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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你上次卡在栏杆里也是因为参加自助晚宴吧?”我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

“年底嘛,总归是有各种各样的饭局,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秘密的。”它捏了捏自己肚皮上的褶子,“这次是国贸顶楼旋转餐厅的一个包场酒会,城里许多精怪都会参加。高级自助晚餐,据说还有海鲜船。”

“放心吧,猫不会两次卡进同一个栏杆。”灰猫装模作样地正了正领结,戴上软呢小圆帽,“怎么样,你们要不要一起?”

又磨蹭了几天,街上过年的气氛浓了起来。早餐小店里播放着《恭喜发财》的音乐,超市排起长队,人们像松鼠一样囤积年货,连徐栖也花十块钱买了几张福字回来。这天晚上,灰猫神秘兮兮地跳上豆包沙发,问我们要不要去吃高级酒席。

“酒会这种社交场合,我不太擅长。”徐栖腼腆地说,“我以前参加过一些还不错的学术会议,级别最高的一次,晚宴上吃到了26种动物、43种植物、6种藻类、8种真菌,不过即使这样,我也没能认识什么人。”

我赖着不动,闭上眼睛。明亮的光线照在眼皮上,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到一片橘色。

“这次有熟人,老汪、信使他们会去,开小吃店的鹈鹕、黄鼠狼会去,狐猴、豪猪、在热力厂工作的几个老鼠也会去。”灰猫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三流编剧成天梦游似的,还不如跟我出门逛逛呢,我们的年会比你们的可有趣多了。”

“这个嘛,和你们差不多。无非是回老家聚一聚,走走亲戚,给侄子发点礼物,大家泡泡猫汤温泉,钓会儿鱼,吃点新鲜水产,玩会儿打地鼠。”灰猫漫不经心地说,“老汪他们玩得比较疯。亲戚一大群,闹得要命,又是扔飞盘又是打骨牌,天天吃大锅炖排骨,啧啧!我说,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去买桌椅板凳?”

原来,精怪的年终聚会和我们不同,它们并不按照工作单位和有钱没钱来区分场次,而是集体出动,彻夜狂欢。其间还有各种游戏环节,大家自由组队,随意竞争,只图尽兴。

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灰猫这几天忙着购物、点货、整理过年送礼的清单,头都顾不上抬。墙角堆满了它从秘密集市买回来的年货,有各类鱼干、点心、汤料、手工软垫、掏掏乐游戏机、带铃铛的皮老鼠、崭新的领结……大包小包堆成山。我起了好奇心,想知道灰猫它们是怎么过年的。

我和徐栖试图翻出一身体面的衣服出席活动,至少不给灰猫丢脸,结果翻来翻去,他还是只翻出一件套头毛衫,我也只得穿上被灰猫弄得皱巴巴、毛兮兮的大衣。在我的强烈要求之下,徐栖终于同意不戴毛线帽子。

“灰猫不就是这样?成天躺着,什么也不干。”

我们跟着灰猫进了酒店,乘电梯直上顶层,果然热闹极了。一进门就是盛满冰鲜三文鱼、虾、贝类、螃蟹等海鲜的长条大桌子,做成了船的形态。大家喜气洋洋,排队和海鲜船合影。

“哪有这样的好事。”

“看,这位就是卖鲜虾捞面的鹈鹕,那位是在中关村卖鸡汤面的黄鼠狼,这边是跳槽去酒厂的狐猴,还有刚刚融资开了连锁果汁站的浣熊……”灰猫蹲在徐栖肩上,挨个儿向我们介绍。

“没什么。”我懒洋洋地说,“真想就这么躺下去,既不用工作,也不用为了回家过年而烦恼。”

汪队长他们果然也在,一群人围着大屏幕收看最新的飞盘比赛,桌上堆满大小排骨,呼声震天。信使穿着一条裁剪得体、式样简洁的黑色连衣裙,手里捧着一桶爆米花。

“什么?”他在玻璃窗前拼搭那只渡渡鸟的骨架标本,头也没抬。

比赛结束,我们吃饱喝足,玩够了“杀人游戏”,又玩了好一阵“真心话大冒险”。主持人跳上舞池,我以为他要宣布聚会结束,没想到他说的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还没有开始”。

“你觉不觉得这不像真的?”我问徐栖。

“什么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我悄声问灰猫。

回想起来,年初时我和女友分手,一个人度过了一段灰暗的生活,不久因为合租认识了新室友,在夏末的暴雨中救了一只会说话的猫,在中秋的夜里卷入精怪的帮派纷争,从此得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然后是信使、汪队长、罗警官等的出现……到年底时,不仅搬到了朝阳南路的新居,还因为写连载小说获得了稳定的稿费收入。生活真是难以预料。

“大奖。你听就知道了。”灰猫一条接一条地往嘴里塞鱼干。

周末的天气难得十分晴朗,阳光和煦,灰猫催我们去买几件简单家具,我躺在临街落地大玻璃窗下热乎乎的太阳里不想挪窝。木地板吸足了热量,把我的后背烘得十分舒服,我仰卧一阵又翻个面俯卧一阵,确保两面都晒得彻底。用灰猫的话说,叫“三流编剧在烙饼”。

会场响起一片欢呼。主持人清清嗓子,朗声道:“一年一度的鲸奇之旅!谁敢来一趟鲸奇之旅,谁就能获得今年的大奖!”

星期五的下午,我们正式搬进新居,各自在二楼卧室打地铺。豆包沙发放在一楼,很快被灰猫霸占。这家伙把我的大衣垫在沙发上当毯子,弄得上面皱巴巴的都是猫毛。

欢呼声更响了。只有我和徐栖一头雾水。

灰猫趴在洗衣机上,事不关己地舔了舔爪:“这个嘛,反正我也不洗澡。”

“鲸奇之旅就是选一个胆子最肥的人,搭上鲸奇号,在城里游荡一圈。”灰猫解释道,“因为沿途可能碰见京叔,所以谁也不敢去。往年抽签被抽中的人都是哆嗦着去,哭丧着回,没遇见京叔还好,要是真遇上了,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

“我可不想在洗澡的时候被这么一下!”我大声抗议,“胖子,你说是不是?”

听起来像是小时候一群孩子玩的那种“谁敢跑到村头坟地再跑回来,谁就当老大”的游戏。

“看,就这么一下。”

“京叔是谁?”我问。

他打开水龙头,戴上绝缘手套,把电笔伸到水流下方,啪地打出了一个火花。

“这可一言难尽,据说他有好多种身份模样,谁也分辨不出来他到底是谁。据说他能一眼看出你最害怕的东西,然后把你好好戏弄一番。以前有碰上他的倒霉鬼,第二天一早才被大伙儿找到,趴在红绿灯上下不来。”灰猫兴致勃勃地举着例子,旁边的阿泰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电一下。”

“怎么样,三流编剧,你要不要去?”

“电一遍?”

“不去不去。”我一个劲儿地摇头。想也不用想,这种倒霉事躲得越远越好。

“没什么大事,最多就是你站着淋浴的时候会被水流电一遍。”

一分钟之后,我就被主持人的绣球抛中了。

“漏电?”我吓了一跳。

“这位人类,喔,我们这里来了人类,稀客稀客!这位人类,你要参加还是放弃?”

“如果先接通了电源再开水,不排除有漏电的可能。”他说。

“他参加!”灰猫双眼放光,“我们是一起的,奖品归我们就行。”

“万一弄错了顺序怎么办?”我怀疑地看着他。

“喂……”我赶紧插话。

“线路好像有点问题。不过你只要先开电,再开水,最后插插头,应该就不会有事。”他信心十足地说。

“这可是最有趣的冒险,你就不好奇?”灰猫怂恿道,“我让信使送你去码头。”

过了几天,施工结束,焕然一新。徐栖为了省钱,按照网络视频上演示的“电工入门指南”自行安装了几盏吊灯,还安装了电热水器。

就这样,在一片起哄般的壮行呼声中,我和信使被轰出了宴会厅。我们走出酒店大楼,向着国贸桥的方向走去。三环上的车流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我们站在国贸桥上俯瞰下方长安街,八车道的宽阔道路上挤满缓慢蠕动的车辆,红黄相间的车灯绵延不绝,好像深海中游动的鱼群。从我们所处的路口抬头望去,周围全是高耸矗立的地标性建筑。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哈士奇施工队果然名不虚传,一天之内就拆掉了旧房装修,但他们在翻新方面就不是很擅长了。我和徐栖只得从建材市场另外找了几位工人,重新布置水电管线、砌砖、铺木地板。我以前在影视城做过置景工作,会点儿木工电钻活;徐栖有美术基础,刷墙正合适。好在我们俩没有什么正经工作要忙,还有一辆可以拉货的金杯车,来来回回的也不算太麻烦。

国贸桥上没有人行道,信使好像并不太了解地面上的交通规则,不知道立交桥上禁止行人。车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只得靠近护栏站着,假装随意地问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是的。他们还印了新名片送给我。”汪队长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你看,哈哈大笑室内装潢设计公司。拆房子这类活儿,他们再擅长不过。”

信使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桥下:“咱们已经到了啊。”

“你是说那两个哈士奇?”我惊讶地问。

“啊?到哪儿了?”

“旧居改造这事儿好办。我们新来的两个实习生没能通过考核,被劝退了,现在改行做装修公司,正愁没有第一单客户。”汪队长说。

“码头。”

汪队长听说了这件事,立马给我们提供了一条很有价值的信息。

“码头?”我四下张望,别说河了,连水沟都没看到。但我不想显得自己太傻。

“话虽这么说,可改造起来也很费功夫,恐怕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徐栖有些为难。

“好吧,那我们现在在干吗?”

尽管如此,灰猫却很喜欢这个地方,认为只要拆除旧物,改造一番,就会彻底变样。它要求在一楼和二楼之间做一个遮阳篷,便于午睡。

“等船。”

正如吴总所说,这屋子虽然是复式,实际上还没有一套老式小两居的面积大。楼上两个卧室、一个卫生间,加起来不到三十平方米;楼下一个客厅、一个厨房,加起来也不到三十平方米。里面地板浸水变形、墙纸受潮卷起,不经大改,确实不能住人。

“什么样的船?你说说,我帮你一块儿盯着。”我肯定也疯了。

第二天下午,我们几个去朝阳南路看房。这地方离国贸只有两站地铁,既繁华热闹又快捷方便,比虎坊桥强得多。

“鲸奇号——来了。”信使指着前方远处,除了桥下一如往的车流,我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看到。

“不不,你听我说完。这地方一来面积很小,二来位于一楼临街,三来室内的装修、家具已经完全不能再用,因此始终没有租出去,空了好几年。如果你们不嫌弃,随时可以搬过来。第一年的房租就算作翻新费用好了。”吴总说,“地址是朝阳南路17号107。”

“戴上呼吸面罩,抓紧时间。”她递给我一块透明的什么东西,冰凉滑腻。

我赶紧打断他的话:“您太客气了,复式的房子我们恐怕租不起。”

“这不是水母吗?”如果不是灰猫承诺让信使陪我一块儿,我怎么也不会答应来这一趟。

“一点问题没有。”吴总爽快地说,“如果两位能等到年后,我名下大概有五六处房子租约到期,可以任选;如果年前要搬,目前只有朝阳南路一处两居室空着。这地方的好处是有上下两层……”

“我现在倒计时,数到1你就跳。30,29——”

于是,我们就这样一边互相安慰,一边厚着脸皮跟吴总联系,问他有没有我们付得起价钱的两居室。

“别,别,等会儿,到底要干吗?”

“我同意。”灰猫立刻附和,“回头我去啮齿类银行把栗子换成钞票,至少能抵几个月租金。”

“跳到河里,游泳上船,24,23——”

灰猫叹口气,给我使了个眼色。我领会它的意思,清清嗓子:“租房不给钱自然不行,不过,如果按折扣价格交房租,应该不算脸皮太厚。”

“河在哪儿,河在哪儿?”

“人家说是那么一说。租房不给钱,终归还是不太好。”徐栖说。

“快戴面罩,来不及了。19,18——”

“上次那个吴总,就是喜欢琴棋书画诗酒茶,头发不太多的那个,不是说有十来套豪宅让咱们随便住吗?挑个暖气足的独栋好了。”灰猫倒是不着急,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金灿灿的栗子。

我只得赶紧把水母套在头上,它立刻自动张开,变成一个柔软的透明头盔,下部和我的脖子紧密贴合。我不禁在脑海中想象自己头戴鱼缸的宇航员造型。

说起来,搬家这件事和坚果的案子密切相关。因为我们频繁被警察造访,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进警车,房东委婉地告知我们不能继续租住下去了。这样一来,我们就陷入了年底找房的窘境。

“现在呢?你不会真让我从立交桥上跳下去——”我指向下的车流,话的后半截被我咽了回去。

他疑惑地看着我,我径直把车开上了主路。

透过水母面罩,我看到的不再是滚滚车流,而是一条宽阔的大河。它有河面的平静壮阔,也有海洋的深不可测。深蓝色的河水中,数不清的水生动物徜徉其中,有序前行,大小船只挑着灯笼,光芒四射。震惊之中,一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蓝鲸在繁忙的河道中缓缓行驶,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几乎能听到鲸船上传来的鼓乐之声。

“没。”

“10,9——”

“怎么了?”

“等等,你怎么不一起?”

“哦。”

“我是鸟啊!”

“这个周末。”

“那胖子怎么不来?”

“什么时候搬来着?”

“它是猫啊!”

“没错。朝阳南路17号107。”

“这算什么理由,我也不爱洗澡!”

“咱们去朝阳南路对吧?”

“4,3,准备——”

我点点头,发动车子。总觉得什么地方不放心似的,扭头又问了一句:

“我不跳!”

“二手木地板在后面,金杯车放不下,得另雇一辆车送货。”徐栖愁眉苦脸地说,“多花了三百块钱。”

“1!时间到。”

我们七手八脚地把工具材料扔进车里。这么一来,刚刚一闪而过的那个念头被活生生的现实踢到一旁,很快烟消云散了。

我稳稳地站在桥上一动不动。让我从这里跳下去,杀了我还差不多。信使见我不听指挥,叹了口气。

“唔。”

“下水以后立刻上船,千万别耽误。还有,如果遇见京叔,别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她说完,忽然翅膀一扇,一阵劲风直扑后背,把我从护栏上推了下去。

“东西太多,我冲你挥了半天手你也没看见,只好借了个地牛。”他指指地牛,上面堆满开关插座、五金耗材、龙头阀门、软硬水管、墙漆涂料、滚筒毛刷……两页纸的清单变成现实,竟然有这么一大堆。

“别,救——啊!”

我再次望向建材市场空洞的大门,忽然产生了奇怪的念头。这念头让我吃了一惊,当即推开车门,险些把采购回来的徐栖撞了个跟头。他一手揉着脑袋,一手费力地拉着一台平板车。

两侧的商铺和写字楼快速从身边掠过,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平日里熟悉的马路车声变成河道的水花和游船的吆喝灌进耳朵,扑通一声,我浸入一片冰冷的水域,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我心里烦闷,手便下意识地伸进口袋去摸香烟。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摸着。最近一段时间不知不觉抽得少了,只在工作没有思路的时候偶尔抽一根,几乎已经戒烟成功。我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徐栖进去建材市场已经快要一个钟头,还没有出来的迹象。快到年底,这里的生意也接近尾声,进出货场的车辆寥寥无几。我打开车上的广播,换了几个频道,全是些烘托新年气氛的喜庆节目,只好又关上了开关。一只寒鸦从车前极快地飞过,像一个被用力扔出老远的纸团。

虽然会游泳,但我一直讨厌水。它让我感到无边无际,没有着落,不管如何努力,什么也抓不到手里。水底的黑暗深处令人恐惧不安,水面的漫无边际又让人失去方向。我晃动手臂想要够着什么,结果撞到了自己的水母头盔。我连忙用两只手捧住自己顶着鱼缸般的脑袋一阵摸,立刻确认了一个天大的喜讯:头盔完好无损,虽然柔软透明,却真的将我的脑袋和河水安全地隔离开来。我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谢天谢地,钻进鼻子的不是要命的河水,而是凉飕飕的空气。我将眼皮睁开一条细缝,眼睛也没有进水。

冬天是萧瑟的季节,即使有一个春节,也不过给在外漂泊的人增添麻烦而已:不得不强迫自己暂时忘却无枝可依的事实,假装万事太平、吉祥如意。对于一个既没有年终奖,又没有未婚妻的失业青年来说,倘若能避开这样的节日,倒是最值得庆祝的事情。

水母真是个好东西,除了可以做成凉拌海蜇皮,用处还真不少。

北风停了,空气仍然干燥,在室外待的时间一长,皮肤便微微发痛。我关紧车窗,窝在没有暖气的金杯车驾驶座里,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的冬日。天空像冷硬的蓝色瓷砖,贴在高处的天花板上,树木落光叶片,干枯的枝丫间露出厚实的鸟巢。春意盎然时,那些鸟巢里想必充满一家大小的莺歌燕语,而此时万物凋零,鸟兽四散,巢穴不过徒有其表罢了。

我放心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鱼群中央,一道阴影正从上方移过——是刚刚那条鲸船的船底。我划动手脚,奋力向上去。然而事情比我想象的麻烦,在繁忙的河流中穿过鱼群,就像在宽阔的马路上闯红灯一样危险和困难。鱼群的速度很快,河道里没有红绿灯,我担心它们撞破薄如蝉翼的水母面罩,不得不瞻前顾后。等穿过鱼群,鲸奇号已经开走了好远一段距离,靠游泳是不可能追上了。

圣诞过后,不久便是新年。街角支起了卖烟花爆竹的临时摊位,淡淡的鞭炮气味飘在空中,虽然热闹还没开始,但已经让人无端联想到热闹过后那一地的红色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