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灰猫奇异事务所 > 第3节

第3节

“果然被我猜中了。这是我们今早打赌的内容之一。”她又笑了起来,“我让徐栖去吊车驾驶室了,放心吧。”

“当然……不不,你别推我,行行好。”我心里发苦,估计脸已经白了。

我往楼顶工地望去,一个穿着套头毛衫、灯芯绒裤子的身影爬进了一辆大吊车的控制室。我心中一松,几乎热泪盈眶。他向我挥挥手,喊了句什么,隔得有点远,我没听到。

“你是不是又不敢跳?”

再次见到这个家伙真是太好了。我觉得哪怕只是待着不动,他也能用各种法子把我安全地弄回地面。

我低头一看,心中一凉。隔着几百米的高度,能看到地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就不错了,连茶杯垫那么大的气垫都没看到。

驾驶室里的徐栖摸索一阵,似乎找对了什么按钮,他的声音很快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噢,你不用担心,老汪他们早就准备好垫子了。”她指指地面,“你注意准星,别跳偏了。”

“我们昨晚很开心!”

“等会儿,”我赶紧拉住她的衣摆,“我怎么办?”

“我知道!”

“咱们下去吧。”信使轻盈地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就要往下跳。

“现在我把你弄下来!”

我只不过在河里游了半宿泳,又坐了一趟通宵地铁,好不容易逃离魔爪,结果大清早发现自己悬在三百多米高的空中。

“好!”

“我和徐栖、飞虎、老汪、老罗、阿泰……总之就是警队那些人,打了一夜牌。老汪打不过,被飞虎贴了一脸纸条,你真该看看,哈哈。”她欢快地笑起来,“到早上你还没回来,徐栖惦记着找你,用手机定位一查,才发现你就在附近。不过他们都没想到你能爬这么高,所以又找了好一阵。说说,你昨晚怎么过的?”

“你要相信我!”

“你们……你和……”

“我信!快点儿!”

“是啊,使用期就是昨晚。”

话音未落,吊臂突然一震,拴住钢材的铁索哗哗铰动,钢板像滑梯一样快速倾斜。信使双翅一展翱翔天际,我还没来得及惊恐,便像秤砣一样直坠地面。

“等等,你们已经去过了?”我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

风声灌进耳朵,在心脏失重的可怕体验中,我先是大脑失灵呆了几秒,继而大叫起来,接着吓得喊不出声,然后又大叫起来。如此反复数次,时间已经过了一百年,我竟然还没落地。

“总之,浴缸很大,夜景超好,床也很软,真是太棒了。”信使愉快地说,“不过徐栖不太喜欢,因为客房服务不提供睡前豆奶。”

原来从三百多米高的地方掉下来,要掉这么久!

这倒不错,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在高级酒店的房间里睡上一整天。

“注意注意,对准目标,对准目标,我们这次要软着陆,再强调一遍,软着陆——”

“才不是钱,是酒店七星级的总统套房。”

一个沉着冷静的嗓音从上方传来,我感到身形一滞,陷入了一片柔软的缓冲地区。紧接着,不徐不疾,下坠的势头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团厚实、温暖、柔和的白云之中。

“多少钱?”

是展开到最大的暖和云!

“不管怎么样,你还是赢了今年的大奖,奖品可真不小。”

我睁开眼睛,信使展开羽翼盘旋在正上方,两只脚爪抓着一只灰色的大毛球。毛球毛茸茸的宽脸上架着一副防风墨镜,一只手拎着一个小药箱,另一只手里握着对讲机。

一阵风吹过,我刚挺直的腰背立刻软了下去,紧抱铁索半趴在钢板上。

“着陆成功,着陆成功,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灰猫不耐烦地把对讲机一扔,“听说有人有后遗症了?要不要抢救一下?”

“我当然知道!我简直被他吓死了!”

信使爪子一松,十多斤重的胖子砰的一声砸在我胸口,我的身体当即往上一弹。

“它碰到的是个健身教练,被迫做了几个钟头仰卧起坐。京叔很爱捉弄人,你怕什么,他就给你来什么,你知道的。”

“很好,心肺复苏成功。”

“它也碰到过那个医生?”

灰猫摘下墨镜,一张大脸凑到我面前看来看去,绒毛胡子一大把,蹭个没完。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危险倒不会,飞虎以前也碰到过京叔。”

“好极了,呼吸道一切正常。”

“你们猜到我遇到危险,结果玩了一整夜?”我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身在半空不敢松手,一定会拍案而起,理论一番。

接着,它四条腿踏着我的肋骨仔细踩了几圈,毛茸茸的肉垫在我的肚子上左按按、右摁摁。

“昨晚你下水之后,不久就起了雾霾。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他们说你真遇上了京叔,十有八九回不来,于是我们喝酒猜拳下注,玩了一整夜。”

“嗯,内脏也没什么问题。还剩最后一项,我来听听心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它双手平伸,稳稳地趴在我身上,侧过头去将一只尖耳朵贴近我心脏的位置,两只桂圆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三瓣嘴看起来认真极了。

一听“医生”两个字,我差点直接掉下去。天地良心,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什么医生了。

暖和云飘浮在空中,天色明亮,晨光和煦,马路上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也开始了。这真是糟透了,但又有那么一点点令人期待。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你的脑子被京叔搞坏啦?没事儿,撞见他的人多少有点后遗症,过一阵子就好了。实在不行,一会儿给你找个医生。”

过了一会儿,灰猫一本正经地抬起脑袋。

“哎?”她一愣,敏捷地收回双腿向我探身过来,钢板一阵猛荡,我连忙抓紧了铁索。

“心音不太妙,心脏有点儿损伤。用你们的话来说叫作——伤心。咦?”

“你……是真的吧?”

它凑到我跟前,两只眼睛正对我的眼睛,脸上显出惊奇的神情。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深夜的地铁,忽然发现置身于清晨的高空,不禁再次怀疑眼前的真实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重梦境。

“三流编剧,你的脸怎么湿了?”

“真是难以理解。”她困惑地说。

一只柔软粗糙的肉垫按在了我的额头上:“没准备爽身粉,也不知道对成年人类是不是有用——好啦好啦,不哭。”

我喘上一口气,连忙点头。

我们降落在地面,大家热烈地围过来问我昨晚的经历。听说我真的见到了京叔,连罗警官都夸张地吹起了口哨。不过,不管他们怎么问,我只说坐了一夜环线地铁,别的什么也不肯透露。汪队长好心地给我解了围,他背后还贴着几张纸条,兀自浑然不觉。我也就好心地没有告诉他。

“噢,你是不是……那种病叫什么来着……”信使停下双腿想了想,“恐高?”

和大部队道别之后,我打量了徐栖几眼。他背着那只巨大的挎包,头发仍旧乱糟糟的像只鸟窝。

她的双腿再一晃,连带着钢板在空中转了小半圈。我大气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铸在钢板上。

“喂,你电话号码是多少?”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你不是有吗?”他疑惑地抓了抓头,报出一串数字。

又一晃。

“还是记下来保险。”我说。

“我也挺喜欢这儿,没事的时候常来。”

“随便你。话说,这家酒店的早餐居然没有豆奶,真是太糟糕了。”两条毛毛虫眉毛委屈地蠕动着。

一晃。

好吧,这个奇特的家伙怎么也不像是我这种性格开朗、前途光明的有志青年编出来的。

“找了你好一阵,原来在这儿。”

“人家是七星级酒店,怎么会有豆奶这种小儿科的东西!”我说。

钢板那头猛地一沉,铁索嘎吱作响,我连忙收回目光。飞鸟不见了,信使侧坐在钢板尽头,像往常一样身穿黑色风雨衣,唇色鲜艳。她双手往身后一撑,两条长腿悬在空中,活泼地一晃一晃。

酒店旁边的小巷门口,倒是有一个卖豆浆、油条和鸡蛋灌饼的早点摊正冒着热气。立交桥旁的液晶显示牌上用加粗的字体写着“1月1日,新年快乐”的标语。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下方的楼群和街道,清晨的城市刚刚醒来,街巷空旷,道路舒展。习惯了晚睡晚起,这是我长久以来第一次清醒着迎来黎明。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好奇地问。

飞鸟一跳一跳地向我靠近,鹅黄色纤细的小腿每次落下,钢板就微微一震。不得不承认,她的一举一动向来令我惊心动魄,此刻尤甚。

“这个嘛,一言难尽。”我伸了个懒腰。

“信使?”

“现在是新的一年了吗?”

一只黑色的飞鸟轻盈地落在钢板的另一头,与我遥遥相望。

“应该是的。”

一阵小风飕飕吹过,手心里密密地起了一层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离我最近的只有十多米外的楼顶工地,但此刻天色尚早,工地上还没有工人。

“真是糟透了。”我随口感叹,感到浑身轻松。

八十八层,和视线水平。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身下床板一阵摇晃。我慌忙抓稳,往前看,浮云白日近在眼前;往下看,CBD尽收眼底。我躺在一块由铁索吊起的一米宽、数米长的钢板上,高悬半空之中。吊着钢板的起重吊车静立在一旁尚未竣工的摩天大楼的楼顶工地,十多米长的吊臂远远伸向楼外。如果我在睡梦中多翻几个身,大概早已从三百多米的高空掉了下去。

“那可不。”他认真地点点头。

头脑混沌,四肢疲乏。好像在一张单人硬板床上睡了个极不舒服的觉,浑身难受。我闭着眼睛想要拉过被子,一伸手什么也没摸到;侧身想把自己埋进枕头,脸却贴在了冰冷的钢铁上。睁开眼睛,晨光微曦,不远处是一群摩天大楼的楼顶,我认出了国贸三期八十八层的旋转餐厅,和我的视线正好水平。

灰猫跳上他的肩膀,我们向早点摊走去。鸡蛋灌饼的香气令全身的细胞都活了过来,我从没有这么胃口大开过。徐栖也差不多。我们饥肠辘辘地吞下两个灌饼、两杯豆浆、两碗紫米粥、一笼汤包、两个煎蛋、两个茶叶蛋,最后还要了一碗豆花。我好像把整个早餐车都吞了下去,浑身充满了战胜一切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