病发作,在安装炉子的时候突然去世。从那时起,没有什么能将德威尔外祖母拖出圣吉纳维芙教堂。她每次只要遇到梅丽,便诱使她上教堂,只有上帝知道她们在那里给她灌输了什么。瑞典佬现在要相信父亲得多——关于这事,关于一切事情,真的,比起他自己成为父亲之前——总是对他说:“爸,梅丽把这一切不当一回事。对她来说那只是外祖母和外祖母做的事情。和多恩的母亲一起上教堂对梅丽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可是他父亲不买账:“她跪下了,不是吗?她们到那里做的那一套,梅丽跪在地上——对吧?”“是啊,当然,我猜也是这样,她跪下了。但是那对她毫无意义。”“是吗?对我却很有意义——意义很大!”

你感到吃惊。这不是我的本意。

除了她家十字架的个数,她彻底撒了谎的另一件事就是洗礼,在这一点上她最后似乎快要停止抵抗了,好不容易才熬了三小时的谈判,就在这时,瑞典佬觉得令人吃惊的是他父亲竟然马上就放弃了这个话题。后来他才意识到父亲故意拉长谈判的时间,直到这位二十二岁的姑娘快要筋疲力尽,这时他在洗礼这个问题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只和她聊了圣诞节前夕、圣诞节和复活节圆帽就收场了。

是啊我真的感到吃惊其实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这事多恩这就是我们到这里的目的

她比未婚夫要矮足足一英尺多,按照其中一个对丹尼·德威尔(3)很有信心的裁判在大赛后的说法,她未能进入大西洋城比赛的前十名,只是因为脱掉高跟鞋后身高才五英尺两英寸半,而在那一年有五六个同样聪明和漂亮的姑娘,所以肯定就要看身材了。这种娇小(是否真的使她在筛选时丧失资格——也难以给瑞典佬满意的解释,为什么亚利桑那小姐应该夺得那次的桂冠,而她才五英尺三英寸)只是加强了他对多恩的倾心。在一个像瑞典佬这样天生就有责任感的年轻人看来——而且这个英俊男孩总在努力不让人只把他看做徒有惊人的外表——多恩只有五英尺二,这件事在他内心更加激起一种男子汉挺身而出、提供保护的冲动。在那次多恩与他父亲的漫长而艰难的谈判之前,他全然不知自己爱上了一位如此坚强的女孩。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想要和如此坚强的女孩谈恋爱。

不是指所有犹太人,指的是纽约的犹太人。

那是一次瑞典佬永远也无法忘记的谈话,主要原因并不是他父亲说的那些东西,那些他早就预料到了。多恩将它变成了一次难忘的交流。她很坦率,并没有那么认真地编造有关她父母的事情或任何他知道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她的勇气才是令人难忘的。

那新泽西的犹太人呢

其实他知道为什么。如果她告诉他,她父亲第一次发现神甫们有生殖器是在衣帽间里,当时他周末去做球童,那之前他根本没有想到他们生理上也有欲望,他自己的父亲很有可能要问她:“你知道他们在行割礼后用犹太小男孩的包皮做什么?”而她肯定会说:“我不知道,利沃夫先生。他们到底用包皮做什么?”利沃夫先生会回答——他最喜欢的一个玩笑——“他们把它们寄回爱尔兰。他们等着,直到收集够了,就把它们寄到爱尔兰,用它们做出神甫来。”

(停顿)啊,是的,我想他们可能与纽约犹太人不同。

反犹主义是另一个让人头疼的话题。小心你说的关于犹太人的话。最好只字不提犹太人。还要离神甫远一点,别谈论神甫。“别告诉他关于你父亲小时候在乡村俱乐部当球童时和神甫之间的事情。”“我为什么会告诉他那件事?”“我不知道,但是别靠得太近。”“为什么?”“我不知道——只是别那样。”

我明白了不适用于犹他州的犹太人犹太人闪电还有蒙大拿州的犹太人对吧也不适用于蒙大拿州的犹太人

反对父亲不是件轻松的事,不反对父亲也不是件轻松的事——这是他慢慢发现的。

我不知道。

她这么令人难以置信地勇敢,他毫无选择,只好说,“我还能在哪里?”在去工厂的路上他警告她别提玫瑰经念珠、十字架或天堂,尽量离耶稣远一点。“如果他问家里是否挂着十字架,就说没有。”“可那是撒谎。我不能说没有。”“那么说有一个。”“那是谎话。”“多尼,如果你说三个也没有多大益处。一个和三个是一样的。你的意思同样表达清楚了。就这样说,为了我,说有一个。”“我们看着办。”“你用不着提起其他东西。”“其他什么东西?”“圣母马利亚。”“那不是东西。”“塑像,好了吧?忘了它。如果他问:‘你们有塑像吗?’就告诉他没有,只对他说:‘我们没有塑像,没有画,就一个十字架,完了。’”他解释说,宗教饰物,就像在她家餐厅和她母亲卧室里的那些塑像,和她母亲贴在墙上的那些画,都是让他父亲难受的东西。他不是在维护他父亲的地位。他只是解释说,那个人是以某种方式成长起来的,他就是那种方式的人,没有谁能改变,所以,为什么要去激怒他呢?

你父亲和犹太人又怎样让我们敞开谈谈省去大家今后许多烦恼

他父亲说得对,发生的一切不出所料。他们养大的孩子既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犹太人,先是一个结巴,然后成了杀人犯,最终变为耆那教徒。他这一辈子都在努力,决不犯任何错误,可那就是他所做的。他将所有的冤屈都封闭起来,藏在自己心里,尽一个人的能力把它深埋下去,可是它还是冒了出来,只因一位姑娘漂亮。他生命中最严肃的事情,似乎从他一出生起,就是避免他所爱的人们遭受苦难,就是好心待人,永远和蔼可亲。那就是为什么他要带着多恩到工厂办公室与父亲秘密见面——努力打破宗教僵局,避免使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不开心。那次见面是他父亲提出来的:面对面,在“那位姑娘”(娄·利沃夫宽厚地在瑞典佬面前这样提到她)与“食人魔鬼”(那位姑娘这样称呼他)之间进行。多恩并不害怕,让瑞典佬吃惊的是,她居然同意。“我身穿泳装走上T型台,不是吗?那不容易,你可能不懂。两万五千人。那不是种非常有尊严的感觉,穿着鲜亮的白色泳装和鲜亮的白色高跟鞋,被两万五千人盯着看。我穿着泳装出现在游行队伍里,那是在肯顿,七月四日。我不得不那样做,我恨那一天。我父亲几乎死掉。可是我做了。我用胶带将该死的泳装粘到皮肤上,塞莫尔,这样它就不会往上缩——把胶带贴在自己屁股上。我觉得自己像个畸形人。可是我接受了新泽西小姐这个工作,所以就去干。一项非常累人的工作,州里每一个城市,每次出场五十美元。如果你工作卖力,酬金增加,于是我就去干。拼命去做完全不同的、吓死我的那种事——可是我做了。圣诞节我突然向父母宣布联合县小姐的消息——你认为那很有趣?可是我做了。如果我能做那一切,我就能做这事,因为这不是做一个站在巡游花车上的傻女孩,这是我的生活,我的整个未来。这是为了永远!但是你得在场,你会的吧?我不能独自到那里去。你必须在那里!”

利沃夫先生,即使说过这些东西,大部分时候什么也不说。我家里不大说什么。一年两三次我们到饭店去,我父亲、母亲、弟弟和我在一起,我常常很惊奇地发现周围的家庭都在不停地谈论。我们只是坐在那里就餐。

“‘爱上’,那是什么意思?当你有了孩子,‘爱上’会为你做什么?你怎么抚养孩子?作为天主教徒?作为犹太人?不,你将来养大的孩子既不是这种也不是那种——全是因为你‘爱上’。”

你改变了话题

他应该听父亲的话,永远别娶她。他公然反抗他,仅此一次,但那就是所需要的——奏效了。他父亲曾说过:“有成百上千的犹太姑娘,可你非要找她。你在南卡罗来纳找到一位,邓尼伟,可你看到了光明,扔掉了她。你回到家,在这里发现了德威尔。塞莫尔,为什么?”瑞典佬不能对他说:“南卡罗来纳那位姑娘很漂亮,可是没有多恩一半漂亮。”他不能对他说:“美貌的威力是个毫无理性的东西。”他才二十三岁,能说的只是:“我爱上她了。”

对不起。我并不是要这样寻找借口,只是我不喜欢。我想表明的是,这些也不是他们强烈感受到的东西,不包含有真正的愤怒或仇恨。我要指出的是,他在很少的场合带贬意地使用“犹太人”这个词。不管怎样,这算不上真正的问题,只是每过一段时间会出点事。那倒是真的。

就在此时他想道:她也想回到我的身边。可是她不能,因为一切太糟糕。她还能怎么办?她肯定认为她是毒药,生了一个杀人犯。她必须戴上一顶新皇冠。

他们怎么看你嫁给犹太人

他取过一张椅子,坐到妻子和母亲的中间,甚至当多恩正在讲话时,他握住了她的手。握一个人的手有一百种不同的方式。有和小孩握手的方式,和朋友握手的方式,和年迈的父母握手的方式,和即将分别、濒临死亡、已经去世的人握手的方式。他握着多恩的手,用的是一个男人对他爱慕的女人的方式。所有的激情都传输到他的紧握之中,似乎加在手掌上的压力可以引起两个灵魂的转移,似乎手指的交错连接象征着每一种亲昵。他握住多恩的手,似乎他对自己的生活处境一无所知。

他们和你看到儿子娶了天主教徒的感觉是一样的。我的一个堂妹嫁给了犹太人。他们也许会取笑,但不是什么大的丑闻。她岁数有点大了,所以大家都很高兴,她总算找到人了。

多恩以后(2)。多恩以后的生活难以想像。没有多恩,他将一事无成。可是她想要沃库特。“特权白人的温柔。”她说过,差不多是打着哈欠表达了她的观点。然而,那种温柔对小小的爱尔兰天主教姑娘却有可怕的魔力。梅丽·利沃夫的母亲需要的就是威廉·沃库特三世。这位戴绿帽子的丈夫清楚。当然,现在才清楚这一切。谁能带她回到她一直都向往的梦境?美国先生。有沃库特做伴,她将回到原来的轨道。春湖、大西洋城,现在是美国先生。摆脱我们孩子的污点,在她信任状上的污点,摆脱炸毁商店的污点,她又可以开始过洁白无瑕的生活。可是我被商店挡住了去路,她也明白这一点,知道我不被容许前行,我再也没有任何用处。这是她和我并肩而行的终点。

她这么老了甚至犹太人也行她多大了一百岁

他在不断地崩溃,以他自己了解的唯一的方式。那实际上不是真正的崩溃,而是在下沉,整个晚上都由于重负下沉而逐步消失。这人从未完全放开过,爆发过,只是下沉……但是现在,非常明确该做什么。黎明前将她从那里接出来。

她三十岁。但也没有谁哭。那不算什么大问题,除非有谁想侮辱谁。

要不要带上多恩?不。多恩不想和他们的灾难再有任何关系。她只是在等待中才和他在一起,直到房子建起来。自己去干吧。开着你该死的车回去,去接她。你爱她,还是不爱?你对她让步,这正和你对父亲让步一样,也和你对生活中的一切让步一样。你害怕将野兽从袋里放出来。对她进行了多么严厉的抨击。你把自己藏起来,从不选择!可是他怎么才能将梅丽带回家,现在,今晚,戴着那面纱,父亲也在此?如果他父亲见到她,会当场毙命。那么到其他地方?他能带她到哪里?他们两人到波多黎各去生活?多恩不会关心他到哪里。她只要沃库特。他必须在她再次踏进那条地下通道之前接走她。别去想丽塔·科恩。别去想那个毫无人性的蠢货谢拉·萨尔孜曼。他才不在乎。给梅丽找个地方住,没有那条地下通道的地方。那才是重要的。就从地下通道着手,以免她在那里被人杀掉。在早晨之前,在她离开那房间之前——就从那里开始。

那又怎样

“——让我们来访的知识分子把一切都搞错吧。她玩法国人攻击资产阶级的那种游戏时的自鸣得意的无礼行为……”沃库特对瑞典佬讲,他对马西亚的装腔作势感到好笑,“我想在她看来,她不用遵从一般宴会上应该讲些什么的规矩。但这依然令人吃惊,我常常纳闷,空虚怎么会总是伴随着聪明。她真的丝毫没有意识到她谈的什么。知道我父亲常说什么?‘全是脑袋,没有智慧。越机灵,越愚蠢。’很恰当。”

啊,如果你对别人很气愤,你也许会说些贬损的话。我认为和犹太人结婚并非是大不了的事情。

他应该控制住她,不应该把她留在那里。杰里是对的。开车去纽瓦克,马上动身,带上巴里。他们两人能够降伏她,用车把她带回旧里姆洛克。如果丽塔·科恩在那里?我就杀了她。如果她在我女儿附近,我将汽油淋在那头发上,让那小阴道烧起来。毁掉我女儿,在我面前炫耀她的阴部。毁掉我的孩子。这就是意义——他们毁掉她就是为了得到毁掉她的乐趣。带上谢拉,带上谢拉。安静下来。带着谢拉一起到纽瓦克。梅丽听谢拉的话。谢拉可以和她谈谈,把她弄出那个房间。

直到怎样培养孩子的问题出现

可是瑞典佬并没有听出自己的错误。他没有听到,因为一个重要的想法出现在脑海里:他应该做什么,却没有做。

啊,是的。

沃库特笑了起来:“你,你指的是你。”

那么你和你的父母怎样解决这个问题

“不能想像,完全不能。”瑞典佬说。由于他控制不住要和沃库特讲话,他又说道,“很有趣。我现在明白了你那些关于光线的想法。我想让阳光照到所有那些墙上,那会很壮观。我想在里面你会感到非常愉快。”

我会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当然——做到无人知晓才是目的。然后你便可以有条不紊地生活,窃用那些漂亮的妻子。在厨房里他就应该用煎锅砸这两人的脑袋。

什么意思

“啊哈。”沃库特说,亲切地装作他是多么地没有把握。他用这双手玩球、穿那些衬衫、画那些画、操邻居的妻子,还成功地做到这一切,让人觉得自己始终都是一个理智的、深不可测的人。全是外表和托词。他努力,多恩说,让自己变得简单。高贵时超过绅士,低贱时不如耗子。酗酒是藏在他的妻子身上的魔鬼,性欲和敌意则是藏在他身上的魔鬼,是封存起来的、文明化的、掠夺性的。他是为了加强他们家族的进攻性——出身的优越性——那种小心谨慎的作风的进攻性。这仁慈的环境保护主义者,这老谋深算的掠食者,保护着他生来就有的,同时也秘密地获取他所没有的。这是威廉·沃库特的文明化的野蛮,是他动物行为的文明形式。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牛群。“本来计划在晚饭后给你看——还要加上长篇大论。”沃库特说。“能想像没有长篇大论?”他问道,“我认为不行。”

我想给我的孩子洗礼。

“我刚才看到你的房子模型,”瑞典佬告诉他,“就在多恩的书房里。”但是他现在看到的是沃库特左边脸上的一颗痣,一颗黑痣,就在从鼻子到嘴角的褶皱里。沃库特除了大鼻子,还配上一颗丑陋的痣。她觉得那颗痣吸引人?她吻那颗痣吗?她根本没有注意这家伙脸上有点胖?或者说,考虑到是一个旧里姆洛克上层社会的男孩,她就不在乎他的长相,就像伊斯顿妓院那些女郎一样泰然自若、职业性地无所谓?

你肯定喜欢那样

“你们都很善解人意。”

你怎么自由都行,利沃夫先生,但洗礼不一样。

“我们并不想让你把她留在家里。”

什么是洗礼为什么这么重要

“他告诉她,只有一种方法吃新鲜馅饼。那就是坐在厨房的餐桌边,就着一杯上好的冷牛奶。我猜他们正在厨房里喝牛奶。杰西学了她不必知道那么多的关于手套制作的知识。那也不错,没什么坏处。我希望你不介意我不能把她留在家里。”

哦,那是技术性地洗掉原罪。它的作用是,小孩死了后他们可以上天堂。如果他们死前没有接受洗礼,他们只能到地狱的边境。

“他们在哪里?”瑞典佬问。

我们不想那样让我问你其他事情假如我说行你可以给孩子举行洗礼你还要别的吗

啊,我敢说你是这样,你这狗杂种。取笑我们,你这淫棍。就这样笑吧。

我想等时候到了,我的孩子们应该有第一次领受圣餐的仪式。还有一些圣礼,你知道的——

“你父亲是个好人,”沃库特说,“杰西到外面来时一般没有谁这样关注她。那就是为什么她不愿出来。他是个非常慷慨大方的人。他很坦率,对吧?没有什么不讲。你可以了解他的全部。不用提防他人,问心无愧,自己创业发家,很厉害,一个令人惊讶的人,真的。了不起的人。他总有自己的特性,即使我这样出身的人也不得不羡慕这一切。”

你所要的只是洗礼你认为那样的话如果孩子死了就能上天堂还有第一次圣餐仪式给我解释一下它是什么

瑞典佬一踏上阳台他就清楚,自己会毫不费力地拿着沃库特的脑袋在石板上猛撞,想撞多少次就多少次,直到把他送入他那了不起的家族墓地。是啊,这家伙有毛病,一直是这样,瑞典佬早就知道——从那些糟糕的绘画中知道,从他在后院临时球赛中粗鲁的打法上知道,甚至在墓地的时候就知道,当时沃库特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以异教徒的方式招待一个犹太人观光者……是啊,从一开始就有了极大的不满。多恩说那是艺术,现代艺术,一直单调地展示在他们客厅的墙壁上,那就是威廉·沃库特的不满。可是,现在他拥有我的妻子。他有了修补过的重新充满生机的一九四九年的新泽西小姐,以取代他不幸的杰西。成功了,现在都到手了,这贪婪的、盗窃成性的狗杂种。

就是我们第一次吃圣餐。

沃库特朝他走过来。他们的个子差不多,都很魁梧,但瑞典佬总是更强壮一些,一直可以追溯到他们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时梅丽才出生,利沃夫一家刚从纽瓦克的伊丽莎白大街公寓房搬到旧里姆洛克来,这位新来者星期六早上开始在沃库特家后面的触式橄榄球活动中露面。到那里为的是好玩,呼吸新鲜空气,享受摸着球的感觉和友情,想结交一些新朋友,瑞典佬丝毫没有想到炫耀或显得高人一等,除了他毫无选择的时候以外:沃库特在球场下和蔼可亲,总能为他人着想。他一上场就乱动手脚,连瑞典佬都觉得他不像运动员的样子——瑞典佬认为这样太可耻和遭人烦,是这种临时玩玩的活动里最糟糕的行为,即使沃库特那个队碰巧落后也不该如此。这种事情一连发生了两个星期后,他决定在第三个星期做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做的事——打倒他。所以在球赛快结束时,用一个快速的动作——借助另一个人的重量来造成这种伤害——他马上就成功地接住了巴克·鲁宾森的一个长传,当他有把握沃库特就趴在他脚下的草地上时,才一跃而起,攻门得分。跃起时,他最先想到的是“我不喜欢被人看不起”,这正是多恩不愿加入沃库特家族墓地郊游时说的那句话。他独自冲向球门线,并没意识到多恩的易受攻击的脆弱性是怎样影响了他,也没有想到那种可能性极小的事情——她觉得自己作为一名爱尔兰管道工的女儿在伊丽莎白长大,在这里肯定会遭人耻笑——使他怎样不安分(他当着她的面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当他得分后回过头来,他看见沃库特还躺在地上,他想道,“两百年的莫里斯县历史直挺挺地躺在那里——那将会教你小看多恩·利沃夫。下次你会全场球赛都在地上玩”,然后,他才一路小跑回去看看沃库特怎样了。

那又是什么

“爸爸和沃库特夫人走开了,”他母亲小声说道,“他们一起去了什么地方。我想是在屋里。”

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血——

他盼望她说“死了”,可是她四下望望,只说了声“不知道”,又回头看着希利和谢拉。

这和耶稣有关

“是捷克的那家伙,那位领事,有我需要的信息。我父亲呢?”

是的。你不知道那事?你知道,那时候所有人都跪下。“这是我的身体,吃了它。这是我的血,喝了它。”然后你说“我的主,我的上帝”,再吃了耶稣的身体。

多恩问:“有要紧事?”

我不能到那一步对不起我做不到那样

瑞典佬的母亲走过去坐在多恩旁边,多恩此时正在与萨尔孜曼夫妇交谈。他父亲和杰西已不见踪影。

好吧,只要有了洗礼,其他东西我们以后再费心吧。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事留给孩子自己到时候去决定?

菜没有了,沙拉也被吃掉,大家已经用过点心,那是麦克弗森店里买的新鲜的草莓大黄馅饼。瑞典佬看到大家重新就座吃最后一道菜。沃库特,依然把他邪恶的狗屎隐藏起来,躲进夏威夷衬衫和紫红色裤子里,他已换坐到桌对面与尤曼诺夫夫妻交谈。他们都和蔼可亲,一起欢笑,话题已不是《深喉》了。其实《深喉》从来就不是真正的话题。在《深喉》的下面不断涌现的是比它可恨得多、更为出轨的关于梅丽、关于谢拉、关于希利、关于沃库特和多恩的话题,关于邻居和朋友间的放荡、背叛、欺骗、奸诈、不和的话题,残忍的话题。嘲笑人类的正直,废除所有道德的责任——这就是今晚的话题!

我宁愿不把它留给一个孩子多恩我宁愿自己来做决定我不想让一个孩子去决定吃耶稣的事情不管你做什么事情我都最大限度地尊重但是我的孩子不会去吃耶稣对不起那不可能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我将容许你举行洗礼那是我能为你做的一切

完了?

他恪尽职守地回到烛光通明的阳台上,脑袋里想着一切他弄不明白的东西。

我还给你圣诞节

没有玻璃,他还是把那不可动摇的康特的照片又挂在书桌上方。此时去聆听人们无休止的关于这样那样的闲聊似乎是命运交给他的职责,他从刚才所处的野蛮状态回归到实实在在、有条不紊的荒谬的晚餐上来。那是残存的、能让他免于崩溃的东西——一顿晚餐。在他生活中整个事业持续地冲向毁灭的时刻,他所能抓住不放的就是——一顿晚餐。

复活节?

“能为她做什么?”他怒吼道,一直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集散落的碎玻璃,装进多恩的废纸篓。“能为她做什么?能为任何人做什么?什么也不能做。她当时十六岁了。十六岁,而且完全疯了。她是个未成年人,是我女儿。她炸掉了一幢房子。她是个疯子。你没有权利放她走!”

复活节她要复活节塞莫尔你知道对我来说复活节是什么爱的多恩复活节标志着巨大的送货量巨大巨大的压力要将手套做好让人们在购买复活节服装时有货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每个新年的除夕我们都把这一年的订单全部完成送大家回家然后我和男女工头一起我打开一瓶香槟酒但在我们还未喝好第一口的时候总会接到一家商店的电话来自威尔明顿特拉华州那里的客户要一百打短小的白色皮手套二十多年以来我们都知道会有订购一百打短小的白色皮手套的电话打来就在我们为新年干杯的时候那些手套都是为复活节准备的

“她又杀了三人!”他说着便从墙上扯下康特的照片,朝她脚上砸去。但那也未使她恼怒——似乎让她恢复了自我控制。她以自己惯有的方式,毫不生气,甚至没有一点反应,威严、沉默。她转身离开房间。

那是你的传统。

“你在折磨我。你在尽量折磨我。”

是的年轻女士现在告诉我复活节究竟是什么

“我在告诉你!她又杀了三人!你完全可以制止!”

他起来了。

“别说这些来折磨我。”

“她已经疯了。你知道她已经疯了。如果她还去杀其他人那会怎样?连那么点责任心也没有?她干的,你清楚。是她干的,谢拉。她又杀了三人。这事你又怎么想?”

耶稣。耶稣起来了。

“我说的是在我家里她还没有疯。”

小姐你弄得我非常难懂我以为那是你们游行的时刻

“炸掉百货商店还不算疯?制造炸弹、在百货商店的邮局安放炸弹还不算疯?”

我们确实游行。

“因为我看见过她。要全部翻出来?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全部经过就是这些。她没有疯。她感到不安,很气愤,但没有疯。”

那么好吧我让你游行那怎么做

“因为什么?”

我们复活节吃火腿。

“我们要是没有那段情——将会完全不同。当然,我知道你可能会受到伤害。”

你复活节要一只火腿你的复活节会有一只火腿还有别的

“我会和女儿在一起!我可以保护她不让那些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你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没有见过我今天看到她的样子。她完全疯了。我今天见到她,谢拉。她一点也不胖——她是一根棍子,一根披着破布的棍子。她住在纽瓦克的一个房间里,那是想像得到的最糟糕的环境。我无法对你描述她是怎么生活的。如果你告诉我,就完全不同!”

我们戴着复活节圆帽上教堂。

“只要她炸掉那房子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塞莫尔。我完全可以背弃她的信任,但那又有什么用?”

我希望还戴一副精美的白手套

“她是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女孩。她一直是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女孩。”

行。

“你谈起她来好像她是个毫无防御能力的女孩。”

你想在复活节上教堂去还带着我的孙辈

“所以你就自作聪明地让这个杀了人的十六岁的孩子逃进黑夜之中,孤立无援,没人保护。你明白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将会遇到什么。”

是的。我们将是我母亲所说的那种一年一次的天主教徒。

“我没有那样想。我们都有家。那里常常是一切事情变糟的地方。”

是那样吗一年一次?(他两手拍在一起)让我们为这握手一年一次你赢了

“你想那是我的错。”

好吧,也会一年两次,复活节和圣诞节。

“我只是在想,她那么胖,那么气愤,肯定是家里出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你圣诞节做什么

“别说那些!那有什么意义!”

孩子还小时,我们只是去做弥撒,他们在那里唱那些圣诞颂歌。他们唱所有圣诞颂歌的时候,人们必须在场。否则的话,就不值得去了。你在收音机里听到圣诞颂歌,但是在教堂里他们要等到耶稣出生后,才对你唱圣诞颂歌。

“我知道很难去面对。整个事件都让人难以理解。可是,尽量将这事怪罪于我,以为我本来可以做点什么,那情况就会不一样——这也不可能使她的生活有所改变,也不可能使你的生活有所改变。她在逃。不可能让她回来到那里。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女孩,有什么不对头。我觉得带她回来毫无意义。她变得那么胖了。”

我不关心那事我怎么也不会对那些圣诞颂歌感兴趣这在圣诞节要持续多少天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样目光短浅。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样轻信一个女孩子的话,很明显,她疯了。”

啊,有平安夜、半夜弥撒。半夜弥撒是一种大弥撒——

“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她要我别说,她要我相信她。”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想知道我给你平安夜我也给你圣诞节和复活节但是我不让你去做那种他们吃他的事情

“你这毫无人性的母狗。”

教义问答。教义问答怎样?

“每次我都在想,如果让你知道,也许完全不同了。但是我不清楚到底会有什么区别。不会有什么变化,你已经完全崩溃了。”

我不能让你做那事

“你见到我长达四个月,天天难受?”

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啊,见到你我很难受。”

我用不着知道它是什么我只能做到那样我认为这是慷慨的提我儿子将告诉你他了解我——我对你做了更多的让步什么是教义问答

“那我呢?她母亲呢?”

你到那里上课和了解耶稣。

“别这样谈她。当然她跑掉了。她还能怎么办?我想她也许会去自首。但是她会自己安排,以她自己的方式。”

绝对不行好啦清楚了我们握手吧我们要把这些写下来我能相信你还是我们应该把这些写下来

“还有另一条原则,白痴——反对杀人的原则!她是一名在逃犯!”

这让我害怕,利沃夫先生。

“就是不能背弃病人对你的信任。”

吓坏你了

“原则是什么?”

是的。(眼泪快下来了)我认为我不会进行这场战争。

“这是原则。”

我钦佩你正在进行这场战争

“我一点也不相信你说的这些。”

利沃夫先生,我们以后再解决它。

“她曾经是我的病人,一位特殊的病人。她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我的首要义务是对她。我怎么能伤害她的信心?她本来就受过伤害。”

以后绝对不行我们现在解决或者永远别提我们仍然想谈谈受戒礼(7)

“她已经不是你的病人了。”

如果是个男孩,他将参加受戒礼,然后他必须接受洗礼。那时候他能决定。

“我的首要义务是对她,她是我的病人。”

决定什么

“我应该知道。我有权知道。她是个未成年人,是我的女儿,你有义务通知我。”

他长大后,他可以决定更喜欢哪一种。

“那时候你能为她做什么?那时候谁能为她做什么?”

他不会决定任何事情你和我要在这里马上决定

“我应该看见过她?你以为她一直在哪里?你的责任是和她的父母联系!不应该让这孩子漫无目的地乱跑!她从来就没有像那样需要我,从来就没有像那样需要父亲。你却告诉我她从来就没有像那样不需要我。你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希望你清楚这一点。一个可怕,可怕的错误。”

我们为什么不能等等看?

“可是你应该见过她——她长得那么胖。”

我们不会看到

“可怕的事情发生在综合商店。”

(转身看着瑞典佬)我再也不能和你父亲谈下去了。他太固执。我只会输的。我们不能这样谈判,塞莫尔。我不想要受戒礼。

“我相信父亲起了很大的作用。那就是我为什么不能……我只是以为家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你不要受戒礼

“啊,我的天!父亲就不能对陷入麻烦的女儿起点作用?”

希伯来圣经和所有那些?

“她陷入麻烦了。”

对的

“她是个疯女孩。”

不。

“我认为那样只会让他们更容易发现她。她经历了这些事,比以前坚强多了,我认为她可以自己处理。她是个坚强的女孩,塞莫尔。”

那么我认为我们不会达成协定

“你的责任就是告诉我她到了你家。”

那么,我们就不要孩子。我爱你的儿子。我们只是不要孩子。

“把她交到你手里也不会有什么作用。她不会静下心来吃她的饭、做她的事。你不可能炸掉房子后又去——”

而我就永远做不成爷爷是那样吗

“坚强得可以在这世界上照顾自己?不!”

你还有一个儿子。

“她是个非常坚强的姑娘。”

那不行没有什么难受的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你还不明白我说的话?她是我女儿!”

我们不能等等看今后怎样?利沃夫先生,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我们为什么不能让他或者她决定自己想要什么?

“你是她父亲,可她炸飞了一幢楼。把她带回你这里有什么好处?”

绝对不行我不让哪个孩子来做这样的决定他究竟会怎样决定他知道什么我们是成年人孩子不是成年人。(在书桌边站起来)德威尔小姐你漂亮得像一幅画祝贺你有这样的进展并不是每个姑娘都能达到你的水平你的父母肯定感到非常骄傲谢谢你来到我的办公室谢谢你再见

“我是她父亲。”

不,我不离开。我不会走。我不是一幅画,利沃夫先生。我是我自己。我是新泽西州伊丽莎白的玛丽·多恩·德威尔。我二十二岁。我爱你的儿子。那是我到这里的原因。我爱塞莫尔。我爱他。让我们继续谈,求求你。

“和你联系有什么用?”

他们达成了交易,年轻人结婚了,梅丽出生,悄悄洗礼。多恩的父亲一九五九年死于第二次心脏病发作之前,两家人每年感恩节都在旧里姆洛克聚餐,让大家吃惊的是——也许除了多恩——娄·利沃夫和吉姆·德威尔总是一直在给对方讲述各自少年时代的生活经历。两种伟大的记忆碰在一起,没有办法限制他们。他们关注的东西甚至比犹太教和天主教更严肃——他们谈的是纽瓦克和伊丽莎白——整天里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所有的移民都在下面那个码头上。”吉姆总是从码头开始。“在胜家的工厂里干活,它是那里的大厂。当然,那里还有造船厂。但是伊丽莎白的每个人在不同的时期总在胜家的厂里干过。有的也许在纽瓦克大街,在巴里饼干公司。人们制造缝纫机或者做饼干。但大多数是在胜家的厂里。看,就在码头上,在那边的尽头,靠近河岸。那一带最大的雇主。”德威尔说。“是的,所有的移民,他们过来的时候,可以在胜家的厂里找到工作。它是这附近最大的家伙。它和美孚石油公司。美孚石油公司就在林登市的海湾区。就在那时候人们称为大伊丽莎白的边上……市长?乔·布罗费。当然,他有煤炭公司,他也是那座城市的市长。然后是吉姆·科克接手……啊,当然还有赫格市长。罕见的人物,我的舅子内德能够告诉你关于弗兰克·赫格的所有事情。他是泽西城的专家。如果你在那座城里投对票的话,就有一份工作。我所知道的是那个棒球场。泽西城有个很大的棒球场。罗斯福运动场。非常漂亮。他们从来没有抓住赫格,你知道,从来没能把他送进监狱。后来他住在岸边的一个地方,靠近阿斯伯里帕克。他占有多么漂亮的地方……实际上,知道吗,伊丽莎白是个伟大的运动城市,但是没有伟大的运动设施。从来没有一个你只付五十美分左右就可以进去的棒球场。我们有露天场地,有布罗费运动场、玛坦诺公园、瓦拉南科公园、所有公共设施,我们还有伟大的球队和队员。麦基·麦克德莫特为圣帕特里克的伊丽莎白队担任投手。纽科比,那个有色人家伙,也是伊丽莎白的男孩。现在虽然住在科罗尼亚,他却是伊丽莎白的孩子,为杰弗逊队担任投手……在亚瑟河游泳,正是那样。真的,只要假期一到,我都这样。一年两次旅行到阿斯伯里帕克,那就是度假。在亚瑟河里游泳,钻到哥萨尔斯桥下面。光着背,你知道,我回家时头发上沾满油,母亲总会说:‘你又到亚瑟河游泳了。’我说,‘伊丽莎白河?你以为我疯了?’然而我的头发一直都被油污粘在一起,你知道……”

“那么,晚上六点钟你也知道了。她在那里待了三天。你却不和我联系。”

并不是这么容易让两位亲家母找到共同的话题一起聊下去。桃乐茜·德威尔虽然在感恩节上话多了一些——她的话多和紧张程度一样——话题常常是教堂。“圣帕特里克教堂,原来就在那里,在码头上,属于吉姆那个教区。德国人创立了圣迈克尔教区,波兰人有圣阿德尔贝特教区,在第三大街和东泽西大街。圣帕特里克教堂就在杰克逊公园后面,很近。圣玛丽教堂在伊丽莎白南面,在西端区,我父母就是从那里发家的。他们在默里街做牛奶生意。圣帕特里克、在伊丽莎白北边的圣心、圣礼、圣灵怀胎教教堂,全是爱尔兰人的。还有圣凯瑟琳教堂,那是在威斯敏斯特。啊,就在城郊。实际上它在山坡路,但是马路对面的那所学校是在伊丽莎白的范围里。还有我们的教堂,圣吉纳维芙教堂。圣吉纳维芙教堂开始时是一座传教士教堂,你知道吗,它只是圣凯瑟琳教堂的分支,只是一座木结构的教堂。现在它是一座大型的漂亮的教堂。但是现在这座建筑——我记得第一次进去的时候——”

“可是我不知道,直到打开电视。”

那真是要多烦人就有多烦人:桃乐茜·德威尔唠叨个不停,谈起伊丽莎白来,似乎还在中世纪,农夫耕作的田野边只有地平线上的几处教堂的尖顶把大地分割开来。桃乐茜·德威尔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圣吉纳、圣帕特里克、圣凯瑟琳,而西尔维娅·利沃夫此时却坐在她的对面,谦虚好客,只顾点头微笑,但是她脸色苍白如纸。她坐在那里,默默忍受,礼貌的举止支撑她熬过去。总的说来,事情从来没有接近大家预料中那样糟糕的程度。毕竟只是一年一次大家才团聚,并且是在这种中性的无宗教色彩的感恩节,大家都吃相同的食物,没有谁溜出去吃可笑的东西——没有库格尔(8),没有鱼饼冻(9),没有苦草,只有大火鸡,供两亿五千万人吃——一只巨型火鸡把所有人都喂饱。暂时停止那些可笑的食物、可笑的方式、宗教的排他性,暂时停止犹太人三千年的乡愁,暂时停止基督、十字架和为了基督徒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此时,新泽西州和其他地方的每一个人,能够比一年中的其他时刻更为消极地对待他们非理智的东西。暂时停止所有冤屈和怨恨,不只是德威尔家和利沃夫家这样,而是美国所有不相信他人的人们都这样。它是美国最美妙的田园牧歌,持续二十四小时。

“她把那房子炸飞了,谢拉!有人被杀!该死的电视全在播放!”

“太好了。总统套房。三间卧室,一个客厅。那是你在当上新泽西小姐的那段时间里能享受的东西。美国客轮公司,我猜因为没有被预订掉,我们上船时就给了我们。”

“发现你对人和蔼、有同情心。你尽量做好每一件事,是个聪明正直的人。你和她炸掉那幢楼之前我所想像的一样。塞莫尔,请相信我,我只是想让她安全。我接纳她,给她洗澡,把她弄干净,给她地方睡觉。我真的不知道——”

多恩给萨尔孜曼夫妇讲述他们去看瑞士西门塔尔牛的旅行:“我以前没有去过欧洲,途中大家告诉我:‘没有什么像法国一样,只要早晨进入勒阿弗尔(10),你就能闻到法国的气味。你会爱上它。’所以我等着,早晨很早,塞莫尔还在床上。我知道船已在码头靠岸,我跑上甲板,用力闻起来,”多恩说道,笑了,“到处只是大蒜和洋葱的气味。”

“还有?还有呢?和我偷情——和我保持短暂的关系,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她带着梅丽跑出船舱,他这时还在睡觉。但在她的故事里,她是一个人在甲板上,惊奇地发现法国闻起来并不像一朵硕大的鲜花。

“真的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她真的遭受了什么事情才去那样做?我也糊涂了。我想让你明白,我从不相信那是真的,我也不想相信。可是,我当然也会猜想。任何人都会。”

“坐火车到巴黎,很壮观。你看见延绵不断的树林,每一棵树都排得整整齐齐。他们把森林栽成直线。我们玩得很开心,亲爱的,不是吗?”

“什么?你在谈什么?”

“我们是那样。”瑞典佬说。

“她刚到的时候,非常激动,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她只是大声地喊叫有关战争、有关家庭的事。我以为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肯定遇到很糟糕的事。她与以前大不一样,塞莫尔,那姑娘身上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她说起话来似乎非常恨你。我不敢想像……但有时候你会把人往最坏处想。我想那就是我们在一起时我一直要弄清楚的东西。”

“我们到处转悠,口袋里插着很大的长棍面包,露出一大截。它们实际上在说:‘喂,看看我们,来自新泽西的乡巴佬夫妇。’我们大概就是他们取笑的那种美国人。但是谁管它?我们到处走,一点点地咬着面包,什么都看看,卢浮宫、杜伊勒里宫的花园——确实漂亮。我们住在克利翁酒店。整个旅程中最好的招待。我喜欢它。然后我们登上夜班列车,就是东方快车,到苏黎世去,搬运工没能及时叫我们起来。塞莫尔,记得吗?”

“你总可以想法联系。”

是的,他记得。梅丽最后身穿睡衣站在月台上。

“可是我确信他们要搜查的就是你家。给你打电话有什么好处?我不能开车送她出去。我甚至在想他们会知道她在我家。突然间,似乎很明显那是她最可能待的地方。我开始想到我的电话已被窃听。怎么给你打电话?”

“太可怕了。火车已经开动。我只好拿起我们所有东西,从窗户扔出去——你知道,那就是那里的人从火车里出来的方式——我们衣服都没有穿好便跑了出来。他们总是不叫醒我们。太吓人了。”多恩说,想起当时的情景又笑起来,“我们终于到了。塞莫尔和我,带着行李箱,穿着内衣。不管怎样,”——她有一阵笑得太厉害,讲不下去了——“我们到了苏黎世,我们住进漂亮的饭店——能闻到羊角面包和馅饼的美味——到处是法式甜点,那一类东西。啊,太好了。所有的报纸用藤条挂在架子上,你取下报纸,开始吃早餐,妙极了。从那里我们乘车到楚格(11)——西门塔尔牛的交易中心,然后去卢塞恩,它很漂亮,绝对漂亮。我们再到洛桑的美岸大酒店。还记得美岸大酒店吗?”她问她丈夫,她的手还被他紧紧地握着。

“在那种时刻,信任不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我!”

他肯定记得。永远也忘不了。巧合的是,那天下午他自己也想到美岸大酒店,就在他开车从中央大街回旧里姆洛克的时候。梅丽在吃下午茶,乐队在演奏,那是在她被强奸以前。她和侍者领班跳舞,他的六岁大的孩子,那是在她杀掉四个人以前。梅丽小姐。住在美岸大酒店的最后一个下午,他独自一人到大堂外边的珠宝商店去,为多恩买了一条钻石项链。当时梅丽和多恩一起在外面散步,最后一次看看日内瓦湖上的船只和对面的阿尔卑斯山。他设想她把这钻石项链和那桂冠一起佩戴的样子。她将桂冠收藏在衣橱上面的帽子盒里,这顶有两排人造钻石的银冠是她作为新泽西小姐戴上的。既然他不能让她把桂冠戴给梅丽看——“不,不行,这样太傻,”多恩告诉他,“对她而言,我是‘妈妈’,那就很好了。”——他绝对不可能让她和这条项链一起戴。他了解多恩,明白她的自尊心和自己的差不多,知道连以甜言蜜语哄骗她试试,在卧室里将项链和桂冠戴起来,为他一人摆摆姿势都是不可能的。她做任何事情都没有比拒绝充当前选美女王那么固执。“那不是选美盛会,”很久以前当人们执意要问她作为新泽西小姐的那一年里的事情,她就已经这样告诉他们了,“参与那次盛会的大多数人都会和任何将它说成是一次选美盛会的人搏斗,我也是她们之一。任何级别的奖项都只是一种奖学金。”她头发上面的桂冠可不是奖学金桂冠,而是选美女王的,所以他在美岸大酒店商店第一眼看到这条项链时,就想像出她戴上的样子。

“她不是动物。她不像猫或鸟,你可以关在笼子里。她要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我们相互信任,塞莫尔,在那个时刻伤害她的信任感……我想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她可以信任的人。”

他们的相册里有一系列相片是他们刚结婚时他喜欢看的,有时也拿出来给客人看看。它们让他为她特别感到骄傲,这些是在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〇年拍的光面纸相片。那时候她还保住了自己每年干活五十二周的工作,新泽西小姐奖学金盛会的负责人喜欢将这份工作描述为州里的官方“女服务员”——一份为每一种活动向尽可能多的城镇和组织提供食宿的工作。真的,干起活来像条狗,五百美元现金的奖学金作为补偿,一个盛会奖杯,还有每次五十美元的出场费。当然,也会有一张她出现在新泽西小姐加冕礼上的照片,那是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六的晚上。多恩穿着无背带真丝晚礼服,上边是硬直的扇贝形状,腰部束得很紧,下面是垂及地面的非常艳丽的长裙,绣上许多花朵,彩珠闪闪发光。她头戴桂冠。“穿着晚礼服,戴上桂冠,你不觉得可笑,”她告诉他,“但如果你穿上衣服,再戴桂冠,肯定会感到可笑。小女孩总爱问你是不是公主。人们会问这桂冠是不是钻石的。只穿着衣服,戴上那东西,塞莫尔,你绝对会感到愚蠢。”但是她很少显出愚蠢——即使穿着极为简单的裁缝做的衣服、戴上桂冠,她也显得美丽无比、令人眩晕。有一张她穿着衣服、戴上桂冠的照片——还有她的新泽西小姐的绶带,用胸针别在腰间——在一次农业展览会上和一些农场主在一起,另一张戴着桂冠和绶带,是在一次厂商大会上和一些商人在一起。她还有一张是身穿无背带真丝晚礼服,出现在州长在普林斯顿的官邸——德拉姆斯瓦克特里,和新泽西的州长阿尔弗雷德·E.德里斯科尔翩翩起舞。再就是一些她在州里参加游行、剪彩、慈善募捐活动的照片,帮助各地盛会加冕时的照片,百货商店开张和汽车展开幕时的照片——“那就是多尼,喧宾夺主的强者”。在一些参观学校的照片上,她坐在礼堂的钢琴前面,一般都演奏通俗的肖邦的《波洛涅兹舞曲》。那是她当选新泽西小姐时演奏的,放弃几段黑键音符就可以在两分半钟里演奏完,而不至于在州里竞赛时超时。在所有这些照片里,不管她为配合活动穿什么衣服,头上总戴着桂冠,无论是她丈夫还是在前来询问她的小女孩们看来,她都像一位公主——比他在《生活》杂志上看到的那一连串欧洲公主更接近人们想像中的公主。

“你把她关在你家里,把她留在那里。”

还有在大西洋城的照片,那是九月份的美国小姐选美大赛。她身穿泳装和晚装的照片,让他纳闷她怎么会输呢。她告诉他:“当你走上那展示台时,你想像不出自己穿着泳装和高跟鞋是多么可笑。你知道,等你走一会后,下端开始往上缩,而你又不能把手伸到屁股后面去拉下来……”可是她一点也不显得可笑。每当他看见那些泳装照片,他都会大声说:“啊,她真漂亮。”而且观众也站在她这一边。在大西洋城,大多数观众自然要支持新泽西小姐,但在各州巡游时,多恩也立刻受到大家的欢迎,这显示出超越了本地的自豪感。那时候的大赛没有电视转播,人们只好挤进大会堂里观看,瑞典佬和多恩的弟弟一起坐在大会堂里。事后他打电话告诉父母说多恩没有胜出,但还是讲了人们对她的欢迎,毫不夸张地说:“她把大家都镇住了。”

“她是大姑娘了。你怎么能不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在他们的婚礼上,以前的那五位新泽西小姐,不管怎么说,肯定没有谁能和多恩的相比。她们成立了一个联谊会,这些前新泽西小姐在五十年代有一段时间,参加相互间的婚礼。他注定要遇到至少十位赢得州里桂冠的姑娘,而在为州比赛彩排的日子里成为这位或那位新娘的朋友的姑娘人数更是大约翻了个倍。姑娘们甚至被命名为海边胜地小姐、中央海岸小姐、哥伦布节日小姐、北方之光小姐,然而,没有哪一个在任何一项里能与他妻子匹敌——天赋、智力、个性和体态。如果他有时碰巧不得不对人家讲,多恩没有成为美国小姐是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多恩总要求他别这样到处说,这会让人家觉得她因为没能成为美国小姐,还始终耿耿于怀,实际上在许多方面,输掉反而是一种解脱。只要能平平安安地过去,不让自己和她家人受辱就令人感到欣慰。诚然,新泽西人给予她这么多的支持,她却没能夺冠或甚至进入前十名,她感到惊讶,也有些沮丧,但是那也可能是一种暗地里的赐福。虽然失败对他这样的竞争者来说算不上安慰,也不是任何一种赐福,他还是钦佩多恩的优雅——优雅是在那次盛会上人们喜欢用在所有落选姑娘身上的形容词——尽管他还不解其意。

“给我打电话。那就是选择。给她父亲打电话。如果你当时就找到我,对我说‘她很安全,别为她担心’,不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首先,落选使她能恢复与父亲的关系,由于她坚持做他强烈反对的事情,这种关系差点儿被完全破坏。“我不管他们的奖品是什么东西。”她对他解释大会奖学金的事情时,德威尔先生这么说道,“整个该死的东西,”他告诉她,“就是要抛头露面。那些姑娘要站在那里让大家观看。他们给的钱越多,它就越糟。回答是不行。”

“她那时还在我家。我已经答应她我会帮她。她没有什么问题不能对我讲,我也能为她保密。她要我相信她。那是在看新闻之前。那时候我怎么能背叛她?我是她的医师,她是我的病人。我总想做对她最有利的事。还有什么选择?让她被捕?”

德威尔先生终于同意到大西洋城则应归功于多恩最喜欢的那位姨妈的劝说技巧。她母亲的妹妹佩格,是一位教师,嫁给了有钱的内德叔叔。她在多恩小的时候还带她到春湖的旅馆去玩。“看见自己的孩子在那上面,会让任何一位父亲感到不安,”佩格以多恩常常钦佩和很想模仿的温柔老练的口吻对姐夫讲道,“它肯定会使一位父亲不愿和他的女儿再有什么牵连。如果是我的女儿,我也会有那种感觉。”她对他说,“而我没有父亲们看女儿的那种自然感情。它会让我烦恼,当然如此。我认为你的感觉和许多父亲一样。他们真的感到骄傲,他们骄傲得纽扣都噼里啪啦地裂开了,全都那样。可是在同时,‘啊,我的天,那是我的孩子在上面。’但是吉姆,这很纯洁,没有可责备的,用不着担心什么。那些糟粕的东西很早就被剔除了——去为货车司机大会服务了。这些只是来自小镇的普通孩子,正直、可爱的姑娘,她们的父亲开着杂货店,不参加乡村俱乐部。他们把她们培养成像初进社交界的少女,可是没有任何大的背景。她们只是好孩子,将回到家安定下来,和邻居的男孩子结婚。那些裁判是认真的人。吉姆,这是选美国小姐。如果让那些姑娘名誉受损,他们是不会答应的。它是一种荣誉。多恩想让你也到那里分享这种荣誉。吉米,如果你不在那里,她会很不高兴。重要的是,如果你是唯一不在那里的父亲,她会垮掉的。”“佩吉,这不值得她去做,不值得我们所有人做。我不会去。”她开始对他反复说明他的责任不仅是对多恩,也是对这个国家。“她赢得本地赛的时候,你不愿来。她赢得州里大赛的时候,你也不愿来。你能告诉我,她在全国大赛取胜时你也不会到场?如果她被选为美国小姐,而你不在那里上台去自豪地拥抱你女儿,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伟大的传统,美国传统的一部分,然而她的父亲不在那里。美国小姐和她家人的照片,没有哪一张上面有她的父亲。’告诉我,第二天将会怎么样?”

“电视上播了。”

于是他屈尊俯就地去了——这有悖于他更好的判断力——同意在那个重要的夜晚和多恩的其他亲属一起到大西洋城,然而它是一场灾难。多恩看见他等在那里,身穿节日盛装,在大厅里和母亲、姨妈、叔叔、表兄弟们在一起,联合县和伊萨克和哈得孙这些县的德威尔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来了。她的女伴能让她做的只是和他握握手,他气得失控。那是大赛的规矩,担心在一旁观看的人因为不知道是她父亲,看到有拥抱的表示会以为在背后搞什么名堂。这一切没有什么不当之处。但吉姆·德威尔刚从第一次心脏病恢复过来,脾气很不好,所以也就误解了。他认为她现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敢于拒绝自己的父亲,对父亲不理睬,并且是在这种公众场合,在所有这些人面前。

“我后来才知道。我不敢相信,可是——”

在大西洋城的那一周里,她受到大赛人员的严格监视,根本就不容许她去见瑞典佬,有女伴在场也不行,甚至在公众场合都不能见面。在最后那一晚之前,他都待在纽瓦克,和她的家人一样,只能满足于在电话上和她交谈。可是,多恩对父亲真诚地讲述这种难处——关于她有一个星期不准与她的犹太人情郎见面的事——并没有打动他。回到伊丽莎白后,她尽力去缓解他的怨恨,他许多年后都还记得她的“势利”。

“那么,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只是一家旧世界的旅馆,最美妙的地方。”多恩告诉萨尔孜曼夫妇,“巨大无比,金碧辉煌,就在岸边,和电影里见到的差不多。宽敞的房间俯瞰着日内瓦湖。我们喜欢那里。我让你们厌烦了。”她突然说道。

“三天。她第三天就走了。”

“没有,没有。”他们齐声回答。

“可是,过几个小时你就知道了。她和你一起待了多久?两天,三天?”

谢拉假装倾听多恩说的每一个字。她不得不装下去。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完全从多恩书房里的那场感情爆发中恢复过来。如果她能够的话——啊,那就很难说清楚她是哪样一种人了。她根本不像他想像的那种。并不是因为她在他面前扮成其他东西或其他人的样子,而是因为他对她的了解并不比他对其他人的了解多一点。怎样看穿人们的内心是他尚未具备的技巧和能力。他只是缺乏打开那把锁的密码。每个对他闪现出友好征兆的人他都当成友好,每个对他闪现出忠诚征兆的人他都当成忠诚,每个对他闪现出聪明征兆的人他都当成聪明,所以他不能看穿他的女儿,不能看穿他的妻子,不能看穿他唯一的情妇——也许甚至从未开始看看他自己的内心。他是怎样的人,除去他身上闪现的所有征兆?人们到处站着大喊大叫:“这就是我!这就是我!”每次你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会起身告诉你他们是谁。实际上他们并不比别人清楚他们是谁、是干什么的。他们也相信自己闪现的征兆,他们应该站在那里大叫:“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如果他们还有点正直的话,他们就应该那样。“这不是我!”于是,你也许知道该怎样对付这个世界里闪现出的狗屁胡说。

“我不知道那件事。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到我那里的时候,只是有些失常。她坐立不安,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以为是家里出事了。”

谢拉·萨尔孜曼也许在听,也许没有听多恩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希利·萨尔孜曼肯定在听。这位好心肠的医生不只是表现得像好心肠的医生,还似乎有点被多恩的魅力迷住了——在这吸引人的外表魅力的下面,就像她在人前展现的那样,是尽可能的迷人的直率。是啊,她总算熬过来了,从她的神色和举止上看,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认为,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紧贴在一起,它过去的模样和它现在的模样。可是多恩讲起来,似乎过去怎样现在还一个样。他们的生活走过这种悲惨的弯路后,她去年成功地回归自我,很明显,靠的是干脆不去想某些事情。所回归的不只是整过容、娇小勇敢、经常崩溃、喂养牛群、能果断改变自己命运的多恩,而是原来那位在新泽西州伊丽莎白市山坡路的多恩。一扇大门,某种心理上的大门,被安装在她的脑子里,这是一扇牢固的大门,任何有害的东西都无法穿过。她把这大门锁了起来,正是这样。不可思议,也许他这么认为,直到他终于明白这扇门有一个名称:威廉·沃库特三世之门。

“靠你?你为什么要让她走?她到了你家。她炸掉一幢楼房。你全知道——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和我联系?”

是啊,如果你没见过四十年代的她,在这里你会再次见到伊丽莎白市艾尔莫拉区的玛丽·多恩·德威尔,一位崭露头角的爱尔兰美女,来自正在发迹的劳动家庭,家人都是圣吉纳维芙教堂教区受人尊敬的居民,那是城里最漂亮的教堂——离她父亲和父亲的兄弟们曾担任过祭台助手的那座在码头的教堂只有几英里远。她又一次具有她曾经有过的那种力量,二十岁时不管讲什么都能引起别人的兴趣,不知怎的,还能触及你的内心,这并不是那些在大西洋城夺冠的选手经常能做到的。但是她能做到,甚至能在成人心里揭示出那些很幼稚的东西,依靠的只是通过这张确实完美、令人惊讶的心形脸蛋焕发出的普普通通的、充满活力的热情。也许在她开口说话、表现出她的态度和任何普通人没有太大差异之前,人们看到她这种样子会感到害怕。发现她根本不是一位女神,也没有什么兴趣装成女神——在她身上发现几乎是一种毫不做作的姿态——人们更加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闪亮黝黑的头发,那不比猫大的有棱有角的面具,还有那双眼睛,硕大苍白,几乎是那么惊人的敏锐和易受伤害。根据这双眼睛透露出的信息,人们绝对不会想到这女孩长大后将成为一位精明的商人,毅然决定以养牛来赚取利润。常常在瑞典佬的心中激起一番柔情的是,她这个毫不脆弱的人看起来却如此弱不禁风和不堪一击。他的心目中总有这样的印象:她是(曾经是)多么的有力,而她的那种美貌又让她显得多么脆弱,对于他——她的丈夫来说,在人们认为婚姻生活早已钝化了那种痴迷以后很久还是如此。

“我知道你所经历的东西。能为她做点什么?”

然而谢拉装作在倾听她的演讲,坐在她旁边显得多么平凡,平凡和得体,明智、庄重和阴郁。如此地阴郁。她内心的一切都捂得紧紧的,被隐藏起来。谢拉心里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东西,多恩心里倒是有不少,他的心里也曾有过。曾经记下那一切的感觉还在他的心里。很难理解他怎么会觉得这位严谨厉害、藏而不露、身份叵测的女人居然比多恩更具吸引力。他一定是多么可怜,多么精疲力竭,一个心碎绝望的人儿,从那崩溃的一切逃出来,不停地往前赶。其他人陷入麻烦早就会逃之夭夭,将事情搞得更糟。对他所有的吸引力只在于谢拉是另一个人而已。她的仁慈、直率、镇定和自我控制,在开始时都不重要。从那种令人不知所措的巨大灾难面前龟缩回来——破天荒地与自己一帆风顺的生活脱离开来,从未这般声名狼藉、受辱丢脸——在眩晕迷茫之中,他转向了妻子以外的另一个女人,他本人对她也了解甚少。他就是这样到达那里的,被人纠缠,前来寻求庇护——规矩正直的人有了这么可怜的理由,如此迷恋老婆、从无过错地专注于一夫一妻制的人,却在特殊时刻将自己置于一种他本应憎恨的处境:虚伪可耻的失败。他这样紧抓不放与贪色没有多大关系。他无法献出多恩曾从他身上索取到的那种充满激情的爱。对于一个被突然扭曲的人——令人极度憎恨的人的父亲——性欲冲动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到那里为的是寻求幻觉,躺在谢拉身上,就像一个在寻求蔽护的人,正在挖掩体将自己隐藏起来,一具藏着的巨大的男性躯体,一个正在消失的男人:因为她是局外人,也许他同样能变成局外人。

“你知道一切。”他咆哮道。

正因为她是局外人才将所有事情弄得一团糟。在多恩的旁边,谢拉是一架衣冠楚楚的非人的思维机器,一根接了个大脑的人体针,是他根本不想触摸的人,更别提和她睡觉。多恩才是那种女人,能使他拥有他以前破纪录的运动生涯中都未曾得到的本领:超越父亲,勇敢地抗拒父亲的本领。她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她看上去与众不同,言谈上却和谁都一样。

“你见到她了。”谢拉说,双手优雅地抱在胸前。荒谬的镇定,就在他威胁要杀她以后。这可笑的自我控制,总是这种可笑的、细心的自我控制的思维。

这是更大、更要紧、更有价值、能使他人成为你终身伴侣的东西?还是在每个人的婚姻的核心里都有某种无理智、无价值、离奇古怪的东西?

“我可以杀了你!”他说,这么说着却放开了她。

谢拉应该明白,她了解一切。是啊,她对那事也有答案……她已经到了现在这一步,谢拉说,她这么坚强,我想,她能自己处理好。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塞莫尔。她是个疯女孩。她疯了!她陷入麻烦。父亲就不能对陷入麻烦的女儿起点作用?我相信父亲起了很大的作用。我只是以为家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

啊,他要妻子回到自己身边——说他多么想妻子回来都不算夸张,这是一位非常想做个好母亲的妻子。这女人极度厌恶被人看成是宠坏的或虚荣的,担心人们认为她对曾经有过的迷人的显赫还那么轻浮地念念不舍。即使闹着玩,她也不愿为家人戴上放在衣橱上面帽盒里的桂冠。他的耐心已经耗尽——他要多恩马上回头。

“你从不告诉我!”

“那些农场怎样?”谢拉问她,“在楚格的那些。你刚才要给我们讲那些农场的事。”谢拉的兴趣在于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他怎么会想与她有任何关系呢?这些深沉的思想家是他难以忍受长期相处的一类人。这些人从来没有生产过任何东西,或目睹过生产过程,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原料生产,不知道公司该怎样运行。除了一幢房子或一辆车以外,他们从未出售过任何东西,也不懂得该怎样出售。他们从未雇用过、解雇过、训练过一名工人,或被工人欺骗过——这些人毫不了解建立企业或经营工厂的复杂性和危险性,可他们还以为自己知道一切值得知道的东西。所有那些意识,所有那些内省的、谢拉式的、对人们灵魂的暗处和缝隙的关注,都与他所了解的生活背道而驰。按照他的思维方式,很简单:你只要像利沃夫家族的人这样拼命工作,坚持不懈地完成自己的任务,让一切自然而然、有条不紊地进行,日常的生活便是一个可以触摸的、在眼前展开的故事,一个在深层里波澜不惊的故事;起伏波动可以预料,竞争搏斗也能控制,惊奇诧异也令人满意,动荡不停只是带你前行的波动。你可以完全相信这种潮汐式的波浪发端于海外相距成千上万英里的他国——所以在他看来,曾几何时,美貌的母亲、强壮的父亲、聪明欢快的孩子,他们的组合能与那三头熊的铁三角相匹敌(12)

“是的。”

“我被迷住了,是的。哦,很多,很多农场,”多恩说,想到那些农场心里非常高兴,“他们带我们观看他们最好的牛群。多么温暖的牛舍。我们是在早春到达那里的,牛群还没有在外面放牧。它们在房子底层圈养,上面是牧人房间。陶瓷炉子,非常华丽……”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样目光短浅。这样轻信一个女孩子的话,很明显,她疯了。她在逃。不可能让她回来到那里。她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女孩。有什么不对头了。我觉得带她回来毫无意义。她变得那么胖。我只是在想,她那么胖,那么气愤,肯定是家里出了非常糟糕的事情。那是我的错。我没有那样想。我们都有家。那里常常是一切事情变糟的地方。“……他们给我们倒上他们自己酿的酒,给我们吃小点心,非常友好,”多恩说道,“我们第二次去时是秋天。牛群整个夏天都在山里度过,他们给它们挤奶。夏天产奶最多的牛第一个下山,脖子上挂一个大铃铛,那是一号奶牛。他们在它角上挂满鲜花,举行大型庆祝活动。他们从山上牧场下来时,排成单行,一号奶牛走在前面。”如果她还去杀其他人那会怎样?连那么点责任心也没有?她干的,你清楚。是她干的,谢拉。她又杀了三人。这事你又怎么想?别说这些来折磨我。我在告诉你!她又杀了三人!你完全可以制止!你在折磨我。你在尽量折磨我。她又杀了三人!“所有人,孩子们、姑娘们、妇女们,这些在整个夏天都忙于挤奶的人,穿上漂亮衣服赶来,都穿着瑞士的服装,还有乐队演奏音乐,广场上举行盛大的庆典。随后那些牛群都进房子下面的牛舍过冬,非常干净舒适。啊,真的壮观,值得一看。塞莫尔给他们那些牛拍了许多照片,我们能在投影机上放映。”

但是当她转身按照他粗暴的要求做时,他抓住她的胳膊,猛力旋转直接撞在紧闭的房门上。“你收留了她。”他压低声音,但冲出喉管的粗声粗气的话根本掩饰不住自己的愤怒。她的头骨被他的双手紧紧夹住。她的头以前也曾被他有力地握住过,但是,绝对,绝对不像这样。“你收留了她!”

“塞莫尔拍了照?”他母亲问,“我以为你说什么也不肯拍照的。”她侧过身去吻了他,“我的好儿子。”西尔维娅·利沃夫轻声说,眼里流露出对大儿子的钦佩和赞美。

“别管我。”他说。

“啊,他那时拍过,了不起的儿子。他当年是个徕卡相机迷。”多恩说,“你拍了非常漂亮的照片,亲爱的,不是吗?”

她没有动,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一下。他可以从墙上取下康特的相框,用它敲打她的脑袋。她依然会静止不动,依然用某种方式不让他了解她发自内心的反应。在五年前,长达四个月,他们是情人。她那时候都能对他隐瞒,为什么现在要告诉他真相?

是啊,他拍过。那正是他。这个了不起的儿子拍出漂亮的照片、给梅丽买瑞士女孩服装、在洛桑为多恩选购珠宝,还对弟弟和谢拉讲过梅丽杀了四个人。为了纪念楚格之行和他们生命中荣耀的带有瑞士风情的情形,他为家里买了陶瓷枝状大烛台,现在有一半已盛满蜡滴。然而他还是对弟弟和谢拉讲过梅丽杀了四个人。他是一个徕卡相机迷,却告诉了那两位——这世界上他最不信任、他无法控制的两人——梅丽干了什么。

“你这母狗。”

“你们还到过哪里?”谢拉问多恩,小心翼翼地不让她觉得自己会在车上把那件事告诉希利,后者肯定会叫喊起来:“我的天,我的天。”他是这么温柔正派的人,因此可能会哭起来。但是他们在回到家的那一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警察打电话。他以前曾经窝藏过这名杀人犯,整整三天,非常可怕、糟糕、很伤脑筋。但那次只死了一个人,尽管很糟,你的心思还可以在数字上打转——由于他妻子一再坚持,他居然愚蠢地同意了,没有其他选择。那姑娘是她的病人,曾经做出过承诺,职业的良心也不容许……可是四个人。吃不消,无法接受。四个无辜的人,把他们杀掉——不,这是野蛮、可憎和堕落。这是罪恶,他们肯定可以选择:法律、对法律的义务。他们知道她在哪里。他们保守这种秘密会受到起诉。不,不会再脱离希利的控制。瑞典佬全明白。希利会给警察打电话——他不得不打。“四个人。她就在纽瓦克。塞莫尔·利沃夫知道地址,他去过那里,他今天和她在一起。”希利正如娄·利沃夫描述过的那样——“一名医生,一个受人尊敬、道德观念强、富有责任心的人。”——他也不会让妻子成为这个肮脏可憎的女孩、这个世界上被压迫阶级的杀气腾腾的救世主、谋杀了四个人的罪犯的同谋犯。丧失理智的恐怖主义行径与虚假的意识形态混在一起——她干了人所能及的最坏的事情。那将是希利的理解,然而瑞典佬怎样才能改变它?在他自己也无法以另一种态度对待这事的时候,他又怎能使希利改变看法?马上将他拉到一边,瑞典佬心想,告诉他,现在就对希利解释,不管说什么,只要能阻止他采取行动都行。不让他想到把她交出去是作为一个遵纪守法公民的责任,是保护无辜生命的方式——告诉他:“她被人利用。她容易受人控制,是个有同情心的孩子,一个很不错的孩子。她只是一个孩子,和坏人混在一起了。她绝不可能自己策划出那种事情。她只是仇恨那场战争。我们都那样。我们都曾经感到愤怒至极、束手无策。她只是个孩子,一个正在迷茫的青春期、高度紧张的女孩子。她太年轻,没有任何真正的经验,她使自己陷入了根本不懂的东西。她在企图拯救生命。我并不想给她一种政治借口,因为没有什么政治借口——没有什么能自圆其说,没有。可是你不能只看到她所做事情的骇人听闻的影响。她有她的理由,她认为那很充分,而那些理由现在已不重要——她已经改变了她的哲学,战争也结束了。我们之中没有谁真正理解发生的那些事情,没有谁真正清楚原因。那后面藏有更多的东西,很多,远远超出我们的理解。当然,她错了——她犯了一个悲剧性的、可怕的、惊人的错误。我不是在为她辩护。她再也不构成对任何人的威胁。她现在成了一个皮包骨头、可怜的女孩,连一只苍蝇也不伤害。她安静了,无害了,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罪犯。希利,她是一个过去做了可怕的事情、现在灵魂深处都在忏悔的已经崩溃的人。通知警察有什么好处?当然,正义必须得到声张,可是她已不再是一种威胁。你没有必要牵连进来。我们用不着找警察来保护谁。也没有复仇的必要。她已经遭遇到复仇,相信我。我知道她有罪。问题不在于她是否有罪,而是现在该怎么办。把她交给我,我来照料她。她不会做任何事情——我可以保证。我保证她受到看管,会对她提供帮助。希利,给我一次机会使她回归人一样的生活——别报警!”

“这就是新房子?”谢拉问他。

但是他知道希利所想的是:谢拉已经为那个家庭做了够多的啦。他们两人都是如此。那个家庭现在真正有了麻烦,可是再也不能得到萨尔孜曼医生的帮助。这不是一次整容手术。四个人死了,那姑娘应该上电椅。是的,四这个数目甚至可以将希利变成一个愤怒的公民,愿意去拉下电闸。他会坚持将她交出去,因为她是一个应该受到惩罚的小母狗。

从前这书桌上摆放着一张梅丽的快照。那时她才十三岁,站在他们那头身躯长长的获奖公牛、金证菜牛种牛的前面,手牵着它鼻环上的皮绳。作为一名四健会少年,她已经学会怎样牵牛、怎样洗刷和对付一头公牛,先是一岁的小牛犊,然后才是大家伙。多恩教她怎样控制康特——举起拉着皮绳的手,它的头就会抬起,稍微把手里的皮绳拉紧一点,动一动,先让康特知道自己的优势,但也要和它交流。这样的话,它会比她将手懒散地放在一边时更听话一些。尽管康特不难对付,也很温顺,多恩还是提醒梅丽绝对不要信任它。它有时也会发脾气,甚至对梅丽和多恩也如此,这两个是它在这世界上最熟悉的人。就在那张照片里——他喜欢这张照片,就同他喜欢登在《德威尔-朗多夫信使》第一页上多恩身穿铜扣休闲西装站在壁炉前照的那张一样——他看得出多恩耐心地教梅丽和梅丽认真地向她学习的全部内容。可是照片没有了,随之消失的还有多恩儿童时期的纪念物,一张春湖上漂亮木桥的照片,木桥跨过湖面通向圣凯瑟琳教堂。那是在春天灿烂的阳光下拍的,杜鹃花在桥的两端盛开,饱经风霜的宏伟教堂的铜圆顶在这种背景的衬托下显得金碧辉煌。在那里,她还是个孩子时,就把自己想像成身穿洁白婚纱的新娘。现在多恩的书桌上摆的只是沃库特的纸板模型。

“那第二次?啊,我们到处都去了,”多恩说,“在欧洲,你到哪里并不真正重要,到处都是那么漂亮,我们差不多就是那样游玩的。”

多恩的书桌上方挂着一个有康特照片的相框。康特赢来的那些蓝色绸带都钉在照片的两侧。这就是多恩每年登在西门塔尔养牛杂志上的康特的广告照片。是梅丽从多恩建议的三条广告词中选了一条。那是某天晚饭后在厨房里的事。康特能为您的牛群创造奇迹若要用公牛那便是康特一头能够产生一个牛群的公牛。梅丽开始时为她自己的建议争辩——你能依靠康特(1)——只是遭到瑞典佬和多恩的分别反对后,梅丽才选中“一头能够产生一个牛群的公牛”这一句。在康特担当多恩优雅时髦的超级明星期间,这句话成了阿卡狄养牛协会的口号。

但是警方知道了。从杰里那里。不可避免。杰里已经通知了联邦调查局。杰里。她的地址告诉了杰里。告诉杰里。告诉任何人。坐在这里如此难受,居然忽略了会暴露出梅丽所干事情的征兆!受到打击,毫无行动——握着多恩的手,再次回忆大西洋城、美岸大酒店、与侍者领班跳舞的梅丽——完全没有注意自己不计后果的泄密,丧失了作为瑞典佬利沃夫的这一生的天赋,而是任意漂浮,逃离给人打击的重锤。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本质,梦想,梦想,绝望地梦想。此时在佛罗里达,头脑发热的弟弟,总把他往坏里想,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弟弟。他从很早就对瑞典佬天生所得的一切反感,讨厌他们两人不得不去对付那种不可能做到的尽善尽美,这怒气冲天、意志坚决、不计后果的弟弟。他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清账——是的,最后的清账,让全世界看看……

她随手关上门进了房间:“在餐桌上的时候你脸色不好,现在看来更糟。”

他把她交出去了。不是他的弟弟,不是希利·萨尔孜曼,而是他。他才是这样做的人。要怎样才能让我闭嘴?我讲出来想得到什么?解脱?孩子气的解脱?他们的反应?我在寻求像他们的反应那样可笑的东西?张开嘴,他已将事情搞得要多糟就有多糟——把梅丽对他讲的东西都告诉他们,瑞典佬就是这么做的:因为四人被杀把她交出去。现在他安放了自己的炸弹。不想,也毫不了解在做什么,甚至没有人强迫,他却屈服了——他做了应该做的,他做了不该做的:把她交出去。

“你要什么?”

要再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能闭上他的嘴——完全不同的一天,不是今天。不要带我进入今天!看到太多,发生得太快。他善于忍耐,可以不看,他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让一切走上正轨。可是对这额外的三次谋杀,他面临的是不可能拉上正轨的东西,连他也没有办法。听人们说这件事已经够可怕了,但只有在他复述的时候,他才明白到底有多么可怕。一加三。四个。而这件杀人不眨眼的工具就是梅丽。女儿强迫父亲看,也许这就是她一直想做的。她赋予他这种视力,让他清楚地看到,有的东西绝不可能被拉上正轨,让他看看不能看、看不见、不想看的东西,直到一再加三,变成四。

有人打开了书房的门:“你还好吗?”原来是谢拉·萨尔孜曼。

他发现我们要从一点走到另一点是多么艰难,我们真的从一点走到了另一点又是多么不可能。出生、继承、世代、历史——完全不行。

我已经放弃了渴望和自我。这全靠你。

他明白我们不是从一点走到另一点,只是看起来在这样做。

他绝对闯不过今晚这一关。自从他将梅丽留在那个小房间,留在面纱后面,他就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总能避免被压碎的男人了。

他发现事情就是这样,从数字四到所有数字,他都清楚,那是无限的。秩序是短暂的,他曾经认为大部分是秩序,只有极少的是动乱。他的想法正好相反。他做起了自己的白日梦,可是梅丽替他破坏了。在她心中的不是那场具体的战争,然而,那确实是一场战争,她带回了美国——带回了她自己的家。

他对她毫不了解,只知道她完美地表现了她那一类人的愚蠢,只知道他依然是她眼中的恶棍,她对他的仇恨也是肯定无疑的,只知道她现在二十七岁,不再是个孩子。一个女人,可是被古怪地固定在她的位置上,行为举止像人类肢体的机械运动,像一只大喇叭,是被装配成一只大喇叭的人的肢体,为的是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这声音令人分裂和发狂。五年过去了,声音依旧,只是含义更多。梅丽的堕落是耆那教,丽塔·科恩的堕落是越来越甚。他对她毫不了解,只知道她要控制越来越多的东西——越来越、越来越超乎想像。他知道自己是在和一个不屈不挠的破坏者打交道,应付那么瘦小的人身上所具有的如此重大的东西。五年过去了,丽塔又回来啦。出了什么事,又将发生某种无法想像的事情。

此时他们听见他父亲叫道:“不!”他们听见娄·利沃夫尖叫:“啊,我的天!不!”厨房里的女孩们也叫喊起来。瑞典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梅丽戴着面纱出现了,还告诉爷爷死掉的是四人!她乘火车从纽瓦克来,步行五英里才从村子走到这里。她自己来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

她又一次让他汗流浃背,脑袋成了痛得嗡嗡直响的圆球,整个身子感到疲惫不堪,似乎到了死亡的边缘。然而他的敌人没有多少实实在在的东西,像个神秘的怪物。可不是一个影子敌人,并不是空洞无物——但又是什么?一名信使。对的。彻底挫败他、指控他、掠夺他、躲避他、抵御他,使他完全处于迷茫混乱,靠的是随意乱讲那些钻进她脑袋的疯话,用她精神错乱的陈词滥调把他包围,彻头彻尾地像一名信使。可是,谁的信使?来自何方?

晚餐时想到她步行穿过那条地下通道就不止一次地让他不寒而栗——身着破衣和凉鞋,独自穿过污秽和黑暗,走在地下通道里那些知道她爱他们的流浪汉中间。然而,他在餐桌前束手无策时,她早已远离那地下通道——他马上就想像出——已经回到这乡下,到了可爱的莫里斯县的乡村,这里是被十代美国人耗费几个世纪的时间开垦出来的。九月里,这山间小路两旁已长满红色和深橙黄色的山柳菊,许许多多的紫菀、一枝黄和野胡萝卜花缠结在一起,大片的白色、蓝色、粉红色、深红色的花朵艺术性地盖满它们不起眼的茎梗。所有这些花,她都在四健会的活动中学会了怎样辨认。他们一块散步时,她还教过他这个城里的男孩如何识别——“爸,你知道这花瓣顶端怎么有个切、切口?”——菊苣、委陵菜、草原蓟、加罗林雪轮、斑茎泽兰,残存的黄花野生芥菜顽强地从田野里长出来,三叶草、西洋蓍草、野生向日葵,少量的紫花苜蓿也从临近的农场蔓延过来,开出普普通通的淡紫色花朵,还有长着一串白色花瓣的白玉草,她喜欢在手掌中猛力拍响花瓣背后张开的花囊。她喜欢采下笔直的毛蕊花的天鹅绒似的舌形叶子放在运动鞋里——仿效早期的移民,根据她的历史教师所说,用毛蕊花当做鞋垫——她总像个孩子,撕开马利筋结构精巧的果实,用力将带着种子的绒毛吹到空中、散落开去,感觉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把自己想像成永远吹着的微风。印第安小溪在她左边奔流向前,上面有一座座小桥,沿途都有筑堤而成的游泳水潭,直达开阔的鳟鱼溪流。她曾和父亲在那里钓鱼——印第安小溪由山路下面穿过,从它发源的大山向东奔去。她左边还有银柳、红枫和一些沼泽植物,右边是快要结果的胡桃树,再过几个星期果实就会掉下来,剥开壳时她的手指会被染得黑黑的,徐徐发出刺鼻的酸味。她右边还有黑樱树、田里的作物和收割后的土地。山丘上面是狗木树,再过去就是林地——枫树、橡树、洋槐,茂密、高大、笔直。她过去常在秋天收集它们的豆荚。她喜欢收集各种东西,给每一种都编目,对他讲解一切,用他给她的袖珍放大镜查看带回家的每一只变色龙似的蟹蛛,她用潮湿的广口瓶装着,给它喂些死苍蝇,最后她将它放回到一枝黄或野胡萝卜花上面(“注意现在要发生的事,爸”)。在那里它马上就调整了自己的颜色,准备伏击猎物。朝西北走就进入一个平坦宁静之处,在光照下还有些生机,步行在画眉黄昏时的叫声中:经过她憎恨的白色牧场围栏,走过她憎恨的草场、玉米地、萝卜地,又走过她憎恨的仓房、马群、牛群、水塘、小溪、山泉、瀑布、豆瓣菜、奔腾的急流(“妈,拓荒者利用它们冲刷罐子和烧锅”)、草场、数英亩的树林。她从村子过来,沿着父亲兴高采烈的约翰尼·阿普瑟德走过的那条路。直到最初的几颗星星出现时,她才到达她憎恨的那些上百年的老枫树和巨大的旧石头房子,这些东西都留下了她的身影,这也是她憎恨的;这幢住着一个大家庭的房子也留下了她的身影,然而这些人也是她所憎恨的。

但是那种想法不管多妙,在他离开这房间后就行不通了。绝不应该挂断电话——绝不。她会让他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六英尺三英寸,四十六岁,一家上百万美元的企业,被一个不计后果、身材娇小的荡妇再一次弄得四分五裂。这是他的敌人,她真的存在。可是她从何而来?她为什么要给我写信、打电话、向我进攻——她与我可怜的、崩溃的女儿有什么关系?一点也没有!

在这一时刻,这个季节,穿过这种长期以来只让人联想到安慰、美丽、甜蜜、快乐、和平的风景,这个前恐怖分子走来了。独自回来,从纽瓦克回到她憎恨和拒绝的这一切,回到她蔑视的这个连贯的、和谐的世界。她这个最奇怪的、最不可能的进攻者,在四面楚歌的时刻,以青年人的破坏方式将这个世界翻了个底朝天。她从纽瓦克赶回来,立刻,立刻就向她父亲的父亲坦白了她伟大的理想主义使她干了些什么。

一种极妙的想法控制了他:他受苦受难的能力也已丧失。

“四个人,爷爷。”她告诉他,可是他的心脏承受不了这事。离婚对于一个家庭已够糟的了,但是谋杀,并且谋杀的不只是一个,而是一加三?杀了四个?

疯狂与挑衅。一切都无从辨认。一切都不可靠。没有能聚到一块的环境了。他也不再是一个整体。他甚至连受苦受难的能力也已丧失。

“不!”爷爷对着这个脸上蒙着面纱、散发着大粪臭气、宣称是他们心爱的梅丽的入侵者叫喊,“不!”他的心脏能量耗尽、停止工作,他死了。

他挂上电话。多恩有沃库特,我有谢拉,梅丽有丽塔,也许她没有丽塔——丽塔能留下来吃晚饭吗?丽塔能在这里过夜吗?丽塔能穿我的靴子吗?妈妈,你能开车送我和丽塔到村子里去吗?——我突然父亲死了。如果不得不这样,那也只好如此。他熬过他父亲的死亡,我也会熬过我父亲的死亡,我能熬过一切。我不在乎它有什么意义或者没有什么意义,它合适或者不合适——他们再也与我不相干了。我不存在了。他们现在是与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打交道,他们对付的这个人什么也不在乎。丽塔和我能炸掉那邮局吗?能。你不管要什么,亲爱的。不管谁死了,死吧。

娄·利沃夫脸上有血。他一直站在厨房的桌边,紧紧捂住太阳穴,说不出话来。这位曾经气质非凡的父亲,身高五英尺七,却一度像是这家里身高六英尺的巨人,现在他沾满血点,要是没有那个大肚皮,看上去几乎不像他。除了不让自己哭泣的克制外,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这样克制,他也显得非常无能。他不能阻止任何事情。他从来就没有做到,虽然现在他才看似准备好相信生产一种精确到四分之一英寸的华丽的女士时装手套并不能保证创造出一种生活,让他所爱的每一个人都达到完美。相差太远。你以为能保护一个家庭,可你连自己也保护不了。这人身上似乎没有剩下什么,没有谁能让他放弃自己的使命。他在对付动乱、对付人的错误和缺陷的长期问题的圣战中,从未忽略过任何人——从他所站的位置,在这个急迫的、不屈的身躯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仅仅在三十分钟前他还能伸出头去,甚至和他的同盟者唱反调。这位战士尽力忍受了对一切的失望。他的心中早已没有什么结实的东西可以将离经叛道置于死地。应有的东西并不存在,离经叛道随处可见。你无法阻止。令人难以置信,不该发生的发生了,应该发生的却没有发生。

“你想将她拉回到你们那些愚蠢的享乐中?把她从她的神圣状态拖进那种浅薄的、丧失灵魂的、只为生活的假象里?你们是这个地球上最低级的物种——你还不明白?你真的相信,以你对社会的理解,你这种没有因财富的罪恶受到惩罚而还在享乐的人,还会有什么东西,不管哪样东西,可以提供给这个女人吗?确切地说有什么?完全过着一种邪恶信仰的生活,就是那样,极端的吸血动物的行为!你不知道这女人是谁?你还未意识到这女人变成什么了吧?你一点也猜不出来她在与什么交往吧?”来自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的对中产阶级的持续控告,对他女儿堕落的祝贺和对他这个阶级的严厉责难:有罪!按照那根本不存在的人的说法。“你想将她从我这里带走?你,看见她时感到恶心吧?恶心,是因为她拒绝受到你们可耻的渺小的道德世界的束缚?告诉我,瑞典佬——你怎么会如此精明?”

产生秩序的旧系统已不起作用。剩下的只是他的恐惧和惊奇,现在暴露无遗。

不,梅丽没有撒谎——梅丽是对的。丽塔·科恩并不存在。如果梅丽相信,我也相信。他用不着去听从子虚乌有的人的话。她设计的这场戏也不存在,她充满仇恨的谴责、她的权威、她的力量都不存在。如果她不存在,她就没有力量。梅丽会有这些宗教信仰和丽塔·科恩吗?你听到丽塔·科恩在电话里咆哮就知道她是哪种人。对她来说,不管是在地球上还是在天上都没有什么神圣的生命形式。她与绝食、圣雄甘地、马丁·路德·金有什么相干?她不存在,因为这里面没有她的位置。这些也不是她讲的话,不是一位年轻姑娘讲的话。这些话毫无根据,是对某人的模仿。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和说什么。从开始这就是一出戏。她也是一出戏,她自己做不到这些,背后有人,有腐败堕落、愤世嫉俗、变态扭曲的人安排这些孩子做这些事情。他们从丽塔·科恩和梅丽·利沃夫身上夺走她们一切天生的美好的东西,引诱她们参与这场戏。

坐在桌边的是杰西·沃库特,面前放着空掉一半的点心盘和一杯一口未喝的牛奶。她手举叉子,尖齿上被血染红。她用它刺了他。这是水槽边的姑娘告诉他们的。另一位姑娘尖叫着跑到屋外,所以只有这个留在厨房的姑娘一边哭,一边尽量讲述发生的事情。姑娘说道,沃库特夫人不愿吃,利沃夫先生开始给她喂馅饼,一次一口。他对她讲解喝牛奶要比喝苏格兰威士忌好得多,对她自己、对她丈夫和对她的孩子们都要好得多。不久她也会有孙辈的,对他们也要好些。她每咽下一口,他都说:“好的,杰西,好姑娘,杰西,多好的姑娘。”他还告诉她,如果她戒酒了,对这世界上每个人都要好得多,甚至对利沃夫先生和他的妻子也是如此。在他几乎给她喂完整块草莓大黄馅饼后,她说道:“我来喂杰西。”他太高兴了,很高兴和她在一起。他大笑起来,把叉子递给她,而她却对准他的眼睛扎过去。

梅丽在撒谎?梅丽已经被洗过脑?梅丽是同性恋?丽塔是她的女朋友?梅丽在操纵整个疯狂的事情?她们不是为了别的,一心只想折磨我?是那种游戏,整个游戏就为了折磨我、给我痛苦?

事后发现她只扎偏了不到一英寸。马西亚对厨房里的人说道:“对于醉得像这个婴儿的人来说,还不算糟。”沃库特此时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坏了,超出了他妻子以前为了羞辱她那位内心文明、通奸偷情的伴侣所做过的任何事情。他看上去根本不是所向无敌的,对他自己和其他人来说也根本不那么重要;他似乎像瑞典佬在那场友谊赛中将他撞翻在地的那个早晨一样愚蠢——沃库特轻轻地将杰西从椅子上扶起来。她没有表现出懊悔,一点也没有,似乎被人摘去了所有接收器官和传输器官,没有一个细胞提醒她已经跨越了文明生活的根本界限。

(他突然间想起祖父的死对父亲的影响。当时瑞典佬还是个孩子,才七岁大。前一天晚上,他祖父被急匆匆地送进医院,父亲和叔叔们整晚都坐在老人的床边。父亲回家时已是早上七点半。瑞典佬的祖父去世了。父亲钻出轿车,只走到房子前面的台阶就坐下来。瑞典佬躲在客厅的窗帘后面望着他。父亲一动不动,甚至母亲出来安慰他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在那里静静地坐了一个小时,身子一直朝前弓着,胳臂肘撑在膝头上,双手紧紧捂住脸。他脑袋里有那么多的泪水,他只好用强壮的双手那样把它托住,免得它从他的身躯上掉下来。当他又能抬起头时,便开车回去上班了。)

“少喝一杯。”马西亚对瑞典佬的父亲说道,后者的妻子正用湿餐巾轻轻擦洗他脸上细小的伤口,“你会瞎的,娄。”此时,这肥胖的、无人制止的、身着长袍的社会批评家控制不住自己地说。马西亚身子一沉,坐进杰西空出来的椅子里,面对那杯盛得满满的牛奶,双手捂着脸。她开始嘲笑他们对整个系统的脆弱性的无知,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嘲笑他们所有人,这些社会的栋梁。让她非常开心的是,他们正飞快地走下坡路——像历史上某些人经常做的那样,嘲笑和欣赏疯狂的动乱已经蔓延到了多远,特别享受看到那些本应强壮的东西易受伤害、不堪一击、软弱无力的另一面。

然而,他是否在操纵演出都无所谓了,如果梅丽与丽塔·科恩有联系,以任何方式,如果梅丽说不认识丽塔·科恩是在对他撒谎,那么她也容易撒谎说爆炸后曾由谢拉收留过。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当多恩和沃库特逃出去住在这纸板房里的时候,他和谢拉肯定也可以跑到波多黎各。如果他父亲因此一命呜呼,好吧,他们只能埋了他。那就是他们要做的:将他深深埋到地下。

是啊,他们的要塞被撞出了裂缝,甚至在这个安全的旧里姆洛克。既然它被打开,就无法再合拢,他们永远不能复原。每件事情都与他们作对,每个人和每件事都与他们的生活唱反调。来自外面的所有声音都在谴责和否定他们的生活!

“你走得太远、太过分。你以为你在操纵演出,爸、爸、爸爸?你什么也不能操纵!”

他们的生活到底错在哪里?究竟还有什么比利沃夫一家的生活更不应该承受责难?

她一直在跟踪梅丽,尾随、盯梢,可是她们并无联系,她们从来都没有!这就是逻辑!

(1)康特字面意为依靠。

丽塔·科恩与耆那教有什么关系?一样东西与另一样有什么关系?不,这并没搅在一起,梅丽。这种咆哮与你有何关系,你甚至连水都不愿伤害?没有什么东西搅在一起——没有一点关系。只是在你的大脑里它有点关系。没有哪里有任何逻辑。

(2)前段最后一句中的“黎明”一词与妻子名字多恩(Dawn)相同,因而引起联想。

纸板屋顶可以拆下,他将它拎起来后直接看到各个房间。所有内墙都有,里面的门、壁橱也设计好了。厨房里还有橱柜、冰箱、洗碗机和炉灶。沃库特甚至在客厅里连小件的家具都用纸板做好,一张大书桌靠在西面窗下的墙边,一只沙发,几只边桌,一把长软椅,两把安乐椅,在房间这么长的壁炉前面放着一只矮茶几。卧室里的凸窗下是嵌入的抽屉——多恩称之为震颤派样式抽屉——对面便是大床,等待着它的两个主人。两头的墙上有固定书架。沃库特做好了几本纸板小模型的书放在上面,甚至还有书名。他擅长做这些东西,也更能做这些,瑞典佬想,比他的绘画强。是啊,如果我们能用十六分之一英寸替代一英尺,生活不是就没有那么枉费心机了吗?卧室里唯一缺少的就是一条纸板做的鸡巴,上面写着沃库特的名字。沃库特应该做个十六分之一英寸比例的多恩,肚子朝下,屁股翘到天,他的鸡巴从后面插进去。瑞典佬站在多恩的书桌前,望着多恩的纸板美梦,承受丽塔·科恩的愤怒的时候又发现这种东西,他也许好受些。

(3)多恩的名字。

房子的模型就摆在瑞典佬面前。现在他能看到以前从多恩的解释中想像不出的东西——长长的单坡屋顶确实让阳光通过与前墙等长的一排高大的窗户直射到中间门廊。是啊,他现在看到太阳怎样呈弧线划过南面的天空,阳光将洗净——在“光”后面说“洗”看起来就能让她如此愉快——把白色的墙壁通通洗一次,由此为每个人改变一切。

(4)即上文提到的多恩的身高,五英尺两英寸半,一英尺等于十二英寸。

“你在撒谎。你对女儿说没有搞过我。我警告过你,我在信中警告过你。”

(5)每年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基督徒视之为禁食和为复活节作准备而忏悔的季节。

“我没有提到任何饭店。不知道所有这些是怎么回事。”

(6)耶稣受难日指复活节前的星期五,被基督教徒作为耶稣受难节予以纪念。苦路祈祷是一种重现耶稣被钉上十字架过程的宗教活动。

“你对她讲了饭店里的事,你告诉她我们没有性交。”

(7)犹太男孩到十三岁时参加的成人仪式,此后被认为已成人并开始承担他的道德与宗教责任。

“我对女儿没做什么。我去见了女儿。你写信告诉我她在哪里的。”

(8)犹太人吃的一种传统菜肴,常用面条、土豆等烘焙而成。

“你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儿?”她问。

(9)将白鱼、梭子鱼、鲤鱼等去骨鱼肉切碎相混后进行烹饪,犹太人将其作为冷菜在节日里食用。

丽塔·科恩来的电话。她知道捷克斯洛伐克的事,因为“她们”在跟踪他:夏天早些时候,她们曾跟踪他到过捷克领事馆,那天下午跟着他到过猫狗医院,跟着他到过梅丽的房间,然而梅丽在那里还说根本没有丽塔·科恩这个人。

(10)法国北部海滨城市,是仅次于马赛的法国第二大港口。

他到楼下多恩的书房接电话,沃库特将新房子的大纸板模型搬到那里。把杰西留在阳台上,让她和瑞典佬、他的父母,还有酒待在一起后,沃库特肯定是先到货车上取来模型,拿进多恩的书房,把它安放在书桌上,接着再去厨房帮她剥玉米。

(11)瑞士中北部城市,畜产品和木材集散地。

一个姑娘从厨房出来告诉他,有人给他来了电话。她轻声说:“我想是从捷克斯洛伐克打来的。”

(12)指英国传统童话故事《金发姑娘和三只熊》中的熊爸爸、熊妈妈和熊宝宝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