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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

哈萨克少年切开的刀口跟马槽一样,树液翻滚着涌出来,她的半个脸都被弄湿了,她的鼻子都被呛住了。她只有一条手绢,手绢全湿了,她用袖子擦,哈萨克少年也用袖子擦。他们在山口分了手。她问过哈萨克少年:

“天上的水,喝吧!”

“你考哪个大学?”

后来她在北屯重点中学上高中,她第二次喝到树液,是白杨树的汁液,是一个哈萨克少年用刀子切开的。他们是同学,周末回家一起过乌伦古河,又累又渴,哈萨克少年就从靴子里拔出刀子走向黄昏中的白杨树,树叶儿跟金鱼一样在蓝天里游动,绕着树巅游啊游啊,蓝天深处跟大海一样,哈萨克少年一刀下去就把天上的水引下来了。

“我嘛,上到高中就可以了。”

哥哥用蒙古刀在白桦树上划一道口子,贴上嘴巴咕噜咕噜吸啊,树液从嘴里溢出来,树液的芳香散开了,山谷的空气抹了一层胶似的。妹妹手里的水跑光了,妹妹在身上擦擦手跑过去。哥哥把最好的一棵白桦树留给妹妹,树上切开的口子是朝上的,正好跟嘴巴合在一起,月牙形,刀锋旋一圈,跟撬瓶塞子一样撬开木屑子,树液和树液的清香就出来了,跟黏糊糊的浓胶一样紧紧粘住妹妹的嘴。

哈萨克少年高中毕业回布尔津了。他们的故事就结束了。当时班上已经有人议论他们的关系。高中两年他们总是周末一起回家。哈萨克少年有时会骑着马送她,到了山口他们就分手。有好几次她感觉到哈萨克少年异样的神情,她的神情肯定也是异样的,当时她不知道罢了。她的成绩越来越好,连阿尔泰的石头都知道她能上大学,而且是口里的重点大学。他们的故事也只能到山口为止。

“臭丫头过来!”

从北屯到阿尔泰的路不近也不远,山口的那边是克兰河峡谷茂密的森林,山口就显得很空旷。白杨树上翻滚过树液的刀口第二年就长好了,竟然没有留下疤痕。她离开阿尔泰的时候,在山口的白杨树下站了很久,树液跟河流一样把一切都冲走了,冲到天上去了。她再也喝不到甘美的树液了。白杨树和白桦树的都喝不到了。

妹妹吃了六条小红鱼,妹妹就捧起水来喝,水刚捧到手里,哥哥就叫起来了。

1974年的阿尔泰山腹地,哥哥带着她,她爱怎么喝就怎么喝。白桦树紧紧地叼住小丫头的嘴巴,不是她喝树液,是树在喝她,她好不容易挣脱了,她大口地喘气,哥哥咧着大嘴笑。

大河里的红鱼叫大红鱼,大红鱼从河里升起来的时候,很壮观的,就像山谷里的一道彩虹,那些醉酒的汉子和打水的女人都朝那壮观的彩虹走过去,就被河水卷走了。额尔齐斯河从来不伤孩子。大红鱼也不伤孩子。孩子太小。孩子就到河的上源找小红鱼。小红鱼跟火焰搅在一起,很难分清楚。

“你吃了鱼,树就得吃你。”

火堆已经没有烟雾了,就像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红铁块,很纯粹的一个红铁块躺在黝黑的土地上。哥哥动作麻利,剖开鱼肚子,洗干净,抹上盐,插上细柳条子,柳条跟鱼一起被烤熟了。妹妹吃烤鱼的时候嚼碎了柳条,鱼油渗进去了,跟脆骨一样。哥哥吃了十条鱼,妹妹吃了六条鱼,他们都打饱嗝了,跟青蛙叫一样。很远的地方有蛙鸣。那里是沼泽地。他们听了一阵子,把刚抓到的两条鱼放了。妹妹放的,妹妹的手被鱼带到水里,妹妹差点掉下去,水边很浅的,妹妹的手撑住了,要是在大河边就麻烦了,常常有人被大河卷走。

“你也会被吃掉的。”

哥哥的手上长着小狗鱼。妹妹是见过小狗鱼的,那是一种专门捕小鱼的鸟儿,有艳丽的羽毛,有深蓝色和栗棕色的身子,抓起鱼又快又猛。妹妹后来从书上知道了小狗鱼的学名,翠鸟。她的哥哥长着翠鸟一样的手。她的手也很漂亮的,她可以举着活鱼对着太阳看啊看,她的手就像红鱼的大鳍,她的指甲红红的,跟真正的鱼鳞一样。小红鱼的鳞又细又均匀,肚子是黄的,背是紫的,身子是一团火红,还长着几颗细牙。哥哥的小腿上有红鱼的牙印。妹妹的手上也有几颗牙印。

“我是男人,树不吃男人,树专门吃小丫头。”

让妹妹更受不了的是那些活鱼。哥哥下到水里,跟抓小鸡一样抓住了活鱼,递给妹妹。鱼看上挺老实的,在哥哥手里不动啊,尾巴和鳍翅起来,鱼身子不动。妹妹不知道那是哥哥手劲儿大,鱼动不了,鱼到她手里,她的手连骨头都没了,两只手贴上胸部的一瞬间鱼乒一声跃到空中,划一道弧线,跳下水,水面嗡响一下,鱼在水里直线飞翔几十米。妹妹坐在地上,就是鱼跃起来的时候坐在地上的,她的虎口和胸脯还残留着鱼的力量。哥哥又抓了一条鱼。哥哥站在水里,裤子卷到大腿根,往水里撒馕的碎渣,那是最好的诱饵,玉米面烤的,里边只有盐和小茴香。几粒馕渣就把鱼引来了,鱼啃哥哥的小腿,一大群鱼围在两条腿周围,哥哥的手跟小狗鱼一样又快又猛,连一点响声都没有就从水下把鱼抓上来了。哥哥让小红鱼使尽了力气,到妹妹手里时已经很乖了。妹妹还是有点不放心,把鱼捂在胸口,鱼跟她的心脏一样忽倏忽倏跳。

小丫头打个激灵。

妹妹跑到马跟前,那巨大的凉气把妹妹逼回来了,妹妹连打两个喷嚏。

哥哥继续逗她:“你害怕啦?”

“你去看看火大不大。”

“我才不怕呢,这么好的树,它要吃就让它吃吧。”

“哈,马着火啦,马冒烟啦。”

小丫头让树迷住了。阿尔泰的女孩子长成少女时真心喜欢一棵树的。按草原人的说法,喜悦之情充满胸中的时候少女就成仙女了。妹妹还没有成为少女之前就喜欢上学校。妹妹是从树开始的。妹妹用孩子的心理理解母亲和哥哥。母亲和哥哥带着她不停地转学,从布尔津转到青河转到富蕴转到哈巴河。到了清河哥哥就告诉她,这是青格勒,是优美的河。到了富蕴,哥哥就告诉她这是可可托海,是绿色的丛林。到了哈巴河,哥哥就告诉她这是哈尔巴,是葫芦片鱼出生的地方。到了布尔津,哥哥就告诉她这是放公驼的人,布尔津是一个人,骑着公驼横越大漠和草原的人。她并不知道几年以后她会在北屯中学碰到那个来自布尔津的哈萨克少年,哥哥也不知道。哥哥凭的是草原汉子的直觉,草原汉子到了布尔津地方就会成为那个放公驼的人,也就是可以向女人显示雄性力量的人。到过布尔津的人都会唱这首古老的歌子。

栗色马和雪青马腾云驾雾的时候,兄妹俩拣了一堆柴禾,柴禾燃烧起来,火焰在烟雾中跟小虫子一样飞蹿。妹妹被呛得流眼泪,妹妹跑开了,妹妹就看见了水边的两匹马。

用背水的壶盛酒啊,

马太喜欢清水了。两匹马同时挣脱奔到水边,其中一匹马饮水时叼住了小红鱼,马扬起脑袋兴奋得大叫,红鱼就从马嘴里蹦到空中,划一道彩虹,咕咚入水,连浪花都没有,水面就张开一个小圆洞,把鱼吞下去了。栗色马眯着眼睛,一切恍如梦幻,栗色马再也吃不到红鱼了,它可以看水里的鱼,一大群一大群的红鱼,跟水下玫瑰一样。栗色马的长鬃上还染着真正的玫瑰花香,它闻到的鱼也是玫瑰的芳香,栗色马有点闹不明白。另一匹马,雪青马要好一些。雪青马的嘴唇不断地碰到鱼群,鱼是不会游到雪青马嘴里的,雪青马很冷静,一边饮水一边看着鱼游来游去。雪青马该提醒栗色马了,雪青马对着栗色马打吐噜,雪青马鼻腔的气息和水珠子跟雾一样罩住了栗色马,栗色马打起响鼻,跟喷嚏一样打了一串。栗色马开始饮水,嘴唇贴上水皮子晃一下,舌头伸进去,在水里搅,连搅带吸,水一股一股被吸上来,水是往上的,整个山谷的清水全都挺起来,马就像叼住绿绸子一样,马头不断地抬起落下,马喝不了这么多水,马把水叼住是为了痛饮整个河流的凉气。凉气全进去了,从马的鬃毛里散出来了,马罩在大团大团的清雾里。栗色马和雪青马都是这个样子。

恰似没有公驼的驼群,

水太清了。水底的沙石和树根跟鱼一样是游动的,水下还有更大的水,整座山都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宽阔的草地也被看成水域了。鲜花游动在蓝色的大气里。妹妹看到了花儿一样的小红鱼。小红鱼就生活在山林深处,跟玫瑰花一样在清水里游动。真正的玫瑰开遍山谷,但不会靠近水边,玫瑰花生长在干燥通风的台地上,他们从密林出来,必须穿过玫瑰花丛。鼻子已经被花的芳香熏麻木了。还有大片的草地。凉气从草丛里升起,冲淡浓烈的花香。可以感觉到潮润的水汽了,就像冰块在身上滑动。

没有公牛的牛群,

那时你太小。现在它是大海了。

没有儿马的马群,

爸爸带我来的时候这里只是一面小镜子。

没有羯羊的羊群……

妹妹听懂了古老的蒙古语,托里就是明亮的镜子。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托里,清澈的水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连哥哥也感到吃惊,整个山谷倒映在辽阔的明镜里。

哥哥用优美的蒙古语和突厥语称呼那些美妙的地方,那地方的树和鱼就成为她童年时代最清晰的记忆。

“托里,我的好妹妹,你是托里。”

她可以抓鱼了。她在哈尔巴地方第一次抓到葫芦片鱼,跟翠玉似的,对着太阳看一会儿,就放掉了。在布尔津河里,她抓到了棒花鱼。鱼长着一双大眼睛,在山麓清澈的激流中翻滚,通体金黄,大团的树叶落到水里,树叶儿跟鱼群很难分清楚,她抓鱼的时候总是跟树叶儿一起抓上来,树叶儿又是颤又是抖,树叶儿厚厚的,有耀眼的颜色,真正的鱼早就溜了,棒花鱼是抓不到的。哥哥说:“算了,反正它到你手里来了一回。”她也就算了,从石头上跨过激流时,哥哥又说:“棒花鱼是从北冰洋来的。”她就愣住了,她就蹲在激流中的石头上,死死地看着翻滚的浪花和浪花里的棒花鱼,她总算分清楚树叶儿和鱼了,它们都是去北冰洋的。树叶儿和鱼是回不来了。后来她认识了五道黑、十道黑,它们生活在额尔齐斯河里,它们都是从北冰洋来的。她再也不吃鱼了。

“哥哥你说我在那里边。”

有一次哥哥抓到一条五道黑,连鳞都没有刮就剖开肚子,在水里冲一冲,鱼还在动,哥哥就把鱼生吃了。她差点把哥哥推到水里。哥哥气坏了,好几天不理她。哥哥天天抓鱼回来。第六天,哥哥当着妈妈的面说:“臭丫头,去凫水,妈妈都会凫水,你这个旱鸭子。”妈妈看着女儿,女儿说:“凫水有什么好?”妈妈说:“人到水里就跟鱼一样了。”

阿尔泰少年用蒙古语赞美这片清澈明亮的水域,他和妹妹骑着骏马从山崖上瞭望下边明镜似的溪水。溪水是不动的,红松和白桦的根爪密布于水下,水流穿过密林时也是悄无声息的。

凫水是很好学的,跟着妈妈很快就学会了,跟鱼游到一起,吃鱼的时候她不再感到害怕,她吃得心安理得。

“托里,托里。”

她可以跟哥哥看血腥的屠宰场面,羊被一群一群杀掉,剥皮跟脱衣服一样,青草长起来的时候,羊群又充满了山谷。跟着太阳从森林里出来的是大群的鹿,太阳没有九杈角,太阳就是挂在树上,树杈成了太阳的角。

仙女最初生活在水里。阿尔泰少年把妹妹领到水边。妹妹已经记不清那条河的名字了。他们是沿着克兰河进山的,克兰河消失在森林中,所有的河都会消失的。越往上游,河的分岔越多,一股股溪水从山谷里从山坡的草丛里流出来,甚至一棵红松的树根底下也会流出泉水。泉水跑不了几步就跟众多泉水汇在一起了,就变成了水量可观的溪水;溪水在宽阔的山谷变成河的时候,人们才给它起名字。阿尔泰少年所说的仙女就生活在泉与溪水间。在山脚下,红松和桦树的后边,土很少,几乎全是沙石地带,水质清澈,跟镜子一样。

她碰到了熊,熊在河边饮水,她跟在熊后边,熊的脚印很大,跟水坑一样,身上的水全流到脚印里了,山风很快就凝固了熊的脚印,跟泥火山一样,风把草籽吹进去,接着是畜群,马、牛、羊一群一群走过去,踏平了熊的脚印。她知道这里要发生一些事情。第二年春天,冰雪消融,熊的脚印就重返大地,接着是一团一团绿草,草丛里有花。熊是不知道的。

妈妈没有成为中国的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妈妈就把她的梦想灌输给女儿,妈妈就把她年轻时看到过的有关苏联的画报和电影讲给女儿听。在妈妈叙述中,人们应该有度夏的地方。哥哥用草原的方式告诉妹妹:“夏牧场是我们的天堂。”哥哥就把妹妹带到了杜土尔秀克,阿尔泰草原真正的天堂之地,跟仙境一样,哥哥要让妹妹相信:“你就是阿尔泰的仙女。”

她到北屯去上中学,哥哥让她见识了阿尔泰最漂亮的虹鳟鱼。

那是他们第一次搬家,他们已经离北屯很近了,妹妹已经在北屯小学上四年级了,那是垦区最好的学校。妹妹太喜欢这个学校了。最后的一个假期里,妈妈跟哥哥反复商量,妹妹过来他们就不说话了。哥哥骑着大马接妹妹回家,妹妹并不知道在下一学期里她就不在北屯上学了。妈妈给女儿一个很好的说法:“去跟哥哥度夏,山里空气好。”

那已经是1980年秋天了,额尔齐斯河里出现了新的鱼种,它绝对与众不同,它的体侧沿线中部有一条宽而鲜艳的紫红彩虹带,就像游动的红宝石,喜逆流,它就从遥远的大洋来到阿尔泰,它跟骏马一样逆流而上,河水很汹涌漫上河岸,牛轭湖暴涨,芦苇大片大片消失,苇穗漂浮在水面。虹鳟鱼会飞起来的,它果然飞起来了,它高高跃入空中,身体弯成拱形,它就成了真正的彩虹。黑色的鹰猛冲过去,鱼鹰交于峡谷之上,惊呆了两岸所有的生命,牲畜鸟兽和人,还有森林牧草鲜花,还有大片的芦苇,还有一个丫头。

哥哥知道妹妹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的,这么好的妹妹会嫁到很远的地方。阿尔泰哥哥就用草原的方式让妹妹记住生她养她的地方。父亲老金让她记住的是森林和庄稼地,大片的玉米和葵花让父亲自豪得不得了。哥哥只能在假期带妹妹去玩。哥哥有哥哥的办法。

丫头瞪大眼睛看着额尔齐斯河,哥哥喊她她都听不见,她眼睁睁看着棕褐色的苇穗跟马鬃一样高高扬起来——虹鳟鱼跃出水面的时候,芦苇跟森林一样黑沉沉出现在岸边,小丫头眨眼间成了美丽的少女。

日子越来越艰难,哥哥种地的技术比父亲差远了。刚开始人家还照顾他,后来就不照顾了。他那牛脾气也忍受不了别人的照顾。他就到牧业班去了。他天生是放牲畜的。他们搬过六次家,都是逐水草而居。他们跟哈萨克人蒙古人没什么区别了。

“哥哥你回去吧。”

他已经十六岁了,他是个男子汉了。他不能看着妈妈累死累活地干。他确实不是块上学的料,那个年月学校也不教学生学习,可在垦区,孩子不上学就得去劳动。垦区的母亲们大多都是学生出身,她们对学校有着另一种感情。哥哥没上完高中就回家了,妈妈打他骂他都没用。他还威胁妈妈:“你再逼我,我就抓小熊卖钱,反正咱们家缺钱。”这一手很管用,妈妈妥协了。哥哥扬扬头去地里干活。

少女搭上去北屯的顺车,很快就从山谷里消失了。

妹妹一直记着哥哥抓的那只熊仔。动物园给哥哥一笔不少的钱,妈妈收下了钱,妈妈伤心得要命。家里太缺钱了,这种钱也要花掉。妹妹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那一年,妹妹的学习用品是最好的,妹妹还有了一套新衣裳。妹妹喜欢小熊是有道理的。妹妹就鼓励哥哥再抓一只小熊。“妈妈会伤心死的。”哥哥不干。妹妹再逼他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