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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迪

我本来可以问母亲我爸的那些狗牌放在哪里,不过她可能会叫我不要挂。我知道爸爸带着这些牌子,因为我见到他把它们打进行李了。

沃尔顿教授

在我看来生命是一匹赠予之马。

格雷厄姆先生

我认为沃尔顿教授批评我父母是非常没有品位的表现。他希望世人都是某种特定的样子。

桑福德·海克

事情要么发生在今天,要么就是一九五八年二月十四日我满十六岁的那天。这事一提就可笑了。

罗伯塔·海克

记完这最后一条之后,泰迪继续全神贯注于纸页,他的圆珠笔仍然斜握着,好像还有要写的东西。

小伯吉斯·海克

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一直在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第一排甲板躺椅向前大约十五英尺,往上十八到二十英尺,太阳亮得晃眼的地方,有个年轻人倚着运动甲板的栏杆始终注视着他。这已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这年轻人显然刚做出某个决定,因为他突然把搁在栏杆上的一只脚放了下来。他站定片刻,仍然朝泰迪的方向看着,然后走开了,没了踪影。然而没过一分钟,他又出现了,在一排排甲板躺椅之间高得很惹眼。他大约三十岁,或许还没到三十。他开始径直沿着躺椅间的通道向着泰迪的椅子走来,往别人正念着的小说上投去让人分心的小小阴影,一面有些无所顾忌地踩过(考虑到四周只有他一个人是站着走动着的)编织袋和其他的私人物件。

皮特教授

泰迪对于有个人就站在他的椅子跟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有人将身影投在他的本子上——似乎完全无知无觉。他后面一两排的人倒是更容易受干扰。他们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也许只有坐在甲板躺椅里的人才会以这样的目光仰望别人。但那年轻人却泰然自若,看起来像是可以无限期地如此站下去,只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那就是至少有一只手插在兜里。“嗨,那边的!”他对泰迪说道。

曼德尔教授

泰迪抬起头来。“嗨。”他说。他稍稍合上笔记本,本子也就自己合上了。

沃卡瓦拉医生

“我坐一会儿你介意吗?”年轻人问道,礼貌周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椅子有人吗?”

今天早晨做过默想后给下面这些人写了信。

“嗯,这四把椅子是我们家的,”泰迪说,“不过我父母都还没起床。”

此物拾得者可用一九五二年十月二十六、二十七日所写的同一地址并获同样的酬谢。

“没起床?在这样好的天气里。”年轻人说。他已经在往泰迪右面的椅子上坐下去了。椅子都靠得很近,扶手挨着扶手。“那可是亵渎啊,”他说,“绝对是亵渎。”他伸直两条腿,大腿根部粗得非同一般,几乎就像人的身体。他身上穿的大部分是东海岸的军服:头发理得像片草皮,脚上一双很旧的生牛皮皮鞋,这之间是混杂的制服——暗黄色的羊毛袜,煤灰色的裤子,领尖有纽扣的衬衫,没打领带,还穿了件人字呢外套,看着像是在耶鲁、哈佛或是普林斯顿那些比较吃香的研究生班上穿过好一阵子了。“哦,上帝啊,天气多好呀,”他赞赏地说,眯起眼抬头看了太阳一眼,“在天气问题上,我绝对是一只小卒子。”他那两条粗壮的腿在脚踝处交叉起来。“事实上,别人都知道,我把挺正常的下雨天看作是对我个人的一种侮辱。所以这样的天气对我来说就是绝对的吗哪了。”虽然听他说话的声音就一般意义来说,算是有教养的,但是音量有些过火,仿佛他与自己达成了某种默契,无论从他嘴里说出什么来,都是没问题的——聪明、有文化,甚至讨人喜欢或是让人兴奋——无论是对占据有利位置的泰迪,还是对后面一排的人来说,如果他们在听的话。他斜眼看着泰迪,微笑着。“你和你的天气怎么样?”他问。他的笑容也不是不够亲切,但是具有社交性或者会话性,而且总是连着他的自我,无论多么间接。“天气会不会搅得你失去理智的平衡?”他笑眯眯地问道。

一九五二年十月二十八日的日记

“我不太把天气跟自己联系起来,如果你指的是这一点的话。”泰迪说。

泰迪突然从短裤的边袋里取出一支子弹形的小圆珠笔,摘下笔帽,开始写了起来。他把右边大腿当作书桌,没有用躺椅的扶手。

年轻人大笑起来,头往后仰。“太棒了,”他说,“顺便说一下,我的名字是鲍勃·尼克尔森。我不知道我们在健身房有没有提到名字。当然,我是知道你名字的。”

对图书管理员态度好一些。他要逗我玩的时候就跟他讨论些一般性的问题。

泰迪将身体重心移到一侧的屁股上,悄悄把他的笔记本塞进了短裤的侧袋。

三头政治

“我一直在看着你写东西——从那上头,”尼克尔森煞有介事地说,手指了指,“老天呀。你用功得像个小特洛伊人呢。”

刁钻促狭

泰迪看着他。“我在笔记本上写点东西。”

赠予之马

尼克尔森点点头,微笑着。“欧洲怎么样?”他亲切地说,“你喜欢吗?”

无以计数

“是的,非常喜欢,谢谢你。”

肾炎

“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明天去图书馆还书时要查的词和词组——

泰迪突然身子前倾,挠了挠小腿肚子。“噢,把所有的地方都说一遍太费时间了,因为我们是开车,走了很多很多路。”他又坐直了,“我母亲和我主要在苏格兰的爱丁堡和英格兰的牛津。我想在健身房里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得去那两个地方接受采访。主要是在爱丁堡大学。”

明天早餐前试试到运动甲板去做默想,不过可别失去意识。如果那个服务员又把那只大汤勺掉到地上也别在餐厅里失去意识。爸爸上次非常生气。

“不,我想你没跟我讲过,”尼克尔森说,“我还在想不知你有没有被采访过呢。怎么样?他们拷问你来着?”

给沃卡瓦拉医生写信,问候他的肾炎。跟妈妈要他的新地址。

“对不起,你说什么?”泰迪说。

要斯温在新泽西州伊丽莎白的地址。见见他的太太,还有他的狗林迪会挺有趣。不过,我自己不想要条狗。

“怎么样?有趣吗?”

若有时间和耐心,就给曼德尔教授写封回信。请他再也别给我寄诗集了。反正我有的已经够念一年了。而且我对诗也腻味了。一个人走在海滩上不幸被一只椰子击中头部。他的脑袋不幸裂成两半。接着他妻子沿着海滩走来,嘴里唱着歌儿,她看见那两半认了出来,捡了起来。她自然非常伤心于是哭到心碎。我厌烦诗歌就厌烦在这里。没准儿那位夫人就是捡起那两半然后愤怒地对着它们喊:“别来这一套!”不过回信时可别提这些。这是极具争议的,何况曼德尔太太是一位诗人。

“有时候,还行;有时候,不太有趣,”泰迪说,“我们待的时间有点儿太长了。我父亲想早点儿回纽约,他不想坐这班船的。可是有人要从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和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来看我,因此我们只能等着。”

看看能不能找到爸爸的那些部队狗牌,只要可以就戴上。你自己死不了而且他会高兴。

“事情总是这样。”

拾此物者若迅速交还西奥多·麦卡德尔本人将获适当酬谢。

泰迪第一次正面看着他。“你是诗人吗?”他问道。

A区甲板四一二室

“诗人?”尼克尔森说,“天哪,不是的。可惜啊,不是的。你干吗这么问?”

为西奥多·麦卡德尔所有

“我不知道。诗人们总把天气也当成私事。他们总是把自己的情感贴到本来没有情感的东西上。”

一九五二年十月二十七日的日记

尼克尔森伸手到上衣口袋里去摸香烟和火柴,微笑着。“我倒认为那是他们的职业特点,”他说,“诗人首先关注的不就是情感吗?”

泰迪花了不少时间看一段文字,像是他最近一次记的。大约有三页多的篇幅:

泰迪显然没听见他的话,或者是没在听。他心不在焉地望着运动甲板上的那对烟囱,或是烟囱后的更远处。

除了极少数用铅笔做的记录,这本子里的条目明显都是用圆珠笔写的。字是手写体,时下美国学校里教的那种写法,而不是旧时的帕尔默体。字迹工整,并不花哨漂亮。字迹最突出的地方笔顺流畅。一点儿也看不出——至少,从技巧的角度——这些词和句子是一个孩子写的。

尼克尔森好不容易点着烟,因为正有一阵微风从北面吹来。他人往后靠,说道:“据我所知,你走后那群人都心烦意乱的——”

麦卡德尔家的四把甲板躺椅上放着垫子,准备就绪,位于前面往后数第二排的中间。泰迪在其中一把上坐下来,他的选择——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使得他两边都不会挨着别人。他把光溜溜的、没晒黑的双腿和脚一起伸了出去,搁在脚凳上,几乎同时又从右屁股兜里掏出一个一毛钱的记事本。接着,以立即直击要害的专注,仿佛存在的只有他和本子——没有阳光,没有旅客,没有船——他开始翻本子。

“‘蝉的鸣叫不会透露它即将死去,’”泰迪突然说,“‘路上空无一人,这个秋日的傍晚。’”

在运动甲板的下层,日光浴甲板后端的开阔处,完全是露天的,放着七十五把甚或更多甲板躺椅,排成七八排之深,间隔的空间刚够甲板侍者通过而不至于一脚踩上日光浴乘客的配套装备——编织袋、带护封的小说、防晒油瓶子、照相机。泰迪到的时候这里人已经很多了。他从最后一排开始,一排一排按顺序朝前走,在每把椅子前都会停下来,不管有人还是空着,都看看扶手上的姓名牌。只有一两个仰躺着的人跟他搭话——也就是几句寻常的逗趣话,有时候成年人看到一个十岁的男孩一门心思地找着属于他的椅子,他们会倾向于说那样的话。这孩子年纪小,一门心思,这些都显而易见,不过也许他整个儿的态度压根儿没有或者是太缺乏那种可爱的严肃劲儿,而很多成年人都是冲着这股可爱的严肃劲儿随时俯身或者抬头说上几句的。他的衣服也许也有点关系。他T恤肩膀上的那个窟窿不是一个可爱的窟窿。他那泡泡纱短裤屁股那儿有多余的料子,裤子本身的长度也多余,这些都不是可爱的多余。

“这是什么?”尼克尔森微笑着问道,“再说一遍。”

“我恨你!我恨这大海上的每一个人!”布波在他身后喊道。

“那是两首日本诗。它们并没有多少情感之类的东西。”泰迪说。他突然往前坐,头向右歪,用手轻轻拍了拍右耳。“我耳朵里还有昨天上游泳课进的水。”他说。他又拍了几下耳朵,然后往后靠去,双臂放在两只扶手上。这当然是张普通的成人甲板椅,他坐在里面显得尤其小,可是同时,他又显得极其放松,甚至是安详。

泰迪把徕卡的皮带挂在她脖子上。“我是认真的,听着。马上把这个拿去给爸爸,待会儿我在游泳池那儿找你,”他说,“我十点半在游泳池跟你碰头。或者就在你换衣服那地方的外面。要准时,好吧。是在E区甲板那儿,可别忘了,给自己多留点时间。”他转过身,走开去了。

“据我所知,你离开波士顿后,那群老学究很是心烦意乱了一番,”尼克尔森说,一边观察着他,“是最后那场小小的争论之后。整个莱德克检测组,或多或少都有点儿吧,据我了解。我想我告诉过你六月份我跟艾尔·巴布科克长谈过一次。事实上,就在同一个晚上,我把你的录音带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她找我干吗?”布波问道,“我可不想见她。”她突然把迈伦的手打开,迈伦正伸手去碰红色圆柱最顶上的一片。“住手。”她说。

“是的,你说了。你告诉我了。”

“我没撒谎。她是这么说的,”泰迪说,“请你去时把这个带上……走吧,布波。”

“据我所知,他们一群人都很心烦意乱,”尼克尔森继续说道,“听艾尔说,你们有一天闲谈到后半夜,很要命的一次——就是你灌录音带的那个晚上,我想。”他深深地吸了口烟。“据我了解,你做了些小小的预言,让那帮小子心烦意乱得没完没了。是这样的吧?”

“你撒谎。”

“我希望我知道为什么大家觉得感情丰富很重要,”泰迪说,“我的父母觉得,一个人除非他认为许多事情都非常悲惨或者非常烦人或者非常——非常不公正,诸如此类吧,除非他这么觉得,否则他就不是个人。我父亲甚至读着报纸就能大动感情。他觉得我没有人味儿。”

“反正妈妈也要立刻见到你。”泰迪说。

尼克尔森往一边弹了弹烟灰。“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情感?”他说。

“我忙着哪。”

泰迪回答之前想了想。“即使我有,我也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动过感情了,”他说,“感情有什么好处,我看不出来。”

那架徕卡在大约十英尺之外,就在围绕运动甲板的白色栏杆旁边。相机侧躺在排水沟里。泰迪走过去拎起相机的皮带,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但他又立刻把它拿了下来。他把相机拿过去交给布波。“布波,帮我一个忙。你把相机拿下去吧,”他说,“现在十点钟了。我必须写日记了。”

“你爱上帝,没错吧?”尼克尔森问,有点故作冷静的样子,“那难道不是你的特长吗?从我从你的录音带里听到的,还有艾尔·巴布科克所说的——”

“在那边呢。”布波说,却不指明任何方向。她把两摞圆盘往自己身边拢得更紧了一些。“我现在需要的就是两个巨人,”她说,“他们会玩十五子游戏一直玩到他们累了,然后他们就会爬上那个大烟囱,把这些圆盘扔到每个人头上把他们都砸死。”她看着迈伦。“他们会杀死你的爸爸妈妈,”她很在行地对他说,“要是那样你爸爸妈妈也没死,你知道你可以怎么做吗?你可以往他们的棉花糖里放些毒药,让他们吃下去。”

“是的,当然,我爱上帝。但是我并不感情用事地爱上帝。他从没说过谁必须感情用事地爱他,”泰迪说,“如果我是上帝,我肯定不会要大家感情用事地爱我。那太不可靠了。”

“他不是的。”泰迪说,“你不是的,迈伦。”他又对他妹妹说,“你听我说一句话。照相机在哪儿?我现在就要拿到它。在哪里?”

“你爱你的父母,对吧?”

“你是我见到过的最傻的人,”布波对他说,“你是这片大海上最傻的人。你知道吗?”

“是的,我爱——非常爱,”泰迪说,“但你是想让我用这个词来表示你想让它表示的那个意思——我看得出来。”

迈伦交叉起双臂,不置可否的样子。

“好。那么你想用这个词来表示什么意思呢?”

“他甚至不住在纽约,”布波告诉泰迪,“而且他爸爸死了。在朝鲜给打死的。”她转向迈伦。“没错吧?”她问道,但是并不想要对方回答。“现在要是他妈妈也死了,他就是个孤儿了。他甚至连这个都不知道。”她瞅着迈伦,“你是不知道吧?”

泰迪认真地想了想。“你知道‘亲密’这个词的意思吧?”他问,把脸转向尼克尔森。

泰迪很快地客观地扫了迈伦一眼。“听着,”他对布波说,“照相机呢?爸爸马上就要照相机。”

“我大概知道。”尼克尔森生硬地说。

“这个小子,”布波说,指的是迈伦,“甚至连十五子游戏都没听说过。他们家连一套十五子游戏都没有。”

“我对他们有一种非常强烈的亲密感。他们是我的父母,我是说,我们都是彼此和谐的一部分,一切的一切,”泰迪说,“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希望他们过得开心,因为他们喜欢过得开心……但是他们并不以这种方式爱我和布波——那是我的妹妹。我是说他们似乎无法爱我们原本的样子。他们似乎无法爱我们,除非他们能不断地让我们稍稍有所改变。他们爱我们,也几乎同样地爱着他们之所以会爱我们的理由,更多的时候他们更爱后者。那不太好,那种爱的方式。”他再次转向尼克尔森,稍稍往前坐了些。“请问你知道时间吗?”他问,“我十点三十分有一堂游泳课。”

泰迪站在两摞圆盘的上方,赞赏地看着它们。“非常棒,”他说,“非常对称。”

“你来得及。”尼克尔森说,并没有先看看自己的表。他把衣袖往上推了推。“现在才十点过十分。”他说。

他在高高的运动甲板上全方位搜寻了一会儿,才找到布波。她在太阳直射下的一处空地上——几乎是白晃晃的一片——在两个没人用的甲板网球场之间。她蹲在那里,太阳晒在她背上,微风拂动着她丝质的金发,她正忙着把十二或十四个圆盘摞成两个相切的圆柱,一个是黑圆盘柱,一个是红圆盘柱。一个年纪非常小的男孩,穿了套棉布太阳装,站在边上,在她的右边,纯粹只有当旁观者的资格。“快看!”布波对朝她走来的哥哥用命令的口气说道。她往前爬了爬,用双臂护住那两个摞起来的圆盘柱,以炫耀她的成就,不让船上任何东西碰到它。“迈伦,”她满是敌意地对她的玩伴说,“你把亮光挡住了,我哥哥都看不见了。把你的臭身体挪开。”她闭上眼睛等着,一副老大不耐烦的怪相,直到迈伦挪步。

“谢谢你,”泰迪说,又往后靠去,“我们可以再愉快地谈上十分钟。”

“我说了,我是这样认为,”泰迪说,“不过我也拿不准。也许你穿了制服就不一样了。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告诉我的信息。再见!”他转过身,爬上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还是一次跨两级,不过这次好像很匆忙。

尼克尔森一条腿从甲板椅边上伸出去,身子往前靠,踩在他的烟头上。“据我所知,”他说,往后坐去,“你对吠檀多的轮回转世说坚信不疑。”

“哦,真的吗?”

“那不是一种理论。那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部分——”

泰迪看着她把订书机往下按。“我知道你是个海军少尉,”他说,“我也拿不准,但我认为当别人问你叫什么名字时你应该说出你的全名。简·马修森,或者菲莉斯·马修森,或者反正就看你的名字是什么吧。”

“好了。”尼克尔森急匆匆地说。他微笑着,轻轻抬起双掌,反讽式的祈福动作。“我们暂且不在这一点上做争论。先让我把话说完。”他再次把伸得远远的粗腿交叉在一起,“我听说,你通过冥想获知某些信息,令你深信自己前世是一位印度的圣人,但多少是辜负了天恩——”

“我的名字吗?”姑娘说,微笑着,“我的名字是海军少尉马修森。”

“我不是个圣人,”泰迪说,“我只是一个颇有些灵修成就的人。”

“西奥多·麦卡德尔,”泰迪说,“你呢?”

“好吧——不管是什么吧,”尼克尔森说,“但关键是你感觉在你的前世,你在最后的顿悟之前多少辜负了天恩。是这样吗?还是我——”

“等一等,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是的,”泰迪说,“我遇到了一位女士,我可以说是停止了冥想。”他把胳膊从扶手上放下来,把手塞到大腿底下,仿佛是想取暖,“不管怎么样,我终究是要再次转世为人,回到世上来的——我是说我的灵修程度还没有高级到如果不遇见那位女士就可以死去,然后直接去见梵天,再不必重返世间。不过如果我没有遇见那位女士,我倒是不必非得投胎成美国人。我是说在美国做冥想,过精神性的生活是非常困难的。如果你那样做,别人会觉得你不正常。我父亲就多少觉得我不正常。而我的母亲——嗯,她觉得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上帝对我不好。她觉得这有损我的健康。”

“不,不会……谢谢你。”泰迪说,准备离开。

尼克尔森盯着他看,审视着他。“我记得你在最后那盘带子上说你第一次有神秘经验是六岁时。是这样的吗?”

姑娘正往订书机空当里塞三张纸,这会儿停下手来。“哦,”她说,“总要下午晚些时候吧,我想。我想大概是四点左右。这对你来说不会太难了点儿吗,亲爱的?”

“六岁时我意识到一切都是上帝,我的头发都立起来了,诸如此类,”泰迪说,“那是一个星期天,我记得。我妹妹那时还是一个小婴儿,她正在喝她的奶,突然之间我看到她就是上帝,而牛奶也是上帝。我是说,她正在做的事就是把上帝倾倒进上帝里面去,不知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知道的。就是昨天和前天他们玩的那个字谜游戏,你得说出缺的是什么词儿。基本上你都得按上下文来。”

尼克尔森什么也没说。

姑娘给了他一个满是口红的笑容。“什么游戏啊,宝贝儿?”她问道。

“不过我四岁时就能经常从有限的维度里走出来,”泰迪说,像是事后想起似的,“倒不是连续不断还是怎么样,但是比较经常。”

“你能告诉我今天的游戏什么时候开始吗?”

尼克尔森点点头。“你当时那样?”他说,“你当时能那样?”

“对不起,你说什么?”

“是的,”泰迪说,“那盘录音带上有……也可能是在我四月份录的那一盘上。我记不清了。”

“请问你能告诉我今天的游戏什么时候开始吗?”泰迪问她。

尼克尔森又掏出香烟来了,但他并没有把眼睛从泰迪身上移开。“一个人怎么从有限的维度里走出来呢?”他问,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是说,就从最基本的说起吧,一块木头就是一块木头,比方说。它有长度、宽度——”

船上的当天小报就放在门槛外。就是一张光滑的纸,只印了一面。泰迪捡起报纸,一边开始看一边慢慢地沿着长长的走廊往船尾走去。走廊的那一头,一位高大的金发女郎正朝他走来,她穿一身浆挺的白色制服,捧着一只装了长柄红玫瑰的花瓶。她从泰迪身边经过时,伸出左手在他头顶上撸了撸,说:“有人该理发咯!”泰迪被动地从报纸上抬起眼,但那女人已经走了过去,他没有扭过头去看。他继续看报。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在一幅画了圣乔治与龙的巨大壁画的前面,他把船上的报纸一折四,塞进了左边的后裤兜。然后他爬上那宽而浅的铺着地毯的楼梯,来到上面一层的主甲板。他一次跨两级,但走得很慢,手扶着栏杆,整个身子都压在上面,仿佛爬一层楼梯对他来说,就跟对许多孩子一样,其本身就是一种小小的乐趣。从主甲板的楼梯口,他径直走到客轮事务长的办公桌前。一位穿海军服的漂亮姑娘在当班,她正用订书机把一些油印好的纸订在一起。

“它没有。你错就错在这里,”泰迪说,“谁都以为事物在某处停滞不前。事物并非如此。这就是我那时试图告诉皮特教授的。”他在椅子上稍稍转动,拿出一块很碍眼的手帕——揉成一团的灰色实体——擤了擤鼻子。“事物像是在某处停滞不前,那是因为大多数人只知道这样看待事物,”他说,“可是这不等于说事物就是这样的。”他收起手帕,看着尼克尔森。“请你把胳膊举起来一会儿,可以吗?”

“现在不行,”泰迪心不在焉地说,“我累了。”他随手关上了门。

“我的胳膊?为什么?”

“过来亲妈妈一下。好好地亲一大口。”

“就照着做吧。只要一小会儿。”

“快点动起来吧,伙计。把那架徕卡给我拿下来。”

尼克尔森把他的前臂举得比扶手高出一两英寸。“这一只吗?”他问。

“说什么呢,宝贝儿?”麦卡德尔太太从船舱的那一头问道,她仍然向右侧躺着。

泰迪点点头。“你管那叫什么?”他问。

泰迪在门口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试着门把手,慢慢地左右转动。“等我走出这扇门之后,我可能就只存在于我所有熟人的脑海里了,”他说道,“我也许就是一片橘子皮。”

“你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的胳膊。是一只胳膊。”

“还‘十二分’呢!哟,还真俏皮呢!你是越来越英国范儿了,亲爱的。”

“你怎么知道它是呢?”泰迪问,“你知道它叫作一只胳膊,可是你怎么知道它就是呢?你有什么证据说明这就是一只胳膊?”

“你为什么就不能对那孩子少管一点儿呢?”麦卡德尔先生说,“她稍微有几分钟的自由你好像心里就会不舒服。你知道你是怎么对她的吗?我告诉你你究竟是怎么对她的。你对她就跟她是个十二分的罪犯似的。”

尼克尔森从他的烟盒里取出一根香烟,点燃了。“坦率地说,我觉得这有点儿最拙劣的诡辩术的味道,”他说,吐出一口烟,“它是一只胳膊,看在老天的分上,因为它是一只胳膊。首先,它必须有个名称,以便与其他事物相区分。我是说你不能仅仅——”

“泰迪,”他母亲说,没有转过身,“告诉布波我要在她上游泳课之前见到她。”

“你只不过是在讲逻辑罢了。”泰迪无动于衷地对他说。

“你那个姿势躺着不会很舒服的。那是不可能的,”泰迪说,“我就把枕头放在这儿了。”他把枕头放在床脚他父亲踢不到的地方。他开始往舱外走去。

“我只不过是在什么?”尼克尔森问,彬彬有礼得有点儿过了头。

“我要那架照相机,小子。”

“讲逻辑。你只不过是给了我一个符合常规的聪明回答,”泰迪说,“我刚才是想帮助你。你问我,我怎么从有限的维度里想走出来就走出来。我用的当然不是逻辑。逻辑是你首先必须摆脱的一样东西。”

系完鞋带后,泰迪草草地在妈妈脸颊上亲了一下。她也把左手从床单下伸出来,像是要去搂泰迪的腰,不过等到她把手伸出来的时候,泰迪已经跑开了。他跑到另一边,走进两张床中间的地方。他弯下腰,再站起来时,左手胳膊下夹着他父亲的枕头,右手拿着原该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只烟灰缸。他把烟灰缸换到左手,一面走到床头柜前,用右手的边侧把父亲的烟头、烟灰拂进烟灰缸。接着,在把烟灰缸放回原处前,他用手臂的内侧把玻璃台面上那层薄薄的烟灰印擦干净。他在泡泡纱短裤上擦了擦他的手臂。这以后,他才把烟灰缸放到玻璃台面上,小心翼翼到了极致,仿佛他相信一只烟灰缸就应该放在床头柜的正中央,要不就干脆别放。他的父亲一直在盯着他看,这时他突然放弃不看了。“你难道不要枕头吗?”泰迪问他。

尼克尔森用手指把舌头上的一丝烟草捡走。

“告诉布波我要她回来,”麦卡德尔太太说,“还有,过来亲妈一下。”

“你知道亚当吧?”泰迪问他。

泰迪在旅行包上转过脚,跨了下来。他弯下身,系紧左脚球鞋的鞋带,他的父亲仍然一只胳膊支着上身,像个监工似的盯着他看。

“我知道谁?”

“我要那架照相机,泰迪。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要你马上从那只包上下来,我还要那架照相机在五分钟之内回这个房间——不然的话,就有一个小天才要上失踪名单了。你听清楚了吗?”

“亚当。《圣经》里的。”

“我教给她怎么拿好机子,不会摔了它,”泰迪说,“而且,我自然也把胶卷拿出来了。”

尼克尔森笑了。“没什么个人来往。”他生硬地说。

麦卡德尔先生用一只胳膊霍地撑起身子。“你把照相机给了她啦!”他说,“这算他妈的怎么回事?我那该死的徕卡相机啊!我可不想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四处游逛,拿着——”

泰迪迟疑了一下。“别生我的气,”他说,“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正——”

“她不会有事的。我把照相机给她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看在老天的分上。”

“布波这会儿在哪儿?我不想她又在甲板躺椅堆里到处乱转,打扰别人。要是那个讨厌的男人——”

“好吧,”泰迪说,他身子靠在椅背上,但脸转向尼克尔森,“你知道亚当在伊甸园里吃的那只苹果吧,《圣经》里提到的?”他问。“你知道那只苹果里有什么吗?逻辑。逻辑和智力之类的东西。苹果里全是这些东西。因此——这就是我的看法——如果你想看清事物的本来面目,你就得把它全吐出来。我是说如果你把它吐出来了,你要认识木头和别的东西就不会再有麻烦了。你就不会看到事物任何时候都停滞不前了。而且你会知道你的胳膊其实是什么,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你跟得上我的思路吗?”

泰迪转过身来,看看他的母亲。“什么事?”他问。

“我跟得上。”尼克尔森说,毫不含糊。

“她这会儿在哪儿呢?”麦卡德尔太太问,“你看看妈妈,就一分钟,泰迪。”

“问题在于,”泰迪说,“大多数人不想认识事物的本来面目。他们甚至都不想停止一再出生然后死亡。他们就是不停地想要新的身体,而不想停下来和上帝在一起,那里才是真正美妙的。”他思考了一会儿。“我从没见过这么一群爱吃苹果的家伙。”他说。他摇了摇头。

“她遮盖适度。我让她穿上她的工装裤了。”泰迪说,“它们有一些开始往下沉了。再过几分钟,它们就只会在我的脑海里漂浮了。这非常有意思,因为,如果你从一个特定角度看的话,那正是它们最初开始漂浮的地方。如果我压根儿没在这里站过,或者某个人走过来,然后把我的脑袋砍下来,正当我在——”

就在此时,一个在附近巡行的身穿白色制服的甲板侍者在泰迪和尼克尔森身前停了下来,问他们要不要早餐肉汤。尼克尔森根本没理他。泰迪说:“不用了,谢谢你。”于是那甲板侍者走开去了。

“泰迪,”麦卡德尔太太打断了他,看不出被单下面的她有任何动作,“帮我去把布波找来。她在哪儿?我不希望她今天又在大太阳底下到处瞎逛,她身上还有晒伤呢。”

“如果你不想讨论下面这件事,不必勉强。”尼克尔森突然说,很是生硬。他弹了弹烟灰。“不过,这是真的吗,还是假的呢,你告诉整个莱德克检测小组——沃尔顿、皮特、拉森、塞缪尔斯,所有那群人——他们最终将在何时、何处以及如何死去?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不想讨论的话可以不说,不过波士顿的谣言可是——”

“我不是说它们漂着所以有意思。”泰迪说,“有意思的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漂着。如果我没看见它们,那么我就不会知道它们在那儿,如果我不知道它们在那儿,那么我甚至都不能说它们存在。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完美的例子,用来说明——”

“不,那不是真的,”泰迪加重语气说,“我告诉了他们在什么地方,以及什么时候,他们必须非常非常小心。我还告诉了他们一些事情,一些也许他们不妨做做的事情……可是我并没有说过任何那样的话。我并没有说任何事是无可避免的,在那个意义上。”他又摸出手帕来用。尼克尔森看着他,等着。“我压根儿没跟皮特教授说过任何那样的话,首先,他不是那伙人里的一个,他们乱开玩笑,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是说,我只是告诉皮特教授过了一月份他就别再教书了——我告诉他的就这些。”泰迪往后靠去,沉默了一会儿,“别的那些教授,他们实际上是硬逼我告诉他们那些事儿的。那是我们采访结束以后,录完音以后,时间很晚了,他们全都继续坐着抽烟,变得嬉皮笑脸的。”

“泰迪,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数三下,然后我就——”

“不过你就没有告诉沃尔顿,或者拉森,比方说,何时或者何地或者以何种方式死亡会最终来到?”尼克尔森追问道。

泰迪把大半个脑袋缩了回来。“它们漂得很好看,”他说,身子没有转过来,“这真有意思。”

“没有。我没有说过,”泰迪斩钉截铁地说,“我原本不会告诉他们任何那样的事,可是他们没完没了地聊这种事。是沃尔顿教授开的头吧。他说他真的希望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因为这样他就知道什么工作该干什么工作不该干,以及怎样最有效地利用他的时间,等等等等。接着他们就全都这么说……所以我才跟他们说了一点点。”

“哦,你怎么这么聪明,”麦卡德尔太太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尼克尔森什么也没有说。

“扔出窗外。扔出窗外,”麦卡德尔先生挖苦地说道,一面弹了弹烟灰,“是扔出舷窗,伙计,扔出舷窗。”他朝他妻子扫了一眼。“打电话给波士顿。快,让莱德克检测小组听电话呀。”

“不过,我没告诉他们他们什么时候真的会死。那完全是谣言,”泰迪说,“我本来也可以说的,但是我知道他们内心并不真的想知道。我是说我知道虽然他们教宗教、哲学什么的,但是他们仍然非常害怕死。”泰迪坐着,或者不如说斜靠着,有一分钟什么都没说。“这太傻了,”他说,“死无非就是从你的身体里挣脱出来。我的天哪,这件事每个人都做了成千上万遍了。他们只是不记得了,这不代表他们就没做过。太傻了。”

“还早着呢,”泰迪说,“——嗨哟!”他突然把整个脑袋都伸出了舷窗,在那里停了几秒钟,然后缩回来一小会儿报告了一声:“刚才有人把一个装满橘子皮的垃圾桶扔出了窗外。”

“那也可能,那也可能。”尼克尔森说,“但是合乎逻辑的事实仍然是不管多么聪明地——”

“几点钟啦?”麦卡德尔太太突然对着泰迪的腿肚子问道,“你和布波不是十点三十分有一堂游泳课吗?”

“这太傻了,”泰迪又说,“比方说,再过大约五分钟我有一堂游泳课。我会下楼到游泳池那儿去,那里也许一点儿水都没有。说不定正好是他们换水的日子之类的。那么,可能发生什么呢,我也许会走到池子边,只是想看一看池底,比方说吧,而我的妹妹说不定会走过来就那样把我推下去。我可能脑壳破裂当场死去。”泰迪看着尼克尔森。“那完全可能会发生,”他说,“我妹妹只有六岁,她不是一个有过许多次前世的人,而且她也不太喜欢我。那很可能发生,好吧。那么,这里面又有多少悲剧成分呢?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是说?我只不过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难道不是吗?”

“我先要修饰修饰你,伙计,要是你他妈还不从那只包上下来的话,”麦卡德尔先生说,他刚又点了一根烟,“我数三下。一,该死的……二……”

尼克尔森轻轻地哼了一声。“从你的观点看也许不是什么悲剧,但是对于你的母亲和父亲,那肯定是一件挺惨的事,”他说,“这你考虑过吗?”

泰迪犹豫了一会儿。“我是说‘挺’尴尬。我是加了修饰词的。”

“是的,我当然想过,”泰迪说,“不过那仅仅是因为他们对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个叫法,而且爱动感情。”他又把两只手掖到大腿底下去了。这会儿他把手抽出来,胳膊放在扶手上,看着尼克尔森。“你认识斯温吧?就是管理健身房的那人?”他问道。他等着,直到尼克尔森点了点头。“那么,要是斯温今天晚上梦见他的狗死了,他会一个晚上都睡不好觉,因为他非常喜欢那条狗。可是等他早上醒过来,一切都没事了。他会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梦。”

“干吗要尴尬呢?”

尼克尔森点点头。“那又到底说明什么呢?”

“我想是的,”泰迪说,“他跟斯温说了不少关于我的事,而我就正站在那儿呢。让人挺尴尬的。”

“说明如果他的狗真的死了,那也完全是同一回事儿。只不过他不知道罢了。我是说,在他自己死去之前他是不会醒过来的。”

“是吗?”麦卡德尔太太说,“他们在一次晚会上放了那个录音?”她躺着,睡眼惺忪地看着泰迪的腿肚子。

尼克尔森看上去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正用右手慢悠悠地多情地按摩着自己的后脖颈。他搁在扶手上的左手一动不动,指间夹着根新的没点燃的香烟,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出奇的苍白,仿佛没有生命似的。

“就再要一秒钟。这事可有趣了。”泰迪说,没有将下巴从搁着的地方抬起来,目光也没有离开海洋。“这人刚才在健身房里,斯温给我称体重的时候。他走过来开始跟我说话。他听过我最后录的那盘带子。不是四月份录的那盘,是五月份的那盘。他在去欧洲前不久在波士顿参加了一个晚会,晚会上有个人认识莱德克检测委员会里的一个什么人——他没说是谁——于是他们借来我最后录的那盘带子在晚会上放了。他好像对那很感兴趣,他是巴布科克教授的一个朋友。他自己显然也是个老师。他说他一整个夏天都在都柏林的圣三一学院。”

泰迪突然站起身来。“我恐怕真的该走了。”他说。他又试探性地在延伸出来的椅子腿上坐下来,面对着尼克尔森,一边把T恤掖进裤子里。“我猜我大概只有一分半钟走去上游泳课,”他说,“一直要走到E区甲板呢。”

“呣——呣,”麦卡德尔太太说,“泰迪。宝贝儿。让妈妈再睡五分钟,做个乖宝宝哦。”

“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为什么告诉皮特教授他应该在一年的第一个月后就别再教书了?”尼克尔森问,有些直言不讳,“我认识鲍勃·皮特。所以我才问的。”

“我一分钱都没有。”泰迪说。他把双手更加稳妥地放在舷窗的窗框上,把下巴搁在手指背上。“妈妈。你知道在餐厅里紧挨着我们坐的那个人吗?不是特别瘦的那个,是另外一个,他们俩坐一张桌子。就是我们的服务员放托盘的地方,旁边那张桌子。”

泰迪紧了紧他的鳄鱼皮带。“只是因为他是个比较注重灵修的人,如果他想在灵修方面有真正的进展,那他现在教的许多东西对他没有太大好处。对他刺激太大。是时候把所有东西从脑子里拿出去了,而不是往里装更多。如果他想的话,他可以在这一世就把这只苹果的大部分摆脱掉。他很会冥想。”泰迪站起身,“我还是走吧。我不想迟到太久。”

“你再不立刻从包上下来,我就给你点儿‘玛丽女王号’尝尝,伙计。”他的父亲说。他把脑袋转向泰迪。“从那儿下来,快点。去给你自己理个发什么的吧。”他又转过去看他妻子的后脑勺,“他看起来真是少年老成啊,看在上帝的分上。”

尼克尔森抬头看他,眼光停住不动——想再留他一会儿。“如果你能改变教育制度的话,你会做些什么?”他模棱两可地问道,“对这问题你考虑过吗?”

这场小小的对话进行期间,泰迪又转过身去,重新看着舷窗外。“今天凌晨三点三十二分我们和‘玛丽女王号’擦肩而过,它朝相反的方向开去,如果有人会感兴趣的话,”他慢腾腾地说道,“我想大概没人会。”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既奇特又好听,有些小男孩的声音就是这样的。他的每个分句都像是一座古老的小岛,淹没在一片微型的威士忌海洋中。“布波讨厌的那个甲板服务员把这件事写在了黑板上。”

“我真的得走了。”泰迪说。

“你他妈好笑到一点儿都不好笑了。”麦卡德尔先生说,一面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

“就回答这一个问题,”尼克尔森说,“教育是我的挚爱,事实上——我就是教这个的。所以我才问。”

“总有一天,你会心脏病发作的,悲剧啊悲剧。”麦卡德尔太太有气无力地说。她没有伸出胳膊,就让被单在身子周围和底下更紧地裹住自己。“会有一场小规模的优雅的葬礼,每个人都会问,坐第一排的那个迷人的红衣女子是谁呀,她在跟那个风琴手调情,做出圣洁的——”

“嗯……我会怎么做我不太清楚,”泰迪说,“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按学校一般开始的那一套去开头。”他双臂交叉,沉思了片刻。“我想我会先把所有的孩子聚集起来,教他们如何冥想。我会试着教他们如何发现他们是谁,而不仅仅是他们的名字叫什么这一类的事儿……我想,在这之前,我还得先让他们把他们的父母以及所有别的人告诉过他们的一切都清空。我是说即使他们的父母仅仅告诉过他们大象很大,我也会让他们把这点点清空。一头大象只有跟别的什么东西在一起——一条狗或一位女士,比方说——那它才是大的。”泰迪又想了一会儿,“我甚至都不会告诉他们大象有一个象鼻。我也许会向他们展示一头大象,如果我手边正好有一头的话,我只会让他们走到大象跟前,脑子里对象一无所知,正如象对他们一无所知。对于草以及别的东西也都是这样。我甚至都不会告诉他们草是绿的。颜色不过就是名称。我是说如果你告诉他们草是绿的,那就会让他们开始期待草看上去是某种样子的——你说的那种样子——而不是别的样子,没准别的样子也挺好,说不定还更好些呢……我不知道。我会让他们把他们父母和所有人让他们咬了一口的苹果一五一十统统吐个干净。”

麦卡德尔先生突然噌的一下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在床头柜玻璃板上掐灭了他的烟蒂。“总有一天——”他阴沉沉地开口道。

“你这样做,有没有培养出浑噩无知的一代人的危险呢?”

“干吗不踢呢?”

“为什么?他们不会比一头大象更浑噩无知,或者一只鸟,或者一棵树,”泰迪说,“不能仅仅因为某种事物是某个样子,而不是表现为某个样子,就说它是浑噩无知。”

“你知道我想干吗吗?”麦卡德尔先生说,“我真想把你那该死的脑袋踢成两半儿。”

“不是吗?”

“要是这个包连一个十岁的孩子都承受不了,而且这孩子按他的年龄比正常的体重还轻了十三磅,那我也不想要这种货色在我的舱房里。”麦卡德尔太太说,眼皮都没睁开。

“不是!”泰迪说,“何况,如果他们想学所有那些别的东西——名称、颜色、事物——他们尽可以学,只要他们想学,就是说后来等他们长大些之后。但我是要他们从看待事物的一切真正的方式开始,而不是别的所有吃苹果的人看待事物的方式——我是这个意思。”他靠近尼克尔森,向他伸出手。“我现在得走了。真的。我很高兴能和——”

“这话说得漂亮得没治了,”麦卡德尔先生对着他妻子的后脑勺平静沉稳地说道,“我花二十二镑买一个包,然后我礼貌地请孩子别踩在上面,然后你叫他只管在包上蹦跶。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好玩吗?”

“再等一秒钟——就再坐一分钟,”尼克尔森说,“有没有想过长大后从事什么研究工作?医学研究,或是这一类的工作?依我看,以你的头脑,也许你最后能——”

“就在那儿待着,宝贝儿。”麦卡德尔太太说道,她的鼻窦明显又在一大早就跟她过不去了。她眼睛睁着,但也就是睁开一条缝儿。“你一寸一步都别动。”她向右侧躺着,枕头上的脸转向左边,朝着泰迪和舷窗,背对着她的丈夫。她的第二层被单紧紧裹着她那很可能是一丝不挂的身子,从头到脚,还有胳膊,一直到下巴底下。“上下蹦跶吧,”她说,一面闭上眼睛,“把爸爸的包踩个稀巴烂吧。”

泰迪回答了他的问题,但是没有坐下来。“我倒考虑过一回,几年之前吧,”他说,“我跟几个医生谈过。”他摇了摇头。“我对那样的工作不太有兴趣。医生太紧贴事物的表面。他们总在谈细胞啊什么的。”

“我要你从那只包上下来,立刻。你得让我说多少遍才行?”麦卡德尔先生说。

“哦?你不认为细胞结构有什么重要的?”

泰迪转动上半身,并没有改变双脚站在皮包上的警觉姿势,向他父亲投去一个完全而纯粹的询问的目光。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一点儿不算大,还稍稍有点儿斜视——左边那只比右边更厉害些,但是并没有斜到畸形的程度,不会让人第一眼就必然注意到。那双眼睛仅仅斜到会让人提上一句的程度,而且也只是在以下的情形:那人已经认真地考虑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心想,但愿这双眼睛能长得更直一些,或者更凹一些,眼睛的棕色能更深一些,或者双眼分得更开一些。其实,这男孩的脸恰恰给人以震撼,不管这震撼多么含蓄且来得多么缓慢,那是真正的美才会带来的震撼。

“有,我当然认为有。不过,医生们谈细胞就好像它们自身具有多么无限的重要性。就好像它们并不真的属于拥有它们的那个人似的。”泰迪一只手把前额上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我生长我自己的身体,”他说,“没有任何人代替我做这件事。那么,既然我生长了它,我必然知道如何长成它。至少,是无意识地知道。在最近千百年里,我可能已经在某个时候丢失了如何生长它的有意识的知识,但是这知识仍然在那里,因为——显然——我用过这知识……需要依靠大量的冥想和清空,才能把整个东西找回来——我是说有意识的知识——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是可以做到的。如果你足够开放自我的话。”他突然伸出手握住尼克尔森放在扶手上的手。他只彬彬有礼地握了一下,然后说:“再见。我必须走了。”这一回,尼克尔森没能留住他,他急匆匆地从过道之间穿了过去。

“泰迪。该死的——你听到我说的话了没有?”

他走后,尼克尔森一动不动地坐了几分钟,他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那根未点燃的烟仍然夹在左手手指间。最后,他抬起右手,摸了摸,仿佛是要检查他的领口是否仍然敞着。接着他点燃香烟,又坐着不动了。

泰迪把身子探出开着的舷窗,但并不是像一般小男孩那样探得过远,或是摇摇晃晃——事实上,他两只脚都稳稳地踩在旅行包上——他也并不只是保守地稳稳踮起脚尖;他的脸大部分是伸在窗外的。不过,他还是完全可以听见他父亲的声音——实际上他父亲的声音,他听得尤其清楚。麦卡德尔先生在纽约时至少在三部白天播出的广播连续剧里担任主要角色,他拥有也许可称为三等男主角的嗓音:自我陶醉式的深沉和浑厚,随时准备着一有机会就压倒同一房间里的任何其他男性,必要时甚至连一个小男孩都不放过。当他的嗓子不用忙于专业的苦差而暂时放假时,一般就毫无例外地交替迷恋于纯粹地放大音量或是标准戏剧性的平静沉稳。这会儿正是放大音量的时候。

他把烟一直抽到快燃完,然后突然把一只脚从椅子边上伸出去,踩在烟上,站起身,然后快步朝过道外走去。

“泰迪,你听到我说的话了没有?”

他沿着船头的楼梯,挺轻快地下到散步甲板。他没在那儿停下来,继续往下走,而且走得很快,来到主甲板。接着到A区。然后是B区。然后是C区。然后是D区。

泰迪正站在一只看上去挺新的牛皮手提旅行包的宽面上,为了更好地从他父母房间里开着的舷窗往外眺望。他穿着一双脏极了的白色低帮球鞋,没穿袜子,穿一条泡泡纱短裤,这裤子对他来说不仅太长,而且臀部那里至少大了一号;上身是一件洗了又洗的T恤,在肩膀那里有个硬币大小的窟窿,还扎了一根漂亮得很不协调的黑色鳄鱼皮皮带。他该理发了——特别是后脖颈那儿——是非理不可了,只有脑袋几乎发育完全而脖颈却细得像芦苇的小男孩会需要这样一次理发。

D区甲板是船头楼梯的尽头,尼克尔森站住片刻,显然不知再往哪儿走。不过,他看到一个像是能给他指方向的人。在通道的半路上,一位女乘务员坐在厨房通道的一张椅子上,边看杂志边抽着烟。尼克尔森走到她跟前,简短地问了几句,谢过她,继续往船头方向走了几步,推开一扇沉重的金属门,门上写着:通往游泳池。门后是一道狭窄的没铺地毯的扶梯。

“你要是还不赶紧从那只包上下来,伙计,我就给你点儿姣好的天气尝尝。我说到做到。”麦卡德尔先生说。他是在靠里面的那张单人床——离舷窗较远的那张床上说这话的。他哼了一声,与其说是叹气不如说是一种怨恨,一面恶狠狠地用脚把盖在脚踝上的被单蹬掉,仿佛突然之间,任何覆盖物对于他那个晒得黝黑、看起来病恹恹的身体都变得难以承受。他仰卧着,只穿着睡裤,右手捏着一根点燃的香烟。他的脑袋略微支起,刚好可以很不舒服地靠在床头板的底端,几乎有点儿自虐倾向。他的枕头和烟灰缸都在地板上,在他和麦卡德尔太太的两张床之间。他没有抬起身子,伸出一只光溜溜的、像是烧红的右胳膊,朝大致是床头柜的方向弹了弹烟灰。“这也是十月份啊,看在老天的分上,”他说道,“这要是也算十月,还不如给我个八月呢。”他又一次把头转向右边,冲着泰迪,存心要找点碴儿。“快点儿,”他说,“你以为我他妈的在说什么?说我的健康吗?快从那上面爬下来,拜托你了。”

他刚走了一半多的楼梯,这时听见一声极为刺耳的长长的尖叫声——分明是一个小女孩发出的。音响效果极好,仿佛是在四堵围墙之内回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