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个意愿书,就说把房子留给什么人。”
“那该怎么办?”
“写了,别人就相信了么?”
“可以留给别人,随你的意思。”
“最好是办正式的手续。”
“可不可以不归政府,留给别人?”
“你们办不办这种手续?”
“没有人认头的房子,归政府收回。”
“我们是做保险的,不是做保证书的。”
“如果我们百年归老,又没有儿女亲人,房子怎么办?”
“到什么地方去做呢?”
“怎样,想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们。”
“到律师行去。飞土大道上有许多律师行。啊,明天我给你带些地址来,房子买个保险好,你们考虑考虑,我明天再来。”
“这个房子,正想问问这个房子的事。”
除了保险经纪,长着一双招风耳的男人,已到过莲心茶铺子许多次了。他当然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路过,是专程游说陈家二老把房子出让。
“你们这个房子,买个保险可不好?”经纪说。
“你们这房子旧啦,再住下去,会塌下来呢。”
经纪一时答不上话,拿起碗来,喝了一口莲心茶。站在一边拍苍蝇的那个年轻人,眼睛大,头发卷曲,不像本地人,想来不是老人家的儿子。但他立刻又有了话题。
“它比我们的骨头还硬哪。”陈老先生说。
“我们又没有儿女。”
“木头的房子最容易火烧。”
“那么,你们的儿女可以收到保险费,这笔钱对他们会很有用。想想看,没有了父母,孩子由谁照顾抚养?”
“除非有人想放火吧。”陈老太太说。
“我们二人都老了,差不多会一起去。”
“你们看,附近大多数人都搬走了。”
“不是本人有用。是仍然活着的人有用。”
“人家是人家,我们是我们。”
“人都死了,还要钱来做什么?”
“我们会给你们一笔转让费。”
“可以得到一笔保险费。”
“我们不想搬。”
“怎么样?”
“转一个环境不好么?这里是地面,住楼下,很潮湿,易患风湿,对身体不大好。”
“就是每个月花很少的钱,将来百年归老的话……”
“房子不转让。”
“买保险?”
“你们怕找房子麻烦?我们可以帮忙。我们在后街建发一列新楼房,拿一个单位和你们交换,后街买菜更方便,门前又有电车。”
“百年归老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二位何不买保险呢?”
“要走很多的楼梯呢。”
“骨头快打鼓啦,可以永远休息了。”
“不会不会,我们给你低层的单位,或者,给你们铺面的单位,一样可以开店铺卖莲心茶。”
“多休息休息。”
“要不要来一碗莲心茶?”
“有什么用,老人病,看了也没用。”
“新的房子好,有抽水马桶。迟一些,没有倒夜香[编注:古时候的茅房没有下水系统和自动冲水的系统,是用木桶装粪便(也称作马桶),装满后需要清空。于是,会有专人在半夜每家挨户收各家的马桶中的粪便,倒夜香就是指的倒粪便,是古代一种文明用语]的行业啦。再说,附近的房子都要拆掉再建新房子,到时候,天天轰隆轰隆打桩,沙石飞扬,又脏又吵。怎么样?考虑考虑,我过几天再来。”
“看过医生没有?”
招风耳走掉了。的确,一个星期后他又会出现,在店里磨蹭,重复已经提出过的换楼条件和建议。但陈家二老始终没有答应。
“哪里,通身是病。”陈老先生说。
“是我们的家,为什么要搬走?”
“老人家,身体挺健壮哪。”
“对呵,又哪里会有比家更牢靠,更保险的地方。”
“热得人头都昏了。”陈老太太说。
“龙床也不及狗窝。”
“天气真热呀。”经纪搭讪着说。
“何况房子拆掉,狐仙到哪里去聚会呀。”
保险经纪给花顺记用扫帚赶出门,身子一闪,进了旁边的莲心茶铺子。天气那么热,他先坐下来,喝一碗莲心茶。这茶味道苦,不过,喝了倒觉得甘凉。陈家夫妇都在店内,陈老太太拿着一瓶百花药油,小小的瓶子,倒了些油在手指尖,搽在眉心上搓。
“这是他们喜欢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