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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就像诗行一样。蒙古族的名字,念在汉人我的嘴里,好像在唱歌。我一行一行读来,每一行是一层台阶,通往最高真理的圣殿。也速该娶妻的经过也不同寻常。他钟情的是别人的新娘。他一见这新娘便心旌摇曳,喜不自禁。也速该返身叫来哥哥和弟弟,三人策鞭纵马,紧追不舍。这三兄弟的坐骑卷起滚滚烟尘,来势汹汹。追捕新娘使也速该热血奔涌。他想:这是我的女人,错嫁了新郎。他追赶的这股子劲把新郎吓得魂飞魄散,撇下新嫁车,逃命要紧。也速该追他追了七道山梁,他想,这人好大胆,竟敢娶他的女人。追过七道山梁,追得新郎一溜烟似的没了影,这才回来,带上哭泣的新娘。也速该带着新娘得意洋洋,不管她哭得地动山摇。他想,她这哭其实是欢喜的哭,欢喜的眼泪流成了河。她越哭得凶,事情越有喜庆的模样。就这样,也速该娶回了新娘诃额仑。他们欢欢喜喜、哭哭啼啼地走到一起,搞得惊天动地,就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这时,我们回顾大王降临的道路,真是万里迢迢。大王生命,凝聚多少精血灵气,一代一代地大浪淘沙,最后浑然成形。草原上的部族已经越战越勇,兼并弱小,部旗林立,等待最高真理降临,然后俯下部旗合成翻卷连天的大王旗。在也速该同强大的塔塔儿部打了一场大胜仗,俘虏成群、财物成车的时候,诃额仑生下了铁木真。婴儿落地时,左手握着腿骨大小的一团血块,这是大王降生的最后一个奇迹。现在,所有的奇迹都告结束,最高真理已来到人世。

也速该把阿秃儿

大王降生的时候,我祖先在哪里呢?我祖先那细若游丝的命脉融于哪一个氏族,和着哪一个氏族的脚步,向大王走去?到了此时,我发现我的追溯出了第一个问题,那就是,倘若我祖先在灭亡之后加入了突厥的某一个氏族,他们便没有可能保存自己的姓氏。《通志·氏族略》“茹氏”条中说:“蠕蠕入中国为茹氏”。并入突厥的柔然,经历了那许多兼并与分裂,如何再以完好如初的“柔然”氏族身份入中国?所以我想能保持茹氏姓氏的,定是在柔然未灭之前离开漠北而入中国的。《嘉庆一统志》上,有关于“茹越山”和“茹湖”的记载。茹越山和茹湖的位置均在北魏时期拓跋氏的地盘。茹湖边有茹村,茹越山有通往拓跋魏都城的道路。为此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茹村其实是从漠北来归降北朝的柔然的聚居地,是他们将“茹氏”这个姓保存下来。《嘉庆一统志》上描写“茹湖”道:“四面阻山,聚为湖,周四里,春秋雁集于此。”这样的自成一体与世隔绝的地方,正是安置降虏,设立庶国的好地方。我祖先们来到那里,弃牧经农,每到岁末,便用马车或牛车载了丰收的果实,向魏都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进发纳贡。这一片地方,名称“茹越”的,有茹越口堡和茹越寨。“茹越”二字我想是来自柔然在此活动的记载,是专为柔然进贡魏廷而设的关卡与道路。拓跋魏收伏了我祖先柔然,可依然对他们层层设防。我祖先住在茹湖边上,心里大约是很寂寞的。他们从早到晚,想念他们生长的辽阔的大漠草原。他们在梦中驰骋奔腾,跃马扬鞭。春天和秋天飞来的大雁,对他们是一个安慰。雁在蓝天里飞翔,使他们想起马匹在草原上奔跑。种植和收割使他们觉得琐细又平淡,吃谷物和蔬菜也使他们不惯。他们在长久的时间里一直说着他们自己的语言,和周围的汉人没有往来。正是这种严格的禁锢,使他们保持了他们的姓氏。保持姓氏是一个忍辱负重的过程,这是我现在懂得的。从茹村那里来到江南的路途我想有许多。辽、金、元、清,数次北方民族进中原,我祖先在此征战中充当一名冒死的小卒,总还有可能吧!一千年里,迁徙的事情经常发生。洪洞县大槐树下,是移民出发的集合地,我祖先也许就是其中的一员。他们用马匹驮着他们的一点衣物和稻种,汇入移民的大潮。他们应当还保留有养马的技术,以及喜爱迁徙的天性。这样,他们就把这个北姓带到了南方。我的直系的血脉也许应当在这里。可是我追随祖先的步履已经踏上了歧途,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我想,在我祖先并入突厥的那几支里,有一个智者,他将我们柔然姓氏的秘密,一人传一人地传了下来。他被人误以为是个疯子,因为他成天神神道道,嘴里念念有词。其实他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温习我们的历史。我们没有文字可记载这一切,只能靠口授心传。一个种族灭绝之后,它的历史便只能变作秘史,偷偷流传。传递姓氏的道路真是艰难又艰难,每一刻都有混淆和遗忘的危险。我要我并入突厥的祖先,对“茹”这个姓氏念念不忘,我要他们将此姓氏传递至今,让我在这姓氏的庇护下生长。我是个只有爸爸妈妈,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外公外婆的孩子。我们家没有老太太给我讲从前的古老故事,我只能自己给自己讲。爸爸妈妈的姓氏是我惟一的编故事的源泉,一定要把故事编好的念头激励着我的心。我要顽强勇敢,克服困难。我祖先虽然为突厥所兼并,可他们没有忘记他们的先祖。他们赤手空拳,人是人家的人,马是人家的马,只有记忆是他们自己的了。话再说回来,大王降生的时候,我祖先在哪里呢?

把儿坛把阿秃儿

草原上为大王以及大王先世收伏的部族有千千万。有一些在《秘史》里有记载,有一些则没有。《秘史》中最早一次收伏部族的记载是孛端察儿时代。这个日月之光的孩子在他放黄鹰捕野鸭的流浪日子里,看见远方有一群百姓迁来,他对哥哥们说“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这话就是在这时。他看出那群百姓是懵懵懂懂的一群,“不分尊卑好坏和上下”,便召集哥哥将他们掳了来做奴隶。孛端察儿从一个孕妇口里得知,这群人是扎儿赤兀勒阿当罕族人。这个部族,我找不到关于他们的详情。和大王家族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是塔塔儿族,他们战争连年不断,娶亲也连年不断。这是一个闻名于世的部落。《史集》里关于他们有专门的篇章,上面说:“他们的马全都毛色斑驳,每匹马都健壮得如同四岁的骆驼,一切器皿用具都是银制的。”《史集》还说:“这个部落以好动刀子驰名”,“他们的天性中充满仇恨、愤怒和嫉妒”。《史集》又分析道,如果塔塔儿部族能够同心同德,团结一致,那么,“任何一种生灵,都不能同他们对抗”。言下之意,蒙古的光荣或许就是塔塔儿人的了。他们的强盛与尊严,使得其他突厥部落,纷纷以他们的名字来称谓。我祖先会在其中吗?蔑儿乞惕部和大王先世也有仇隙,最早一次我想是结于也速该抢了他们的新娘诃额仑。大王还是个青年的时候,曾被他们袭击捕捉。大王曾下过决心,要将他们全部杀掉,一个活的也不留。这个部族里只有极少数人活命,一部分是女人,嫁给了大王家的男人;另有一部分投奔了别部,最终也还是归顺于大王麾下。我祖先倘若是在蔑儿乞惕部,那就该属于这极少部分死里逃生的人。客列亦惕部和大王家有过交情。客列亦惕部的王罕是也速该的朋友,帖木真曾经献给王罕珍贵的黑貂鼠皮袄。《秘史》里写道,王罕很喜欢,说:“黑貂鼠皮袄的报答是,要把你的离散的部众,给你聚集来。”他们后来转亲为仇,是一句话说不完的。最后,客列亦惕部都做了大王的俘虏和奴隶。乃蛮部的太阳汗和大王作战有史可查,太阳汗的结果用我们汉话来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最宠爱的妻子古儿别速,最后做了大王的妻子。帖木真称成吉思汗便是在击溃乃蛮部之后,在斡难河边,树起九尾白旗,盛大的宴会几日几夜不散。杀掉大王世家的莫拿伦的扎剌亦儿部,我想他们对大王早有预见,所以他们自己便处罚了杀莫拿伦的那些人,并且责问道:“你们为什么犯下这样的罪行?”他们将杀莫拿伦称之为罪行,说明他们已承认莫拿伦至高无上的权威。《史集》中对他们的愚忠作了形容,那就是把珍贵的奶油给畏兀儿部君主的公骆驼吃。帖木真打了胜仗,头一个来投奔的,就是他们的人。后来,他们成为大王最忠诚的部落。假如我祖先能潜伏于这一部中,就会成为与大王亲近的人。集合于大王旗下的部族,还有善用药剂以治病救人闻名于世的兀剌速惕、帖良古惕、客思的迷部;还有快活满足的森林兀良合惕部,他们制造雪橇,驰骋于原野,追杀山牛;又有擅长攀登崖壁的别克邻部。集合于大王旗下的部族各有能耐,技艺在身。无论我祖先身在哪个部族,他为大王献出过一臂之力是确信无疑的。总之,通向大王的道路有千千万,归向大王就好比江河归向大海。部族是河流,我祖先是河流中的水珠。水流到大海才不会干涸,部民归顺大王才不会消亡。我想,这就是我祖先苟延六百年,最终归向大王的原因。这也是我祖先九死一生,终将骨血传递至我的原因。这便是我所以等待大王,等待了这么久的原因。六百年的光景浓缩于一瞬,将是多么辉煌的场面。各部族骑着马,赶着车,从森林走出来,从雪原走出来,从山顶走下来,从海子那边走过来,来到斡难河畔,九尾白旗下。从此,就有了“蒙古”的英名。

合不勒

大王降生的秘密长久以来没有人知道,只有极个别的智者,得到一些预兆,比如翁吉剌惕部人德薛禅。德薛禅夜里做了个奇异的梦,梦见有白色鹰两爪攫住日月,飞到他的手上。第二天一早,他路遇也速该和帖木真父子迎面走来,他断定这就是梦境的应验。他立即向也速该求亲,要帖木真做他的女婿。他唱着这样的求亲的歌:“我们翁吉剌惕人从来不掠夺旁的部落和百姓。不侵伐他人的国土。使美貌的女子,坐在大车上,驾着黑色骆驼,一点一点地跑到,合汗你们的面前,让她作为妃子,和合汗坐在一起。”他分明已经看见帖木真做了合汗的样子。他把女子走向合汗的情景,描写成“一点一点地跑到,合汗你们的面前”,逼真地流露出虔敬与忠诚的神态。这是少有的智者。泰亦赤兀惕部的锁儿罕失剌也是一个。当他奉命搜捕逃跑的帖木真时,月明如昼,他锐利的好眼一下就看见帖木真仰卧在水沟里。锁儿罕失剌说:“你有才能,并且眼睛明亮,面上发光,所以泰亦赤兀惕部人才嫉妒你。”他说完就这样走了过去。后来,他又收藏了帖木真,使他脱险。最后他送了帖木真一匹马、一只熟羊、一张弓、两支箭,打发他上了路。这也是少有的预见,使他背叛自己的部族,放走了自己部族的敌人。还有一种人,是情不自禁地为帖木真吸引。他们是生性最淳朴、心地最明净的人。他们受到大王降生秘密的感应,却不得而知。他们只是像星星追逐月亮那样,紧跟不舍,满心里都是欢喜。比如孛斡儿出那青年。帖木真是在追逐被偷盗的八匹白骟马的途中,遇到了孛斡儿出。青年给他换了马,也不回家告诉一声,就跟了帖木真去追白骟马。他说:“朋友,你辛苦了,男儿的苦难都一样,我想和你结成朋友。”他们一同夺回了白骟马。兀良哈歹部的札儿赤兀歹老汉更不容易,他是在帖木真最暗淡的日子里,也速该被塔塔儿人谋杀身亡,他们孤儿寡母被部民们抛弃苦苦挣扎的时候,老汉背着风箱,领着儿子者勒篾来了。他要把者勒篾送给帖木真:“给你鞴鞍子,给你看门户。”关于风箱是有着深远的来历。在古代,大王的远古先世,乞颜氏族生活在山林里,他们生息繁衍,人越来越多,山林越来越小,他们就决心走出这个严寒的峡谷和狭窄的山道。《史集》上关于这有大段的详细的描述,现转抄如下:“他们全体聚集在一起,在森林中整堆整堆地准备了许多木柴和煤,宰杀死七十头牛马,从它们身上剥下整张的皮,作成了风箱。在那山坡脚下堆起木柴和煤,安置就绪,使这七十个风箱一齐煽起,直到山壁熔化。从那里获得了无数的铁,通道也被开辟出来了。他们全体一起迁徙,从那个山隘里走出到原野上。”兀良哈歹人也参加了那次燃烧山壁,他们是拉七十个风箱的其中一个。风箱从此成为他们氏族的光荣。札儿赤兀歹老汉将风箱背到帖木真处,史料中没有更多的记载,可是我猜想札儿赤兀歹老汉一定给帖木真讲述了他们乞颜氏族走出山林的历史。我还想老汉将风箱送给了帖木真。这风箱不仅是艰苦奋斗的象征,它还告诉帖木真乞颜氏族之下的许多部落团结一心的过去。以此来鼓舞帖木真将离散的、成了仇敌的部族联合在一起,那就天下无敌了。这风箱是出现在帖木真孤家寡人、无援无助的境遇之时,其中的含义就更深了。在大王的氏族,每逢除夕之夜,便准备好风箱、熔铁炉和煤,把铁烧红,放到砧子上捶打。我联想到西北地区,春节时的一种庆典,那就是打铁花。年轻有力的人们,用大锤蘸了铁水,在火红的砧子上打出四溅的铁花,满天绮彩流丽。或许那就是从大王氏族中流传而来。札儿赤兀歹老汉一定在那一次将风箱的来历讲给了帖木真。他选择帖木真来告诉,说明他已感知了大王降生的秘密。大王降生,其实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都有感知。蔑儿乞惕人夜间突袭帖木真家,帖木真逃往不儿罕山。追兵围绕不儿罕山搜寻了三遍,三遍一无所得。不儿罕山鹿走的崎岖山道,榆树条和红柳条搭的帐房,保护他逃过了仇恨于怀的蔑儿乞惕人。他情不自禁地说:“生着密林的不儿罕山,搭救了我像虱子似的生命,保全了我像蛋大的生命。”在不儿罕山跟前,骄傲的帖木真却怀着这样谦卑的情怀,他心甘情愿将自己的生命形容成虱子和蛋。这说明帖木真对自然意志的派遣开始有所感知。这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最高真理的实现就在眼前了。他向不儿罕山发誓,从此将每天早晨祭祀它,并让子子孙孙永远祭祀。《秘史》中关于这一情景的描写极其动人,它说帖木真“把带子像念珠似的挂在脖颈上,帽子搭在臂上,手捧胸膛,向着太阳,给不儿罕山行九叩礼,跪拜祈祷,洒马奶子奠祭。”帖木真独自一人的祭祀场面,涌现在眼前,情景壮丽。太阳是初升的,火红的一轮,将不儿罕山照成一座金山。我以为,在这首次祭祀中,帖木真对不儿罕山立下了永恒的誓约。这不是一般的誓约,是天地和大王的誓约。立此誓约,帖木真称汗的日子就不远了。

屯必及薛禅

这是真正的大王,不像我祖先的可汗社仑。社仑就像露水一样,太阳出来便干了。这样的可汗草原上遍地皆是,就像春天的花朵盛开。他们日长夜消,朝来暮去。他们将草原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他们使百姓今天属于这,明天属于那,永无归宿,好像没娘的孩子。他们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战争连年涌起,草原上血流成河。很多生命消亡了,很多部族被灭绝不留一人。人们从此再不知道这些可怜丧生的部族,他们早早退出历史舞台,他们的子孙无法和我们在一起欢乐地歌舞。他们是些早夭的种族,而不幸生在一个互相残杀、强食弱肉的时期。我不由对我祖先生出感激之情,感谢他们坚持不懈,一直战斗到大王出现,加入了强族,成为蒙古的一员,我们这些子孙才得以生存繁衍。

伯升豁儿多黑申

帖木真称汗的关键第一战是消灭蔑儿乞惕部。这一战是蔑儿乞惕部为了报复也速该夺妻之仇而引发。他们围绕不儿罕山搜寻三遍也未找到帖木真的踪迹,只得掳掠了帖木真的妻子。为夺回妻子,帖木真发起了对蔑儿乞惕部的反攻。这时候,帖木真势单力薄,他恳请客列亦惕部的王罕帮助。王罕没有忘记他曾经说过的话:“黑貂鼠皮袄的报答是,要把你的离散的部众,给你聚集来。”王罕说话算话,还召来他的称兄道弟的、能守善攻的札答兰部的扎木合。王罕从右翼出兵二万,扎木合从左翼出兵二万。他们说定了会合的地点和时间,如期发兵。这一次发兵气势凌厉,蔑儿乞惕部听见铁蹄铮铮,便仓皇而逃。帖木真联军乘胜追击,誓不罢休。就像世代流传的歌儿里唱的那样:“连他们的子孙,像吹灰似的屠杀。”这是何等的所向披靡,惊心动魄。蔑儿乞惕部还有什么指望呢?他们为了一个女人,结果全族覆灭。是他们引动了帖木真的杀戮之心,使帖木真打下了旗开得胜的第一战。消灭蔑儿乞惕部这一战,还开始了帖木真和王罕以及扎木合的错综复杂的恩怨关系。这时候,他们充满了胜利的喜悦,结成相依为命,相亲相爱的安答。“安答”在蒙古语中就是朋友的意思。就在这时候,帖木真和扎木合还想起在他们童年时代,其实已经结为过安答。扎木合送给帖木真一个狍子的髀石,帖木真送给扎木合一个铜灌的髀石。髀石是孩子们一项冰上投掷游戏的工具,谁的髀石在冰上滑得远,谁就是赢家。他们从小在一起玩这竞赛的游戏,髀石是他们定为安答的信物。那以后的第二年春天,他们又在一起练习射箭。扎木合送给帖木真小牛角钻眼粘成的响箭头,帖木真把自己柏木顶的箭头送给扎木合,第二次结为安答。打败蔑儿乞惕部之后结成安答,已经是第三次了。帖木真把掳掠来的蔑儿乞惕人脱黑脱阿的金带子给扎木合系上,多年不生驹的黑鬃黑尾马送给扎木合骑上。扎木合把掳掠来的蔑儿乞惕人歹亦儿兀孙的金带子送给帖木真系上,有角儿的白驹儿马送给帖木真骑上。脱黑脱阿和歹亦儿兀孙是蔑儿乞惕部的两个大首领。夜间袭击帖木真,夺去帖木真妻子,包围不儿罕山的就是他们。如今帖木真和扎木合交换了安答的信物,摆酒设宴,跳舞歌唱,晚上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亲如一家。可是好景不长,一年半之后,他们却生间隙,分道扬镳。关于这次生隙的原因和经过,需要仔细研究。虽然只是小事,可却铸成大错,带来以后的大规模战争,这放以后再说。总之,这次战争胜利,前来投奔的部族就好像刮大风时天上的云彩,层层而来,阵阵而来。最早迁来的是扎剌亦儿族的兄弟三人,前边已经说过,这个族的人向来有愚忠的特点。于是,当他们听说帖木真打了大胜仗,便连夜赶来,等在帖木真的帐篷门口。天明一开门,帖木真就看见了他们。后来,扎剌亦儿族成了大王最忠心的部落,他们的部落王之一,木华黎成为大王信任的大将军,指挥左翼军,为蒙古的兴起立下汗马功劳。第二迁来的是塔儿忽惕族的兄弟五人。帖木真的祖母,就是这个部族的女人。为大王的诞生,她献出了自己的鲜血。大王高贵的世系表中,留下了她的名字。我想,这兄弟五人前来投奔帖木真,大约是因为他们的血液相通相亲。接着来到的有:敞失兀惕部人,巴牙兀惕部人,把鲁剌思部人,忙忽惕部人,别速惕部人,速勒都思部人,晃豁坛部人,速客客部人,捏兀歹部人,斡勒忽纳兀惕部人,豁罗剌思部人,朵儿边部人,亦乞列思部人,那牙勒部人,斡罗纳儿部人,匹阿邻部人,蔑车把阿邻部人。这些部族的名字听起来是那么奇怪,一旦念在嘴里,却朗朗上口。作为一种声响,它们具有一股推进的动力,好像念了上句必有下句,句句相连,永无穷尽。动笔写下这些部族的名字,心生快感,写了一个还有一个。我好像看见连绵不断的部族赶着畜群,车上坐着女人和孩子,男人则骑着马匹,从四面八方,涉水跋山,来到帖木真母子的帐篷之前。他们脸上挂着真心的笑容,女人怀里的孩子哇哇哭着,大车将他们颠得一上一下,畜群一会儿聚拢,一会儿跑散。帖木真打败强盛的蔑儿乞惕部的胜利消息,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他们走向帐篷的队伍之中,我隐隐看见有一面小旗在猎猎行进,那是我的血脉之旗。我的血脉之旗从这些部族朗朗的名声后面行进,在风中作着小小的飘扬。这大约就是我特别热衷写下这些部族名字的原因。我写它们的时候,有一种与我祖先亲近的心情。我还好像也走入了投奔帖木真的队伍,前后左右,全是唱着歌儿,笑容满面的队伍。为什么我们都为这一个胜利的消息所吸引而走到一起来?札答兰部的豁儿赤说出了真谛。他说他看见有一个无角的黄牛拉着一架大车,车上有宽阔的大座,这其实是一座御驾,它从帖木真身后走来,吼道:“天地神祇都同意,使帖木真当国王,现在把它送来了!”这只是豁儿赤所看见的一半,另一半待以后再说。是这个奇景促使豁儿赤投奔帖木真,离开了同祖所出的扎木合。这奇景只有豁儿赤亲眼看见,可是众人或多或少都得到心灵的感召。他们朝帖木真走去,好像情不自禁,心中陡生希望和憧憬。他们没有来由地想:美好的明天即将到来。豁儿赤是第一个向帖木真报告吉兆的,为此他得到帖木真的许诺,一旦称王,封他万户那颜,从全国挑选三十个美貌姑娘做他的夫人。吉兆鼓舞了帖木真,也鼓舞了前来投奔的部族。《秘史》又接着写道:格泥格思部人来了,主儿乞部人也来了。《秘史》中特别写道,他们是离开扎木合来到这里的。这为后来扎木合与帖木真长期的战争埋下了伏笔。然后,众人拥立帖木真的日子就来到了。

大王这一支血脉从先世庞大无比的家族穿行而来,屡屡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大王血脉的前进,带着乘胜的欢乐意味。时间的河岸朝后退去,河流在永恒的日月星辰下昼夜兼程。奇迹第三次显现是在合赤曲鲁克之子海都身上。合赤曲鲁克死后,留下九个儿子和一个妻子。妻子名叫莫拿伦,她有巨大的财富。在另一本史书《史集》中写道:“她的马和牲畜,多到无法计算,当她坐在山头上,看到从她所坐的山顶上直到山麓大河边满是牲畜、遍地畜蹄时,她便喊道——‘牲畜全聚拢来!’”“牲畜全聚拢来”这一声吆喝是多么雄壮、威风、傲慢、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她生儿子是一把好手,牧养牲畜也是一把好手。从她另一个名字莫拿伦——塔儿浑来看,她长得又高又大,好像一个巨人。“塔儿浑”在蒙古文中的意思是“肥胖”,所以,我想她必定体态惊人,顶天立地。她坐在山顶上检阅她的牲畜时,心生骄傲。她想:天下人谁能比我啊!尤其是当漫山遍野的牲畜向她聚拢来的时候,她就成了天下第一,激动得满脸通红。牲畜聚拢就好像暴风雨来临时乌云聚拢,黑压压的一片,在她脚下。莫拿伦就好像乌云上方的太阳。有一天,她的傲慢惹恼了扎剌亦儿部。遭到乞台军队血洗,劫后余生的扎剌亦儿人逃亡到莫拿伦的领地,掘了地里的草根充饥。莫拿伦勃然大怒。扎剌亦儿人想:我们部族鞭子高的孩子都被惨杀了,我们夜以继日地逃命才免遭于难,如今你莫拿伦还不让我们吃这些卑贱的草根。绝望哀伤的扎剌亦儿人一气之下,杀了莫拿伦,又杀了她九个儿子中的八个。第九个儿子海都这时正在外面做客,他的叔父听到坏消息,便将海都藏在大土瓮底下,使他从杀红眼的扎剌亦儿人的刀下逃生。《史集》里有一个比喻也说得好,它将大王的生存比作珍珠,“在祖先的腰的蚌壳中培育起来”。《史集》还说,这是出自于“最高真理”的意志。“最高真理”的说法比我惯用的“神的意志”好。它包含有唯物主义的历史观,而“神的意志”则带有宿命论的色彩。从此,我决定采纳“最高真理”的说法。大王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开始显现出他人的形骸与现实的面貌。“最高真理”的说法和这时的大王形象更相符合。“神的意志”的说法太过虚渺,它在大王离我们遥远的时候曾经盛兴几百年。它好像宇宙中的星河,茫茫照耀着大王出世前的暗夜。如今大王即将降临人世,太阳就要升起。“神的意志”的说法渐具形骸,这形骸便是“最高真理”。自海都起,大王的血脉凸现而起:

再没有比《秘史》里记录的这首歌更能表达众人的忠心和热望的了。大王的威仪也表达得淋漓尽致。这首歌代替了一切庄严仪式和壮观场面,一切歌舞都不在话下。除去这首歌,没有其他语言可来描写这个重要的日子。歌子展现了大王统率牧民、万众一心的场景。骄傲、光荣、尊贵、不可一世、天下第一,跃然眼前。歌子是这样的:“帖木真,你当了可汗,则我们:在每次战争中,走在头前,掳掠来美貌的姑娘,抢得来美好的宫帐,要送给你,帖木真。出发征战外国的时候,掳掠来漂亮的夫人,抢得来善走的骏马,要奉送给你,帖木真。往野外围猎野兽的时候,把获得的野兽,我们奉送给你;往林中围猎野兽的时候,把获得的野兽,我们奉送给你。往野外草原围猎野兽的时候,给你围赶的野兽,使它们肚皮挨肚皮;到山沟溪涧围猎野兽的时候,给你围赶的野兽,它们大腿碰大腿。在作战的时候,如果不遵从可汗帖木真你发布的命令,你可以撇弃我们的妻女,没收我们的财物,把我们的头颅抛在荒郊野外;在太平的时候,如果不奉行国王帖木真你发布的命令,你可以收去我们的属民,夺去我们的子女,把我们的身体,抛在无人烟的地方。”我将此歌子一字不漏地抄下,想象万众齐声歌唱的雄浑声音在天地间涌动,好像万顷波涛。我从中还听见我祖先的歌喉,他们几百年来练习着草原上放牧与争战的歌曲,嗓音不亚于其他部族。他们飘泊草原几百年,没有可汗撑腰受尽欺凌,他们的热情也不亚于其他部族。我满心希望我祖先是在大王第一批的臣民之中。这样,他们便可帮助大王建立功勋,参加所有辉煌征战,然后跟随大王西征。西征是后辈我心向往之的出征。我们趾高气扬,势不可挡,所到之处,生灵涂炭。花剌子模王国是我梦中的国度。“花剌子模”这字眼给我旖旎的印象。那里繁花似锦,奇情异事不穷,好像天上人间。如能追随大王远征花剌子模王国,战死也情愿。所以我起劲地抄写着拥立大王的歌子,抄写时好像我自己也在歌唱。歌子唱毕,余音不散,在天地间嗡然作响,好像疾风走过草原。从此,帖木真以成吉思为尊贵的汗号。成吉思汗是大海可汗的意思。这汗名有一幅大海日出的景象,浩瀚壮丽之中又含有柔美。成吉思汗被喊出喉的一瞬间,大王降生的上千年路途全展现在眼前:苍色狼与白色鹿的美丽身形;日月之光照亮阿兰豁阿丰满的身躯;也速该追赶诃额仑的嫁车,翻山越岭;帖木真从不儿罕山上走下来……此情此景,就是我要讲述一个最最古老的故事,那就是大王的远古历史。在一次大规模的战争中,被称为蒙古的部落遭到了大屠杀,他们全军覆灭,只剩下两男两女。这两家人日夜兼程,逃到罕无人迹的群山密林之中。高山峻岭和几千年的大树,封住了所有的道路,惟有一条羊肠小道,历尽艰难险阻才可到达外面。从此,他们就在这里繁衍生息。两家的名字为捏古思和乞颜,乞颜就是我们大王的远祖。“乞颜”在蒙古语中,是山上流下的狂暴湍急的洪流。这是个好名字,它意味着乞颜的后世将不可阻挡,汹涌澎湃。那两男两女逃命的景象,可谓是千钧一发,追兵的马蹄几乎踢到他们的后背。他们终于死里逃生是个天大的奇迹。他们在马背上死去又活来,他们死了一匹马,又换了一匹马,在他们逃跑的路途中,马尸横陈。光荣蒙古的一息存于他们之身,这就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尽管大王先世子孙多得像“雾”,可大王的血脉,却如黄金河流,穿行而过。

现在我要来叙述大王和扎木合的恩怨尘缘。征服扎木合是统一草原的关键一步,而大王与扎木合又是爱恨缠绕,生死交织。我们不会忘记,大王先世阿兰豁阿和日月之光所生的那个孤独的儿子孛端察儿,是他第一次说出了帝王的观念:“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说完这话,他们便去掳掠一群百姓。孛端察儿走在前面,捉住一个孕妇,这孕妇就做了他的妻子。孕妇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札答兰部族的祖先,也就是扎木合的祖先。这便是扎木合与帖木真在家世和血缘上的关系。他们的祖先曾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因此,说起来,他们还是远房的兄弟呢!我想,这也是他们后来所以有三次机会结成安答的缘分所在。他们曾经亲如手足,同床共枕一年半。他们白天一起跑马练射,夜晚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知心话。我想,他们两兄弟其实有着非常相似的秉性和气质,他们都有称雄的思想,他们马上功夫都是一流的,他们也都善于用兵,有战略头脑。对草原未来的憧憬是他们夜晚说话的最好话题。他们的情感也同样深厚和丰富,激动之处,便热泪盈眶。他们爱什么都爱到至深至厚。他们还都诚实有信。说起这些,他们真是比同出一缘的亲兄弟还像亲兄弟。而他们偏偏不是,我想,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就是说,扎木合其实是个外姓。“札答兰”的“札答”二字,在蒙语中是“外人”的意思。“是个外人”这念头我想没有一刻离开扎木合的头脑。虽然他的先祖已经自成一部,兵强马壮,人丁兴旺,成为有威望的一族,可是“外人”这个字总是刺激着他们,使他们子子孙孙都怀有一股被排斥被遗弃的心情。所以,妒忌和猜疑是他们札答兰姓的一个特点。这就是扎木合与帖木真的不同之处,这也就是最高真理最终降生于帖木真而不是扎木合的原因吧!许多岁月过去了,我们无法寻找到更有力的事实来说明扎木合与帖木真分道扬镳、反友为敌的原委。而且作为普通人的我们,又如何去了解与揣度大王的仇与爱呢?《秘史》告诉我们,当帖木真与扎木合击败蔑儿乞惕部,亲如一家地同居了一年半后,他们开始商量迁徙的事情。这次迁徙我想是出于一般的放牧的原因,就是说,他们周围的牧草已被畜群吃得差不多了,他们要去寻找一片水草肥沃的地方。他们迁徙的日子是一个吉日,四月十六日,正是月圆的日子。早晨,红日高升,他们走上了迁徙的旅途。路上,帖木真和扎木合在车队的前面,边走边说,龃龉就是在这时发生。由于他们单独走在前面,没有人听见他们的交谈,所以对龃龉发生的真实过程和详细情况都只能凭了猜测,我们的了解很不够。《秘史》中说,他们当时走在车队前边,扎木合说:“帖木真安答啊!依山居住,牧马的人可得帐房住!靠水居住,牧羊的人可得饮食吃!”《秘史》对这段话的分析是:“前半是说马牧场应该依山,后半是说羊牧场应该靠河。”从字面上看来,扎木合只是对放牧地提出了一个建议,或是说,指出了一个矛盾。这矛盾就是马牧场应该依山,羊牧场则应该傍水。但是倘若这只是一种象征的说法呢?扎木合很巧妙地使用了近在眼前的事物作一个暗喻,内中意思是不是应当是有你无我,有我无你呢?也就是说迁就了马牧场便没了羊牧场,迁就了羊牧场则没了马牧场。《秘史》说,帖木真不明白扎木合的话,什么也没回答,等候着后边的车子来到,向他母亲诃额仑学说了扎木合的话。他们两人亲如兄弟,有什么话不可当面问,却要来问母亲呢?这是一个微妙的细节。也许这话正触及了帖木真的敏感之处,他意识到扎木合对他的危险。或者,在扎木合说出这段话之前,他们已经有过一段相持不下的关于放牧地的争执,言辞都有些过激。抑或是他们只是借着放牧地的话题,实际上讨论的是草原谁主沉浮的题目。也或许这只是他们中间某一方的居心用意,另一方却浑然不觉。还有一点也许是远离草原的后辈我所缺乏了解的,那就是草原上人说话总是以比喻的方式。他们习惯以韵文和谜语的方法说话。他们以甲来说乙,又以乙来说丙。他们决不会以甲说甲,以乙说乙。这种直截了当、实用简捷的说法,于他们诗情盎然的天性不符。语言对他们来说,不仅是一种交流的工具,还更是一种诗情的表达。说话对于他们还是一种艺术活动。所以,当扎木合说马牧场和羊牧场的时候,其实就是在说别的什么事物,这一点不容置疑。帖木真嗅出了其中气味不对头,才来问他母亲。母亲诃额仑还未开口,帖木真的妻子孛儿帖便愤愤说道:“扎木合安答喜新厌旧,现在又厌恶我们了吧?”她还说:“离开扎木合,连夜走路吧!”孛儿帖是否操之过急了呢?孛儿帖是最早感知大王降生的德薛禅的女儿。也速该父亲本是带帖木真去另一个部落求亲,中途却被德薛禅拦下,要把女儿嫁给帖木真。他昨夜梦见白色的鹰抓着日月飞到他手上,他断言这梦正应在帖木真的到来。他们的部族以女人美貌著称。孛儿帖也是“面上发光,眼睛明亮”的姑娘。所以,我们可以信赖孛儿帖的判断。扎木合与帖木真就这样分手了。我们可以想象他们两人的心情。朝暮相处却于一旦分手,他们都有些感伤。他们会以再肥沃的草地也会发黄,再强壮的马匹也会衰老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他们各自上路时都感到了孤独,相亲相爱的时光回到眼前。他们没想到一年半的亲情就这样毁于一旦,三次结为安答的友爱付之东流。我想他们是洒泪而别,但谁也不愿屈服。他们两人是一样的骄傲,不肯低头。这一次分手我以为多少有一点误会在其中,但彼此都伤了心。他们都是重情义的汉子,他们从不轻易和人结为安答,一旦结下便矢志不忘。这便是他们分手的伤心所在。

它还说:“合赤曲鲁克子名海都……”

他们各率各部分道扬镳。扎木合帅下的许多部族,前来投奔帖木真。前面曾说到札答兰部的豁儿赤看见一头无角黄牛拉着大座车从帖木真身后走来,这只是豁儿赤所见的一半场景。另一半场景也很重要,那就是一头惨白色的乳牛来顶撞扎木合和他的坐车。它怒目圆睁,低声吼叫,四蹄刨得尘土飞扬。这就是神指点豁儿赤目睹的全部场面。它不仅预示了帖木真称汗的未来,还暗示了扎木合将与帖木真为敌。话再接着说,帖木真称汗之后,便派出使节去往客列亦惕部的王罕处和扎木合处报信。王罕说:“我儿帖木真做了可汗,很对。”扎木合的回答却心情复杂,他对使节说:“给阿勒坛、忽察儿两人谈,阿勒坛,忽察儿你们把帖木真安答和我们离间了,像在腰上刺一枪、胸上砍一刀一样地离去了!”阿勒坛和忽察儿都是从扎木合部下离开投奔帖木真的,他们是积极拥立帖木真为汗的主要力量。从扎木合对使节的话中,可看出他烦乱愤怒的心情。我们不知道他所说阿勒坛、忽察儿离间他们的话是不是事实,但他说“像在腰上刺一枪、胸上砍一刀”的情景却是真实。扎木合的心情是又痛又爱,他接下去的一句是:“帖木真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不举他为汗,现在又是什么缘故举他为可汗?”说这一句话时他悲愤交加,连我们也不由要怀疑阿勒坛和忽察儿二人的用心了。帖木真和扎木合的分手,这两个家伙是否做了什么手脚?最后一句话使人很难不为之动容,扎木合说:“阿勒坛、忽察儿你们二人要实践诺言,使帖木真安答放心,做帖木真安答的好朋友。”他至今还称帖木真为安答的情谊叫人落泪,我们看出扎木合人离开,心还在。我们还看出他的一丝痛悔之心,他对帖木真的爱在这一刻变成了恨,我想,这就是不久之后,他统率札答兰十三部、将兵三万,攻打成吉思的真实原因,为他兄弟报仇只是一个表面的由头。草原上因为抢劫马匹,械斗身亡的事件屡见不鲜,和解、惩治的方法也有千千万,何况安答和安答之间,更要互相谅解,彼此相让。可是扎木合却向大王挑起战争,大王也将兵三万,迎战扎木合。短兵相接的那一刻,他们两人面对着面,听着刀枪铿锵,他们在想什么呢?安答的契约在这一刻破坏殆尽,他们泪眼相望,刀尖对着刀尖。他们心想:也好,从此安答变仇敌。最后,大王退兵,撤入斡难河边的狭地。扎木合则胜利回师。我想回师路上,扎木合神志疯狂。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伤。他无缘无由地掳掠了赤那思部,将赤那思的青年煮了七十大锅,又砍下捏兀歹部人的头系在马尾上拖回家。这时候,扎木合一下子成了暴君。和帖木真解除安答似乎灭绝了他的所有美好的希望。他决心要和帖木真斗到底。他隐隐知道这是一条死路,却也不回头,他想这就是他扎木合的宿命。我以为,正是扎木合回师路上的一系列暴行,使得他手下部族,又分离了一批,去归顺大王,使得大王反败为胜。之后,大王和扎木合的战争几乎贯穿了统一草原的整个历史。和扎木合的作战是大王顶顶伤心伤肺的作战。他不仅要与扎木合的兵将刀剑作战,还要与自己的心作战。他肝胆欲裂,热泪横流。可是,大王的豪气涌上心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最高真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王不觉收起儿女之情,他威仪凛然,骄傲无比。背叛者的热血在他脚下流成河,铁骑溅起了红浪。这才是真正的大王作战的场景。

它又说:“合必赤子名篾年土敦。篾年土敦有七个儿子,名:合赤曲鲁克……”

最终的决裂是以扎木合称古儿可汗为标志。“古儿可汗”的意思是天下共主,这称号显而易见地是对成吉思汗的挑战。拥立扎木合的有合答斤部人,撒勒只无惕部人,朵儿边部人,塔塔儿部人,亦乞列思部人,翁吉剌惕部人,豁罗剌思部人,乃蛮部人,斡亦剌惕部人,以及泰亦赤兀惕部人。这些拥戴扎木合的人中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塔塔儿部和泰亦赤兀惕部。这两个部与成吉思汗都有着源远流长的亲仇关系。他们是支持扎木合立汗的重要力量,我想他们还一定推动过扎木合对成吉思汗的敌意。而他们对扎木合的忠诚却是极其可疑的,他们这时候追随扎木合都心怀鬼胎。塔塔儿部是一个强大的部族。曾经说过,他们的马健壮得如同四岁的骆驼,一切器皿用具都是银质的,他们和大王先世有着古老的血仇。大王的高祖合不勒为可汗的时候,有一天,合不勒汗的妻弟赛因的斤得了病,到塔塔儿部去求医。塔塔儿派来了巫师,施行巫术之后,赛因的斤却死了。巫师先是被痛打了一顿,后来又被赛因的斤的兄弟们杀了。仇就这样结下了。《史集》上说:“双方无论何时一有可乘之机,他们就彼此屠杀和抢劫。”事情确是这样,他们世世辈辈都在延续这样的仇杀。大王高祖的兄弟俺巴孩便是在送嫁女儿的路途中,被塔塔儿人捕捉,将他送给金国皇帝。塔塔儿人的这一招实在毒辣无比,他们知道金国皇帝对合不勒汗有刻骨仇恨,合不勒汗杀死过金国的使者和亲兵。塔塔儿人将俺巴孩送给金国,皇帝便下令用铁钉把他钉到木驴上。俺巴孩死之前,留下的话是:“就是十个指甲磨尽了,十个指头坏完了,也要给我报仇!”塔塔儿人对大王先世还做的一件罪行,是毒死了帖木真的父亲也速该。也速该死的时候也很凄惨,身边只有忠心的蒙力克,他说:“我心里难过。遗下的孤儿、你的幼弟和你的寡嫂,你要照顾着。”这就是大王先世和塔塔儿部的血仇。帖木真立为成吉思汗不久,便联兵客列亦惕部王罕对塔塔儿人进行了一次大围歼,掳掠了人马,还有一架银摇车和一条金被子。这就是塔塔儿部人要拥立扎木合的原因。说起泰亦赤兀惕部却叫人伤心,他们原是和大王血脉相亲。他们是俺巴孩的孙子,是一棵树上的两个枝杈,一条河的两支分流。当时合不勒汗虽然有七个亲生儿子,可是他却将汗位传给了堂兄弟俺巴孩。俺巴孩死后,留下妃子斡儿伯和莎合台。照理说,她们应当负起汗室的责任,开怀大度,抚恤臣民,不让族中任何一人受欺伤心。可她们并没有这样做。也速该死后,他所留下的孤儿寡妇,还遭到了她们的冷落。有一年春天,举行祭祖大典,因为诃额仑晚到了,竟没有给她祭胙的份子。诃额仑提出责问,她们断人肝肠地回答说:“没有呼唤你的道理,逢上了你就应当吃;没有送给你的道理,分到了你才应该吃!”并且还威胁说要遗弃他们母子。她们说到做到,第二日就弃下他们迁移走了。被他们抛下的孤儿寡母,过着凄惨的生活。《秘史》中以歌谣的形式写道:“生性明智的诃额仑母亲,穿着百结的衣服,扎着破烂的裙子,来往于斡难河畔,采拾杜梨野果,抚育着幼小的儿子们。”这就是他们被泰亦赤兀惕部抛弃后的真实生活写照。我想,骄横的泰亦赤兀惕部听到帖木真立汗的消息,一定怒不可遏。汗室自从俺巴孩以后应当由他们来保持。他们想,帖木真你算个什么?汇合到扎木合的队伍里来的理由,就是因为这。草原上的部族,亲缘与仇缘,真是千丝万缕,千头万绪。几千年来,仇杀的血流成了河,亲缘的血也流成了河。我祖先的血脉,在哪一条河里呢?纠合于扎木合手下的部族有我祖先所在的那一个吗?难道我祖先与大王他对峙征战,我祖先是大王刀下留人才得以延续至我?与大王作战是绝望而又希望憧憧的作战;这是旧人战死,新人诞生的一战;这还是洗涤我卑贱的血液,使之融于大王高贵血液的一战。扎木合对成吉思汗发起的战争打响了。关于这次战争,《秘史》中有关于施行法术的记载,说是乃蛮部的不亦鲁黑罕和斡亦剌惕部的忽都合有呼风唤雨的法术。可是他们所施的法术,反而自害了。风雨落在了他们的阵地上,使阵地泥泞难行。在此,我忽然间隐约看见了我祖先的身影。我祖先柔然的擅施法术有载于史册。当他们战败逃跑时,他们可面对骄阳,身后则泥淖横流。不亦鲁黑罕和忽都合这一施法,好像在告诉我,我祖先没死,还活着。他们在与大王征战的队伍里,他们眼看就要被大王击败,去做大王光荣的战俘。这是我们血脉的希望所在啊!

它说:“孛端察儿的发妻生子,名叫合必赤。”

这次战争,大王受了剑伤。而扎木合全军溃败,他们四下里各跑各的,抱头鼠窜。施法不灵使他们精神崩溃,他们说:“我们惹起了上天的恼怒!”这对他们是致命的一击。扎木合在逃跑的路上心慌意乱,他恼羞成怒,一路抢掠推举他为可汗的百姓。他又丧失了清醒的理智。过去的日子他想都不去想,他满心都是成吉思汗的名字。听见这名字他又恨又爱,心情复杂。他决心与成吉思汗血战到底,拼个你死我活。他心生毒计,决定去离间成吉思汗和王罕。直到目前为止,成吉思汗和王罕还并肩作战,亲如父子。攻打扎木合的战斗也是他们联兵进行,获得大胜。他们在一起,就好像左右手,配合默契,而且有情有义,互恩互德。帖木真身单兵弱的时候,王罕为他出兵;王罕被乃蛮部追杀,连弃三城,一路逃亡,只有五只山羊的乳和一头骆驼的血维持生命时,是成吉思汗收留了他,帮他重整旗鼓。我想扎木合决定离间他们还因为他了解王罕其实是个薄义之人,并且发现了王罕对帖木真起外心的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秘史》记录有两处:一是当成吉思汗收留王罕之后,有一日,王罕的弟弟和其他头人私下议论王罕是个“心怀恶意”的人物。他们说:“帖木真征收税捐供养他;然而他现在又忘了这些事情,又起了恶念。”王罕究竟起了什么恶念,《秘史》中没有说。各种记载中都没有说。我们只知道他们私下的议论被好事者传到王罕耳朵里,王罕将兄弟们抓来,唾他们的脸面。由此可见,这话多少击中了王罕的要害。还有一处记录是说成吉思汗出征塔塔儿部时,王罕去追赶蔑儿乞惕部,他杀了头人脱黑脱阿的长子,掳来了他的女儿和妃子,还有大群的百姓,“但是这些俘虏他一点也未送给成吉思汗”,《秘史》上这么写道。所以,扎木合要离间他们,并非无中生有。大王征服草原的道路,真是千难万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成吉思汗与王罕即将发起对乃蛮部的征战的当口,扎木合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去对王罕说,帖木真以前和乃蛮人有过使臣来往,他会去投降乃蛮部。次日清晨,成吉思汗看见王罕的宿营地空无一人,他只得独自出兵。这是一次。又有一次,扎木合听讲王罕与帖木真因为娶亲嫁女的事情有些不睦,他一方面组织兵力,另一方面对王罕之子离间道:“我的安答帖木真曾经遣使往乃蛮部的太阳汗处。”他并且进一步地说,“你们如果去攻打帖木真我从旁帮助。”王罕开始不听,可是拗不过儿子。他百般矛盾,最终还是说:“怕上天不容,哪能够舍弃自己的儿子?”从这话我们可听出王罕内心挣扎的痛苦,道义和亲子之爱交织在他心里。战争起来,成吉思汗与王罕对面作战时,成吉思汗真的有些伤心。他道出了从他父亲也速该开始的与王罕的情谊,他们几十年的交往历历在目。大王这时候滔滔不绝,要说的话犹如决了堤的大河。他述说并解释着王罕的疑心,一个个地击破恶人的造谣中伤,他提出讲和,重立父子之亲、安答之好。可是没有得到答复。最后,大王无奈包围了王罕的驻地。激战三天三夜,攻下了客列亦惕部。王罕最后是死在乃蛮部的刀下,他在成吉思汗进攻的当夜逃出营地,被乃蛮部的哨兵当作敌人奸细杀了。王罕的死很悲惨,不是死在激战的疆场,而是死在一个哨兵的刀下。他像杀一只兔子那样轻轻一刀刺死了大可汗。死之前,他一定悔恨交集,他想他到头来终成了个背信弃义的人。客列亦惕部已消亡,转眼间烟消云散。扎木合联兵王罕进攻成吉思汗眼看失败,他又来到乃蛮部,帮助太阳汗再一次向帖木真出击。帖木真打了一仗又一仗,人困马乏,他们便驻兵不动,每人生起五处火堆,一边养蓄精锐。成吉思汗的火光使太阳汗着了慌,火光将天上的星星映暗了,看上去,成吉思汗的兵就像潮水一样涨上来。然后,大王的四个狼狗般的将士:者别、忽必来、者勒蔑、速别额台便冲上阵来。他们的攻势又一次使太阳汗着慌。这四将士正如扎木合描绘的:“铜硬的头,锥利的舌,钢铁的心,钉凿的齿,”还有:“以露为饮,以涎为食,以风为骑,以剑为友。”在他们身后兵马跳跃着上来。这“跳跃”二字,可看出大王的将士是多么欢天喜地前来冲锋陷阵。太阳汗的描写也很好,他说:“像早放的马驹,寻取母乳,旋转撒欢,跳跃来的那几个人。除了大王的将士有谁能把征战演成这样快乐的歌舞呢?”扎木合说:“那是兀鲁兀惕人,忙忽惕人吧?他们壮志凌云,在接战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高兴得跳起来”是什么样的情景啊!我衷心希望兀鲁兀惕部和忙忽惕部中有我祖先的人,如我祖先是“在接战的时候,高兴得跳起来”的人,后辈我该是多么光荣和骄傲啊!在这样的进攻下,我想,乃蛮部是退潮一般撤离了阵地。扎木合不禁也逃跑起来。他失去了部众与将士,最后只剩下五个同伴。五个同伴捉住了他,送往成吉思汗,作为投降的见面礼。

第十代有兄弟两个,亲密无间,一个名叫都蛙锁豁儿,一个名叫朵奔篾儿干。奇迹出在哥哥都蛙锁豁儿身上。他的额上,有一个千里眼,能看见千里以外的情景。这一天,他和弟弟登上不儿罕山顶。他看见有一群别部的百姓从远处迁移而来。他说,那里车上有一个漂亮的姑娘,如果还没有嫁人,可以给朵奔篾儿干弟弟求婚。我想他的千里眼还具有远见的意义,因为那里果真有个漂亮姑娘阿兰豁阿。阿兰豁阿作了朵奔篾儿干的新娘,后来大王就诞生于他们这一支。这是都蛙锁豁儿的千里眼所看见的意义最重大的一幕。他从那迁移的百姓中,一眼看见了兄弟的新娘,这也是大王先世中的一个奇迹。阿兰豁阿很出色,又漂亮又聪敏。朵奔篾儿干兄弟一眼就爱上了她,对哥哥的感激是说也说不完的。都蛙锁豁儿的奇迹又播下一颗奇迹的种子,这发生在阿兰豁阿的身上。她在朵奔篾儿干生前生了两个儿子,在朵奔篾儿干死后又生了三个儿子。阿兰豁阿说,每天夜里,有黄白色的光从天窗照射进来,黄白两色的光是日月的光明,这光亮使她受孕。我愿相信阿兰豁阿,大王的先世一定不同寻常。在大王的降生过程中,天地日月将有几次浑为一体,凝神聚形。这是继苍色狼和白色鹿之后的第二次。日月天地这一回选择了阿兰豁阿的身体。这选择是以都蛙锁豁儿的千里眼来体现的,都蛙锁豁儿身上的奇迹是为阿兰豁阿做的准备。从小到大,很多景色从他眼前过去,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太阳升起,他睁开眼便看到太阳落下的那头,星月满天。阿兰豁阿坐在车上的模样,一旦出现在他视野之内,便是笼罩于黄白两色光之下的景象。阿兰豁阿生育过的身体成熟完美,没有一丝缺陷,在黑暗中被黄白光的抚摸照亮,通体透明。我以为朵奔篾儿干的两个儿子对母亲的怀疑完全是无中生有,庸人自扰。他们认为三个兄弟是母亲和仆人生的,那仆人是他们的父亲用一块鹿肉向马阿里黑巴牙兀惕部的人换来的。鹿肉则是兀良哈歹部人送的,以此也可看见当时草原友谊和贸易的情景。那仆人来时还是个孩子,现在长大成人,忠心耿耿。这种闲话出自平常人的偏见,对于神迹麻木不仁。不过最后还是阿兰豁阿的解释占了上风。阿兰豁阿的解释合情合理,并且优美动人。她的预言最后不是也实现了?她说:这样看起来将是天子吧?从她疑问的口气可看出她也有些困惑,可她还是说出了“天子”的预言。神迹显现也使她胆战心惊,但日月之光来临时,她却心情平静,如痴如醉。她渐渐达到极乐的境界,身心全被巨大的幸福之感攫住,纹丝不能动。第一次受孕她慌了手脚,第二次就慢慢好些,第三次她镇静下来,还有一种骄傲升起。第三次受孕我想一定和前两次不同,她一无惊慌,有一种初次受孕的快乐,好像姑娘时生怕不能生育的恐惧终于消失,传来了好消息。关于天子的想法就是这时生出。她本不想说,因为事关重大,她隐隐觉得有什么祸福正在酝酿而成。如不是那些闲话,像毒雾一样悄悄蔓延,而且还出自于亲生儿子之口,她不会说出她的预言,预言是许多代之后才实现的。可是人们没有忘记阿兰豁阿,她和她的话,后来记载进了《秘史》。自从阿兰豁阿生下两个朵奔篾儿干的儿子和三个神的儿子,就像大树扎下了根,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他们每一支都分杈长成又一棵大树。他们的英名都各自成为部族的名字,成为重要的姓氏。后来,阿兰豁阿死了,朵奔篾儿干的两个儿子和日月之光的三个儿子就分了家产。四个哥哥共同决定,只分给最小的兄弟孛端察儿一匹青白色秃尾巴生着断梁疮的马。《秘史》里关于他们排斥孛端察儿的理由说得很简单,只说,“认为孛端察儿蒙合黑愚鲁,不当作亲族看待”。“愚鲁”这理由听起来不像是理由,而“不当作亲族看待”这一句,其中却大有文章。我想,兄弟们隐隐感觉到孛端察儿与他们不一样,是个异类。而我感到奇怪的是,他们四个竟能沆瀣一气,抱作一团,却独独将孛端察儿视为他出,这是一件非常玄妙的事情。在此,我有个大胆的设想,那就是,阿兰豁阿与日月之光所生的,仅只一子;日月之光,从天窗穿入,抚摸阿兰豁阿,仅这一次。日月之精气实是不可多得,仅一次已等待有上千年。日月之子孛端察儿从小就秉性奇特,被称作“愚鲁”只是因为常人无法以语言来表达他的奇异和不同凡响。他身上有时会体现一股神力,比如说他的黄鹰。《秘史》里说:“他的黄鹰捕捉的野鸭、野雁的翎毛像雪片似的飞起!”这是什么样的景观?出走流浪的日子里,天苍苍,野茫茫,与他朝夕相伴的,是那青白色秃尾巴生断梁疮的马和黄鹰。他们在一起的情景,有一股超凡的意味,还有一股神的意味。后来,又是他,第一个说出帝王的观念。他说:“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这话他连连说了三遍,哥哥们却还不能领会。这话其实大有深意,反映了孛端察儿已经在梦想建立王国的秩序,还暗示了草原之王即将来临。哥哥们都蒙在鼓里,无知无觉,“身体应当有首,衣服应当有领”这句话在他们看来,纯属大白话。经过弟弟再三点拨,才稍许明白。第一次掳掠就在此时发生,大王先世血脉分枝发杈、日益庞大也是在此开始。《秘史》中将他们生子繁多形容成“雾”,想想看,那是何等的多啊!当我读着《秘史》,总是为其中所运用的比喻惊呆。比喻的美妙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它们流露出的那种天地神人合而为一的自然观念,充满了对自然的崇高敬意和虔诚信赖。“雾”是什么样的景象啊!弥漫天地之间,太阳出来,化为晶莹的水珠。大王的世系,真是蓬蓬勃勃,轰轰烈烈,他们早几百年已经摆开了部族阵,迎接大王到来。这种家族场面,只有神的高高在上的眼睛才可看见与领略。这时候,草原上遍布大王世系的部族。虽然生育繁多,日夜不息,可是脉络清晰,纹丝不乱。《秘史》里关于大王先世血缘的传递,态度庄严肃穆,每一路,每一支,都一清二楚,流传多年不乱。

面对扎木合,成吉思汗心情矛盾,他先说:“侵害可汗、领主的人还可以留用吗?”下令将捕捉扎木合来降的五个人当了扎木合的面杀了。可是这安慰不了他俩的心。我想他们两人这一次没有见面,因《秘史》中有一句:“成吉思汗派人去对扎木合说,”以此可见,他们最后坦开的心扉谈话是通过别人传递的。他们互述友情,大王说:“在仇杀的日子里,你还是心疼我。在厮杀的日子里,你还是惦念我。”在这最后的日子,他们也说出了隐秘的痛苦。扎木合说:“机智英勇的安答,你有圣明的母亲;强悍英勇的安答,你有七十三匹骏马,你有豪强的同伴。我是没有父母的只身孤儿,没有忠诚的好朋友,没有信爱的好兄弟,有好说闲话的、不要脸的大老婆。”他们背对着背,互相看不见对方的泪眼。经历了这惨痛的一切之后,他们再无法相对。他们各自向隅,共同想象过去的好时光能否倒流。大王说:“扎木合安答,虽然分离去,但是没有结深仇,也未曾听他说要残害我的生命。我曾经问卜,好像还不到死期。”扎木合说:“帖木真,你,绥服万国,兼并敌众,成为至高的可汗,占有普天下。这个时候,要我这个人,还有什么用?我也许成为暗夜的恶梦,白昼的肇事者,来搅扰可汗安答。”大王看出只有一死才可安慰扎木合。他赐死于扎木合的时候,心在流血,他最好的安答,也是最坏的仇敌,死去了。有谁能三次结为安答,又三次对峙作战?扎木合的死在大王心中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这时代是一个亲仇交错,痛心如绞的时代。他至此没有向扎木合以及埋葬他的地方转过头去,大王不回头。扎木合死后,大王又一次大会于斡难河的源头,立起九尾白旗,封了那颜,建立国家,蒙古统一草原。

大王降临草原的路途其实开始于几百年前。《秘史》上说,很早很早以前,有苍色如黑夜的狼和惨白如白昼的鹿,共同渡过辽阔的海子,向斡难河源头的不儿罕山进发而来。他们星月兼程,他们奔腾的身姿就像流星和闪电。苍色狼与白色鹿相亲相依,形影相随。那情形也像是黑夜与白昼同时并行,是天上奇景。五彩云霞从他们身后飞逝而过,海子如明镜,万里无波。草浪的涛声,则像歌咏一般,贴地而起。再没有比大王先世的传说美不过的情景了。苍色狼是最美的狼,白色鹿是最美的鹿,这两种美色合在一起,摄人魂魄。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都成了草原的福地,从此水土肥沃,百花盛开,牛肥马壮。他们歇息的地方,转眼间便成了泉眼,涌出清甜的甘露。我脑子里总是出现他们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神姿,美不胜收。苍色狼和白色鹿向着这里飞奔一定是领了圣命,他们在路途中始终保持着他们处子的圣洁的身体。他们精血饱满,神志清新,在这艰苦漫长的路途中,精力旺盛。这是一个神圣的路途,圣迹处处。我好像看见他们白浪与黑浪般地向前连涌,从海天一色间穿行而过。有时我想关于苍色狼和白色鹿的传说,其实苍色狼和白色鹿并非是真的狼和真的鹿,而是黑夜与白天,大王先世便显现于昼夜交替之中。狼和鹿其实是时间和宇宙的化身,阳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黑暗笼罩。苍色狼和白色鹿充斥于天地之间,如同行云流水,向斡难河源头的不儿罕山进发而来。不儿罕山在他们抵达的一刻隆地而起,斡难河有了源头。这是一幅开天辟地的景观,所有的灾祥预兆全集于这一瞬间。时间与空间浑然一体,天和地浑然一体。这是诞生大王的好时机,大王其实是时空天地的精灵之气凝固与显现。苍色狼和白色鹿的奔腾是天地时空的舞蹈,他们搅起祥云满天。自他们抵达不儿罕山脚下,神秘的事情便开了头。他们生子生孙,血缘连成河。他们子子孙孙都有姓名,没有一人遗漏。他们每一代都有重要人物出现,名声很响。他们的名声就像平静的水中投进一块石头,激起一圈一圈的水波,荡漾开去。他们的名声还像树的年轮,一代一轮,变成参天大树。这就是他们每一代子孙都有名有姓的缘故。他们没有一代是虚度的,他们也没有一代是不会生育的,他们的传递又可靠又扎实,没有一点危险。他们的名字成为草原上最为普遍的名字。人们以为给孩子起他们的名字,就会长成个好孩子,还会交上好运。他们的名字就是这样越来越多,造成许多重名的孩子和青年。这也是他们每一代的子孙都有名有姓,没有一个遗漏的原因。这么些有影响的人集中于一个家族之中,已经是一个奇迹,紧接着另一个奇迹又出现在第十代上。

西征的历史从此激动着我的心,我兴奋而忐忑地等待着出征的一日。蒙古统一草原,骑马民族集合于大王旗下,排开阵势,一眼望不到边,侵略的力量已聚集形成。“侵略者”这光荣的罪名诱惑着我的虚荣心。在我极目可望的近代,到处是人家欺侮我们的记载,在我生活的城市街道上,留下一处又一处痕迹。我们欺负人家连谈也谈不上。在我出生以后的世界,已经划分完毕,各就各位,各种国际公约固定了版图,侵略的事情也谈不上。我们错过了辉煌的争雄的世纪,人生变得很平凡。我只得将我的妄想寄托于寻根溯源之中。现在好了,大王的队伍已经集合起来,离散的部众结束了流浪的、飘泊的、自生自灭的日子。他们各自有名,又有主,有出又有归。无论我祖先流离在哪一个部族,现在所有的部族都集合了,所有部族都有一个最高的名字,就是蒙古。西征在等待了。大王出征的记载有无数,赫赫辉煌的也有无数。他征服金朝、夏朝,收伏黄河以北的土地,他的马蹄走出草原,走上铁犁深翻的耕地。这些战役我一一略过,西征是我最向往的争战。“西征”这名字就吸引了我,它具有一种氛围。西边的世界很神秘,气息迥然相异。我们至今还为那里风格旖旎的歌舞所陶醉。我们从那里流传过来的毛织品的瑰丽图案,揣测它光辉灿烂的历史,这图案给人繁花似锦的印象。“西征”这词还带给我音乐,铃鼓敲击,笛声婉转,载歌载舞的场面出现眼前。这是欧亚大陆最富才情的区域,红桃绿柳,莺啼燕语。这地方我很喜欢。“花剌子模”我其实是头一回听说。史书记载它幅员广大,西到里海、乌拉尔海;南到波斯湾,东伸展至印度斯坦河。里海,乌拉尔海,波斯湾,印度斯坦河全是风光奇异、神秘莫测的地方,听起来那么新鲜,又那么引动人的柔情。经商的马队和骆驼在巨大的落日前化为黑色的剪影,它们长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走过辽阔的地平线。马背与驼峰上全是稀世珍宝,全世界的财富几乎全在这里。地中海还沉溺在中世纪的黑暗之中,世界的光芒集中于此。“花剌子模”这名字听起来好像一个古代神话,流光溢彩。圆顶的宫殿鳞次栉比,顶上是蓝天白云,日月星辰。“花剌子模”这名字使人富于联想,想到财富、权力、美丽女人。如今再没人提它,它从世界版图上消失得一干二净。哦,人类将这版图修改成什么样子了,一个赫赫王国竟一笔勾销,痕迹全无。这叫我们对它想了又想,开动脑筋,将它当年的美丽锦绣一笔一笔复原与再现,它的音容笑貌一点一点回到我们眼前。经商的马队最富诗意,骆驼的意味也很悠长,沙河在它们脚下流淌。它们是那个时代的使节,联络友好与仇杀的关系。经商的道路漫长又寂寞,商人们几十天遇不上一个人,他们变得像马匹一样沉默寡言,喝酒是头一桩美事。酒是花剌子模又一幅胜景,酒香是温情脉脉的图画。花剌子模的酒一定盛在巨大的房子般高的木桶里,牛皮囊也是一种酒的盛器,它供远路的商人使用,搭在马背上,像一个活物,咕冬冬歌唱。花剌子模的奇丽景色,不是平凡的我们所能想象。我们想什么都只是大海中一滴水,九牛一毛。它昔日的疆域是那么广袤无边,城池林立,走进去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关于花剌子模的传说听起来就像做梦人的话,异想天开。关于中国的传说已经传遍了草原,花剌子模的传说又来锦上添花。商人的马队是传播传言的种子,他们从不下马停留,他们好像在马背上生了根,他们一边走一边说,一转眼就没了影。花剌子模的所有良辰美景,全化作织金锦缎的传说。

这其实是大王传说的漫长的序言,草原上一传十,十传百。关于这神的特征将在大王身上一一实现。关于这神的美德也将由大王一一体现。这神被人们说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人们祈求神灵显现。人们将天上的云,地上的风,全看作神旨的显现。我祖先也加入了流传神迹的活动。他们听到一点,便加倍地传播,使神的显现消息传遍草原。这消息令人鼓舞,使人欢喜。为使传播神的消息更迅速广泛,人们将这些消息编作歌舞。远远的,听见悠扬激动的歌声,人们便知道了消息。我的祖先也加入了传播消息的歌舞,他们听见一句,就唱一句,歌喉特别嘹亮。是这些歌舞最早联系了草原上的各个部族,使他们除了征战,还保持有这样一种神圣的关系,为将来集合于大王旗下作了准备。他们中间,还专门产生出一种人,他们能够最先地发现神的显现,他们在梦中与神对话,了解神的心意。他们夜里做梦,日里说话,将神的心意告诉人们。他们将神描摹成最美最善最强有力的,使人们感到骄傲和幸福。其实那不是神,而是大王的先身。大王一旦降临,神便烟消云散。大王降临的日子一日一日地接近。每一次日转星移,大王便与我祖先接近了一步。大王的生命之灵疾风般行走在草原,即将凝聚成形。大王的生命之灵如雨云般扫荡在天空,即将凝聚成形。我祖先在天地之间等待,以神的消息互相鼓励。大王果真要来了吗?那时候,人们对大王还一无所知,人们对神迹的预言也一无所知,可是他们却已经开始编写大王的传说。他们说起大王就像在说一个外乡人,他们将这个外乡人的消息传来传去。他已经走到草原的边缘,马上要走进草原。这时候,大王之魂还在天上飞行,像云一样,像鸟一样,像霞光一样。我的祖先也热衷于传说外乡人的事情。他们就好像亲眼所见,说得有声有色。外乡人总是引起好奇,他们带来奇异的物品,其中有一些是真正的宝物。传说中的外乡人,其实是个携宝人,关于他的宝物,众说不一。人们有几次曾被他坐骑的铁蹄惊醒,他们竖起警觉的耳朵,四下里却静寂一片,篝火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舞蹈。我祖先也被他的坐骑惊醒过,他的坐骑踩着轻快的步子,铁蹄如银铃。这是不寻常的蹄声。这应当是六百一十年的最后一夜,最后一夜即将过去,东方已经破晓。

织金锦缎宝光烁烁,它们在日光和月光下有不同的色彩与图案,它们动辄变幻,光怪陆离。它们也像是活物一样,有生命有呼吸。快活的时候光辉灿烂;伤心的时候柔光似水。它们好像捉摸不定的女人的心,一会儿风雨一会儿晴,各有一番面貌。关于织金锦缎,所有的人都听说过,却没有一人看见过。织金锦缎进入草原人们的梦中,它使人们的梦境变得华丽和高贵。我们和花剌子模的仇隙就产生于织金锦缎。大王西征七年的由头就产生于织金锦缎。说起来真叫人不信,可事情就是这样。假如说织金锦缎是花剌子模红日高照的吉祥的白昼,五彩云霞的黄昏就是五色花布——曾答纳赤,东方吐白的清晨则是纯色棉布——客儿巴思。这两种棉布前者绚烂无边后者纯洁无比,前如贵妇,后如处子,有谁见过这样奇妙的布啊!草原上人们说道:中国的丝绸传说,已使他们如醉如痴,花剌子模的锦缎棉布又添上一瓢酒。我祖先蒙古对绸缎织物有着天生的亲昵。他们长年飘泊,逐水草而居,帐篷和地毯是他们温暖的家园,绸缎和织物是建设家园的砖瓦。他们生来就对绸缎织物如痴如狂,他们看见那花团锦簇温柔似水,便止不住心神荡漾,热血沸腾。它们是我祖先游牧与征战岁月中的安慰,彻心彻肺。他们对织物的心情可称得上爱情。这爱情世代相传,越传越盛。为绸缎织物发起战争我想在草原上不止一起两起。年积月累,它还象征财富、光荣和权力。可是,毕竟是谁也无法想到,织金锦缎给花剌子模带来的是兴盛与灭亡。花剌子模,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自从我听说这个名字,就“梦里寻它千百度”。我没见到它已经迷上了它。它使我想到意大利的庞贝古城,庞贝沉入地下,花剌子模沉入我的冥思。我敲着它威严的城堡的大门,城墙很厚,壕沟上有悬桥,壕沟深深。它在我的冥思中生长着齐膝的荒草,转眼间盖了沟底。这时我听见了西征的号角,隐隐约约。我不由打了个寒战,毛发直竖,我想,西征的日子来临了。

我祖先艰苦卓绝与惨淡经营的时候,我在熟睡。我的睡眠是这么沉,没有一丝知觉。他们的活动没有在我骨血中留下一点遗迹。我要去和他们亲近,而他们无影无踪。可我明白我的存在就是他们存在的确凿证明,血在我身体内汩汩流淌,这是活水啊!活水自有源头,我的源头在哪里?现在我醒着,祖先们沉睡了,我与他们永远阻隔,千山万水,万载千年。我想,我和祖先的相会是在无知无觉的骨血里。他们骑在马背,逃出强大部族血洗的营地,潜入沉沉夜色,我的生命便在他们怀抱里,一起死里逃生。在等待大王降临的平凡无奇的六百年间,我的生命也在他们怀抱里,相亲相近。我其实历经了我祖先历经的一切,可我的骨血无知无觉,并默默无语。可我分明是有祖先的,血缘的锁链环环相扣,否则不会有我。至亲至爱的感情从心中冉冉升起,我充满了感激。冥冥中有歌唱着的马队走过,烟尘滚滚。大王旗在我的冥想中迎风漫卷。我的冥想就是我骨血的记忆,这是祖先们留给我的一个纪念。冥想在我心中活跃,生气勃勃,如泉如涌。我的冥想就像温暖的母腹,孕育着我的骑马征战、等待大王的祖先们。我的冥想铺下宽阔平坦的河床,我家的历史汇成汹涌奔腾的河流。我的祖先们在我的冥想中复苏,就像我的生命在他们的骨血中复苏。我们其实是唇齿相依,不可分离。我们在冥想中通话,传递消息,互诉衷肠。我祖先浴血浴泪的场面从冥想中猎猎而过,等待大王的情景从冥想中猎猎而过。冥想是祖先们留给我的一线启明的光,我不禁热泪湿了衣襟,我好像听见了时光倒流的潺潺声。我溯时间之流而上,去和我祖先会面。要是没有冥想我可怎么办啊!我将无根无攀,孤零零,就像路边的小草,自生自灭。我祖先等待大王的六百年从我的冥想中如歌地走过,留下铁蹄和车轮的印辙,印辙复印辙。等待大王是我的冥想潜入静流的日子,我平缓地、偃旗息鼓地走过这等待的时光。我的冥想变成暗河,在地表之下淙淙地前进。我的冥想要走一千年的道路,从南到北,从游牧到农耕,再到如今这城市五光十色人头济济的街道,旱路水路上万里。如今,它走在等待大王的六百年间。我的冥思是一个宇宙,太阳早晨升起,傍晚落下,然后星斗满天,祖先的营地点起篝火,人们围坐着讲起草原上流传的关于无所不能的神的故事。

事情果然是从锦缎——咱儿巴甫场引起。“咱儿巴甫场”的意思为“织金”,以此便可想象那锦缎的品貌。那时候所说的“金”是真正的金。人们从不轻易地说“金”这个字,不像我们这个时代,“金”的含义很广泛。既然是“咱儿巴甫场”,既然是织金,那你就大胆地想象吧,金子化成丝缕,纵横交织。蒙古人对锦缎的崇拜风一样快地传到花剌子模王国,就有三个商人动了赚钱的念头。他们骑着马,牵着骆驼,装满各色锦缎与棉布,向蒙古草原来了。这时节,成吉思汗已经肃清了盗贼,在要道设立岗哨,经商的马队很安全。我想那三个商人一进草原便感受到一种歌舞升平的景象,水草肥沃,牛羊肥壮。虽然他们极目远望望不见一座城池,可他们却可凭心灵的知觉感到一个大汗国威仪凛然地矗立起来。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们心里打着鼓,脸上却作出傲慢不在乎的样子,来到了成吉思汗帐前。他们三人等在帐前,听候大王传旨,好让他们进去。心高气傲的花剌子模王国的商人,由于这等待而心怀不满。这时,大王令下,命只一位商人进帐。这名商人不由心生怒意,他态度轻狂,以炫耀的神情摆出他的货物。当咱儿巴甫场打开在大王面前,只见金光波动,好像日出大海的波涛。大王心跳了一下,可他不露声色。花剌子模商人目中无人的神气,大王其实尽收眼底,锦缎的光芒也过于张扬,流露出盛气凛然。可也正是这点,使大王不忍释手。大王抑制住心中的喜欢,作出平淡的样子,问它的价格。骄纵与贪婪使商人狮子大开口,说出一个骇世惊俗的价格。大王勃然大怒,他说:“这个人以为我们这里没有来过织物!”这一句话击中了商人的要害,他嘴里说着“不敢”,心里发着抖。这话言轻意重,使他听出一个大王的气质。大王命人带这商人去参观他的金库,商人一进去便眩花了眼。大王的宝藏是他闻所未闻,金国与夏国的珍异织物是另一重天地。花剌子模商人对织物非常敏感,他知道这都是人间宝物,世上难得。他们花剌子模早已听说过中国的丝绸织品,可是百闻不如一见。他虽然只是一个商人,可他也能体会花剌子模国王向往征服金朝,结果却被成吉思汗捷足先登的懊丧心情。商人参观大王金库的心情就是这么复杂。为惩罚此人的傲慢无礼与欺诈行为,大王没收了他的锦缎,还扣留了他。然后传命见另两个商人。那两个家伙不知是吓破了胆,还是真心诚服我们大王,他们无论如何不肯对锦缎要价,只说:“我们是奉国王之命送这些织物来的。”这话使成吉思汗很喜欢,他对花剌子模王国向来很尊敬,与它结成睦邻邦交是大王美好的心愿。他想,这是花剌子模来的使节啊!那时候,商人往往承担着使节的职务,他们传递货物和消息,为国王们传达意见和问候。这就是马队和骆驼的景色特别迷人而有意味的原因所在。大王以大大超过本来价值的金银偿付了商人们带来的五彩锦缎,还释放了那一个扣留的商人,给了他同样多的金银,并且向他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大王在纯白色的毡帐里接待他们,听他们说着路上的见闻,以及花剌子模的事情。我想,这是这三个商人经商生涯里最快乐的一次旅行。他们的马背和驼峰,来时全是锦缎,去时满是金银。三个商人的故事听起来具有民间传说的性质。这往往是奇遇和历险的最佳组合。三个商人之中,有一个愚蠢的,一个邪恶的,另一个聪敏而善良又交好运的。还有一种组合是:一个愚蠢,一个邪恶,另一个心怀杀机,聪敏而善良又交好运的是第四个不是商人的人。这三个商人的故事和传统的相同又不相同,善良聪敏战胜愚蠢邪恶的情节发生了,交好运的情节也发生了,可是事情却不像往常那样结束,而是刚刚开始。大王招待三个商人之后,吩咐后妃、宗王、诸侯,各自派出两三名亲信,组成一支四百五十人的商队,由三名使节率领,跟着三个商人一起动身前往花剌子模。成吉思汗委派使节带去的诏敕全篇如下:“贵国商人来到了我们这里,正如你们所听到的,我们又将他们遣回来了。此外,我们还派了一些商人跟着他们到贵国来,想将贵国的珍品和当地珍贵织物运到我国来。您的家族的伟大和姓氏的高贵是尽人皆知的,大多数地区上的平民、贵族全都知道您的国土的辽阔和您的命令的威力。您是我的爱子和最好的穆斯林。现在,当您清除了敌人,将同我们邻接的地区全部占领和征服后,我们两国就成了邻国。为了在两国沟通协作一致的道路,要求高尚明达,担负起患难相助的义务,将道路安全地维护好,避免发生险情,以使因频繁的贸易往来而关系到世界福利的商人们得以安然通过。当我们之间建立起亲睦关系以后就没有人动坏念头了,也没有人支持纷争和叛乱了。”这篇诏敕文辞美丽,情感真挚。我好像看见丝绸之路之后又一条锦缎之路,在盛唐数百年之后烁烁发亮。通向西域的道路充满激情幻想,奇情异景美不胜收。当我们读到大王这篇才情并茂的诏敕时,我们相信良辰美景已在眼前,而我们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竟没有发现这篇诏敕里埋藏了一个危机。我想,以后发生的事情其实和这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史书上没有这样明确的写,史书上着重写的是其他一些事情。可我以为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大王的诏敕中。当时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句:“您是我的爱子和最好的穆斯林。”这句话其实大有道理,它明确了蒙古和花剌子模的主属关系。而它又是以那样热情洋溢的语气说出,使这层称霸的意思笼罩了温情脉脉的光环。它还充斥了一股父王的胸臆,使他对花剌子模的认可变得确定无疑。我们只注意到诏敕的美文,我以为它可以成为外交文书的范文。它除了所要说清的话以外,还注入了那么饱满的情感。话再说回去,成吉思汗的使者和商队带着金子银子,来到花剌子模的讹答剌城。讹答剌城的都督名叫亦纳勒出黑,据说他是花剌子模国王马合谋的异母兄弟,号称海儿汗。我想这也是酿成后来大祸的一个枝节原因。海儿汗看见来了这样庞大的商队,心情一定很高兴。有客从远方来,象征着花剌子模的强盛。更使他高兴的是,商队中有一个他的熟人,海儿汗盛情款待了他。是他酒喝多了,还是海儿汗的盛情使他忘乎所以,他就有些口出狂言。他尽情地歌颂我们的大王成吉思,而对花剌子模王马合谋却不置一词。他的态度激怒了海儿汗,他褡裢里沉甸甸的金银再一次激怒了海儿汗。海儿汗说变脸就变脸,下令扣留所有的使节和商队,同时派人去向国王报告。他在报告中一定夸大其辞,将一个人的狂妄推至所有人身上,使友好的使节变成阴谋的间谍。在海儿汗意气用事的报告之后,再看成吉思汗的诏敕,那一句“您是我的爱子和最好的穆斯林”便显得格外刺目。它遮住了其他的平等友好的篇幅。马合谋王还是个深重兄弟情谊的国王,兄弟海儿汗受了委屈就好像他自己受了委屈。他怒气冲天,下令杀掉所有商人,没收他们的财产。正如《史集》上说的,“他没想到,这个杀死商人,没收财产的决定,竟成了末日”。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决定,这决定之后发生的屠杀一场大似一场。马合谋王一时冲动,竟造成了长达数年的战争,一个王国的灭亡,欧亚版图的彻底改变。让我们将此看作一种天意,一种自然力吧。神改变世界有时要依凭一些小小的契机。这些契机有时设计得很稚气,有点拙劣,甚至情理不通,这就是神的手笔,忽略细节,是他的特征。像马合谋王,便是专为实现这些契机而降生与存在的。所以我们应当原谅他的鲁莽、愚钝与轻率,虽然他的失误造成的结果悲惨绝伦。当海儿汗扣留商队,遣人向马合谋王请示的时候,商队中有一个商人从牢里逃脱出来。他也许私藏了金子。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商人,走过的沙漠有几万里。他经历过许多饥渴和危险,每一次都能死里逃生。他对前途总有许多预测和预防,他有巧妙的办法可私藏金子。于是,在此关键时刻,他用这金子收买了狱卒,逃了出来。也有史料说那是个牵骆驼的人,也许他身强力壮,是那种永不相信死期来临的青年。他在夜深人静时挣断枷锁,翻过牢狱的高墙,或许还杀死个把两个狱卒。抑或他还是个智者,以会看星座而迷惑了狱卒,然后瞅准机会脱逃。总之,有一个商人或者牵骆驼的人逃了出来,他躲在偏僻的角落,看见海儿汗的信使黑夜从马合谋王所在的伊拉克驱马而归,马蹄踏在深夜的街道上,嘚嘚地响。天明时分,他便目睹了商队全体覆没的惨状。他眼睛里流出了血,他想起他们唱着歌儿,驮着金银,高高兴兴来到花剌子模的情景,如今却血流成河。他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哭泣。他好像听见了商队的声声驼铃,他想起自己的伙伴这时全做了冤魂。当他来到大王帐前,他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伤心得不成样子。这一日是大王痛苦的一日,史书上写道:“他愤怒地独自登上山头,将腰带搭在颈子上,光着头,将脸贴到地上。”这是在大王少年时代,就与不儿罕山立下的亲密契约。将腰带搭在颈子上,帽子搭在臂上,是和不儿罕山会面的礼仪,也是一个无言的约定。当他这样来到不儿罕山的怀抱里,他好像又变成孤独无助的孩子帖木真。他哭泣着,祈祷着,脸贴着地,喃喃又高声地说:“我不是挑起这次战乱的肇祸者!请佑助我,赐我以复仇的力量吧!”这句话,他说了有无数遍,将他的愤怒、疑虑、决心、必胜的信念全注入这句话,一直说了三天三夜,哭干了眼泪。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而且非常纯净,眼泪涤荡了所有杂念。他甚至微微地有些快乐和欢喜。他知道,征兆是吉祥的,不儿罕山没有放弃他。史书中写大王下山是“精神抖擞,愉快的”,这步伐深印在我心里。西征就要开始,送交战书的使节已先期出发。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迷恋蒙古。我曾经从陕北榆林,坐了一辆破破烂烂的吉普,整整八小时颠簸,越过茫茫毛乌素沙漠边缘,去伊金霍洛旗朝拜成吉思汗陵。这次去成陵,是我有生以来与蒙古的惟一接触。车走在沙漠,我心潮起伏。风卷起沙粒,遮天蔽日。这是一股神力,我对自己说,我即将抵达英雄的圣陵啦!那时我还没有想好要做成吉思汗的后代,我只是盲目地向往蒙古。城市待久了,就总是向往辽阔的边地。荒凉无际具有崇高的美感,历史也有崇高的美感。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除了这些以外,冥冥之中,我和蒙古有一种超验的联系,它吸引我去向往。据书上说,成吉思汗死后,深埋树林中央,上万匹坐骑在下葬之地奔腾,踏平陵地,一踏数千里。没有人知道成吉思汗陵地,只能对天对地祭拜。我想,没有比这再好的大王陵了,这是真正的大王陵。大王之祭在于天,在于地。造一座土木之陵是我们这些衰微又矫情的子孙们的拙作。抵达成陵时天晴日丽,风沙全息,我觉得拜见大王的仪式至此已经结束,心情宁静。关于蒙古的故事,总是听了又听,草原的歌也唱了又唱。可是全抵不上沙漠这一路风沙,激动了我的心。漫天风沙化为大王旗漫卷、马蹄嘚嘚、一万匹坐骑踩陵的场面出现在地平线上,壮观无比。英雄的观念,冉冉升起我心中,所有鸡零狗碎片言只语的情感全偃息了。这便是我选择“并入突厥”这一条柔然下落的初衷。我让我的祖先留在草原,等待成吉思诞生,收服为大王的部众。我翻了许多书,首先证明柔然并入突厥的可能性;其次证明突厥并入蒙古的可能性;第三则证明蒙古贵族罪贬江南的可能性。这样的材料越多越好,只要有一点线索,我就穷追不舍,直到把它搞到手为止。除了寻找历史发展的可能性,我还在遗传现象上寻找可能性。我发现我母亲的面容与绍兴人很不相符。绍兴是越族的后代,他们大多身材矮小精干,高额深眼隆鼻,革命先驱鲁迅先生便是一个例证。而我母亲身材高大,细眼长梢,额头扁平,显然是蒙古人种。我母亲常说自己是“南人北相”,这话也被我拿来作一个证据。有时候我觉得我的虚构历史带有主题先行的倾向,早在找到所有材料之前,就确定要找一个英雄做我的祖先。我有意无意地总是趋向于强盛的血统,企望做强盛血统的一脉。这心理出于这样一种希望,那就是,希望传递至我的生命是一种必然,而不是带有侥幸意味的偶然。我希望这血统的传递无可阻挡,所向披靡,它走到哪胜到哪,它播种就开花,开花就结果,它高歌向前,快乐向前,它怀了必胜信心,将生命的不灭的火炬一代传一代,传到我手中。这希望只有交给一位英雄才可完成。只有英雄才具有主动的力量,平凡血液只可随波逐流。英雄的诞生是一种神迹,我愿意附炎于神迹之上。从柔然灭亡到蒙古兴起的数百年间,发生的事情多如牛毛,事情有大有小。盛唐是其间头一桩大事,贞观之治集锦了历朝历代的繁荣富强、开明和平,光辉耀世三百年。大宋是第二件大事。辽金两朝可算第三件。成吉思还未诞生,大汗的坐骑还未诞生,大汗的宝刀还未诞生。太阳从东边升起,滑过静寂无声的草原,从西边落下,水草枯荣。很多关于放牧、战争和爱情的歌曲诞生了,这其实都是献给大王的歌曲。部族间的战斗时起时落,兼并与分裂连绵不断,这其实都是为蒙古占领草原的演习与操练。鲜血洗过的草原,百花盛开。很多经商的马队从这里走过,留下他们的足迹。六百年的历史是一瞬间。我祖先在我想象之中,冬眠一样蛰伏而过六百年。我耐心等待,等待他归顺大王旗下。六百年,他们为奴为虏,几经战死而求一生。他们繁衍的能力很强,每个女人都会生养,一生就是一大群。经过战死、病死、自相残杀而死,终还能留存一脉,负起繁衍的重任。他们的头脑和心都盲目着,他们的骨血却渗透着一个等待大王的希望。这六百年里,我祖先中没有出过野心家,所有野心都凝聚为一个念头——等待大王。这六百年,是我祖先最平庸的时期,他们一无作为,场面全都平淡无奇。他们的马匹养得很一般,骑术长进也不大。但是,有时候,他们奔跑在草原上,突然间会欢喜满怀,骨肉里生起一股涌动,他们撒开缰绳,飞跑起来。同时他们扬声歌唱,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唱的其实是一首颂歌。他们心中的欢喜,其实是一个神旨,一个天大的吉兆。颂歌是草原民歌中主要的部分,马背上的人们不知不觉就唱起了颂歌,他们颂扬太阳、大地、月亮、星辰、马匹、姑娘。这六百年内,我祖先中没有出英雄。这是一个最忠实,最虔诚的等待。英雄其实是人类一百年,一千年的精华果实。人们心悦诚服,度着一代又一代平凡的人生,为了诞生一个英雄。这六百年内,我祖先中却出过美丽的姑娘,她们的眼睛像星星,笑靥深深,她们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脚跟。她们肌肤雪白,她们一张嘴就是一首好听的歌。她们跳起舞来,裙袍旋成盛开的花。美丽姑娘的诞生,是对大王最温存的等待。这也是个天大的吉兆。大王降临前的六百年间,草原上吉兆连连,祥云瑞雨不断。这六百年间,我祖先中还出过最慈爱的母亲,她们满脸都是祥瑞的纹路,笑容可亲。无论多么剽悍的骑手,到她们面前,全成了婴儿。这是草原亲和的象征,我们的大王就要降临了。

第一场战争爆发在边境线上。这场战争说起来似乎有点误会,它也算是神旨实现的契机之一吧。成吉思的军队追击乃蛮部太阳汗之子古失鲁克。古失鲁克是个坏东西,他死不投降,野心勃勃,梦想复辟。乃蛮部覆灭,他朝西败走,投奔契丹王古儿汗。他设计赢得公主的心,继而赢得古儿汗的心。他苟且偷生十五年,重又获得权力和军队。和古失鲁克的战争是另一段历史,现在还是让我们继续说西征这件事吧!成吉思的军队追击古失鲁克来到边境地方,花剌子模的巡哨部队便去报告马合谋王。其时,马合谋王正接到我们大王的战书。他傲慢自大,根本不把新生的蒙古放在眼里。他天天等着成吉思的军队进攻,好前去迎战。他把这场战争设想成一场漂亮的演习,最后敌人落花流水,乖乖向他称臣。因此,他一接到边境哨兵的报告,立即雀跃起来,他想:出兵的日子到啦!他亲自带兵,欢天喜地奔边境而来。直到次日黎明,马合谋王才在薄薄的晨曦中看见蒙古军队的身影,他奋起直追,拦截住军队,摆开阵势。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马儿都耐不住性子,原地踢蹬着四蹄。蒙古军队说:“成吉思汗没有让我们同花剌子模王交战,我们是为了别的事来的!”他们左避右让,可马合谋王听不见他们的话,他以为蒙古军队是怯懦想逃跑,越发兴起。他横刀直剑,势如破竹。而他这时终于错失最后一个和平的吉祥的机会。我们蒙古人是血肉之躯,他们的性子像火一样,他们经不起这样的挑逗。于是,转眼间刀光剑影,鲜血四溅。他们的攻势和剑法使马合谋变了脸,他轻佻佻的花里胡哨的动作此时只有退让的工夫。而他方才高兴得太过,已经进入蒙古军的阵中。他前后左右都是蒙古人。蒙古人已停止对他射击,却一步一步逼近、围拢。他们要俘虏马合谋王啦!俘虏一个国王是多么叫人痛快的事。这时马合谋之子札兰丁奋勇破阵而来,他牵住父王的马头,坚决地奔走出阵,箭如雨下,从他坚硬的盔甲反弹出去。他是勇敢顽强的战将,又是父亲忠心的儿子。这一场由于马合谋的轻狂而莫名其妙发起的战事延续整整一天,从日出到日落。黑夜遮断人们的视线,他们看不见彼此的手和脚,双方便停了刀剑,退了回去。回营路上,蒙古人点起了火把。我想马合谋看见那天边陡然亮起一片无际的火把,一定胆战心惊。那火把凿穿了厚厚的夜幕。马合谋的心颤抖着,白天的战斗的情景回到了眼前,他险些儿被俘虏的情景回到了眼前。他惶惶不安,一夜无眠。他这时才想起他做错的件件事情,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去请教智者,智者对他说了流传多年的一句老话:“我听凭安拉的决定和他的预定。”他想他应当安排部署,采取行动,坐以待毙是不行的。可他又去请教星相学家,星相学家说:“在厄运的星宿没有走掉之前,为谨慎起见不宜对敌人采取任何行动。”他把智者的话和星相学家的话反过来复过去地掂量,从中看出无数层相对与相反的道理,他无所适从。他部署兵力陷入混乱。他还有意无意地说着丧气的话,使军民心生沮丧。他从撒麻耳干城壕走过,就说:“前来进攻我们的军队,只要每个人扔下自己的鞭子,这条壕沟一下子就被填平。”他到那黑沙不去,对人说:“自谋活命之计吧,蒙古军队是无法抵抗的。”他还逐一去问大臣们,有什么办法对这次灾难有所帮助?他惊恐的神色使大臣们相信,不会再有什么办法了。花剌子模王国上上下下充满大祸当头的紧张、混乱、惊恐失措。马合谋的话其实是神旨借他口所说。他的每一句都是预言,死神已经降临花剌子模。马合谋王心灰意冷。他拒绝接受有益的意见,他衰弱地说:“福星已经陨落,什么也不中用了。”其实,这场边境上的偶发战争根本算不上什么,它也许连西征的前夜都算不上。有无这场战争,都改变不了成吉思汗西征的历史。成吉思汗的行动,决不会为偶然事物左右,偶然事物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成为原因,而要发生的一切早已经发生了。当花剌子模一片混乱的时候,我们大王正驻扎于也儿的失河畔度夏。马群吃着青草,日以继夜地添膘,皮毛光亮如缎子一样。也儿的失河畔夏日的风光明媚极了,阳光和风极其温柔。过一个好夏天,然后去战死!每一个蒙古人都这么快乐地想着。

现在,我必须要从这几种下落中选择一种,作为今天的我的血缘道路。就是说,我究竟是永明年间,“为丁零所破”,然后“南移其居”的柔然部族后代,或是叛臣和外戚的后代,还是坚持到最后,为突厥所吞并的奴隶部族后代?这时候,我想起在我曾外祖父的家乡绍兴,有一种人叫作堕民,他们不能入常人籍,不能穿常人服,不能做常人业,他们见人低一等。关于他们的来历,说法很多,其中有一种较为广泛,那就是说他们是蒙古贵族,罪贬来到此地。关于蒙古贵族的说法最合我心意,蒙古是一个勇敢善战的民族,它统一草原,强盛一时,成吉思汗的英名传遍整个中亚细亚。我愿做蒙古的后代,无论命运如何,最终陷入罪人,沦为堕民,我也不在乎。于是我最后选择了“并入突厥”这一条道路,只有沿了这条路,才可抵达蒙古。抵达蒙古这一日是大漠南北的盛大节日,是欧亚大陆骑马民族的盛大节日。从此,草原成了一家。成吉思汗的西征使我激情满怀,西征队伍里有我一名祖先我深感骄傲。我情愿我祖先从公元五五二年一直苟活到一千一百六十二年,这成吉思汗诞生的一年。其间六百一十年的偷生就为了一个辉煌的节日。我宁愿我的汩汩血脉走过六百一十年低潮,平淡无光,最终达到高潮。我深信我的血脉有过洪水激荡的高潮,没有高潮涌动,怎能推进至今?六百一十年的低潮在高潮来临之后就算不上什么。我必须要有一位英雄做祖先,我不信我几千年历史中竟没有出过一位英雄。没有英雄我也要创造一位出来,我要他战绩赫赫,众心所向。英雄的光芒穿行于时间的隧道,照亮我们平凡的人世。选择作成吉思汗的后人,代价其实很大,之前有六百年无闻的生涯,之后又将子子孙孙沦为堕民。不成为堕民,我就无法从英雄蒙古走到浙江绍兴。像我这样的曾祖家在绍兴的孩子,要想做蒙古的后代,就无法逃避堕民的命运。我发现我已经在向成吉思汗靠拢,我心里充满了欢喜,世世代代做一个堕民算得上什么?只要一日称雄。尸横麦地的情景渐渐远去,化为大王旗下,铁马金戈。

西征打响是在这一年的秋天,公元一二一九年。兵分三路,一路向设防城市毡的进军,一路向古老的忽毡进军,成吉思汗亲自率领第三路,向着讹答剌城,讨还血债来啦!攻城进行了五个月,从秋到冬,从冬到春。河水结了冰,又解了冻,冰块砰砰撞击着东流而去。讹答剌城变成一座血城,一座尸骨的城。海儿汗至死不投降,他想这是他海儿汗引来的祸,现在受了惩罚,望着百姓受难,海儿汗的眼泪流成了河。这时候,海儿汗引起了我们的尊敬,也引起成吉思汗的尊敬。大王将背叛海儿汗出城投降的哈剌察汗杀了,说:“你的君主以前对你有种种恩惠,你却不忠于主。”海儿汗眼看着城被攻破,羊群与百姓赶出家园,街道上满是蒙古人的坐骑。海儿汗率领最后二万人登上城堡,他们组成敢死队,五十人一组,前仆后继。大王一定被敢死队的英勇震惊了,可是我的四百五十人的商队的鲜血和光荣,怎么办呢?海儿汗的拼死抵抗又持续了一个月。河里的冰彻底化了,河水滔滔不绝,树上长出了浓叶,花儿也开了。海儿汗的眼泪流干了,他只剩两个兵了,城堡被蒙古人层层包围。最后,两个忠心的兵士也战死了,尸体横在他的脚下。海儿汗登上屋顶,他看见了碧蓝的天空,有大雁从北方飞回来,他这才想起,是春天到了。他想,这本是瓜熟果香的季节啊!海儿汗刀枪都折了,箭也射尽了,他拾起砖头抵抗,手指流出了血。我大王永远忘不了这情景,可是,我的四百五十人的鲜血和光荣怎么办?蒙古人从四面八方围上去,抓住了海儿汗。史书上写道:“城墙和城堡化为一片瓦砾!”从此,大王西征的道路便一往无前,攻打不花剌城只能算小事一桩。大王采取的战术是,由投降的不花剌男子们攻打城堡的守军,最后,“堡前壕沟被石头与杀死的人畜填平了。”大王命人放火烧了不花剌城,转眼间,灰烬遍地,多少年的富贵与繁华化成旧梦如烟。接下来,就轮到肥沃的都市撒麻耳干城,最悲惨的情景是珍贵的象群流离四野,渐渐饿死。花剌子模的城堡攻下一座又一座,尸骨堆成山,蒙古人的铁骑走到哪,哪里就是废墟。惨剧一幕连一幕上演,前所未闻。一次屠杀中,有一个老人叫道:不要杀我,我给你们一颗又圆又大的珍珠。珍珠引动了刽子手的心,他们停下刀来,睁着好奇的眼睛,等待那老女人奉献她的珍珠。花剌子模的金银财宝已炫昏他们的头脑,这国家到处都是奇迹。可是老人说:“珍珠已叫我吞下肚了。”他们便剖开她的肚子,珍珠在肺腑之间,闪闪发光。由于这件事的启迪,他们剖开了所有尸体的肚子。攻克城池的战斗有的在瞬息之间,有的长达数月,可命运都是一个,那就是城池夷为平地,生灵涂炭。马合谋最后藏身在孤岛上。他被蒙古人追击得失魂落魄。他在任何地方都住不到一天,追兵就来了。他终于来到这里海中的小岛上,可是坏消息连连传来。他哭了又哭,他是心碎而死的。而他的孩子,勇敢的札兰丁,却叫我们大王吃惊。他作战奋勇,从早到晚,没有一点倦意和沮丧之气。关于大王的震惊,连史册都有记载,书上说:“成吉思汗非常惊奇地将手放在嘴上,指着札兰丁对儿子们说道:‘生儿当如斯人!’”这是最高的评价了。我想札兰丁是灭亡的花剌子模残存的一股精气。日后,在这片焦土上,还将有生灵,这就是札兰丁的后世,是札兰丁的精血之凝聚。西征的路上,场面骇世惊俗,花剌子模首都玉龙杰赤的巷战是首屈一指的一幕。蒙古人破坏河堤,放水灌城,又是一幕。这惊天动地泣鬼神的情景在大王旗下上演,波涛拍岸,浮尸连天。蒙古人勇敢前进,身前是边界,身后就是新开垦的国土。花剌子模,花剌子模,从此就消失在世界的版图上,他们显贵的从不用脚走路的王室,从此湮没无闻。这就是成吉思汗在给儿子们的遗言中所说:“在主的威力和天的佑助下征服和开创了一个辽阔广大的国家,从这个国家的中央向各方面走去都需要用一年时间。”这就是大王心愿实现的过程,是我祖先最辉煌壮丽的一页诗篇。

我总是想:我的祖先柔然灭亡之后,他们的血脉是如何传递至我,其间走过了什么样的道路?遥远的漠北草原的祖先遗族,如何来到母亲的江南家乡?这关系到我的祖先是否真是柔然这一个事实。我四下寻找这种可能性的依据,扎在了故纸堆里。《南史》关于我祖先柔然那一节中说,“永明中,为丁零所破,更为小国而南移其居”。“南移其居”这几个字使我欣喜过望。我想,这就对了。永明年间与丁零的作战,是无数次部族战争中的一次。那时候,柔然国大势已去,走在了下坡路上。但“为丁零所破”这一句话还可以斟酌,从“永明中”到柔然最后为突厥灭族于长安青门外,尚有六十余年,因此“为丁零所破”的一定只是柔然属下的某一个部族。当然,在毁灭我祖先柔然过程中,这一定也是关键的一“破”。也因此,我祖先柔然中的一部分,早在长安青门外的悲惨一幕之前,已“更为小国而南移其居”。这是一条逃生的道路,我们这才有了降生的可能性。从某种意义来说,我们所以生存于世,祖先所以将血脉传递至我,全凭了苟且偷生。我还设想,柔然与南朝求好,派遣使节,赶着马队,进献贡物的时候,也许也会留下一些部民,他们或是善骑术,或是精巫术,作为进献的礼物之一,而留在了南朝。我祖先进入中原最后汉化又有这样一些线索:《魏书》列传中记载有一闾大肥,“蠕蠕人也”。那是魏太祖拓跋珪时,闾大肥和兄弟大埿倍颐率领宗族投奔魏朝,拓跋珪给予高官厚禄,还将公主配他为妻。“闾大肥”这名字显然就是一个赐名,“闾”字来源于“木骨闾”这姓。我由此想到我母亲的姓,“茹”。“茹”字可能是“闾”字的进一步汉化。可是做这样一个叛臣的后代,实是一桩屈辱的事。闾大肥叛逃,正是在社仑时代,是我祖先最兴盛的时期。闾大肥是一个野心勃勃,而寡廉鲜耻的家伙。社仑称汗那一日,是他痛苦万状的一日,他想:凭什么你为汗,我为臣?他还在暗地嘲笑社仑,觉得这种马背汗国不值得一提。他投奔拓跋珪正中拓跋珪下怀,他如此厚待闾大肥,说明他意识到社仑的危险,意识到我祖先柔然的危险。社仑使他日夜不能安宁,他感叹道:“大盗起!信矣!”闾大肥来奔,自然使他喜出望外,这就是叛臣闾大肥格外受宠的原因。后来他成了一名出征柔然的战将,在拓跋焘与大檀的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他率了拓跋魏的军队出征漠北,漠北的一草一木都熟到了他的心里,大漠落日也是他熟到骨子里的景色。他参加追击大檀的战争,这是使我祖先柔然从此走向衰微的关键一战。他讨伐夏国赫连留,出征平凉。他马上的功夫特别好,用兵如神。我估计他曾是社仑的左右手,社仑立兵制,其中有他一份功劳。从列传记载上看,他的子嗣不很兴旺,仅有一子,名闾贺,早年夭折,虽有两个兄弟,却无后代,世祖拓跋焘赐封的爵位无人继承而免除。抑或还有其他儿子,也许叛逃和坐罪,不能进入家谱,却繁衍了血脉。《魏书》列传部分,我从头至尾翻了个遍,凡蠕蠕人我都很注意,这多少告诉了我,祖先柔然的一些零星下落。列传第七十一“外戚”一卷中,有人名叫闾毗,是恭皇后的哥哥。我这才知道,原来我祖先柔然中,也出过“杨国舅”之类的人物。闾毗是在世祖拓跋焘时投奔魏朝的。恭皇后之子拓跋濬登位,就是文成帝。太安二年,封闾毗为平北将军,赐爵位河东公;另一母舅闾纥为宁北将军,赐爵位零陵公,后又晋爵为王。史书上记,他们子弟中,有二人赐爵为王,五人赐爵为公,六人赐爵为侯,三人赐爵为子。真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恭皇后闾氏选入东宫的时间来看,我估计那正是在大檀死后,我祖先柔然衰微,大檀之子吴提登位,开始向拓跋魏求好朝贡。拓跋焘也以厚礼待之,将西海公主配给吴提,又纳吴提的妹妹为夫人。恭皇后入宫,想就是在这一段和亲时期。史书上说,恭皇后入宫后,“有宠”。我又猜测恭皇后是个美妙绝伦的姑娘。我至此不知道北朝的审美观念,从那时期的石雕佛像来看,大约是有希腊风范的。是否也有“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效应?我还不知道闾毗有没有仗着国舅的身份作威作福,以势欺人。从闾毗兄妹都是善终这一点看,也许不至于。闾毗的子一辈尚有官爵记载,以下不提,却也未必像闾大肥那样,截然写为“无子”,所以我想闾毗也许是有后人,只是不怎么出息罢了。不管怎样屈辱,闾毗也是开创了一条延续我们血脉的出路,可供参考。《辞海》“柔然”条中,关于其下落是这样说的,“西魏废帝元年(公元552年)并入突厥”。我想,《辞海》的说法是概括性和准确性都比较强的说法,作为一本工具书,它必须向广大使用者负责。“并入突厥”,来源于突厥强盛,吞并各小国最后建立汗国的事实。柔然最后依附于西魏,而西魏迫于突厥的压力,将柔然最后三千人交了出来。这就是我祖先被斩于长安青门外的背景。我想在突厥屠杀我祖先之前,柔然国其实早已分崩离析,有许多部族归降突厥。突厥在消灭我祖先时还留下俘虏和奴隶,他们做牛做马,扩充了突厥的部众。所有这些下落中,哪一条道路通往于我?忽然间,亡国的悲哀涌上心头,做一个消亡种族的后代真是悲哀。我们体内混杂的血缘里饱含被吞并的怆然命运。我们的生命历程变得错综复杂,踪迹模糊,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