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徐栖聊了些别的,谁也没有提到上一次的冒险。傍晚时我煮了点面条,徐栖喝了感冒药回屋休息,我在客厅窗下支了张单人床,又给灰猫留了一道缝,也早早睡了。
“晚上我出去一趟,你们自己吃饭,不用等我。”灰猫从暖气上收回爪子,心事重重地扔下这句话就出了门。
这天夜里那家伙回来得很晚,至少过了十二点。它从窗台直接蹦到我胸口,睡梦中的我几乎跳起来撞在墙上。
灰猫小心地伸出一只肉垫贴在暖气上,仔细体会一阵,头上的“M”纹路因为陷入沉思而拧了起来。
“胖子,搞什么!”我怒气冲冲地瞪着它的圆脸。
之前也是这么安排的,徐栖生活比较有规律,住在里面的房间。我的作息经常黑白颠倒,住在外面客厅比较方便。
“三流编剧,你立功的时候到了。”那家伙的两只眼睛在夜里又亮又圆,“我调查清楚了,有人在搞大事情。”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可是今年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说,“你们还住以前的房间好了,我住客厅。”
“什么大事情?”我揉揉眼睛。
“我以为市区已经供暖了。”徐栖重新卷了卷被子,他现在的造型像一只坐在沙发上的竹笋。
“暖气君可能出事了。我刚刚去了一趟热力厂,他根本不在那儿。”它说。
“这就好多了。”它舒了一口气。
“谁?”我披上毯子。
它夹着尾巴踱到电脑边,伸出肉垫按下开机键,然后一屁股坐在键盘上,牢牢堵住风扇散热口。
“暖气君。每年十一月,鼠辈都会聚集在热力厂的地下管道周围,筹备一年一度的狂欢节。它们会载歌载舞七天,等待暖气君光临,然后再和他痛饮七天,直到暖气君烂醉如泥,正式宣布‘来暖气了’,这时候全城才开始供暖。”灰猫说。
灰猫四下溜达一圈,鄙夷地看了一眼墙角的空啤酒罐和速冻饺子包装袋,纵身跳上暖气片。但它刚把屁股放下,就噌地抬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让我联想到冬天被马桶圈冰到的人类。
“暖气……不是……烧煤烧出来的吗?通过热水什么的送到各家各户。”我虽然没喝酒,也觉得有些晕头转向。
真是匪夷所思的人。
“人类只是提供了渠道而已。这么强大的自然之力,怎么可能是你们能掌握的?”灰猫不屑地哼了一声,“为什么每年11月15号才开始供暖?就是因为前面的两个星期要让鼠辈们做准备。要不是它们把暖气君灌醉,他可不会开恩。”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暖和多了?”他说,“我最近经常用这个法子取暖。”
这么一说好像也挺有道理,我心想。
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一个燃烧的壁炉。
“往年这个时候,暖气君已经喝得不省人事。但刚刚我去热力厂,完全没看到狂欢的场面,鼠辈忧心忡忡,说暖气君根本没有来。它们抬着他的画像一圈圈巡游祈祷,年长的几只老鼠已经打算作法了。”灰猫说,“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暖气君很可能被坏人抓走了。”
“别紧张,”徐栖愉快地从棉被里掏出一只手机,“只是一个背景音效素材库,我在循环播放‘熊熊燃烧的温暖壁炉’。”
实在很难想象什么样的坏人能抓走“暖气君”——也没法象这位暖气变成的活菩萨是什么模样。
“什么声音?”我警惕地凝神细听,轻微的噼里啪啦,像木柴在燃烧。
为了不在一只猫面前丢脸,我做出一副严肃认真、思维严谨的样子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大概因为人气旺、尾气多,市区确实给人一种比郊区暖和的错觉。到了家,我把徐栖和灰猫放在沙发上,下楼去搬他的行李。等我提着东西再进屋,屋子里多了一种奇怪的细碎声响。
“把手放暖气上。”它说。
徐栖的手在被子下面蠕动了一会儿,乖乖地缩了回去。我奋力把卷成鸡蛋卷的博物学家扛上了车。
在灰猫的示意下,我把手放了上去,它也伸出前爪放在旁边。有那么一阵子,我们俩就这样各自摸着暖气,一动不动。
“缩回去。”灰猫虎着脸说。
“感觉到了没?”它期待地望着我,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兴致勃勃地从棉被卷里伸出一只手,想要指给我看鹤嘴的位置。
“没。”
“啊,这是冰镐。”卷在一床厚实棉被里的徐栖只有头露在外面,不过仍然神采奕奕,“在冰川地带行走或者攀冰的时候大有用途。像我这样野外经验丰富的科学家,最习惯用的就是这种形状的鹤嘴。”
“迟钝的人类。用心啊!”
“这是什么?”我拎起箱子里一只像迷你锄头的金属工具,好奇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知道徐栖是个在博物学领域颇有见地的地理学家,不过对他从前的经历并不知晓。
我只好沉住气,仔细体会暖气片里传来的细微动静。这家的暖气上了年纪,是刷着银灰色铁漆的四柱款式,生锈的阀门连着热水管道,热水管道与楼里其他人家的暖气相连,又通过地下的主供热管线,连接着整个城区的住户。我忽然意识到,尽管自己连隔壁邻居都不认识,却因为暖气系统和这个城市的两千万陌生人连在了一起。想到这一点,心中觉得十分奇妙。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徐栖运回市区。他虽然穷得衣食无着,东西却有一大堆:许多书、笔记本、动植物图谱、画图谱用的铅笔和颜料、地图册,野外使用的望远镜、帐篷、睡袋、登山鞋、指南针、炉头……好在跟土拨鼠借的金杯车还在,勉强够把这些破烂塞进去。
这时,暖气片里传来一阵微弱的热气。
“别。一切好说,一切好说。”
灰猫抖了抖耳朵,看来它的肉垫也感觉到了。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若有若无的热气就消失了。
“我先回去了。”
灰猫把另一只前爪也搭了上去,神情专注地盯着暖气片。过了几秒,热气又出现了。和上次一样,刚一露头就转瞬即逝。
“其实我还是更喜欢新鲜的肉类,三文鱼什么的。”
如此两三次之后,热气停留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一点,但仍然时断时续。再如此两三次之后,又恢复了最初短促的节奏。
“……”
我把耳朵贴在暖气片上,里面并没有热水流动的声音。水都没通,热气从哪儿来的?
“我很久没吃罐头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里边有问题?”
“嗯。”
“一定有问题。”
“伙食也需要改善,不能每天吃面条。”
“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没问题。”
“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搬回你住的那儿,好歹过完冬天再说。”
“人类啊……三短、三长、再三短,这是摩斯电码SOS啊!”灰猫痛惜地摇摇头,“这是被绑架的暖气君发出的求救信号,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这样最好。”
我恍然大悟。
“反正,再在这里住下去是不行了,四处漏风。先搬回城里去吧,至少市区有暖气。”灰猫说。
“我们必须把暖气君救出来,不然今年一冬天都不会有暖气的。你有什么思路?”灰猫问。
“研究动物越冬?他研究明白自己怎么越冬了吗?”大冷天的搞科研,真是比写作还没前途。
“虽然我们连谁抓走了他、关在哪里都不知道,但我很擅长分析推理,还写过两集国产警匪电视剧,一定可以把他救出来。”我说。
“研究动物越冬啊!在湖边吹了几天冷风,回来就这样了。”
我信心十足地从稿纸堆里抽出两张作废的剧本,翻到背面空白,拧开钢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直线。
“怎么搞成这样了?”
“现在,你先说说暖气君有哪些社会关系,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有没有仇家。”我说。
“猫差不多三十九度,他比我还热一点。”
灰猫想了想:“暖气君算得上性情中人,敢爱敢恨,豪爽大方。平时喜欢大吃大喝,经常酗酒误事。好像因为赊账太多和狐猴打过几次架,一怒之下烤红了猴子的屁股。不过这也算不上仇家。”
“你怎么知道?”
我点点头,在“嫌疑人”一栏写上“不详”两个字。
“我估计得有四十度。”它担忧地说。
“那么,如果真的有人绑架了暖气君,能得到什么好处?”我问。既然从仇家身上找不出什么线索,那么就从受益人的角度考虑好了,法制节目里都是这么写的。
“在积雨云里冰冻过的桑树叶片有退烧的效果。”灰猫伸出右爪,掀开有些发干的树叶,用肉垫按了按徐栖的额头,又换了一片新鲜的放上去。
“这个嘛,有暖气君的地方自然会变得暖洋洋的,不仅温度升高,人气也会变旺。”灰猫说着,忽然两眼圆睁,前爪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徐栖在卧室里睡得很整齐,额头上敷着一片树叶,被子平平地盖在身上,像一条躺在盘子里的扁扁的秋刀鱼——快熟了的刀鱼。
“想起什么?”我停下笔,抬头看着它的圆脸。
我脑海中浮现出灰猫用肉垫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的场景,不由得心情大好。
“一个重要人物。她和暖气君的关系可不一般。而且,在找暖气君这件事上,恐怕没人比她更敏锐了。”灰猫神秘兮兮地跳到我膝盖上,“想不想看美女出浴?”
“最讨厌的就是滑动解锁的触屏手机。”
“……”
说到电话,它的脸色更加难看,哼了一声。
“真的,不骗你。你去仙鹤堂的里屋,借一样东西过来。”灰猫说。
也不是全无道理。我只好压下怒火:“那你可以打电话嘛,我的号码徐栖手机里又不是没有。”
“你干吗不去?你和那位何大夫不是认识吗?”一听“借”字,我立刻警惕起来。
灰猫跳上椅背,右手在空中挥了两下,伸出利爪:“你用这样的手写几个字我看看?笔画那么多。”
“哎呀,正因为认识,才不好意思开口。”它一副忸怩的样子,“老仙鹤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病危’这个词在我们的语言里有别的意思好吗?你就不能写清楚只是发烧?”我就不应该相信猫的话。
仙鹤堂是附近一家中医诊所,我曾经因为右肩关节炎在那儿治疗过一段时间。有一次人多排队,我急着找厕所,无意间误入内室,没想到治疗床上躺着的竟然是灰猫。它四仰八叉地横在那儿,被一只仙鹤扎成了“刺猬”。我这才知道它所谓的“下楼做个按摩”是真有其事。
“我的意思是:人类生病了,情况有危险。发烧到四十度,难道不危险?”它振振有词。
“他要是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就更不会借给我了。”我说。
“可是……你的信里明明写着病危啊!”
“你现在去,店里没人,肯定能借到。”灰猫说,“在倒数第二高的架子上,有一个黑布罩着的大玻璃瓶。轻拿轻放,千万不要打开黑布。”
“小题大做。感冒发烧而已。”它说。
徐栖还在生病,我只好穿上外套,戴上兜帽,趁夜溜进仙鹤堂把那罐又大又重的东西捧了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打120?”我问。
灰猫踱过来嗅了嗅,肯定地说:“没错,就是它。”
“屋里,刚睡下。”它瞟了我一眼,“你就不能动静小点儿?”
我正要发问,灰猫一抬爪子掀开黑布,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
“人呢?”我打开灯,环视四周,只有灰猫在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黑布罩着的是一个用来泡药酒的大玻璃罐,浅黄的液体当中,赫然浸着一条青翠的蛇。三角形的蛇头露在酒液外面,在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下,两只明黄杂着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我打开房门,屋里冷得像冰窖,一盏灯也没开。
活的啊!
然后是一阵四爪着地的细碎跑步声。半分钟后,随着一阵金属和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门缝下塞过来一把钥匙。
我条件反射般后退一步,灰猫却径直上前两爪一碰,取下了封住瓶口的塞子。转眼之间,翠绿色的蛇身像光滑的粗绳一样沿着瓶壁旋转抽出,蛇头高高扬起,很快就到了我胸口的高度。
“你等会儿!”它说,“人类,别冲动。”
我大喊一声,掉头往里屋跑,身旁的椅子被撞翻,发出一声巨响。我摔在椅子上,椅子摔在卧室门口。穿着法兰绒格子睡衣的徐栖从卧室冲了出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高举着一只冰镐,义正词严地喝道:“缴枪不杀!”
“你让开,我来。”我摩拳擦掌。
在两千万人口的城市里遇到这样一个室友,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已经站起来了!”它叫道。
徐栖的目光越过我和椅子,往屋子中间看去,表情从惩恶扬善变成了疑惑不解。他眨了眨眼睛,慢慢放下高举冰镐的手。
“你站起来。”我说。
我不敢回头,哆嗦着问眼前的博物学家:“有毒没毒?”
“闭嘴,我够不着。”是那家伙的声音。
他困惑地看了看我,反问:“你把人家怎么了?”
“胖子,给我开门。”我说。
我从椅子上爬起来,回头一看,瓶子里已经空了,地上没有蛇,只有一个纤瘦白嫩的年轻姑娘。姑娘半倚着躺在地上,长发挽成一个懒散的髻,身上轻飘飘地穿着一件水绿色丝绸睡裙,脸上一副半醉半醒的倦容。虽然全身翠绿,她的嘴唇和裙摆却是鲜艳的大红色。
我调整好姿势,用右肩对准房门,后退两步。正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猫爪抓挠的声音。
徐栖抓了抓脑袋,试探地看着我:“要不……你们去卧室?我睡客厅就行。”
那就破门而入好了。
“不不不,”我连忙后退几步,“这种类型我不太会泡。”
徐栖住的地方没有防盗门,只有一扇老式木门,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钥匙,既然他连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很有可能根本没法下床给我开门。
灰猫清清嗓子,上前两步,十分礼貌地问地板上打哈欠的姑娘:“叶小姐,你要不要多穿一点儿?”
徐栖住的地方没有地铁,我放下纸条,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六环外奔去。如果生病的是灰猫,自然不必如此心急;但既然信是灰猫写的,那生病的一定是徐栖。
“哎呀,人家在冬眠呀,睡觉的时候当然只穿睡衣嘛。”姑娘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妩媚地打量着徐栖。她的声音婉转动人,一点儿也听不出是由会分叉的舌头发出来的。
病,危
不过徐栖一下就抓住了话里的重点。
我打开铜管,信上只有两个字:
“冬眠?”他看了看一旁的药酒罐子,又看了看软绵绵的姑娘,“你是……蛇?”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什么不寻常的事也没发生。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暖气迟迟不来。一个晚上,我在楼下快餐店吃饺子,刚要端起杯子喝水,一只飞快掠过的鸟把一枚铜管扔进了我的水杯。
“才不是一般的蛇呢,人家是最漂亮的竹叶青哟,你喜不喜欢?”姑娘笑眯眯地一扭腰,向我们滑了过来。
我数了数,一共收到了75张小婴儿的照片、36个生辰八字,即使开一家“看相算命取名八卦事务所”,客源也足够了。真是世事难料。
徐栖二话没说,笔直地昏了过去。冰镐掉在地上,吓了姑娘一跳。
无一例外,这些邮件都以“酬金丰厚”作为结尾。
叫醒一只冬眠的动物是十分不明智的行为,实际上你并不能完全叫醒它。灰猫试图向叶小姐解释我们的意图,但她始终在半睡半醒之间,目光飘忽。
我司有意聘请您为风水顾问,提供社保和五险一金,请于明日上午来敝司CBD新址一叙。
“谁啊?”她漫不经心地瞟了灰猫一眼,在扶手椅上坐下,欣赏自己涂得红红的十个指甲。
还有的来自坐拥数间商铺的成功人士。
“热力厂的暖气君。”灰猫说。
师傅,你会看八字测合婚吗?这是我和男朋友的生辰八字,要是不合,下个月就不领证了。
“他啊……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啊,人家怎么知道他在哪儿。”叶小姐噘起了嘴,抚摸着胸前的项链。
也有的来自即将结婚的恋人。
“如果叶小姐方便的话,我们想请您明天一道去商业区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一点线索。”灰猫客气地说。
您看我家宝宝是什么精灵?我们打算用这个给她取小名。
“你是说去逛街?”叶小姐眼睛亮了亮,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那今晚可得睡个好觉,不然明天走路会脚痛哦。”
我的孩子也闹得厉害,请来家里一趟,我们想和他谈谈。
这天夜里,叶小姐睡在我的单人床上,我在地板上打了个地铺。黎明时分,我感到被窝里凉飕飕的,好像被人倒进来一大碗凉粉。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从身后环住我的肢体,谢天谢地,是一只胳膊!我浑身僵硬地睁着眼睛躺到天亮,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这么柳下惠的一天。
在征得当事人同意的基础上,我把“婴语者”的故事发表在了一家小说连载网站上。没多久我就收到不少邮件,大部分来自初为父母的年轻夫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