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男子手里拿着从旁边警察的腰间抽出的手枪。
在樋口晴子的视线前方,是愣在当场的菊池将门。
她看见菊池将门双手按着左边大腿缓缓地蹲坐下去。
樋口晴子还没明白他此举意义,就听到一声枪响。
高大男子又挪动起巨大的躯体,一步步地朝菊池将门走去。没有用霰弹枪或许是他的慈悲,又或许是因为他觉得根本没那个必要。
戴耳机的高大男子将手中的霰弹枪放到地上,手伸向站在身旁的警察的腰间。
樋口晴子再次冲了上去。她冲得比刚才更凶,可能打算拿身体撞击对手。高大男子察觉到她在背后的动作,一个转身面向她。他要开枪!樋口晴子感到恐慌,一阵寒意从头贯穿至脚,可她无法停止自己的动作。
“哎呀!来不及啦!”菊池将门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呼喊。他双手一摆挣脱了两边的警察,随后捡起地上的手机小跑着远离卷帘门,同时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离对方只有不到几米的距离,脑海里却突然闪出一个画面。它出现得那样唐突,让樋口晴子感觉好像被人戏弄般,脸上被拍了一块涂满奶油的蛋糕。
青柳雅春大幅度地挥动起双手,那副样子看上去倒不像投降,更像是在挥手示意某个身在高处的人。
学校食堂。画面里出现的是学校食堂。
他毫无防备,似乎成了全世界的标靶。樋口晴子背后的汗毛倒竖,感觉他随时有可能被麻醉枪击中。
森田森吾和青柳雅春都在,正抱着阿一的身体指手画脚,好像在练习某种民族舞蹈一般。
青柳雅春孤零零地站在市民广场的正中央。
“你们干什么呢?”樋口晴子靠近问道。
“樋口小姐!”被警察架了起来的菊池将门喊道。他直往上方使眼色。樋口晴子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视线重新回到身后的大屏幕。
“我们练习练习。”森田森吾回答,“大外刈的练习。”
她陷入了一阵混乱。身体似乎被一层薄膜包裹,无法把握四周的情况,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站起来。右侧的脸颊很痛,用手摸了摸,皮肉似乎裂开了,手感粗糙。
肯定是又在欺负阿一,樋口晴子笑了。
高大男子停下脚步,果断挥拳。准确地说,樋口晴子并没有看到他挥拳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阵白光,自己的姿势随之变化,好像浮在了空中一般,脸却撞到了地面。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被他手中那支巨大的圆珠笔一样的东西砸了吗?比起疼痛来,太阳穴上的灼热感更加强烈。
阿一叹了口气道:“唉,也算不上欺负,拿我练手呢。”
“给谁?当然是打给我女朋友。”菊池将门撒了个谎。随后又夸张地大声哭喊着说痛。这时那个高大男人动了起来,径直朝菊池将门走去。樋口晴子不知对方打算做什么,但总觉得不对劲,于是大叫一声“等等”,随即从他背后追了上去。
“怎么样,樋口,你也来试试?”青柳雅春说。
“你刚才准备给谁打电话?”警察语气严厉地问道。
回忆那时的动作。
等樋口晴子再转头去看时,菊池将门已经被摁倒在地上,左手被扭在身后,整个人无法动弹。他的手机就落在脚边。
樋口,你也来试试?
“安静。”警察说着,随后又发出喊叫,“你在干什么!”
樋口晴子的身体动了起来,她将左脚伸到了对方的右脚边。不要小看每天抱着女儿走路的母亲的力量,她心想。右脚高高抬起,从后方砸向对方的右膝关节,同时抓住对方腰腹部,用尽全身力气提拉。
“各位不用赶紧去现场吗?”菊池将门开口道。
你试试,樋口。这次是森田森吾的声音。
演播室里肯定有人正在评论他这副模样吧,说他明明是凶手居然还这样理直气壮。
她大喊一声,右脚发力——然而被扔出去的还是她自己。什么时候、怎么被扔的,她全不知道,只感觉身体又在地上翻滚,浑身疼痛,根本分不出疼痛的具体位置。皮磨破了,手腕脚腕扭到了,膝盖也觉得痛。手上沾着血迹,却不知道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她感觉自己的心在怦怦跳。
高大男子如同岩石一般,厚实的胸膛显得难以撼动。他朝着倒在地上的樋口晴子再次举起了枪。
樋口晴子紧张了起来。许久未曾见过青柳雅春,他的轮廓还是那样分明,表情带着疲惫,脸有些脏。他并没有让人觉得悲壮,而是无所顾忌地坦然面对。
这次真的完了。樋口晴子几乎要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这时高大男子的身体却稍微晃了一晃。是菊池将门从后面扑了上来。只见他拖着一条腿,紧紧地从身后抱住了高大男子。“他呀,以前肯定是住在灯里的,只要灯被擦拭了,他就会跑出来,还养成了言听计从的习惯。”樋口晴子想起平野晶以前曾这样调侃菊池将门,再看他此时的形象,充满了勇气和斗志,那气势丝毫无愧于他的“将门”之名。
画面中央,被探照灯光照亮的市民广场上,刚好出现了一名男子。西边立时好似地震一般,涌出一阵低沉的近似于欢呼的嘈杂。人们很兴奋,就像终于见到了盼望已久的明星。
菊池将门一声惨叫之后也被摔倒。高大男子头上的耳机也因为动作太大而掉在了地上。这次,他面无表情地又将枪口对准了菊池将门。
樋口晴子眯起双眼盯着屏幕。其他警察也像被她传染,全都朝着相同的方位看了过去。
这时,一部手机滑到了樋口晴子脚边。是菊池将门趁倒地时一个翻身扔过来的。
“樋口小姐,对不起,打算把车停好看那边的电视,警察却忽然跑来,吓了我一跳。”站在卷帘门前的菊池将门已经转过身来,他视线所指的方向,正是樋口晴子骑车来时的方向。那是安在一栋大楼外部的巨大显示屏,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中央公园的直播画面,出现了被灯光照得通明的公园。
樋口晴子将手机捡起。
他们全都一个模样,好像没有表情、没有感情的幽灵。从副驾驶座逃跑的是谁,樋口晴子也知道,但她并没打算解释。一旦说出去,就什么努力都白费了,菊池将门恐怕也是因为这一点才反抗到现在。
高大男子看着二人的动作,满脸讶异。
“我们很快发现那辆车是维护安保探头的工程车,而当时驾车的正是维护负责人菊池将门,也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可正打算当面问两句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却下车跑了。有人当面逃跑,我们当然要怀疑了。是不是?”另一名警察说道。
“樋口小姐,按重拨键就可以!”菊池将门大声喊道。
樋口晴子并未领情,自己站了起来。左肩很痛,痛得她脸都扭曲了。
樋口晴子抓住电话,先是单膝半蹲,最后勉强站起了身子。她看了一眼身后。
“我们的警车在附近巡逻,发现了他的车停在路边,所以就例行公事检查了车牌号码。”一名警察一边解释一边朝樋口晴子伸出手,要拉她起来。
画面里的青柳雅春还在挥手。还没有人朝他射击。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的脸。平头,细眼睛,头戴耳机,黑皮肤,宽额头,鼻梁高得看上去简直像假的,是自己在咖啡店跟平野晶和菊池将门见面时,和近藤守一起的那个人。樋口晴子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左手拿着的是枪。一开始她还以为那是某种工具或者玩具,后来才意识到在美国电影中黑帮火拼的场景里常能看到那玩意儿,充满了震慑力。感觉光是被这东西砸一下都会身受重伤,因为它看上去就像一根粗糙的铁棒。
忽然间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学生时曾约好一起去看电影,可因为自己太粗心,最后错过了开场时间。当时青柳雅春很无奈,还有些生气,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算啦”。他苦笑着告诉她:“下次可得准时啊。”
樋口晴子忽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一转身,只见一个体格壮硕的男人正站在身后。樋口晴子一惊,随即发现肩膀已经被对方抓住,还没来得及感觉疼痛,整个人就再次倒在了地上。她感觉牛仔裤似乎发出了撕裂的声音,脚上的球鞋也几乎要脱落。
虽然已经过去太久,樋口晴子想。
樋口晴子没理他们,从二人中间穿了过去继续往前,没走两步发现自己竟然倒在了路上,应该是其中的一个警察动手了。他们竟如此轻易地击倒了自己。樋口晴子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他犯了什么事?”她质问着警察,声音有些沙哑,“他是我的朋友。”
这次一定准时。
四周的警察们立刻都站起身子对着樋口晴子,其中有两个人很快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站住。”
她按下重拨键。她知道高大男子和警察都在看着自己。
“樋口小姐!”菊池将门双手仍然扶着卷闸门,只是头转了过来。
樋口晴子挺直身子,将手机举过头顶,小声嘀咕了一句:“来来,大家一起喊——”高大男子一下子就冲到了面前。樋口晴子将手机放到耳边,听到了拨号音。“去吧,青柳屋!”她说。
樋口晴子再也按捺不住,蹬起了踏板。信号灯还是红色,她没有理会,径直穿过了马路,到人行道边时前轮又撞上了路缘。她捏住刹车,将自行车随手停在路边后立刻转身大喊了一声“将门”,随即跑了过去。
啪、啪啪——街道的不同位置传来某种东西发射的声音。啪、啪、啪。声音之间有少许错落,但几乎是同时发出。黎明前的黑暗中有光线爬升至一百五十米左右的天空,伴随着高亢的鸣啸,拖着长长的尾音,跟着是充满震撼力的爆炸,余音扩散开来。火药燃烧而成的星星变成巨大的花朵,迸裂着,飞散着,挤满整片天空。
是菊池将门。他的双手扶在门上,警察蹲在一边,摸着他的鞋和小腿,是在搜身。
光芒在空中炸裂开来,形成一个个直径一百五十米的同心圆。
十字路口的一角是一栋高耸的银行大楼。此时并非营业时间,卷帘门还没被拉起,一名男子正面对着卷帘门站立。
高楼后方的黑色背景里,光芒幻化成菊花的形状扩大蔓延。这样的市中心地区从未有过如此巨型的烟火燃放,让人觉得这些奇妙的光线好像是那些建筑物散发出的一般。夜色似乎淡了下去,城市一下子明亮了起来。烟火的花瓣拖着长长的余韵,缓缓落向地面。它们像慢慢消失的碳酸泡沫,又像是一阵短促而细小的冰雹,给人以舒爽的感觉。
人行横道路口现在是红灯。樋口晴子本想直接过去,但发现警车就停在马路对面,于是捏住了刹车。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在清晨的街道回响,樋口晴子觉得周围建筑物上那些沉寂的窗户好像一下子都盯上了自己。四周被清冷的黑暗所包围,天空也是暗的,零落地飘有几朵云。警车并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车顶上的警灯闪着红光。
警察们和高大男子都呆呆地看着天空。樋口晴子冲上前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朝正仰视天空的高大男子的胯下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