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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就还不晓得贵姓?”白仙琪欠身轻笑道。

“见过,见过。”赐之笑吟吟地走到前边。

“晋。”夫妻异口同声,又不约而同地厨房门额上横轴一指。

赐之看美伦那个神经兮兮的样子好笑又好气,就推开椅子起身,打算代她去尽主人的礼数。美伦给他一动作倒被提醒,介绍道:“白小姐。我先生。”

“秦晋之好。好巧。”她身子一侧,又靠回去。

“刚才还好大雨。说下就下,不下就不下。”

美伦端来一杯冰水,旁边坐下,白仙琪谢过,正色道:“今天特别来谢谢晋先生。小ㄋㄧ不懂事,唉!”她的声音还是软塌塌的,却因为没像平常那样一字一拖,美伦顿觉顺耳许多。却奇怪她这样的开门见山,倒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于是楞楞地望向赐之。

“停了一会儿了。”

“呃嘿,”赐之干咳一声,“应该的,应该的。”又跟美伦解释:“送——二小姐回去的时候碰到白小姐。”他还想告诉她刚才是没来得及说,当着白仙琪又不便,只好呃嘿呃嘿地继续咳下去。

“外面没下雨啦?”

“好在我今天回来得早一点,不然还要更麻烦晋先生。”白仙琪再致谢,“真是谢谢你们。”

美伦一愣。白仙琪招呼道:“秦小姐。”美伦才醒过来似的,哦哦地忙着请进,给鞋箱里翻拖鞋,又问吃过饭没有。想想觉得未免殷勤过分,这头才让了她坐下,自己又跑开去收拾饭桌上的碗筷。主客遥遥对答,说的全是废话:

“我还是不大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美伦干脆装糊涂。

她还是今天办公室里的打扮:大蓬头,七彩粉脸,削肩黑丝衬衫,黑长裤,腰里扣一条宽皮带:皮带头是两只小金手,大胆地从后面伸出来,交掌托住她的小肚子。

白仙琪飞快地瞟了赐之一眼,开始避重就轻地说起这事:她妹妹和几个朋友喝醉了,赐之恰巧碰上送了回去。到了家却不得其门而入,赐之就陪着小丽等,一会儿她回来,赐之把小丽交到她手里才去。

门开却竟是白仙琪。

“他说他是秦小姐先生。”白仙琪笑,赐之也笑。那时候慌的,生怕教误会了去,草草叙述了拾到白仙丽的经过,自我介绍道:“我是秦美伦的先生,就住在对面。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们。”忙忙地就走。现在听她一提,赐之想起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赐之从鼻子里哼了个不知道,走回去坐下。美伦站起来去开门,一面数落:“你懂不懂什么叫礼貌?你有没有风度?”

“现在二小姐好点了吧?”赐之问。

“谁?”美伦问。

“哎,好多了。”

“找谁?”赐之声气不善,“秦小姐?推门!”他狠狠按下机上红键。

“就是那个在航空公司做事的?”美伦问。赐之瞪她,她假装没看见。

“你这种人就是——”赐之的话给对讲机铃声打断。夫妻俩疑惑地互望一眼,赐之余怒未息地去接听,边走边说:“——心思不正。要你不要想歪,不要想歪——”

“唉,我只有一个妹妹,”白仙琪感叹起来,“小丽念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教人操心,做事也没好好做过,没长性,这么好的事,多少人想做,她又说没兴趣。不过我们就要出去了,手续在办,她打算出去了回学校读书。”

“你能干!”美伦哐的一声扔下勺子,“哦,还要人赞美歌颂啊?英雄救美!那么多人不找,找你——”

“去哪一国?”

美伦才解决了自己的半碗饭,拿起汤勺舀汤,并不理他。赐之又叫:“喂——”

“美国。”白仙琪办公室里趾高气扬的样子又渐渐出来。

“喂,你有什么意见没有?”赐之等了一会儿不见美伦发作,就问。这种不寻常的缄默教他食难下咽。

“美国现在不好哎。你也去读书?”

赐之弯下去找筷子,就在桌子底下说起来:“我一慌。哼,还以为自己跟她一国呢。赶快拉了她,叫一个车子塞进去,自己骑摩托车在前面领路,把她送回来了。”筷子不晓得什么时候拾到的,人可是到说完才直起腰来。

“我还读什么书?我去做事,美国找事很简单。而且我父母都在那边,我们办移民,小丽在那边念书一学期只要几百块,美国公民享受的权利很多。”她主动地说这许多,可还是美伦认识她以来头一次。看她那种当然的神情,美伦无名火起。

“啧,好吧,我是昏了头!”他心虚的招了供。

“可是人家说,美国现在失业很厉害,人家美国人自己都找不到事。”美伦也不过是平常说话的调调儿,比上白仙琪的柔声细语,就简直是吵架。

“哎呀,我想:这不是对面的白小姐吗?”赐之唱做俱佳,一只筷子给他比划得甩脱了手。“一下我也没弄清是姐姐还是妹妹——真像,那个大蓬头。可是救人如救火——”他停下来等美伦开骂,美伦偏只是狠狠盯住他,不发一言。

赐之道:“手续很麻烦吧?听说那边大使馆很刁难。”

赐之因为推了车子,一直站在外围参观。看情势一乱,就打算走。那个没被抓回去的女孩,又哭又叫地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把扣住赐之的车把,嘴里咿咿唔唔,显然神志未清。赐之大吃一惊,正要摆脱,又觉好面熟。

“一点都不,”白仙琪摆摆手,“托一个里面的朋友,一下就出来了。小丽下个月就走。”

“到底怎么回事?”

美伦、赐之一时语塞。美伦忽然站起来硬邦邦地道:“白小姐喝不惯开水吧?我去切西瓜。看我们家连茶叶都没有。”

赐之摇摇头。

白仙琪忙站起来说:“不用了,我该回去了。就是专门来谢谢晋先生和秦小姐的,改天请两位过去玩,再教小丽当面谢谢。”

美伦瞪大眼睛,失声叫道:“那她被警察抓走了?”

送走白仙琪,等赐之在身后关上门,美伦头也没回地问:“她来干什么?”

赐之点点头。

“干什么?”赐之把自己往长沙发里一扔,“探口风!要你不要到办公室去乱讲,反正她就要走的了。”

“有一个是白仙丽?”美伦猜道,一面心惊起来。

“我也这样想。”美伦想起来生气,“讨厌嘛!谁要讲她们那些事,你看上次我讲了没有。神经病!晓得这两姐妹搞些什么鬼?还说是×大的呢。见大头鬼的航空公司职员,跟些大兵搞在一起……”

赐之抬起头,为难地看着美伦。

“好了,好了,管人家!电视开一下。”赐之半躺半坐地发号施令。

“后来呢?你说看到白仙丽?”

“你美梦!起来!去给我洗碗!”

“怎么会?就是一大堆人挤来挤去,又有人起哄,鬼叫鬼叫。”赐之说着没了下文,只是用心吃饭。

“明天洗。”

“打起来啦?”美伦插嘴。

“明天?你哪一次明天洗过?昨天的碗也是我今天回来洗的。”她过去拖他,“起来不起来?”

“情形很乱哪!”赐之感叹道。

赐之赖着不动。美伦一边拉他,一边骂:“重得像头猪,你要减肥——啊哟!”是赐之猛地往下一带,翻身压住她:“你这个母老虎,看我怎么整你!”

忽然有人喊打:“妈的,揍他!”有人喊:“警察来了!”酒吧门一闪,出来几个人抓住一个吧女往里拖,另一个尖叫着也知道逃。

咦?谁敲门!两个人同时受惊坐直,门口站着美伦的宝贝弟弟,秦建国。

先看了几个人疯疯颠颠是好笑,渐渐不对了。一个大兵扯着自己的裤子,一面伸手去抓吧女身上的布片子:“宝贝,这儿来,这儿来!”(美伦骂道:“猪狗不如!”)

“非礼勿视。”建国说,一面自己拽掉鞋,带上门进来坐下。

是两个吧女,两个美军,不知吃了什么药,正在酒吧门口大出洋相。围观的人纷纷说去叫警察,可没人动一动。赐之旁边一个人乐不可支,拍着赐之的肩道:“奇观!老兄,奇观!”(美伦骂道:“一定都是男人!”)

“你怎么进来的?”美伦问。

赐之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正没什么雨,仗着一顶小鸭舌帽,以为够了,反正雨衣在箱内备用,也不怕。可是走着雨一大了,他就停到骑楼下穿雨衣。巧不巧停在个酒吧隔壁两间,一面换,一面看那边围了一圈人,他穿好雨衣,推着车子也挤去看看热闹。(美伦骂道:“就有你这种人!”)

“你们楼下大门没关。这个门——”他拿根大拇指朝后一指,“我有钥匙。”他把美伦藏在门垫下的备用钥匙往茶几上一丢,“你学妈啊,迟早要遭小偷!”

美伦一听有趣,索性放下碗筷,凝神倾听。

“你为什么拿我的钥匙?”美伦气势汹汹。

“今天下班我碰到白仙丽,就是那个妹妹。”

“这种姐姐!”建国对他姐夫慨叹。他是一个瘦而长的青年,长着两颗兔宝宝门牙,和美伦一点不像,据说他还有个闽南话的绰号叫“散仙”。“大家省事啊。你看,你不用来开门,我也不用叫门。要不是来得不巧,我根本也不必敲门。多好,你看,多好!”

美伦知道再忍一忍,赐之就会无条件说出,却究竟沉不住气:“好啦,好啦。啰嗦!”

“吃饭没有?”赐之问。

“行不行?不然就不告诉你。”

建国点点头。口袋里摸包烟出来,敬一支给赐之。赐之没有瘾,抽的“伸手牌”。建国站起来掏打火机,一面抱怨:“啧,啧。你们这个小器之家,待客的烟都没有一包,还要自备。”

美伦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漂亮吧?”点完烟,他把打火机炫耀给赐之看,“小莉送的。”

“我告诉你好了。”赐之痛苦地下了决定,却又严肃地加以警告,“可是你不要想歪,也不要到办公室去讲。”

“欸,你这次还蛮长久的呀!”赐之和他这个内弟老兄老弟惯了的。

美伦还不知道他毛病,这时候最好是什么也别说,让他去天人交战,他终于要忍不住的。

“小莉?上次我们看到的那个呀?”美伦切了西瓜来,“嘿,刚刚还有个小丽惹了麻烦去,还是贵校校友。”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就怕你跟庄美珠乱讲。”赐之慎重考虑。

“干吗?哪一系的?”建国问。

“啧,还是不要告诉你。”他自己又说。

“姓白,叫白仙丽,恐怕要高你一点,你听过没有?”赐之说,“大概也是个风头人物。”

“告诉你一件事,”赐之看也没看她,“你一定又骂我多管闲事。”

“嘿,我们班的。”

美伦杏眼一瞪,晋赐之在找麻烦!正要拍筷子。

“又你们班的了。”美伦给她这个弟弟呛死,笑喷得一手一脸西瓜汁,忙到浴室去拿毛巾。“谁都是你们班的,也不先问问多大年纪,做的些什么事——”

“和猪骨头!”他拨拣了一块骨头丢在桌上。

“哎,烦不烦啦。我真的和她同过班嘛,不信你去问郭呆,他比我熟就是了。咈,咈。”他说到后来痴笑起来。一只长腿伸出去,暧昧地轻踢赐之的脚尖:“怎么会认识她?啊?咈咈,她现在干吗?”

猪脚罐头本来就是稀烂,一回锅,皮、肉、骨头全分了家。赐之筷子挑起长长一条皮放进嘴里。“猪皮。”他说。

“干吗?你们班的你不知道又问干吗。”美伦笑他。

“你喜欢吃猪脚,特别加菜,我今天跷班。”美伦高兴地说。

“搞不过,这有什么好盖的。”建国急得三字经出笼,“他妈的,这是我自己姐姐姐夫,换了别人问,我还不承认呢。”

“嗯,嗯。”赐之哼着。

“为什么?”

“这个猪脚是罐头的,吃不出来吧。”美伦重重地加了料,完全不是那种甜得教人不放心的罐头味了,很是得意。

“妈的,丢脸!”

冲他那个怪腔怪调,又够美伦摔碗了。可是赐之刚才的表现太好,美伦也被影响得有度量起来,就只岔开去:

“秦建国,你不要一直讲脏话!”

“就是!”赐之撇嘴弄眼,一脸坏相。

“妈的算脏话啊?”建国跟他姐夫做苦脸,“又爱问又要骂,搞不过!”

再无懈可击。美伦放柔声音道:“吃饭吧,我都弄好了。没想到比你早回来吧?”

建国承认跟白仙丽没什么认识,可真的同过班。她的事他全是道听途说,二年级给学校开除的事,他可亲眼看过布告。

他洗了手。

“她根本难得去上课。我第一次知道和她同班,还是郭呆告诉我的。”郭呆是建国小学同学,一直要好到现在。“他妈的,郭呆跟她出去玩过。他们都叫他乖宝宝。”他向赐之挤眼睛,咈咈笑得像只猩猩。

“顺便洗手都不会!”

“为什么?”美伦问。

赐之看起来很不耐烦,却保持风度地受了美伦的啰嗦。两个指头小心拈起自己的袜子团,往浴室去了。美伦得理不让,跟踪而至。

建国笑半天,跟赐之说:“他只温了她,没有和她睡。”他没理会美伦的哇哇叫,继续和赐之讨论:“你们怎么会认识她?”

“你那个袜子还塞在鞋子里干吗?还舍不得换啊——啊!谁要你丢在这里,几个人服侍你!丢到洗衣机里去!”

赐之把事情讲给他听。建国说:“其实她以前不被开除,在我们学校也混不下去了。当面就有人喊‘公共厕所’,真是声名远播,我成大的同学跑回来都问我: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白仙丽?女孩子搞到这样也是惨,自己不检点,人嘴巴又坏。后来听说她还闹过自杀。不过她家里也应该负点责任,郭呆说她妈妈跟个黑人在一起,她姐姐好像也不怎么样。”建国摇摇头,竟有点悲天悯人的味道。

赐之皱起眉头照着做了,又很聪明地自动脱掉湿袜子。

“你想,”建国又说,“台北这么小,走来走去都碰熟人,你是小学同学,他是中学同学,什么人什么底细,一下就——”他五指一张,做了个揭穿的手势,“瞒得住啊?妈的,郭呆最呆,他本来还很认真呢,给人家笑得要死。可怜哪!”

“啊!”美伦尖叫,“昨天才擦的地!把雨衣脱在外面不会啊?你不会脱了鞋再进来穿拖鞋呀?”

谁可怜?郭呆可怜?白仙丽可怜?……美伦忽然心里不豫起来。

果然,桌子才摆好,赐之就开门进来了。

“人的嘴呀!”赐之叹道。

美伦一面快快切洗,一面幻想赐之进门后看到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是怎样惊喜:他一进来她就吻他,“没想到我会比你先回来吧!”完全像电影里那样。

建国是替秦太太来拿会钱的,扯淡了许久,终于回去了。又剩小夫妻俩。

车子到站的时候,碰上雨下得正大,美伦从车站一路跑回家,淋了浑身湿透。却因为跷了班,心里痛快,哼着歌把自己弄弄干,再去调理晚饭,等赐之回来就吃。

“我就在奇怪,白仙琪几岁,她妹妹又几岁,怎么就大学毕业在航空公司做事了呢?”美伦还在讲,“都是鬼话。姓陆的姓参。还说移民,去去,不稀罕这种人!”

美伦觑经理开会,托英珠代打卡,自己早一个钟头挂了溜号,她才不等着去挤下班时间的公共汽车。

“出去也好,她们在这里也不好待。”赐之说。想想又要警告:“美伦,有时候不说话,就是替人家说好话——”

赐之照例给美伦电话,要她自己想办法回去。下雨天,赐之的摩托车是不载客的。

美伦反身钩住赐之的脖子。“不会到办公室去乱讲。”她保证道。

下午不期然地下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