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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爱斯基摩人打仗前

吉妮咯咯笑了。“那你认识她到底有多久啦?”她问道。

“他妈的我就是这样。”

“够久了。”

“你说话非得带那么多脏字吗?”

“嗯,我是说你给她打过电话什么的吗?我是说你难道没给她打过电话吗?”

“是呀。忙。忙得像只他妈的小海狸。”

“没有。”

吉妮犹豫了一下。“那么,可能她很忙。”

“我的天。如果你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或是——”

他有气无力地转身对着她。“听着。我给她写了他妈的八封信。八封哪。她一封也没回。”

“我没法打,看在老天的分上!”

“好吧,但我是说你为什么叫她势利鬼?”

“为什么没法打?”

“为什么?因为她就是呗。我他妈怎么知道为什么?”

“我人不在纽约。”

“琼为什么是个势利鬼呢?”吉妮问道。

“哦?那你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四二年的圣诞节吧。”他用两根手指从睡衣胸前的口袋里夹出一根烟,看上去像是被睡扁了。“把那些火柴扔给我怎么样?”他说。吉妮把她身边桌上的一盒火柴递给他。他点燃香烟,都没把烟捋直,又把用过的火柴放回盒子里。他头略往后仰,慢慢从嘴里吐出一大口烟,然后又把烟吸进鼻孔里。他继续以此“法式吸入法”抽烟。这很可能不是为了炫耀而上演的沙发杂耍的一部分,而是一个年轻人隐秘成就的展露,他很可能什么时候试过用左手刮胡子。

“我吗?在俄亥俄。”“哦,你在上大学吗?”

“舞会上?什么时候?”

“不是。退学了。”

“舞会上。”他说。

“哦,你在部队里?”

吉妮等着,但是这句话之后就没下文了。“那么,你是在哪里遇到她的呢?”她问道。

“不是。”塞雷娜的哥哥用他拿烟的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胸。“怦怦。”他说道。

“从来没去过你们那个该死的家。”

“你是说你的心脏?”吉妮说,“你心脏怎么了?”

“你是在哪里认识琼的?”她问道,“我从没在家里还是哪儿见过你。”

“我怎么知道他妈的是什么问题。我小时候得过风湿热。他妈的疼在——”

吉妮咯咯地笑了。她看着他挠他的脚踝挠到皮肤发红,当他开始用指甲把小腿肚子上一小片凸起的皮肤剥下来的时候,她不再看了。

“那你不是不该抽烟吗?我是说你是不是压根儿就不能碰香烟啥的?医生告诉我的——”

“了不得了。”

“啊哈,他们告诉你的多了去了。”

“他是一名海军上校。”吉妮说。

吉妮暂时忍住没说话。只是很短的时间。“你在俄亥俄干吗?”她问道。

塞雷娜的哥哥继续挠他的脚踝。

“我吗?在一家该死的飞机工厂干活。”

“你是说琼?”吉妮说,“他叫蒂克·海夫纳。”

“是吗?”吉妮说,“你喜欢那活儿吗?”

他心不在焉地弯下腰去挠光着的脚踝。“她要嫁的那家伙叫什么来着?”

“‘你喜欢那活儿吗?’”他模仿她说话,“我别提多喜欢了。我可真是喜欢飞机啊。它们太可爱了。”

“不用了,谢谢……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吉妮此刻已经太投入了,一点没有被冒犯的感觉。“你在那里干了多久?在那个飞机工厂。”

塞雷娜的哥哥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至少他点了点头,看向了别处。但是他突然又转过身来。“来杯牛奶怎么样?”他说道。

“我怎么知道,看在老天的分上。三十七个月吧。”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他看着楼下的街道,一面用大拇指刮蹭自己的脊梁骨。“瞧这些人,”他说道,“他妈的一群傻瓜。”

“不是这样的,”吉妮说,又叉起双腿,“只是我到家我妈总是准备好午饭的。我是说,要是我不饿她就该发神经了。”

“谁?”吉妮说。

“你刚打完网球,看在老天的分上。你难道不饿?”

“我怎么知道。随便谁。”

“我不要,谢谢。真的。”

“你要是让那个手指那样往下垂着,它又要流血了。”吉妮说道。

“我房间里有半块鸡肉三明治。你要吃吗?我一口也没碰过。”

他听到她说的话了。他抬起左脚踩在窗座上,把受伤的手搁在横着的大腿上。他继续看着下面的街道。“全他妈是往那个征兵局去的,”他说,“我们接下来该和爱斯基摩人打仗了。知道不?”

吉妮摇摇头。“我回家再吃,”她说,“我到家我妈总是把午饭准备好了。”

“和谁?”吉妮问。

“你吃过午饭没有?”

“和爱斯基摩人……你耳朵竖着点儿,看在老天的分上。”

“什么?”

“为什么是爱斯基摩人?”

塞雷娜的哥哥一把缩回没受伤的那只手,就像挨了电击似的。他身体坐直了一点——或者说是疲沓得稍好了点。他望向屋子另一头的什么东西。他邋遢的五官之上出现了一种几乎是梦幻般的表情。他那没有受伤的食指的指甲嵌进门牙缝里,剔出一粒食屑,然后转向吉妮。“吃啦?”他问道。

“我哪知道为什么。我他妈为什么该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所有的老家伙都得去打。六十上下的家伙。除了六十上下的,别的人都去不了。”他说,“不就是让他们少活些日子嘛。……真是笔大买卖。”

吉妮盯着他看了一分钟。“别再去碰了。”她突然说。

“反正你总归是不用去的。”吉妮说,她说这句话只是表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其他用意,但是话没说完她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他点头表示同意。“是呀。”他说。

“我知道。”他说得很快,一面把脚从窗座上拿了下来。他轻轻推起窗户,把烟朝街上一弹。接着,他转过身——窗边的活动结束了。“嗨,帮我个忙。等那家伙到了,告诉他我一会儿就好,行吗?我就是还要再刮刮脸。好吗?”

“没人喜欢。”

吉妮点点头。

塞雷娜的哥哥看上去对吉妮的语气毫不在意。“我不喜欢疼。”他说。

“你要我催催塞雷娜还是怎么样?她知道你在这儿吧?”

“疼是疼,”吉妮说,“但是也不会要你的命什么的。”

“哦,她知道我在这里,”吉妮说,“我不着急。谢谢你。”

他看着吉妮。“可是用碘酒可疼了,不是吗?”他问道,“疼得不得了吧?”

塞雷娜的哥哥点点头。然后他又最后朝他那根受伤的手指注视了良久,就好像要看看手指的情况是否允许他返回自己的房间。

“反正对这样的伤一点没用,就这么回事。你得用碘酒。”

“你干吗不贴张创可贴呢?你有创可贴之类的东西吗?”

“为什么没用?红药水有啥问题?”

“没有,”他说,“得了,放松点。”他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间。

“碘酒更好些。”吉妮说,然后又觉得这个回答在目前的情况下有点太礼节化了,于是便补充道,“这样的伤口用红药水根本没用。”

没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带着那半块三明治。

“还在拼命流血。你觉得我该用点什么药吗?用什么好呢?红药水行吗?”

“吃了吧,”他说,“味道不错。”

吉妮嗤之以鼻。

“说真的,我一点儿也不——”

他又继续埋头忙活自己的一线救援工作。“我可怜那个家伙。”他说道。

“拿着,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又没下毒啥的。”

吉妮充分利用他的抬头。“不是你认识的人。”

吉妮接过这半块三明治。“嗯,太谢谢你了。”她说。

“跟谁?”他问,抬起头来。

“是鸡肉的,”他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说,“昨天晚上在一个该死的熟食店里买的。”

“反正她已经订婚了,”吉妮盯着他说,“她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看上去非常不错。”

“这下我要担心了。我真是担心得快不行了。”

“是呀,那就咬一口吧。”

吉妮暗自觉得这倒还算个有意思的回答。“我可从没听她说起过你。”她说。

吉妮咬了一口。

“如果她有自己以为的一半那么好看,她就是他妈的走了运了。”塞雷娜的哥哥说道。

“不错吧,嗯?”

没有回答。

吉妮费劲地咽了下去。“非常不错。”她说。

吉妮不吭声了。“那她长什么模样?”她突然问道。

塞雷娜的哥哥点点头。他心不在焉地四下打量房间,一面挠着心窝的凹陷处。“好吧,我猜我该穿衣服了……天哪!门铃响了。放松点儿,行啦!”他出去了。

“琼……势利鬼琼。”

剩下吉妮一个人了,她四下环顾,也没有起身,想找个合适的地方把三明治扔了或者藏起来。她听到有人穿过门厅走了进来。她把三明治塞进外衣口袋里。

“她的姓名呢?她叫什么名字?”吉妮质问道。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房间,个头不高不矮。他平常的五官和剪得短短的头发、他西服的式样,以及他那个薄软绸领结的花纹都没给人任何真正确定的信息。他有可能是某个新闻杂志社的员工,或者正想谋一份这样的职业;他可能刚在费城演完一出戏;他可能是在一家律师事务所供职。

“不认识才怪。”

“你好。”他彬彬有礼地对吉妮说。

“你甚至都不认识我姐姐。”

“你好。”

“她不是才怪呢。她是大王。他妈的势利鬼中的势利鬼大王。”吉妮看着他举起手指,往厚厚的手纸底下窥视伤口。

“看见弗兰克林了吗?”他问道。

“她不是的!”

“他在刮胡子。他让我叫你等等他。他一会儿就出来。”

“她不是才怪呢。”塞雷娜的哥哥说。

“刮胡子?好老天啊。”年轻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接着他在一张大红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跷起腿,两只手捂住脸。他伸长手指,用指尖轻揉闭着的眼睛,仿佛他一直很疲倦,又或者刚刚用了很长时间的眼睛。“这是我这辈子最最倒霉的一个早上。”他说道,手从脸上挪开。他说话只从喉部发声,就好像真是累得连动一动膈膜的力气都没了。

“她不是个势利鬼!”

“出什么事了?”吉妮问道,看着他。

“你听得清清楚楚。”

“哦……这可说来话长了。我是从来不拿自己的事去烦别人的,除非是我认识了至少一千年的人。”他眼神迷离,很是失落地盯着窗户的方向,“不过,我是再也不会觉得我对人性有任何一丁点儿的判断力了。我这话你可以随便引用。”

吉妮弓起背。“你说谁势利鬼?”

“出什么事了?”吉妮重复了一遍。

塞雷娜的哥哥又去看自己的手指了,显然这才是这个房间里他真正的、唯一的关注点。“我认识你姐姐,”他不冷不热地说,“他妈的势利鬼一个。”

“哦,天哪。这个人,这个跟我在一个公寓里住了那么多个月,那么多个月,那么多个月的人——我真是提都不想提起他……这个作家。”他得意地加上一句,可能是记起了海明威某部小说里一个他最喜欢的反面人物。

“是的。”吉妮说,一边放下两条交叉的腿。

“他干什么了?”

“你就是吉妮?”他问道,透过他的镜片斜睨着她,“你是吉妮·曼诺克斯?”

“说实话,我宁愿不去说那些细节。”年轻人说道。他从自己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没去理会桌子上的一只透明保湿烟罐,他用自己的打火机点上烟。他的手很大,看上去既不强壮有力,也不灵巧敏感,然而他用这双手的时候就好像两只手自己有着某种难以驾驭的美学冲动。“我已经打定主意连想都不要去想了。可是我真是太气愤了,”他说道,“我是说这个可怕的小人,从宾夕法尼亚的阿尔图纳——反正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地方来的。摆明了都快要饿死了。我是够好心,够高尚——我活脱脱就是那个撒玛利亚好人哪——让他住进我的公寓,这绝对算得上是个微型公寓,我自己一个人在里面都转不过身来。我把他介绍给我所有的朋友;由着他把他那些可怕的手稿、香烟屁股、萝卜头,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整个公寓塞得满满的;介绍他认识纽约戏剧界的每一个制片人;把他那些脏衣服来来回回地往洗衣房送了取取了送。这些都还不算——”年轻人打住了话头,“我这么好心这么高尚的结果就是今天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他不辞而别了——连个字条也没留下——凡是他那双下流的脏手能拿的全拿走了。”他停下话头,吸了一口烟,从嘴里吐出一缕细细的烟丝,咝咝作响。“我不想再说这事了。我真不想说了。我可不要为这事浪费口舌,叫他知道了更幸灾乐祸。我真的不要。”他看向吉妮。“我喜欢你的大衣。”他说,已经从椅子里站起来了。他走过来,用手指捏住吉妮薄大衣的翻领。“真舒服。这是自打仗以来我第一次见到真正一等一的驼绒。我能问问你是在哪儿买的吗?”

“弗吉妮亚·曼诺克斯。”

“是我妈从拿骚带回来的。”

“是吗?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退回到他的椅子那里。“那是为数不多能买到真正一等一的驼绒的地方。”他坐下来,“她在那里时间长吗?”

“我们是一个班的。”

“什么?”

塞雷娜的哥哥把手从胸前微微向前伸,松开伤口给吉妮看。“就裹了点手纸,”他说,“止血。就像刮胡子刮破脸时那样。”他又朝吉妮看看。“你是谁?”他问道,“那个蠢丫头的朋友?”

“你妈妈在那里待的时间长吗?我这样问是因为我妈十二月份的时候在那里。还有一月上旬。我一般会跟她一起去,但今年事情太烦了,我实在抽不开身。”

“你在伤口上用什么药了吗?”

“她是二月份去的。”吉妮说。

“是的。天哪,我要失血而死了。你可别走开。我说不定要他妈输血呢。”

“真棒。她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你是塞雷娜的哥哥吗?”吉妮问道。

“她住我阿姨家。”

“他妈的我要知道就好了,”他说,他的语气就好像这个问题难得无可救药,“我正在那个他妈的废纸篓里找什么东西,里面全是刮胡子刀片。”

他点点头。“我能问问你的名字吗?我猜,你是弗兰克林的妹妹的朋友吧?”

“你是怎么割伤的?”

“我们是一个班的。”吉妮说,只回答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他正低头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指,松弛的嘴巴还张开着。

“你该不是塞雷娜挂在嘴边的那个大名鼎鼎的玛克辛吧?”

吉妮盯着他。“嗯,没到骨头那么深,”她说,“但是我也割破过的。”她从没见过模样这么搞笑的男孩,或者男人——很难说清楚他到底是男孩还是男人。他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稀稀拉拉的黄胡子有几天没刮了。他看上去——怎么说呢,愣头愣脑的。“你是怎么割伤的?”

“不是的。”吉妮说。

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穿着睡衣,光着脚箭步冲进房间,嘴巴张开着。“哦,我以为是艾里克,看在老天的分上。”他说道。他没停脚,继续穿过房间,姿势特别不像样,窄窄的胸前不知紧搂着一个什么东西。他在沙发空着的那头坐下。“我刚把我倒霉的手指给割破了。”他挺激动地说。他看着吉妮的样子就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在那里坐着。“你割破过手指吗?一直割到骨头什么的?”他问道。他吵吵嚷嚷的声音带着一种真正的恳求,仿佛只要吉妮一回答,他便不再是独自冲锋一人受罪了。

那年轻人突然开始用掌心去拂拭他裤脚的翻边。“我从头到脚都是狗毛,”他说,“我妈周末去华盛顿,就把她的那只小野兽趴我公寓里了。可爱倒是蛮可爱的,但是习惯太差劲了。你有狗吗?”

吉妮猜想那是塞雷娜的哥哥,她以前从没见过。她叉起两条修长的腿,把大衣下摆拉过膝盖,等着。

“没有。”

突然,公寓的另一头响起一个男人的喊声:“艾里克?是你吗?”

“事实上,我觉得把狗放在城市里养是很残忍的。”他停下拂拭的手,坐直身子,看了看他的手表,“我就从没见这孩子准时过。我们要去看科克托的《美女与野兽》,这部电影你是真应该准时进场。我是说如果去晚了,它整个的魅力就都没了。你看过没有?”

“现在你知道了吧。”吉妮边说边打开一本《时尚》杂志挡在自己的脸前面。她就这样举着杂志直到塞雷娜离开房间,然后把杂志放回到收音机顶上。她四下打量了一遍房间,在自己脑子里把家具重新做了安排:那几盏台灯要扔掉,那些假花得拿走。在她看来,这个房间整体奇丑无比——花了不少钱却俗不可耐。

“没有。”

“我真是没想到你会为点什么事就这么小气。”塞雷娜说,她气得用了“小气”这个词,但是胆子没大到在这个词上加重语气。

“哦,你可一定得看!我都看了八遍了。绝对是纯天才之作,”他说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动员弗兰克林去看。”他绝望地摇摇头。“他的品位哦。战争期间,我们俩在同一个鬼地方干活,那个孩子会硬拖着我去看这世上最最无可救药的电影。我们看了警匪片、西部片、音乐片——”

“好的。”吉妮说着扑通一声坐进沙发里。

“你也在那个飞机工厂干过活儿?”吉妮问道。

塞雷娜按响自家的门铃,两个姑娘随即被让进了屋——或者说门被朝里略一拉开就没人管了——开门的是个黑人女佣,看起来塞雷娜平时压根儿不和她说话。吉妮把她的网球家什扔在门厅的一把椅子上,继续跟着塞雷娜。走进客厅后,塞雷娜转过身说道:“你介意在这里等等吗?我可能得把我妈叫醒之类的。”

“老天,是的。干了一年一年又一年。咱们不谈这个了,行吗?”

听了这消息,吉妮还真有点想打退堂鼓了,且不管消息本身的真实性有多少,她还不至于感情用事。“又不是我传染给她的。”她说道,一面跟着塞雷娜进了电梯。

“你也有心脏问题吗?”

“她得的是肺炎,你要是觉得我会高兴为钱的事去打扰她……”塞雷娜以最大可能的沉着说出这半句话。

“苍天哪,没什么不好的。敲木头。”他在椅子扶手上叩击了两下,“我这体格那真是——”

“她怎么了?”

塞雷娜一走进房间,吉妮就飞快地站起身迎了上去。塞雷娜已经把短裤换成了一条裙子,一般情况下这样的事会让吉妮很不愉快。

塞雷娜转过身。“没准你会感兴趣,”她说道,“我妈正病得厉害。”

“我很抱歉让你久等了,”塞雷娜言不由衷地说,“但是我得等我妈醒过来……你好,艾里克。”

“你现在欠我一美元九十美分了。”吉妮说道,大步往电梯里走。

“你好,你好!”

两个姑娘在充满敌意的沉默中各自盯着自己一方的窗外,直到出租车在塞雷娜所住的公寓前停下。靠街道一边坐着的塞雷娜立马下了车。她只给出租车门留了一道缝,接着便轻快地、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大楼,就好像去拜访好莱坞显贵似的。吉妮气得脸都红了。她付了车费,然后收拾起自己的网球家什——球拍、手巾、太阳帽——跟着塞雷娜进了大楼。十五岁的吉妮穿着9-B号网球鞋,身高大约五英尺九英寸,她走进门厅的时候浑身别扭,橡胶鞋跟尤其不自在,散发着业余运动员的危险气质。这让塞雷娜宁愿看着电梯门上头的指示灯。

“我反正也不要那钱了。”吉妮说道,把声音压低,以便只让塞雷娜听见。

“不行,”吉妮说,“我今晚必须看电影。我得用钱。”

“什么?”

塞雷娜的态度令宽宏大量成为了不可能。

“我想过了。我是说,网球都是你拿来的,每次都是。我把这茬儿给忘了。”

“我得上楼去问我妈拿。就不能等到星期一吗?我可以把钱带去体育馆,要是那样能让你高兴的话。”

“但是你说因为我不是花钱买——”

“不够。不好意思,你欠我一美元六十五美分。我每一次都记着——”

“陪我到门口吧。”吉妮说,自己先往前走了,没有对艾里克说再见。

“行了,行了。”塞雷娜很大声地说,一副“别再废话的”模样,以示自己占了上风。她很不耐烦地把大衣口袋摸了个遍。“我只有三十五美分,”她冷冷地说,“够了吧?”

“但是我以为你说了你今晚要去看电影,你需要这钱什么的嘛!”塞雷娜在门厅里说道。

有时候吉妮真想把塞雷娜宰了。“那球是你爸自己做的吧,还是怎么回事,”她说,“反正你一个子儿都不用花的。而我得出钱为每个小——”

“我太累了。”吉妮说。她弯腰捡起她的网球家什。“听着。我吃过晚饭后给你电话。你今晚有什么特别的事吗?也许我能上你这儿来。”

“球一直是我拿来的,不是吗?”塞雷娜不高兴地问道。

塞雷娜瞪大眼睛,说了句:“好吧。”

“没有,”吉妮不客气地说,“你就第一个星期六付了一半,那是上个月月头的事了,之后一次都没有。我不是要计较,但我一星期就靠那四十五块钱过活。那笔钱里我得——”

吉妮打开前门,朝电梯走去。她按了电梯铃。“我见到你哥哥了。”她说。

塞雷娜先是显得很震惊,继而好像受到了伤害。“我不是一直出一半车费的吗?”她问道,一脸无辜的样子。

“是吗?他可是够怪的吧?”

吉妮决定开门见山。出租车已经快到塞雷娜住的那条街了。“我今天不想再一个人出全部的车费了,”她说,“我又不是百万富翁,你也知道的。”

“他是干吗的?”吉妮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他在工作还是干吗?”

“什么事?”

“他刚辞职。爸爸想让他重新读大学,但是他不愿意。”

“听着。”吉妮说,对塞雷娜的感恩一点儿也不稀罕。

“为什么不愿意?”

“哦,天哪!你救了我的命!”

“我哪知道。他说他太老了什么的。”

“你把它放你口袋里了,”吉妮说,“嗨,听着——”

“他多大了?”

尽管五月的天气已经很暖和,两个女孩都是短球裤,但上身还是披了一件薄大衣。

“我也说不清。二十四吧。”

“怎么了?”塞雷娜问,她正忙着在车子地板上摸来摸去。“我找不到我的网球拍套子了!”她抱怨道。

电梯门开了。“我回头给你电话!”吉妮说。

“嗨,塞雷娜……”

出了楼,她开始往西走,到列克星敦街去坐公共汽车。走到第三大道和列克星敦街之间的时候,她伸手到大衣口袋里掏钱包,摸到了那半个三明治。她拿出三明治,垂下手臂,想扔在大街上,但她还是放进了口袋里。几年前,她在自己那只废纸篓底部的木屑上发现一只复活节小鸡,已经死了,她花了三天时间才把这小鸡处理掉。

一连五个星期六早晨,吉妮·曼诺克斯都和塞雷娜·格拉夫一起在城东网球场打网球,塞雷娜是吉妮在贝斯霍尔小姐学校里的同班同学。吉妮明摆着认为塞雷娜是那所学校里最大的讨厌鬼——这个学校一眼看去全都是大号的讨厌鬼。但与此同时,除了塞雷娜,她还真没遇到过哪个人会那样拿来一筒接一筒的新网球。难不成塞雷娜的爸爸是生产网球的?(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为了提升曼诺克斯全家人的素质,吉妮描绘了一幅格拉夫家晚餐时的景象,说有一位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仆人,他走到每位就餐者的左手边,端上的不是一杯番茄汁,而是一筒网球。)但是打完网球先把塞雷娜送到家门口,然后由吉妮出全部的出租车费——回回都这样——这让吉妮越来越受不了了。本来从网球场出来坐出租车而不是公共汽车回家也是塞雷娜的主意。到了第五个星期六,出租车在约克大街上往北开的时候,吉妮突然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