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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众人附和,又要敬月娟。月娟举杯浅笑道: “现在不一定了啦。” 

“喂,老二,”老四叫月娟,“今天喝你的寿酒,过年的时候就要回台湾喝你的喜酒啰!” 

“怎么?”大家以为她开玩笑,只有清耀问得认真。 

“老大就是老大,来,我敬你!”他们几个男孩子平时也喜欢喝两杯的,一包包袋装的日本果子当然比不上中国菜好下酒,这番显然是下定决心要吃喝一个畅快,席间很快就觥筹交错,热闹了起来。 

“他刚才那封信嘛,”月娟这才有嗔怪之意,“说叫我在日本也要留意有比他更好的对象,碰到就不要放弃。” 

只有清耀,他几乎是有点不悦地道:“慢慢喝,不会喝酒还这么急!” 

“算了吧,”老六挥手笑道,“故示大方。这种话我常常讲呀,你看如果你回信给他说遵照指示办理,他不杀来京都才怪。” 

“好,我谢谢大家。”月娟猛然干杯。酒苦而辣,她皱起一张脸,大家都被她的鬼脸逗笑了。 

“我想他不是认真的。”清耀说。 

“今天不能不喝,”老三斟酒递给入座的月娟,“喝你自己的寿酒。” 

“不认真也不应该说呀,”明珊以女性的立场发言,“旧历年要结婚,现在教老二到哪里去找一个更好的对象?风凉话!” 

月娟似乎是应声而出,又似乎是碰巧开了门走过来,她走头两步的时候脸上仿佛有点阴晴不定,真和大伙对了面也还是笑开了。 

“我想他不是认真的,”清耀再度强调,“可能是一时情绪的低潮,想到你们结婚以后的责任啦,生活啦,觉得很烦。”他说来诚恳,全因以己度人,是起源于己身困境的推理。 

“喂!林月娟,你们吴信峰亲自来京都向你拜寿,还不赶快出来!” 

“可是他以前也有过情绪低潮,我知道那种情形,”月娟委屈地说,“那时他也不会写这种信,他只会说不知道要怎么办,不会说这种无情的话。” 

“老二还说她要炒青菜,读情书读得入迷了,菜都上了桌还不出来!” 

“没事啦,你好好写封信鼓励鼓励他就行了。”老三说。 

明珊是家政专业,做菜只要材料凑得齐,绝不会烧走样,男孩子们自己带了酒来,一一摆开,很是像模像样的一桌。 

“他记不记得你生日?”明珊问。这一点对女人的爱情很重要。 

月娟没理他们,还是走开了去读信。剩下的几个人,开始摆桌椅,预备上菜。 

“嗯。”月娟点头,“他说要寄生日礼物给我。” 

“放她一马,”老四说,“她今天是寿星。” 

“邮包说不定会晚一两天。”明珊又充满了希望,“好了好了,写封信去把他骂一顿就没事了。现在你在京都,你是我们的大寿星,不可以不高兴。” 

“唉,你看这个女大不中留。”老六又笑她,“我们送的东西看不看都无所谓,这个情书嘛一定要优先。” 

当晚宾客散后,月娟写信至夜深,厚厚的一封长信,里面再三说明自己不变的心意。第二天,她去邮局发信,想想不妥,又拨了一个对方付费的电话回台北。三分钟说不出什么来,只告诉他收到信又回了信,又向信峰讨承诺。

月娟一下就想到了,撒娇耍赖,终于弄到了信峰的信,立时就要进房去拆阅。 

“嗒嗒嗒嗒……”限时三分钟的警声响起时,她还听见他在那头大喊我爱你。 

“还有一样礼物哦,”明珊手背在背后,“非常珍贵,看你要用什么来和我换。” 

不对劲,总之不对劲,月娟落寞地朝清耀住处走去。

清耀做奔跑状道:“我一路都在想要怎么摆脱你,好先赶回来。” 

有一种女孩子天生和男生投契,不管怎样的男子也愿交付比对女朋友更多的信赖,月娟就是这样的人,她此刻心里难过,居然只想到找清耀去诉。 

“咦,你怎么比我还先到?”月娟一面帮着收桌子,想起来疑道。 

清耀和老三都还没回来,她在藏钥匙的秘密地方取了备用钥匙开门进去,随手就帮他们整理了一下。这些地方月娟极有妇德,她一向把自己身边男孩子好好伺候,她的某些举动看在有新女性主义作风的女子眼里,简直是大逆不道。 

“收收先吃饭吧。”清耀颇有长兄风,出头来做主。 

清耀先下课回来,手里拿着书和一幅塑料袋装着的裱好的绣画。 

“你没有诚意! ”月娟笑骂他。 

“很漂亮,哪里来的?”月娟问绣画来处。 

“先吃饭,吃完饭再来拆礼物!”老六卖起小来,“菜烧得不好,礼物收回!” 

“神田送的。”清耀有几分无奈地说,“她上礼拜回来的时候就要送我做枕头套,我不想要,就跟她说,太漂亮了做枕头套可惜,会害我连觉都睡不好,不敢要。谁知道她拿回去配个框框叫我挂起来好了。” 

“蛋糕是老大和老三买的,这是我的,那是老四和老六送的。”明珊向月娟交待道。 

“她真的对你乱痴心的哪。”月娟拿起画,“自己绣的,可不简单哦。现在日本女人没有这个样子的了。” 

月娟兴奋的尖叫着,笑着,面对着桌上的蛋糕盒子和几件花纸包着的礼物,只恨自己流不出眼泪来表示感动。 

“她还不是一样抽烟喝酒,”清耀做着怪脸道,“她那个西班牙,教我吻她我会死。” 

“Happy Birthday!”人从阳台上闪出,浴室里钻出。虽然共计五位贺客,屋小声势就大,月娟手里的杯子差点吓得失手。 

月娟听清耀这样恶损他人并不以为忤,还觉得幽默好笑。一面笑,一面征求清耀的意见:“挂这里好不好?” 

月娟放下书,给自己倒杯水,看见外面餐桌上有一样东西用报纸盖着,高高隆起,就走过去掀开来看。 

“不行,这颗钉子我要挂衣服。”清耀说着脱下身上夹克挂上去。 

“老五,老五。”厨房里没人,红烧肉还坐在炉子上。 

“那挂哪里?”月娟问。 

她走着,悠悠想起信峰,这人奇怪,难道他会忘记她的生日吗?也许他没把时间算准,要迟几天才能收到他的礼物,又或许她回去的时候,就会看见他寄来的邮包。她心里惦念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住处,上楼,开了门,却发现阒无一人。 

“这里!”清耀打开壁橱,往里一扔。 

木底鞋踩在落叶上,沙沙地爆出脆响。她猜到清耀是去为她备礼了,她对这生日一直采取保密的态度,除了同住的老五明珊早就知道,月娟可没透露给谁,男生们装个不晓得的,可是大家都清楚是心照不宣。这样的造作,约莫也是一种友情的表现吧。 

“啊哟,你好狠心喏!”月娟骂他。然而口是心非,男人在女人面前表示对其他女人的轻蔑通常不会致罪。当然,如果是她的亲戚朋友就要看情形了。 

清耀从岔路去了。月娟一个人继续走在这林荫小道上。今天是她二十八足岁生日,送走了这一天,她就叫二十九了,然而留着学生的身份,就仿佛留住了青春,她白白小小的脸庞,短短的头发,甚至于粉红衬衫、深蓝斜纹布背心裙的打扮,似乎都没有刻上岁月的痕迹。 

“吴信峰的信你回了没有?”清耀换上日式胶拖桂,拉把椅子坐下。 

月娟要打他,清耀格住她的手:“我去叫老三马上就来,你先回去通知老五准备吧。” 

月娟点头:“刚刚寄走,我还打了一个电话给他。” 

“就知道你只会炒青菜。” 

“他怎么说?”清耀问。 

“炒青菜。” 

“都是我在说,他本来就不爱讲话嘛。”月娟说。 

“那你做什么?”清耀知道月娟手艺不高,故意问。 

“那你说什么?”清耀又问。 

“不管,反正一定要来。”月娟改以利诱,“有好菜,老五做麻婆豆腐,还有红烧肉。” 

月娟烦躁地抽开书桌的屉子,又推回去:“不知道。问他为什么这样写。教他放心,我很好,过农历年我就回去结婚。” 

“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清耀装模作样地背一句会话课本里的日文。 

“他都没说话?”

“哎呀,”月娟急了,“你们今天要来啦。” 

“他一直说嗯。”月娟望着清耀,悲伤地说,“我不知道,反正感觉很奇怪,可是他还是说爱我。” 

“对,你先回去。我去叫老三,他今天下午没课,一定睡到现在还没起来。”清耀忽然说。 

清耀耸耸肩,站起来为月娟和自己倒水。他想告诉她事情要糟,男人说我爱你有时是迫于情势,有时是积习难改,不是不真,可是并不可靠。然而他倒了水递过去,只说:“这样就好了呀。” 

现在他们是六个相互照应的台湾留学生,他只是她的老大,她是他的老二,以下还有三、四、五、六,按齿序,没有经过结义的程序,自己知道岁数,各就各位。 

月娟摇头道:“你不知道,真的很奇怪。他上一封信还好好的,现在这样子。老大,我想回去,不念了。” 

清耀点头表示同意她这说法;月娟一向是走到哪里,一来就宣布,有要好男朋友在台湾,谁也别打主意。清耀对于这点印象如此深刻,恐怕是当初也小觉遗憾,可是这样也好,他学业未成,事业无着,实在是惹不起谁。

“不念了?”清耀讶道,“可是你读了这么久的语言学校,好不容易才拿到了京大的入学许可——” 

“我不知道啦,”月娟说,“我是不会对不起他的就是了。” 

“我本来也不想念的。”月娟打断他,“你知道我本来也不想念什么研究所,现在放弃了也不可惜。我觉得女孩子还是有个归宿最重要,我只交过吴信峰一个男朋友,要不是他退役以后一直找不到事,我们早就结婚了,我也不会来日本。” 

月娟爱听这话,又笑了,她实在对吴信峰有着极大的信心,因为一个女孩子若是从二十岁起信赖了一个男子的爱情保证,信了八年不疑,就只好一辈子地信下去了,万万没有在未婚的二十八岁才来反悔的道理。 

清耀看着她,那迎着窗外天光的小脸上几乎要映出辉来;太亮了,他可以看见她鼻尖到嘴角静止时出现的笑纹,几颗早显的黑斑顺着她左眼下面一条横纹排成了半月形。 

清耀见她不欢,只得收敛笑容,安慰道:“不会啦,上次他不是写信告诉你要升官了吗?刚当主管一定比较忙,又要求表现,再过一阵子就会恢复你们原来的热度。” 

她继续讲,侃侃谈她人生的第一志愿——婚姻,以及婚姻那一头拴住不能让跑了的吴信峰。他没注意听,只是望着,差不多近于深情的凝视,她自然有所觉,心中一些儿欣喜,一些儿害怕,叭啦叭啦说得更多,不知道清耀只在伤他自己的怀;她固然是美人迟暮,哪里又及得上他英雄白头的惆怅。现代人是这样:成功早到的人可以常葆青春,七十开始;满了二十九岁才刚读完研究所预科,实在有资格叹老大了。 

“不知道,”月娟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许多,“他现在回信都比较慢,我们写信越来越少了。” 

“那你真的不念了?”清耀终于又问。 

“最近比较少听你讲到你们那一位,”清耀反转来糗她,“小心哦,日久生变,你恐怕没办法遥控了吧,哈哈。” 

“嗯。”月娟笃定地点点头,她说了许多,一方面说服他,更要紧的是说服自己。她是那种小学领市长奖毕业,一路第一志愿念到大学的女生,当初到日本来,是她一个父执辈帮她办的应聘,只打算观观光,读读日文,缓和一下她人在台湾给未婚夫信峰承受的婚姻压力。可是一个人会念书也是一种天赋,不容埋没,在语言学校混了一年,几经周折,最后还是正式申请了名校,得到许可。现在面临抉择,自然也有小小挣扎。 

月娟低头看看自己足下,灰蓝两色皮带子交绊的木屐,“舒服啊。我这双台湾带来的。真奇怪,男孩子都不喜欢女生穿拖鞋。吴信峰最讨厌我穿这一双。” 

“真的不念了。”她下最后决定,“我明天就去跟中村先生讲。” 

“你们怎么都穿这种鞋子?”清耀不大以为然地问起。事实上,齐膝裙子下面来上这么一双软木高底拖鞋也真难看,亏得这些女学生就这副打扮走天下。 

“不等到学期结束?”清耀问。 

他硬是坚持到她告饶,才把鞋子踢回去还她。 

“越快回去越好。”月娟说,“我不要到时候两头落空。” 

清耀抽出腋下的书,在月娟头上作势要拍下,月娟笑着跳开,脚上高跟拖鞋滑落一只,清耀忙上前一脚撩开,月娟站成一个金鸡独立,一直指着他叫,清耀笑道:“看你还敢不敢?” 

“你这样走恐怕就不能再回京大啰。”清耀警告她。 

“那我就不知道啦!”月娟皱皱鼻子,“也许是怕在嘴上甜在心里哟。” 

“我知道。”月娟不为所动,“如果我念到博士还嫁不出去有什么意思?我是一定要结婚的。” 

“怕什么。”清耀否认。他是六个人中间的老大,因为还穿着牛仔裤做学生打扮,看不出来已届而立。然而他自己心中有数,这要念到不知何时方休的学业,与渺不可及的事业是他的重负,使他有时要落落寡欢。 

就这结婚的一念,支持着月娟丢下学业,丢下朋友,匆匆忙忙地离去。清耀请了假相送到大阪。 

他们一起是六个人,四男两女,差不多同时到京都,在语言学校念同班,再以后进了不一样的学校、科系,在生活上彼此还是很照顾。月娟和另一个女孩子明珊租的房子有炊,四个男生等于在她们那儿搭伙。 

机场大厦里,两人话别。心中都依依,在这即将生离的一刻,在这专门送别的所在,两人都用了点克己的功夫,才掩住了那就要蹿起的非分之想。 

“怕怕哦,不敢去了。”月娟取笑他。神田是一个钟情于清耀的日本女同学,常常主动邀约清耀,清耀每次应召都说是练习日文,事后又要讲起神田的热情,算是给他们这一帮中国同学提供笑料。 

“我暑假会回去,”清耀说,“还是来不及吃你的喜酒。” 

走在她身边叫陈清耀的高个子男孩,书夹在腋下,双手插裤袋里,眉眼生得近,肤色也乌乌的,不是开朗的长相,闻言只耸了耸肩,没有表示意见。 

“我说不定会再来,”月娟说,“如果事情没办法挽回的话。” 

“神田桑回来上课了。”月娟带几分调侃地说,“说不定又会请你去散步哦。”她看起来很活泼,小而丰满的脸蛋,左颊上一个深深的酒窝,是那种排不上美女榜,可是很甜,有自己风格的女孩。 

“不会的。”清耀安慰她,“太久没见,他都忘记了你这么好,一看到你,想起来了就不会放你走了。” 

他们走的只是一条寻常小径,夹道一路有荫,落叶踩在脚下,有黄绿,有浅褐,漫漫地撒了满地,天高而蓝,云淡而轻。虽然只是一条从课室到宿舍的小路 ,虽然是一对未携手的青年男女,可是走在这样的风景里,总教人难觉无情。 

清耀说了自己笑,歇一会又说:“我要是吴信峰,我就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走江湖。” 

京都的秋天很美。 

月娟抬头看他,他也看着她,四目一交,相视而笑。他是欣赏,几乎是有点爱恋的,因为他知道向她示好绝对安全,他不比他的结义手足:二、三、四、五、六,都是家里钞票堆了出来镀镀金。他是小学教员的儿子,出来投靠开中华料理店的舅舅,目前还谈不起恋爱。她是感谢,几乎是有点知心了,因为他是她遇见唯一的可能,而他明知没有结果,还是喜欢她,对她好。月娟并不打算婚后还有异性的友谊——甚至同性亦可不要,清耀也不想再去打扰,两人心知一切就在这里终止。因此可以含笑道再会。扩音器报告西北○○九班机,月娟要上飞机回台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