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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是嘴唇而我的眼睛碧绿

“是的。我本来要告诉你的。派对上太闹了,我没机会说。你觉得二老板会大发雷霆吗?倒不是说我他妈在乎他会怎么样,不过你觉得呢?你觉得他会吗?”

“我说,你是不是输了?”

灰白头发的男人用左手在烟灰缸边缘蹭了蹭香烟灰。“我不认为他非大发雷霆不可,阿瑟,”他平静地说道,“不过,他因此而欢天喜地的可能性恐怕也是不大的。你知道我们代理这三家该死的旅馆有多久了吗?斯坦利老头亲自开创了整个——”

“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二老板告诉我至少五十遍了。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最美妙的故事之一。是啊,我是输了那场倒霉官司。可这压根儿不是我的错。首先,那个疯子维多利奥整个审判过程都在给我下套。还有那个白痴清洁女工干脆开始展示全是臭虫印的床单——”

灰白头发的男人转过头去看那个女孩在干吗。她已经拿起烟灰缸,放在他们俩中间了。“那你输了,还是怎么说?”他对着话筒说道。

“没人说是你的错,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你问我二老板会不会大发雷霆。我不过就是给你一个坦白的——”

“你知道法官席上坐的是谁?维多利奥大娘。我死也搞不懂那个家伙跟我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我嘴还没张他就给我劈头盖脸来一顿。跟那样的家伙你没法说理。不可能。”

“我知道——我知道那……我也不知道。管他呢。反正我也可能要回军队了。我跟你说这事了吗?”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你输了?”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道,又吸了一口烟。

灰白头发的男人再次把头转向女孩,也许是想让她看看,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如何克制忍耐,甚至有点苦行僧的味道了。可是女孩错过了没看到。她的膝盖刚把烟灰缸给碰翻了,她正赶紧用手指把散落的烟灰撮成一个小堆。她抬眼看他时刚好慢了一秒钟。“没有,你没说过,阿瑟。”他对着话筒说。

“哦,老天!我不知道。糟透了。我一切就绪,再过两分钟就要做总结陈词了,结果原告的律师,里斯伯格,传进那个疯疯癫癫的清洁女工,拿着一堆床单做证据——上面全是臭虫印。老天啊!”

“是啊。我可能会的。我还不知道。我自然不是巴不得要去,能不去我也就不去了。不过我说不定只能去。我还不知道。至少,那是一种解脱。如果他们还我那顶小头盔、我那张又宽又大的写字桌,还有我那顶可爱的大蚊帐,也许就不会——”

“你今天的事儿怎么样了?”灰白头发的男人重复了一遍,“那个案件结果怎么样?”

“我真想往你那脑袋瓜里塞点理智进去,小伙子,我真想那么干来着,”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照说你他妈的——你也算是一个聪明人哪,怎么说话完全像个孩子。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你让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滚雪球似的越搞越大,以至于把你的脑子他妈的全撑满了,搞得你完全不能胜任随便——”

“什么?”

“我早就该离开她的。你知道吗?去年夏天我就该做个了断了,当时我这个雪球是真滚得厉害——你知道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这么做?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

“好了,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断然说道,“这些话一点儿用都没有。毫无用处。”他从女孩那里接过一根点燃的烟。她点了两根。“顺便问一句,”他说,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你今天的事儿怎么样了?”

“阿瑟,看在上帝的分上。说这些一点儿用都没有。”

“头脑。哦,上帝,真要了我的命了!全能的基督啊!你听过她形容别人吗——某个男人,我是说?等你什么时候没事做了,帮我个忙,让她给你形容一下某个男人。她形容每个她见到的男人都是‘魅力十足’。哪怕是个最老、最邋遢、最油腻腻的——”

“等一等。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我可以告诉你到底是为什么。因为我替她感到难过。真相就这么简单。我替她感到难过。”

“好了,好了。你也知道这样说下去不解决任何问题。”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他转身向女孩做了个手势,两根手指放在嘴边,意思他想来根香烟。“首先,”他对着话筒说,“像你这样一个也算聪明绝顶的人,怎么做事简直毫无策略到了人类极限呢。”他直起身子,以便女孩能从他身后伸手去拿烟。“我是说真的。这表现在你的私生活上,也表现在你的——”

“这个嘛,我不知道。我是说我无权发表意见,”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不过在我看来,有件事你似乎忘了,那就是琼安妮是个成年女人。我不知道,不过在我看来——”

“包法利夫人选修电视欣赏课。上帝,你要是知道——”

“成年女人!你疯了吗?她是个成年的孩子,看在老天的分上!你听我说,我正要刮胡子——听我说呀——我正要刮胡子,突然之间她从公寓最远的一头喊我。我就得去看看什么事——就是胡子刮到一半的时候,我那张倒霉的脸上全是泡沫。你知道她是要什么?她是要问我,我是不是觉得她有个聪明的脑袋。我对天发誓。她是不可救药了,我告诉你吧。她睡着的时候我会看着她,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相信我。”

“谁?”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道,声音有点儿愠怒。

“嗯,这事儿你应该了解得比——我是说我无权发表意见,”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问题是,他妈的,你根本没做任何有建设性的事来——”

“头脑。耶稣啊,你知道这有多可笑吗?她还以为自己他妈的是个学问人呢。可笑就可笑在这里,真是笑死人了。她读读报纸上的戏剧版,然后看电视看到眼睛快瞎了——这就叫学问人。你知道我娶的是什么人吗?你想知道我娶的是什么人吗?我娶的可是当今最伟大的尚未发展的有待发现的女演员、小说家、心理分析师,是纽约一位他妈的没被欣赏的全能名人兼天才。这个你不知道了吧,是不是?老天啊,太可笑了,我都想把自己的喉咙给切了。念哥伦比亚大学夜校部的包法利夫人。包法利——”

“我们俩的结合是个错误,就这么回事。说穿了就这么回事。我们的结合是错到家了。你知道她需要什么吗?她需要一个话不多的大个子,隔一阵就过来把她一拳揍晕过去——然后回去继续把报纸看完。她需要的就是这个。我对她来说他妈的太软弱了。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就意识到这点了——我对天发誓是这样。我是说,数你聪明,你从来没结过婚,不过人们结婚前,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念头,预见到婚后的情景。我忽略了这一点。我把我那么多他妈的念头全都忽略了。我太软弱了。整个事情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

“听着,阿瑟。我们说这些没有——”

“你不是软弱。你只是不动脑子。”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从女孩手里接过一根新点的烟。

“我们他妈的才不是动物呢。我不是什么该死的动物。我可能是一个愚蠢的、糊涂的二十世纪的狗娘养的,但我不是动物。别给我来这套。我不是动物——”

“我当然是软弱!我当然是软弱!他妈的,我是不是软弱我自己清楚!如果不是我软弱,你以为我还会让所有的事都弄到——啊,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当然是软弱。上帝啊,我让你一整夜没法睡觉了。你干吗他妈的不摔我电话呢?我是说真的。你就把我的电话挂上得了。”

灰白头发的男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鼻孔翕动着。“我们都是动物,”他说,“从根本上来说,我们都是动物。”

“我不会挂你电话的,阿瑟。我想帮你,只要我的能力允许,”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事实上,你是你自己最大的——”

“头脑!你在开玩笑吗?她有他妈的什么头脑!她就是个动物。”

“她不尊重我。她甚至都不爱我,看在上帝的分上。基本上——说到底——我也不再爱她了。我也不知道。我爱,也不爱。总在变。总在摇摆。老天啊!每次我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了,然后我们出去吃饭,因为一件什么事,我们约好在什么地方见面,她戴着那副该死的白手套,还是别的什么的,走进来。我也不知道。或者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开车去纽黑文看那场普林斯顿球赛。刚开下林荫大道,一只车胎就瘪了,天气冷得见鬼,然后她打着手电,我就修那该死的轮胎——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我也不知道。或者我就开始想——老天啊,真是丢人——我就开始想我们刚开始交往时我寄给她的那首该死的诗:‘玫瑰是我的肤色又如白玉,美丽是嘴唇而我的眼睛碧绿。’老天啊,真是丢人——这诗以前总让我想起她。她的眼睛不是绿色的——她那双眼睛就像他妈的海贝壳,看在老天的分上——可是这诗还是让我想起她……我也不知道。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快疯了。把我电话挂了吧,你干吗不挂?我是说真的。”

“好了。好了。咱们还是尽量放松点儿吧,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他突然朝右边看了一眼,那里有一根晚上早些时候点上的香烟,搁在烟灰缸上。不过显然已经灭了,他也没有拿起来。“首先,”他对着话筒说,“我已经跟你说了很多很多次了,阿瑟,那恰恰是你最大的错误所在。你知道你在干吗?你想让我告诉你你在干吗吗?你是自找麻烦——我是说真的——你确确实实是自找麻烦折磨你自己。事实上,你这是在驱使琼安妮——”他打住了。“你是他妈的福气,她真是个不错的孩子。我是说真的。那个孩子品位高雅——有头脑,这些你怎么一点儿都不说呢,看在老天的分上。”

灰白头发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完全没想挂你的电话,阿瑟。只有一件——”

“等等——我跟你说了吧,去他妈的。我是真的必须强压着自己不把公寓里每个该死的柜子门都开一遍——我对天发誓。每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总觉得说不定屋子什么地方就能找到三五个杂种。开电梯的小子、送外卖的小子、警察——”

“她有一回给我买了一套西装。用她自己的钱。我跟你说过吗?”

“阿瑟,听着,这不是——”

“没有,我——”

“你知道我在干吗?你知道我在干吗?我都没脸告诉你,但是你知道我差不多他妈的每天晚上都在干吗?我到家的时候?你想知道吗?”

“她径直走进特里普勒时装店,我想是那家,买了下来。我甚至都没跟她一起去。我是说,她还是有一些他妈的好的地方。可笑的是,这衣服还真合身呢。我只需要臀围那里收小一点——我说是裤子——还有长短。我是说她还是有些他妈的好的地方的。”

“好吧。这会儿别再想了。别再想了,我说。你就算帮我个忙行不行,使劲儿把这事抛到脑后去吧?”灰白头发的男人说,“要知道,你这是在——我确确实实觉得你这是在搞一个天大的——”

灰白头发的男人又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转向那女孩。他对她看了一眼,虽然只是那么一瞥,但已经充分告诉她电话那一头突然发生了什么。“我说,阿瑟。听着。这样没有任何好处,”他对着话筒说,“这样没有任何好处。我是说真的。喂,听着。我这么说可是诚心诚意的。你脱掉衣服,然后上床睡觉,像个男人样,好不好?放松一下?琼安妮说不定过两分钟就到家了。你也不想她瞧见你这副样子吧,是不是?该死的艾伦伯根两口子没准会跟她一起闯进来。你总不想让那么多人看到你这副样子吧,是不是?”他侧耳听着。“阿瑟?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是的,我知道。我根本连担心都不担心,看在老天的分上,但是你没法相信她!我对天发誓。我对天发誓你不能相信她。你能相信她的程度就跟你扔出去一个——我也不知道是扔出去什么。唉,有什么用呢?我他妈的快疯了。”

“上帝啊,我害你一夜没睡。我不管做什么事,我总是——”

“好吧。好吧。那就赶快上床吧,”灰白头发的男人说,“而且要放松——你听到我说的了吗?你倒说句实话,你这样坐着干着急有什么用吗?”

“你没有害我一夜没睡,”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快别这么想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每晚平均也就睡四个小时。我想做的是,话说回来,就是帮帮你,只要我的能力允许,小伙子。”他侧耳听着,“阿瑟?你在那儿吗?”

“睡前酒!你在开玩笑吗?老天啊,刚才两个小时里我已经消灭了大概一个夸脱了。睡前酒!我现在是一塌糊涂,我连动——”

“是的。我在。我听着。反正我已经害得你一夜不睡了。我能上你那儿去喝上一杯吗?你看行吗?”

“就听我说一分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首先——我是说真的——赶快上床,放松。给自己来一大杯美美的睡前酒,然后钻到——”

灰白头发的男人把身子坐坐直,没拿电话的那只手心按在头顶上,说:“现在吗?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不知道。老天啊,我害你睡不了觉。我干吗不干脆切了我的——”

“是啊。我是说如果你可以的话。我只待一分钟。我只是想在什么地方坐上一坐——我也不知道。这样行吗?”

“如果你把我吵醒了,我会告诉你的,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他下意识地把手从女孩的胳膊和胸壁之间抽了出来。“听着,阿瑟。你想要我的建议吗?”他问道,把紧连着话筒的电话线缠在手指间,“我是认真的,我说。你想要点建议吗?”

“行啊,不过问题是我觉得你不应该那样,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同时把按在头顶上的手放下来,“我的意思是你来我再欢迎不过,可我确实觉得你应该坐坐好,放松自己,等着琼安妮飘进家门。我真是这样觉得。你要做的就是,在她飘进来的时候你人在家等着。我说得对不对?”

“我知道,我知道!原谅我。老天啊,我真是昏头了。说真的,你确定我没把你吵醒?”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对天发誓,我不知道。”

“谁也没想给你来生拉硬拽那一套,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静静地说。

“那么,我是知道的,我确实知道,”灰白头发的男人说,“听着。你干吗不现在就跳上床去,放松一下,过一会儿,如果你想的话,就给我打个电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跟人说话的话。还有千万别着急。这是最重要的。听到我的话吗?现在你能这么做吗?”

“听着。谁也不需要把琼安妮生拉硬拽到哪里去。别跟我来生拉硬拽那一套。”

“好吧。”

“你当然知道。用用你的想象力。那俩人可能生拉硬拽,硬是把琼安妮给——”

灰白头发的男人把话筒在耳朵边继续放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到机子上。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知道。”

“他说什么来着?”女孩等不及地问他。

“行了,行了。那又怎么样?你坐坐好,放松一下,行不行?”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他们仨可能下一分钟就翩然驾到了。听我的话没错。你也了解莱昂娜的。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一到纽约就都染上了这种康涅狄格州的热闹病。你也知道的呀。”

他把他那根烟从烟灰缸里拣出来——也就是说,从一堆吸过和吸了一半的烟头中挑出来,长长地吸了一口,说:“他要过来喝一杯。”

“他们孩子的保姆。我们俩有过电光火石的对话。我们亲密得跟什么似的。我们像他妈一个豆荚里的两个豆子。”

“天哪!你是怎么说的?”女孩说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听到我的话了嘛,”灰白头发的男人说,眼睛看着她,“你听得见我说话。不是吗?”他把烟掐灭了。

“他们开车来的。”

“你刚才真是厉害。绝对了不起,”女孩说,盯着他看,“天哪,我感觉跟条狗似的!”

“行啊,听我说。放松。什么也别想,就是放松,”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你也清楚艾伦伯根两口子是怎么回事,看在老天的分上。很可能是这样,可能他们错过了最后一班火车。他们仨可能下一分钟就一起闯进你家大门了,说说笑笑,浑身夜总会的——”

“嗯,”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这局面是挺棘手。我倒没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我不知道。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你是了不起。你真是厉害,”女孩说,“我都瘫了。我绝对是瘫了。你瞧瞧我!”

“好吧,尽量放宽心——你是怎么——你喝醉了吗,还是怎么回事?”

灰白头发的男人看着她。“嗯,说实话,这局面没法弄,”他说道,“我是说整个事情太离奇了,甚至都不是——”

“是的。在家。家,我甜蜜的家。老天。”

“亲爱的——对不起,”女孩飞快地说,一面身子往前倾,“我觉得你是着火了。”她用几根手指在他手背上很快地干脆地拂了一下。“哦,没有。只是一点烟灰。”她身子靠了回去。“不是的,你刚才真了不起,”她说,“上帝啊,我绝对是感觉跟条狗似的!”

“你现在在哪里,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道,“在家吗?”

“嗯,局面确实是非常非常棘手。那家伙明显是在经受一场绝对的——”

“我心里觉得她是到厨房里去跟哪个杂种干上了。我就是这么觉得。她总是一灌饱酒就在厨房里随便跟一个杂种搂脖子亲嘴。我是受够了。我对天发誓我这次是说真的。他妈的五个年头——”

电话铃突然响了。

“好啦,尽量放宽心,我说,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首先,我要是没看错艾伦伯根夫妻俩的话,他们很可能是一起跳上辆出租车,又到格林尼治村去混上几个小时了。他们三个人可能会一起闯进——”

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了声“老天啊”,但不等铃响第二次他就拿起了话筒。“喂?”他对着话筒说。

“是的。他们还没到家。我也不知道。天哪,我甚至都不能肯定她是跟他们走的。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他妈就知道一件事。我受够了这样绞尽脑汁。我是说真的。这次我是说真的。我受够了。五年了。老天爷。”

“是李吗?你睡着了吗?”

“你给艾伦伯根他们打电话了?”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道。

“不,没有。”

“哦,天哪。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呀,她要是灌了一肚子酒然后非要走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她可能就是——”

“听着,我只是寻思你会愿意知道。琼安妮已经闯进门了。”

“嗯,没有,事实上,我没看到,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说实话,事实上,我整个晚上什么也没看见。我刚一进门,就给缠住了,跟那个法国小丑,还是维也纳小丑,聊了个没完没了——谁知道他他妈的是什么人。每个这样的该死的外国佬都睁大了眼睛想捞点儿免费的法律咨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琼安妮不见了吗?”

“什么?”灰白头发的男人说,左手搭在眼睛上方,虽然灯是在他的身后。

“不是。老天啊,不是的。这么说,你根本没看到她离开?”

“是啊。她刚刚闯了进来。我跟你通话后不到十秒钟。我只是觉得趁她上厕所该给你去个电话。听着,真是万分感谢,李。我是说真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还没睡着吧,啊?”

灰白头发的男人又朝左边看了一眼,但这次目光投向高处,没有看女孩,她这会儿正像一个年轻的蓝眼睛的爱尔兰警察一样注视着他。“没有,阿瑟,我没注意到,”他说道,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间远处幽暗的角落,墙壁与天花板连接的地方,“她难道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吗?”

“没,没有。我正要——没有,没有。”灰白头发的男人说道,手仍然搭在眼睛上方。他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李,你有没有碰巧注意到琼安妮是什么时候走的?你有没有碰巧注意到她是不是和艾伦伯根夫妻俩一起走的,有没有?”

“是的。事情明显是这样的,莱昂娜喝得烂醉,然后便他妈的大哭了一场,鲍勃就叫琼安妮跟他们一起出去上哪儿喝一杯,定定神。我是不知道。你知道的。乱成一团。反正,她也回家了。真是瞎胡闹。说实在的,我想都是因为这该死的纽约。我想,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没准会在康涅狄格州给自己找一块小地方。倒不一定非得特别远,只要远得让我们能他妈的过正常生活就行了。我是说她非常喜欢花花草草什么的。要是她能有一个自己的他妈的花园什么的她没准儿会乐疯的。知道我的意思吗?我是说——除了你——我们在纽约认识的不都是一群疯子吗?就算是正常人也迟早会给毁了的。知道我的意思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灰白头发的男人说,“事实上,我平均也就睡四个小时——”

灰白头发的男人没有回答。挡在手掌后面的一双眼睛闭着。

“你肯定我没吵醒你?你对天发誓?”

“反正我准备今天晚上跟她谈谈这事儿。或者,也许明天。她还有些醉。我是说她根本上还是个非常不错的孩子,如果我们有机会把我们之间的事情理理顺,那么至少该试一试,否则我们岂不是他妈的太蠢了。既然这样了,我也打算把那件倒霉的臭虫案子理理顺。我一直在考虑。我刚才在想,李,你觉得怎么样,如果我亲自进去跟二老板谈一谈,我可能——”

“没有,没有。我在床上,在看书呢。出什么事了吗?”

“阿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想——”

“是的——我把你吵醒了吧?”

“我是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重新打电话给你什么的是因为我担心我那份该死的工作什么的。我不是的。我是说基本上来说,看在老天的分上,我是真的不在乎。我只是想,要是我不费什么心思就能把二老板的事摆平,那我要是不去做岂不是他妈的傻到——”

灰白头发的男人很快地朝他左边的女孩看了一眼。“是哪位?”他问道,“是阿瑟吗?”

“听着,阿瑟,”灰白头发的男人打断了他,一面把手从脸上移开,“我突然觉得头疼得要命。我也不知道这该死的头疼是怎么来的。我们就先谈到这里好不好?明天早上咱们再谈——行吗?”他又听了片刻,然后挂上电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如石头般死硬,然而也有些粗鲁,语速一时快得几乎让人反胃——从电话线那头传来:“李?我吵醒你了吗?”

女孩又等不及地跟他说话,可是他没有回答。他从烟灰缸里捡起一根点燃的香烟——是那女孩的——开始往嘴边送,但香烟从他手指间滑了下来。女孩想帮他拾起来,别烧到什么,但他却告诉她坐着别动,看在老天的分上。女孩抽回了自己的手。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灰白头发的男人问那女孩,还颇带了点儿小小的恭顺,她会不会觉得他还是不接这个电话的好。女孩仿佛是从远处听到他的问话,把脸转向他,一只眼睛——对着灯光的那一只——闭得紧紧的,她睁着的那只眼睛非常大——且不管有多么大的欺骗性,而且那么的蓝,几乎呈现紫色。灰白头发的男人催她快点儿,于是她用右手臂支起身体,慢悠悠地,仅仅是不至于看起来太敷衍了事。她用左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掠了掠,说道:“上帝啊,我怎么知道。我是说你看呢?”灰白头发的男人说,接不接的他觉得也没什么天大的差别,一面把他的左手滑到女孩支撑身体的手臂底下,手指慢慢向上蠕动,在她的胳膊和胸壁的温暖表面上游走。他伸出右手去接电话。为了不用摸索就拿到话筒,他只能让自己的身子抬起来些,结果他的后脑勺跟灯罩擦了一下。在那一瞬间,他那一头白了大半的灰发在灯光下显得尤其好看,虽然有些晃眼。这会儿头发乱蓬蓬的,但显然刚刚理过——或者不如说是新打理过。后颈和鬓角剃得很短,是传统式样,两侧和头顶的头发却留得不是一般的长,事实上几乎有点儿看起来“出类拔萃”的意思。“喂?”他声音洪亮地对着话筒说道。女孩的那双眼睛仅仅是睁着而已,根本谈不上警觉或者关注,显示的不过是眼睛本身的大小和颜色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