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见你这么认真过。”
“听我刚才想到的事情。”
“你听好了。我们来的路上那么多人,你也看到了吧?大家都是来看游行的。今天金田要来仙台。青柳,你还记得上学时我们在快餐店里聊的那些话题吗?”
“你到底要让我听什么呀!”
“那也太多了吧。”
“别啰唆了!”森田森吾忽然大吼一声,以此逼迫副驾驶座上的青柳雅春保持沉默。“你听着。”
所谓的青少年食文化研究会,就是一个聚集在快餐店里东聊西扯的小团体。除去那些有意义的,他们聊过的话题数不胜数。参加社团活动的也就是青柳雅春等四人,聊的话题却丰富多彩:其他专业的女学生、新上映的电影评价,或者是中了彩票后该买什么这种无聊的痴想,再就是关于宪法第九条和集体自卫权的讨论。总之他们聊过很多话题,有一些讨论其实并不适合身为学生的他们。他们总是围坐在最靠里的那张餐桌,大把挥霍着时间,觉得那才是最有意义的事。青柳雅春的脑海中甚至浮现出樋口晴子和阿一坐在桌边的模样。
“你先等等。你想说什么我完全搞不懂。不过我总觉得,似乎还是不要听为好。”
“我记得比较清楚的,是那个⋯⋯”青柳雅春回味着脑海中记忆的画面,“阿一说,他怀疑自己的女朋友脚踩两只船,想检查她的手机。”
“我也觉得可疑,觉得事情不一般。但我决定不去多想。负债的事快逼疯我了,我决定什么也不去想,只按照要求做完自己的事。这样一来债就清了。可是,刚才我们一起走向这辆车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可能即将发生一些无可挽回的事。跟你好久没见,我看你还是跟以前一个样。”
“有这回事吗?”
青柳雅春看看塑料瓶,又看看表。离十二点半还差三十分钟。“为什么⋯⋯要让我睡着呢?”
“那次的事印象不是挺深的吗?你还聊得挺投入呢。真忘记了?”
“我不知道整个计划。今天也只是接到指令,要求我把你带到车上,让你一直睡到十二点半。为了让你老实,他们说可以让你喝那瓶水。”
“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吧。”森田森吾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还能犯什么案?”青柳雅春很想笑,觉得自己才应该是那个哭笑不得的人。
“真不记得了?”青柳雅春有些不悦,“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把他女朋友的手机⋯⋯”
“当然是车上那些乘客了。如果接下来你犯下什么案子,到时再有人出来作证说‘他曾经在车上非礼女性’,是不是更容易让人相信你是坏人?”
“不,我不记得了。”森田森吾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
“那些家伙?目击?让谁啊?”
“真的?”青柳雅春又重复了一遍。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森田森吾似乎又要哭。青柳雅春有些揪心,这并不是他的作风。“那些家伙并不希望你被当作色狼给抓起来,只是想让人目击到事发现场。”
森田森吾无声地摇摇头。“别再想那事了。”他大声地、一字一句地说,“肯尼迪遇刺和披头士。”
“也确实帮助了我。”
“啊?”
“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一开始他们只是让我去乘坐仙石线,如果发现你在站台上因为非礼的事被冤枉了,就带你逃跑。我觉得事情可疑,但既然是帮助你,我想那总不至于是什么坏事。呵,其实都是些说给自己听的借口而已。”
“有一段时间,阿一总爱聊肯尼迪遇刺的话题吧?披头士则是我们几个都喜欢的。”
“就这些事?”青柳雅春环视车内,目光落在刚拿在手上的那瓶水。
“哦,是的。”青柳雅春想起来了。阿一不知是从哪里看来的,有段时间他总热衷于强调“刺杀肯尼迪的,绝对,不是奥斯瓦尔德(李·哈维·奥斯瓦尔德,美籍古巴人,被认为是肯尼迪遇刺事件的主凶。事发两日后,奥斯瓦尔德在警察的严密戒备中当众被杰克· 鲁比开枪击毙,而鲁比最后也因癌症死于狱中。之后的十年内,有一百多名与此事件有关的重要证人先后遭到不测,连番事件使肯尼迪遇刺事件变得更加曲折离奇。)。可冤假错案竟在众目睽睽下就那么发生了,真是恐怖”。一开始大家只是随便听听,可渐渐地每个人都开始对肯尼迪遇刺事件产生兴趣,找来相关的书,不知不觉间在四人当中形成了一股小小的热潮。阿一竟站在了奥斯瓦尔德一边,愤愤地说什么:“肯定是觉得全推到奥斯瓦尔德身上就万事大吉了。只要不露出马脚就行。”
“帮助你从被冤枉成色狼的现场逃离,或者像现在这样,把你领到某个地方来。”
“谁这么觉得?”青柳雅春等人追问他时,他回答说:“某个大人物呗。”
“做些事?”
“不是有人说,被认定为行刺肯尼迪的凶手奥斯瓦尔德,曾经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工吗?”
“我为了还钱焦头烂额,直到今年年初,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对方提出一个怪异的交易,说只要我替他们做些事,那些债就一笔勾销。”森田森吾时不时地确认着手表上的时间。
“是有这种说法。”
“森田,你说得一点都不好懂。”青柳雅春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插嘴道。
“事发前,奥斯瓦尔德曾在某条街道散发共产党的传单,因为那是他接到的命令。之所以有这样的命令,就是为了让奥斯瓦尔德看上去像是这一类运动的参与者,令人产生这种印象。”
“没有骗你,是去东京后没多久的事。不小心有了孩子,就结婚了。可是,我老婆特别喜欢玩弹珠机,简直是上瘾。每天就知道带着儿子往店里跑,音乐那么嘈杂,她就只知道不停地打弹珠。结果没多久竟然借起钱来了。”森田森吾说得不紧不慢,丝毫没有结巴,“你说怪吧。弹珠房本该是去打弹珠找乐子的地方,借钱算怎么回事呢?我老婆一直瞒着我,等我发现时,已经发展到多重债务的地步了。多重债务?除了法律课之外竟然还能接触到这个词,连我都吓坏了。”
“确实有这种说法。”
“骗人的吧!”
“你被诬赖成色狼,可能也是出于类似的目的。我被命令去带你逃跑的时候,或许我就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只不过,我选择了不去细想。”
“工作后不久。儿子已经上小学了。想不到吧?”
“森田,你先冷静一下⋯⋯”
“你什么时候⋯⋯”
“我觉得,这只是为了将你拖入某个更大的阴谋而做的准备工作。”
“我从比较好懂的地方开始给你解释,行了吧?我有一个家庭,有老婆和儿子。”
“森田,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呢,森田?”
“你辞职后,没再遇到其他什么怪事吗?”
“你给我听好了。你被人陷害了。包括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
面对森田森吾那坚决的态度,青柳雅春根本无法反抗,只得仔细思索。要说怪事,也只有自己的驾照在松岛被发现这一件吧,他在记忆里寻找着。“为了领失业保险,我还常去Hello Work(日本厚生劳动省的下属机构,正式名称为公共职业安定所,免费进行职业介绍、就业指导,办理失业保险事务等。),不过⋯⋯”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啊”了一声。出现在脑海里的是井之原小梅的模样。
“嗯?”
“你在那害羞个什么劲。”森田森吾的观察力还是那样敏锐。
森田森吾喝止住他:“别系安全带!”
“没,我没害羞。”
“指使?谁指使的?又是森林?”青柳雅春感觉到老朋友的话里潜藏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他有些慌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双手无意识地抓起安全带。
“你在Hello Work碰着什么事了?”森田森吾说话的语气中,并没有挖出朋友的丑事时的愉悦,满是严肃认真。他双眼充血,看上去十分痛苦。“如果觉得有什么可疑的你就说,色狼的事也好,我的事也好,现在你周围的环境很危险。不管什么事,最好都别信。”
“我来找你是受了别人的指使。”森田森吾的语速越来越快。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真的。”
“就更好了?谁觉得好?”
“你说说看呀!”
“对了,还得从那时候开始算起呢。”森田森吾抓着头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恶作剧也是事先安排好的。为了让你在公司干不下去,或者给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才故意策划了那些事。如果你同时还是个色狼那就更好了,所以才又计划诬陷你是色狼。”
青柳雅春觉得拗不过,轻声叹了口气,挠挠头。他想起以前上学跟女生联谊时,森田森吾每次都要在厕所里一脸兴奋地凑过来问自己“你看上哪个了?看上哪个了?我呀⋯⋯”如今的森田森吾也处于兴奋状态,跟当初一样,只是兴奋的理由完全不一样。
“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在我送快递时来找麻烦的家伙吗?”
“我在Hello Work认识了一个女人。”
“当时你被冤枉成色狼,并不是什么偶然的事。你被人算计了。”
“什么样的?”
“什么重点?”
青柳雅春原以为对方一定会吹个口哨,调侃自己说“什么呀,搞半天是这种事”,然而森田森吾的表情仍然紧张而严肃。
“你听好了。”森田森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间不多了,我就说重点。”他圆睁的双眼中充满血丝。
“什么样?就是普通那样呗,比我小五岁。”
“喂,你该不是要说那也是骗我的吧!”
井之原小梅个子不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看体型甚至像十几岁的少女。
这时森田森吾忽然松开了抓着方向盘的手,表情像一个乖僻的孩子。
“是她主动接触你的?”
“唬我的?”青柳雅春稍微松了口气,“可是⋯⋯对了!我被冤枉成色狼惹上麻烦的时候,不是你来救的我吗?那总该是森林的声音告诉你的吧?”实际上森田森吾自己也这样说过。
“在电脑上查招聘信息的时候,她正好坐在我旁边。”
“你看,刚才我提到樋口的丈夫时,你不是自言自语了巧克力什么的吗?或许你自己以为表现得镇静,可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挺在意的。那么我自然会想,或许这跟你们分手的原因有关系,所以就唬了你一下。”
“你俩在交往?”
青柳雅春沉默了,他注视着面前的这位旧时好友。“你究竟想说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来全盘否定森林的声音呢?
“朋友。”青柳雅春耸耸肩。他说的是事实。
“那时候我只是挑出车比较难开的路线而已。停车场里就是这样,越不好停的地方车越少去。是吧?只不过是概率和可能性的问题而已。肯定也有过车真的非常多,我那方法不灵光的时候。”
“我看有问题。”
“每当那时候你都替我指路,说‘去那边看看’,结果一去还真就有空位。我一直都以为你是真的知道呢。”当时森田森吾也确实大言不惭地说过“是森林的声音告诉我的”。
“不,真的是朋友。”青柳雅春的语气稍微强硬了些。或许他内心里期待和她的关系更加亲密,但如今二人之间只能以朋友来概括。
“你又想说什么呀,青柳?”
“我又不是说你们俩之间的关系有问题,我是说那个女人有问题。”
“夏天我们不是常一起去海边玩吗?沙滩附近的停车场到处都停满了。”
“喂!”
“干餐饮业,跟上外界的流行趋势基本上都得慢半步。预言芝麻那时候,是因为各种健康类节目早已开始在电视上做宣传了。我就想到还有将芝麻混在面包里这种方法,便随口说说。先有的情报,然后我说出了其中的一种实践方式,只不过结果碰巧猜中了而已。”
“越是看上去无害的人,越可能是你的敌人。包括我在内。”
“还有那个⋯⋯那些快餐店的新商品,你总能预言出往后的趋势。你说夏天会推出芒果味的甜点,或者到了秋天使用芝麻口味面包做成的商品会多起来,基本上都说中了啊。”
“你看上去挺有害的,所以你就不是敌人喽。是吗?”
“那些都是随口说说。告诉你没问题才是最好的鼓励方式吧?还是说应该泄你的气,跟你说恐怕有难度才比较好?”
森田森吾闭上了眼睛。他用手蹭了蹭鼻子,似乎在调整呼吸。“或许是我想多了吧。”他又睁开眼说道,“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保持警惕,怀疑一切。不然你也会和奥斯瓦尔德一样。”
青柳雅春不明白森田森吾打算坦白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感到有些害怕。“可是,我当初找你商量是否要跟樋口告白的时候,你也很肯定地让我去,说没问题。”
青柳雅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只能再看看手表。“只有十分钟啦。是不是我不该睡觉浪费时间呀?”他半开玩笑地调侃道。
“那个教授出的题都差不多,基本上每三年过后就稍微轮换一下花样。好多人不知道他那习惯,我也是看了往年的试题之后才发现。”
“我看,金田会在游行途中被杀。”
“大学一年级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信息处理课的题目你确实是押中了呀。”
“我现在应该笑吗?”
“比如说?”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结论。其实呢,刚才你睡着的那段时间,我检查了一下这辆车的车底。看到你喝了那瓶水后立刻就睡着了,我才开始考虑,这恐怕是一件挺危险的事。”
“也不是完全不信。好多事情你不是也说中了嘛。”
“车底怎么啦?”
“反正你也从没当真过吧?森林的声音告诉我未来的事情什么的。”
“电影里不是常演吗?车底下事先装了炸弹,当重要证人或者相关人员坐上车时,就轰的一声。”
“不存在?”
“常有的桥段,毫无新意呀。”
“青柳,森林的声音根本就不存在。”森田森吾的脸颊抽动着,表情像要笑又像要哭。
“我们现在就处在这种毫无新意的状况中。”森田森吾笑了。他太久没笑了,青柳雅春见状竟有些发愣,随即又因为他的话而震惊。
森田森吾叹了口气,短暂而沉重。青柳雅春下意识地联想起七年前他将掰开的巧克力递过去时,樋口晴子叹气的模样。这两声叹气那么相似,以至于青柳雅春心里闪过了和当初一样不好的预感,仿佛接下来对方将要宣布重要的大事一样。
“那是一颗炸弹,是一颗连外行的我都能一眼就认得出的炸弹。”也不知森田森吾的话有几分是真,他竟还带着笑意,“就算知道是炸弹,但是不知道怎么拆,也还是白搭。”
“又来这一套。”
“逃吧!”青柳雅春立即说道,“这也太危险啦!”
“四,”好友伸直了右手的四根指头,“森林的声音告诉了我真相。”
“你逃吧。”
“是吗?”
“你也逃呀!”
“三,就在刚才你说梦话的时候,嘀咕了巧克力的事。”
“逃去哪儿?”森田森吾不像是在开玩笑,一脸严肃地说,“以前讨论披头士的时候,大家不是常常说起Abbey Road的组曲吗?”
“阿一可不知道那么多。”
“什么东西?”
“二,”森田森吾伸出两根指头,“从学弟阿一那里听说的。”
“Abbey Road里的组曲呀。”
“百货大楼偶遇的时候?我想她不可能说。”
披头士的第十一张专辑是Abbey Road,在这张专辑之后推出的专辑是Let It Be——披头士的最后一张专辑,但录音工作却是Abbey Road在后,也就是说,披头士最后录制的专辑是Abbey Road。当时的保罗•麦卡特尼设法以这种方式让已四分五裂的乐队重新聚到一起。专辑后半部分中有八首曲子其实是乐队成员各自单独录音的,最后由保罗•麦卡特尼剪辑到一起制作成大型组曲。森田森吾常说,组曲中的最后一首歌取名The End真是简洁有力。
“可能性有以下几种。一,”森田森吾面无表情,像在朗读条款一般,他伸出一根指头,“分手的原因我其实从樋口晴子本人那里听说了。”
“组曲中的那首Golden Slumbers,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哼来着。”
天气明明很晴朗,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车里很昏暗。或许是停在背光处的原因吧。森田森吾端坐在驾驶座上,烫过的卷发压榨着本就有限的空间。
“就因为那是摇篮曲?”如果直译的话,歌名应该可以翻译为 “金色梦乡”,歌词内容大部分是摇篮曲。保罗•麦卡特尼以他细腻的声线高亢地歌唱,歌曲里充满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你觉得呢?”
“歌曲的开头你还记得吗?”森田森吾说完,自顾自地哼起了第一句歌词,“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
“嗯?”青柳雅春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曾经有一条通往故乡的路。大概是这意思吧?”
“分手的原因是一块巧克力?”
“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学生时代跟你们一起疯的日子。”
青柳雅春感到自己的脸红了。“樋口跟我提分手。”
“学生时代?”
“刚才,你做了什么梦?”森田森吾说话时脸转了过来。
“如果说真的有某个值得回去的故乡,我能够想到的只有那时候的我们。”森田森吾眯起眼睛。似乎只要顺着他的目光一直往前,时间就会因某个原因而扭曲,就能看到学生时代在快餐店消磨时光的二十岁的自己。对话停止了。这次青柳雅春也没有主动去找话题。
“我印象中的森田森吾可不会讲这样冷的笑话。”
森田森吾的手朝副驾驶座这边伸了过来。青柳雅春不知他要做什么,只是看着他打开手套箱,掏出了个什么东西。一开始他没明白那东西究竟是什么,看上去像大号的无线电对讲机。“枪?”盯着看了一会儿后,青柳雅春才反应过来。
“我是下药啦。拿针管从瓶盖插下去,然后往里兑了安眠药。”
“你说怪不怪?”森田森吾盯着手中的枪,苦笑着,“这玩意儿一般是搞不到的,就算搞到了,也不会放在手套箱里吧?”
“嗯?”
“那是当然了。”青柳雅春微微点头。他生平第一次见枪,紧张得无法动弹。他生怕一不小心摸错了地方,会让手枪突然走火。
“我是下啦。”
“这样子大概没法通过车检的。”
“哎呀,忽然间那么困,我在想是不是你在这瓶水里下药了呢。”说着说着,连青柳雅春自己都觉得实在是无聊,有些不好意思。
“你似乎搞错了重点吧。”
“放什么东西?”森田森吾并未改变姿势,还是面向前方。
“有人让我在今天把你带来,关在这辆车里。那个人还说,可以让你喝瓶子里的水,如果不顺利的话,就用手套箱里的东西。之前我还在想呢,手套箱里的东西是什么呀?刚才打开来一看,就发现了这玩意儿。”
“你是不是在水里放什么东西啦?”青柳雅春笑着说。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青柳雅春记得自己当时接过来喝了水,但并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的。
森田森吾手中的枪泛着浓重的黑色,好像并不是转轮式的。“这里没有金属板,应该不是模型吧。”森田森吾盯着枪口嘀咕道,“也就是说,找我来的那些人,有本事轻易将这玩意儿搞到手。车如果交给他们,想必过车检也是小菜一碟。”
“你喝吧。”
就在这时车摇晃了一下。外面传来巨大的声响。
坐上车后,森田森吾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塑料瓶来。
空气似乎在某处破裂了,由此而产生的震动转化为波纹,摇晃着车。
森田森吾指着停在公园旁边的一辆老旧的轻型汽车说:“那就是我的车。”
“什么声音?”青柳雅春慌了。
两人穿过西口,走过南町路,继续向西,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东二番丁大道后面的小巷。
森田森吾还是那样镇静。他尝试寻找声音的方位,但似乎并没有多大兴趣。“可能是爆炸吧。”他小声说。
“那些手中握有权力的家伙本就吓人得很啊。”
“爆炸?”
“说得还挺吓人。”青柳雅春觉得,披头士应该跟日本音乐著作权协会扯不上关系。
“没时间了,你快逃吧。继续在这里耗下去恐怕没什么好事。”
“日本音乐著作权协会也不知道会不会去找他麻烦。”
“你也跟我一起逃啊!”
“是嘛。”
“我如果逃跑,家人就危险了。不按他们说的去做就没有好下场。就是这么回事。”森田森吾丝毫没有掩饰内心的不快。不过他似乎比刚才更从容了一些,青柳雅春甚至觉得以前总在食堂说着胡话、看上去那么快乐的朋友又回来了,心里感到怀念也有了底气。同时他也坚定了决心,曾经的朋友找回了自我,绝不能丢下他不管。外面很嘈杂。显然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小事。四面八方传来不明缘由的声响,那些声音在脚下奔流,摇动了大地。
“不过嘛⋯⋯”森田森吾并未对关于流浪汉的态度感到愧疚,他补充道,“刚才的流浪汉不是把杂志的名字编进歌里唱出来了吗?他用来改编的歌是披头士的Help!。改编得还挺不错,而且特意选了首‘求助’的歌也算是有想法。”
“说真的,我以为你喝完那些水后要睡上一个小时呢。如果真那样也没办法,只能丢下你,自己先走。可是如果你中途醒了,那也只能顺其自然,这就是命运。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也是。”青柳雅春说的是心里话。
“这就是命运?”
“如果让我选择成为二者之一的话,我选择成为漫画咖啡店里的上班族。”
“我稍微摇晃了一下车子,想试试你会不会醒,就坐在座位上扭动。没想到你还真就醒了。”
“努力工作生活的流浪汉和在漫画咖啡店偷懒混时间的上班族,你觉得哪个更好呢?”
这让青柳雅春回想起,自己醒过来时车内的确像停靠在岸边的船似的在摇晃。森田森吾伸手调整着后视镜的角度。“好了,总之你快逃吧。”他挥了挥手中的枪,“我就留在这里。不知道把我找来的那些家伙会怎么想,不过就因为这点小事,他们应该也不会为难我吧。与其跟你一起逃跑,还不如老实点跟他们承认错误,道个歉就完啦。”
“流浪汉们。”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帮家伙?”
森田森吾盯着后视镜的眼睛眯了起来。“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往这边走呢。要走的话就趁现在了。快走吧,不然我可就开枪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好。”他笑了,又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勤工俭学,在市游泳馆打扫卫生?”
“因为那帮家伙也没其他事可做嘛。”
“你这又是要说什么?”
“像他那样大声吆喝着跟过路人卖杂志其实挺辛苦的。要是我,肯定干不过三天。”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我们在努力地打扫卫生时,头顶上都是有监控摄像头的?”
一开始青柳雅春还以为他说的是“伪善(日语中,“慈善”与“伪善”的发音相似。) ”,不过好像并不是。对于森田森吾来说,“慈善”好像也是带有负面印象的词汇。
“不记得了。”
“怎么感觉跟搞慈善似的。”
“那你也不记得我那时候说过的话了?”
“确切地说,”青柳雅春补充道,“是劳动的等价交换。我买杂志,他卖杂志。”
“森田,你究竟是怎么啦?”
“那不是跟搞募捐的差不多?”森田森吾的语气中多少夹杂着一些嘲讽。
“我想说,你只有逃跑。知道吗?青柳,快逃吧。就算狼狈不堪也好,跑远些,活下去。人活着比什么都好。”
“只要三百日元,还挺实惠哟。”青柳雅春拿在手里的杂志封面上,印着在日本也很出名的某外国摇滚乐队吉他手。“听说那些卖杂志的能拿到一半的钱作为报酬。”
青柳雅春的脸在抽搐,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只有嘴不停地又张又合。
“那玩意儿能好看吗?”森田森吾看着攥着那本薄薄的杂志继续走着的青柳雅春,在旁边问道。
“对了,你小子当初救下女明星,接受采访时说过,制伏凶手用的是大外刈。”
街道上到处是因为交通管制而被挡住去路的车辆,引起了小小的塞车。也有的地方因前来观看游行的人无法顺利过马路,而导致车道堵塞。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什么乱子。虽说能见着首相本人,但毕竟是工作日的正午,比起七夕祭典或烟火大会,拥堵和混乱的程度还算较小。从东口通过车站连接通道的时候,青柳雅春见到路边站着一个卖杂志的。那人站在电子游戏城的门口,身着红色运动服,背后还印着某运动品牌的黑豹标志。青柳雅春走过去买了一本,对方十分客气地向他行礼致谢。那是一本半月刊杂志,基本上靠流浪汉在路边兜售。
“那还是⋯⋯”青柳雅春努力让嘴听自己使唤,“那还是你教我的招数。”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到中午。那么二人从仙台车站东口步行穿过小巷,一边看着游行前道路的交通管制一边走进市区街道,大概是十分钟前的事。
“那时候我正抱着孩子看电视呢。见你接受采访时那样回答,我可是吹嘘了好一阵子呢。”
或许是因为刚醒,青柳雅春感觉身体好像在摇晃,整辆车就是一艘摇摆不定的船。
“现在说那些干吗。你没事吧,森田?”
“你刚才一直在嘀咕呢。做梦了?”驾驶座上,森田森吾正手握着方向盘,两眼看着挡风玻璃。车没有点火,是静止的,可他的侧脸看上去十分严肃,仿佛在注意前进方向的路况一般。
“没事。”森田森吾回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带有一丝学生时代的从容,但仍旧沉重。“好孩子都可以上天堂。”他唐突地说了这样一句,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对吧?”
“我睡着了?不好意思。”青柳雅春晃着昏沉的脑袋,感觉有些头痛。他发现自己竟靠在放倒的副驾驶座椅上睡着了。
见青柳雅春沉默,他于是哼起了那首Golden Slumbers。
这句话让青柳雅春醒了过来。
“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 ”他唱着,平静地继续,“Golden slumbers fill your eyes. Smiles awake you when you rise.”那些英文歌词的意义,青柳雅春并不能正确地把握。他的脑海里只是条件反射般浮现出一句:“你醒来时,带着微笑。”
“你刚才说话了?”
喂,森田——青柳雅春试图呼喊,但森田森吾已经将驾驶座的座位放倒,闭上了眼睛。他像是在歌唱一般说道:“晚安,别哭。”青柳雅春知道那是Golden Slumbers的歌词,但唯独这一句没用英语,又让他觉得这或许是森田森吾要对自己说的心里话。青柳雅春见到朋友紧闭的眼角渗出了小小的泪珠,他在那个瞬间打开了车门,冲出车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