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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

桃园结义弟兄仨,三战吕布虎牢关。

三月里来三月三,三圣结义在桃园,

二月里来龙抬头,老子下山骑青牛,

下山不为别的事,搭救弟子樊梨花。

好人坏人常相斗,孙膑庞涓结怨仇。

四月里来四月八,梨山老母下山啦,

正月里来正月正,白马银枪小罗成,

盗下仙草免了灾,香姑睡在牙床上。

人人都说他年纪小,夜打登州救秦琼。

五月里来五端阳,青白二蛇闹雄黄,

二月里来龙抬头,王氏三姐上彩楼,

出五关斩六将,古城壕边斩蔡阳。

公孙王爷她不爱,绣球单打平郎手。

六月里来热难当,关二爷保的是二皇娘,

前门赶走薛平贵,后门撵走王宝钏,

刘治出门不还乡,杨七郎打围认亲娘。

寒窑里边把身安,一住就是十八年。

七月里来秋风凉,磨道里受难李三娘,

三月里来三月三,孙能马武当状元,

打三鞭,还两剑,都为唐王保江山。

马武练剑上千年,孙能盗牌九连环。

八月十五月儿圆,秦琼敬德米梁川,

四月里来天气长,闪上能人叫薛刚,

连问十声九不应,抽出宝剑斩石人。

他的武艺世无双,后来的梨花比他强。

走到途中迷了向,碰上石人问十声,

五月里来五端阳,张飞生来禀性刚,

九月里来九重阳,刘秀十二走南阳,

刘备稳坐西川地,千里路上关大王。

送一里哭一里,一声哭倒了一万里。

六月里来热难当,河东口困住了赵玄郎,

范郎打到了城墙里,千里路上送寒衣,

多亏呼延来救驾,救驾的能人封侯王。

十月里来十月一,孟姜女本是范郎的妻,

七月里来七月七,牛郎天桥会织女,

热身子压在寒冰上,惊动了四海的老龙王。

一对儿女实可爱,喜鹊搭桥世上稀。

亲娘得病牙床上,无有鲜鱼作药方,

八月里来八月八,掌朝人儿姜子牙。

十一月来雪加霜,王祥卧冰为亲娘,

姜子牙稳坐钓鱼台,杀得殷朝开了花。

北瓜落到了阎罗殿,搭救亲人李翠莲。

九月里来九重阳,伍子胥过关双鬓苍,

十二个月整一年,刘全进瓜到银殿,

江边坐个女贤良,千万别说我过江。

杀的天下仇人多,遇见了好汉武二哥。

十月里来十月一,霸王江边别虞姬。

十三个月一年多,孙二娘占了十字坡,

名将挑车九十九,剩下一个没力气。

有一首很长的民歌叫《珍珠倒卷帘》,也叫《十三个月》,人人会唱,几乎是中国历史的小百科全书,在故乡陕西早已失传,完整的歌词是尉琴从东干人那里抄来的。

十一月里冷冰冰,白袍领兵去征东,

那些古老的传说和故事为语言的保存提供了保证,对中原对故乡陕西的怀念莫过于说书人,他们中那些记忆力好的老人,可以背下整本整本的《说岳全传》《隋唐演义》《杨家将》《三国》《水浒》《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说书人大段大段叙述时,完全把东干人自己的苦难遭遇加进去了,老杨业怒撞李陵碑、众儿郎血染金沙滩、双枪将挑滑车、岳飞命丧风波亭,忠孝节义、千古忠良,说书人常常声泪俱下,陕西十大怪中最有名的秦腔不唱吼起来,一声又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响彻辽阔的中亚大地,说书人慷慨激昂时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手一抹,洪钟般的高亢声调毫不减弱,慕名而来的草原牧人,特别是演唱《江格尔》的江格尔齐,演唱《玛纳斯》的玛纳斯奇,无不肃然起敬。

三千人马东海岸,白龙马踢开凤凰城。

他们的一些词,今天在关中还流行着,吃饭叫咥,打人叫咥,干出名堂也叫咥,烦恼叫泼烦,妻子叫婆娘,杏叫横,不说话叫不言传,还有斜马歪道,胡吹冒撂,克立马察这些既土又文雅的词。他们的语言又是开放的,以陕甘方言为词根容纳新知识,飞机叫飞船,火车叫火船,轮船叫水船,知识分子叫科学人,作家叫文学人,登山运动员叫往山上跑的人,学建筑的大学生叫学盖房的,外科大夫叫开肚子的。他们都会说三四种语言,俄语、哈萨克语、吉尔吉斯语,他们都会说,这些语言慢慢地融化到独特的东干语中。

十二月来整一年,曹操率兵打孙权,

祖祖辈辈种地的东干人,把土地看得跟生命一样,当年他们高超的烹调手艺打动了沙皇,沙皇不但免他们的税和兵役,还特许所有东干人的村庄用沙皇的名字命名。他们拒绝了这个在别人看来求之不得的荣誉。那些一度叫做“尼古拉耶夫卡”的东干人村庄,不久又恢复了原来的名字,营盘、梢葫芦村、米粮川、新渠庄、星火镇、红旗村等等。那条古老的纳伦河,当年白彦虎率部过河时,冰层破裂,好多人掉入激流,大家纷纷下水捞人,河滩一片“捞人,赶快捞人”的吆喝声,这条纳伦河就成了“捞人河”。

不服刘备坐西川,孙权派人把亮搬,火烧赤壁美名传。

他们中有许多生意人,在阿拉木图、奥什、比什凯克、江布尔、塔什干这些中亚大城市开设店铺,他们不用俄语的“商店”,就用“铺子”,后来“铺子”这个中国词汇就跟俄语的“商店”并用流行于中亚大地。

十三月辞旧岁,家家户户过新年。

粉条、榨油、中药、针灸,这些绝活都保留着,筷子瓷器也保留着,唯一遗憾的是做豆腐的手艺失传了。“豆腐”这个词也就消失了。一直找不到黄豆,好多年以后,黄豆出现时,东干人还能用黄豆生豆芽。

新年年头颠倒颠,这就是珍珠倒卷帘。

总督再也问不下去了,总督试着喝了几个月,大概是三个月吧,苍白的脸色红润起来了,仆人发现的,接着是镜子,总督哈哈大笑:“我喝醉了,一点醉的感觉都没有。”总督就问人家这种美好的醉态能保持多久?人家就告诉他:“什么时候有醋就保持到什么时候。”

唱完了,还要加一段结束语。

“半年或三四个月。”

人人都说唱得好,我看唱得也罢了。

“慢到什么程度?”

公鸡头,母鸡头,抓住一头说一头。

“脸是慢慢红起来的。”

要搅搅得烂烂的,要说说得酸酸的,要扯扯得宽宽的。

“脸也不发红?”

天上望,满天星。屋里望,点的灯。

“大人,不是酒醋,是醋,醋喝不醉。”

墙上望,挂的弓。弓上望,落的鹰。

“这个酒醋喝多少都不醉?”

低头望,满地坑。坑里望,冻的冰。冰上望,拥的葱。

东干人从陕西带来的古老的酿醋工艺几乎可以跟欧洲的葡萄酒技术相媲美,大麦和杂粮加上曲子,调节温度,查看颜色的变化,非常复杂玄妙,只有技艺高超的人才能做出上品。中亚及欧洲历史上没有醋,东干人每餐必有醋。草原人和俄罗斯人走进醋房,一口咬定是酿酒厂,他们看了坛子里的醋,都喊起来了:“酒,酒,葡萄酒。”东干人让他们尝一口,他们就不嚷嚷了,但他们也很固执,东干人所谓的醋,其色泽完全是上等葡萄酒,梁赞和乌克兰的酿酒厂是做不出来的,只有意大利和法国能做出这种上等葡萄酒,说具体一点,只有七河省总督大人以及总督身边的人品尝过地中海边美妙无比的葡萄酒。总督大人理所当然要品尝东干人的醋,总督大人呷一口,一股绵长的带着芳香的酸味从腹内冉冉升起,而且盘旋上升,升到鼻腔不立刻出来,只出来极小的一缕,更大的一团越过鼻腔直达天灵盖,然后向左脑右脑前脑后脑蔓延,渗透所有的神经细胞,被醋香洗涤过的神经网络闪出红铜般的光亮。总督大人在德国最先进的西门子公司见过发动机的内核,里边一圈一圈亮闪闪的铜线就是这种光泽。太妙了!总督大人用德语法语最后是俄语来表达他的激动。下边的话更让总督大人吃惊,据说如此珍贵的酒料,东干人每餐必食,拌凉菜,主食里也勾兑,比如面条、菜汤。东干人是虔诚的穆斯林,禁酒,他们果然有比酒更高级的东西,而且以饮食的方式享用,实在是妙啊。东干人的吃苦耐劳是大家公认的,他们享用如此高贵的东西是天经地义的。有一个小小的问题总督大人必须搞清楚:“他们每餐必有酒醋,他们不醉吗?”俄罗斯人嗜酒如命,且每酒必醉,醉了就打老婆,或者斗殴闹事,成为严重的治安问题,总督大人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人家就告诉他,东干人不喝酒,不赌博不偷盗,“几乎是清教徒”。

来了一股老黄风,刮平了坑,吹灭了灯,吹走了鹰,露出了星。

韭菜之后,辣子大显身手。陕西十大怪中的第一怪辣子是道菜,而且是中国所有辣子中最爆裂最有味道的秦椒,筷子那么细长的红辣子,每餐必有辣子,生的、熟的、鲜的、干的、油炸的,一大盘一大盘地上,这也符合草原民族的暴烈刚直,也符合俄罗斯人嗜酒的习惯。这道菜根本不需要东干人劳神,一经出现就迅速蔓延,人们亲切地呼之为大漠飓风,浩浩荡荡吹开人们的脸膛,有钢刀穿心般的快感,吃得满脸通红,两眼喷泪,嘴巴直吼。俄罗斯人还嫌不够,在生辣子上加上洋葱,加上西红柿,这个伟大的发明起源于辣子,它的名称必然是陕西话,东干人给这道菜两个名字,老虎菜,很威风的一个称呼;另一个名字叫皮辣红,中亚草原民族把欧洲来的洋葱叫皮芽子,辣子西红柿,合起来就是皮辣红。

他们唱完中国所有的历史演义,压轴戏就是《过国家》就是《歌唱英雄白彦虎》。尉琴悄悄地说:“我明白了,白彦虎的墓为啥都是假的。”旁边马上有人接上话:“英雄都是活的,死了就不是英雄了。”

这也得之于东干人的固执,第一个招揽顾客的东干人很固执地用自己的语言,一次两次,据说整整一个礼拜他在一条巷子里吆喝:“卖——韭菜哩!”跟刀子一样把“韭菜”这个词刻在俄罗斯女人的脑子里了。据说第一批嫁给东干男人的女人就是俄罗斯女人。东干人征战好多年,男性远远高于女性,婚姻问题是头等大事,俄罗斯女人首先走进东干人的生活,接着是吉尔吉斯人、哈萨克人、卡尔梅克人,一个多世纪基本上是东干男人娶异族女人。这些勇敢的女性结婚不到一年就能掌握中国的陕甘方言。从那个伟大的词“韭菜”开始,茄子、黄瓜、萝卜、豆角、茴香……一个词一个词扎下根。俄语、哈萨克语、吉尔吉斯语、卡尔梅克语,都遵从这些中国陕甘方言的内涵。

这是尉琴最长的一次考查活动,她的专著《东干人的历史文化》《白彦虎籍贯考证》《白彦虎墓地之真伪》早已誉满海内外,她就有必要拓宽研究范围,她就来到塔拉斯河畔。作为一个学者,塔拉斯可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个叫李白的诗人就出生在塔拉斯河畔的碎叶城,后来就是《大唐西域记》,就是高仙芝与黑衣大食的塔拉斯河之战,就是西辽王朝,就是蒙古人的西征和丘处机的《西游记》。在这些历史画卷的后边,尉琴怀着一种神秘的感应,吩咐司机开远一点,再远一点,日本三菱越野车可以适应中亚任何地形,这部车完全听从尉琴的指挥,几位同伴还是犯嘀咕,这位女学者对塔拉斯河畔的古迹一点也不感兴趣,她更像一个农妇,一个加利福尼亚的农场主。“为什么不说我是准噶尔的农场主呢?”大片大片的葵花地就这样出现了,接着是玉米,辉煌的中亚细亚葵花和玉米。女学者安静下来了,越野车也安静下来了,尉琴是那么自信,走下车子,朝那个干活的农民走过去。大约有三百多米,她就认定那个挥动着铁锹铲开渠道把塔拉斯河水放进葵花地的壮汉是老金,中国人老金,她的老金……尉琴与老金相见的场面扣人心弦,但也没有细写的必要。印象最深的应该是尉琴打给金海莉的电话:“我在塔拉斯河畔,塔拉斯河畔,听明白了吗?这是我的塔拉斯河。”尉琴说不下去了。

东干人离开陕西的时候没有一个读书人,学问最大的两个人可以推出天干地支,十二属相,也都有音无字,他俩就算是秀才了。人们对故乡的记忆基本上是清朝同治光绪年间的民间文化和风俗习惯,基本是童年的记忆,他们又回到了人类的童年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