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押送犯人的年轻人持着半自动步枪,都是老金看着长大的兵团的孩子。老金确实把他们当孩子。老金刚刚给儿子和女儿讲了森林的故事,老金就想给这两个带枪的孩子讲故事。老金讲的还是森林的故事,森林的故事很多很多,老金不会重复的。老金并不知道这个山口就是故事里的那个山口,姑娘就是在这个山口解手的时候被白熊劫走的。
老金在两棵红松间解了手,老金慢腾腾爬到山口,老金还要抽一根烟,抽完烟再走。
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都很投入,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悄悄走近的白熊。白熊肯定被故事中的情节打动了,白熊成了故事的主人,白熊就举起掌拍带枪的人。两个带枪的人没叫出声就拖着枪狂奔,这也可能是故事的一部分。白熊好奇地看着狂奔的人爬到石头后边,枪就响起来了。子弹是打不中白熊的,子弹让白熊想起了西伯利亚泰加森林里向它放枪的人,还有初到阿尔泰时被它吃掉的甘肃小伙子。白熊只吃过一次人,白熊又要吃人了。子弹就有这种本领,能激起白熊吃人的欲望。白熊就扑过来了,放枪的人一下子明白了,把枪扔过去,再跑,果然就跑掉了。
1973年的克兰河已经有钢筋水泥的桥梁了,坦克和军车要开过去,边境那边有更多的坦克,探照灯刺破夜空,星星和月亮变得十分怪诞。激情中的男女根本没有意识到战争的危险,他们也没有意识到古老而明亮的星月在他们的激情中保持了最后的光芒。
熊抓到枪,三下两下把枪摔碎,枪栓、撞针、枪管、枪托全散开了。十几粒亮晶晶的子弹散在草丛里,熊拣起来吞下去,凉飕飕跟鱼骨头一样溜到胃里,经不起消化就直接到肠子里,跟粪便一起走了肛门这条路。就用这玩意来欺负老子?
老金被抓走的时候也是这种厚实迟缓笨拙的样子,慢腾腾走出村子,走过水泥桥。
老金跟一块石头一样没动静。两个逃到悬崖顶上的年轻人大声提醒老金,躺下,躺下,别动!他们以为老金吓傻了,他们以为老金躺下装死就会逃过这一关。老金不想装死,老金后背发凉,心里向往着死亡。好多年前,那个甘肃小伙子就在这种绝望中放弃反抗。实际上,甘肃小伙子放弃不放弃都没有意义,白熊都能吃掉他。老金心里想着死亡的时候,老金的后背就不再发凉,老金就静静地看着扑过来的白熊。人和熊的目光相遇了,距离太近了,熊举起掌就可以把人拍个稀烂。这个人胳膊上搭着又宽又大的皮袍子,熊刚开始把他当成猎手了,动物痛恨所有的猎手。熊已经举起它那可怕的掌,熊闻到了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玉米的清香,里边还混杂着葵花的芳香。白熊认出了老金,白熊也明白了放枪的人是怎么回事,动物的判断能力有时候是高出人类的。白熊跟扳玉米棒子一样把老金扳倒,拖起来就走。
女医生把这种美好的做爱方式带到男朋友那里时,引起了男朋友的怀疑: 跪下捧起阳物,让阳物跟真正的大鸟一样展翅飞翔,飞到天上,成为真正的太阳,这种古老的草原方式,从风俗到古老的岩画,来自大都市的学生很难接受这种方式。女人总是走在生命前边。整个过程,男朋友显得很被动,无所适从,疑窦丛生。跟踪追击,从男朋友对老金的拳脚上可以想象出这种愤怒。老金在地上滚来滚去,带铜扣的皮带,硬底皮鞋,生铁铸的手盔,老金全都挺过来了,老金厚实的背和结实的筋骨让人很容易把他当成一头阿尔泰黑熊。
这是两个目击者看到的最后一幕。
语言再次被冲毁,语言变成片断,被冲得七零八落。许多细节都变模糊了,花的海洋却是清晰的,从庄稼地到山地草原,花被牲畜吃掉之前,全成了蜜,在老金的描述中,连熊都吃到了蜜。其实不用老金描述,她可以到草地去到森林去看这种奇观。事实上她已经看过了,来到阿尔泰的城市洋学生,不到半年时间把该看的都看了。可她还是喜欢老金的描述,在语言被激情冲得无影无踪的时候,老金让蜜从她的生命里流出来。阿尔泰的熊都能吃到蜜啊。女医生摸着老金的大脑袋摸着老金厚墩墩的背一直摸到腿摸到腿间那雄壮的根,这不就是一头黑熊吗?女人跪在黑熊跟前是很幸福的,女人捧着黑熊的生命也是很幸福的。
他们的枪被摔坏了,没有枪是救不出老金的。他们留下一个人继续监视,另一个人回去喊人,喊来一个武装排,包抄上山,在悬崖顶上,找到了老金的皮袍子。
“我说蜂蜜,你的蜜很多的。”
几天以后,在悬崖底下找到一堆骨头,当时的刑侦手段还不能判断这堆骨头是不是老金。凭直觉这是一堆比较新鲜的骨头,除过老金,附近又没有人员失踪,在牧区,逐水草而居的人太多了,也许是一个异乡人。但大家还是倾向于老金。
“你说什么?”
老金是个有功的戴罪之人,连里给他准备一副上好的红松棺木。
该死的老金就有这本领,很复杂的事情让他一说全都容易起来了。她总是情不自禁,老金没来,她就有那种感觉了。老金竟然把那种东西叫蜂蜜,两人同时脱掉衣服,她那地方已经湿了,老金很认真地摸一下,老金说:“你的蜂蜜流出来了。”
女人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指导员和连长很有分寸地把这个消息通知她。她眼圈红了,她说话还利索,她还给连长指导员倒了开水,她还能跟着人家去看老金的遗物。遗物装在棺材里,她过去曾把甘肃小伙子的遗物和骨头盛在棺材里埋掉了,人家就这样推测她。她却做出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那么重的棺盖她跟推磨盘一样嚯一下就推开了,她把大皮袍子拽出来,骨头在里边咚咚跳。她随身带着一套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徽的军垦人的衣裳,用几根骨头就把衣裳撑起来了。红柳条子能撑起牧人的帐篷,白熊啃过的骨头还撑不起棺材吗?
“到房子里,房子可以把白天变成夜晚。”
这个女人是有力气的,她操起亮闪闪的斧子哐哐哐几下就把棺盖钉死了。不是铁钉,是很地道的木钉子,跟红铜一样坚硬的松木钉子,被砸进去,砸得平平的,木纹相合,了无痕迹。
“我要它天天大起来。”
阿尔泰的人们至今还记得出殡的情景,这个女人把老金葬在甘肃小伙子的旧坟里,本来就是一座空坟,当初的棺材里放着甘肃小伙子几件遗物几根骨头。
“有夜晚它就会大起来。”
甘肃小伙子在墓坑里躺了好几十年了,已经是很大一堆土了,他还在啃啊啃啊,坟墓打开的时候他连女人理都不理,很专注地咬住墓壁上的沙石,沙石簌簌发抖,抖出一团团尘雾,他的呼吸都是土啊。女人知道风来了,女人侧过身子,女人在这种时候鼻子肯定要发酸的,风带着阿尔泰高原的草籽和树种吹过来,跟吹牛角号一样,把墓坑吹响了,很低沉的遥远而古老的胡笳的声音。
“星星还会大起来吗?”
女人不迁坟,女人请来了她的老金,老金跟甘肃小伙子一样,尸体是用几根骨头撑起来的。
生命的盛宴结束了,她还跪在那里,手捧着已经缩小的生命。老金就让她捧着,老金告诉她,星星已经很小了,星星要从她手指缝里溜掉了。
1974年春天,没有父亲的孩子一下子就小起来了,母亲越看越觉得孩子们可怜。儿子已经是个很英武的少年了,母亲还把他当孩子看。母亲总是婆婆妈妈说一大堆话,早点回家不要走远,不要惹事,不要到森林里去。儿子就烦了,儿子拎起亮闪闪的斧子:“你少拿白熊来吓我,我把它打死给你看。”母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厉声喝住了儿子。儿子和女儿全都吓傻了,他们听到的是母狼绝望的长嗥,他们的母亲就发出这么一声长嗥,斧子哐一声掉地上。他们的母亲一步步走过来,很严肃地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父亲犯的是死罪,白熊不吃掉的话,父亲是要挨枪子的:“你们愿意看着你们的父亲被拉出去游行,下跪再挨上一枪吗?”孩子们就这样被震住了。
狮子,我看见了狮子。
这种震撼力非常有限。有一天,母亲听见儿子给小伙伴讲“艾里库尔班”的故事,艾里·库尔班杀死白熊父亲,救母亲逃出洞穴逃回外婆家里。儿子讲得眉飞色舞,“巴郎子,克孜巴郎子”,儿子用大人的口气称呼他的小朋友。
你看见了什么?
母亲悄悄走开了,母亲再也发不出母狼那样的长嗥了,母亲连眼泪都没有,母亲望着空旷辽远的阿尔泰高原。风把石头都吹开了,风越吹越紧,不管是人还是牲畜,在大风里是无法呼吸的,母亲快要憋死了,母亲自己挣扎着摸回家。
看见了看见了。
儿子不会杀白熊的,儿子给母亲发过誓,可儿子有办法折磨白熊,儿子从森林里抱回一只熊仔。四岁的熊仔快要离开妈妈过独立的生活了,它太调皮,躲在灌木丛里跟妈妈捉迷藏,阿尔泰少年盯好长时间了,阿尔泰少年抱起熊仔骑上马,眨眼间就消失得无踪无影。
她跪下去,她捧在手上,她的眼瞳深邃而辽阔,从那美丽的地方升起来的是阿尔泰的星星啊,从那里奔出来的是威风凛凛的金狮子啊!她从遥远的地方来到阿尔泰不是没有原因的,她的窗外生长着那么多的葵花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葵花全成了狮子,葵花全成了狮子,你看见了没有?
阿尔泰少年没有直接回家,他带上熊仔在街上转一圈,让大家一饱眼福。熊是通人性的,熊仔一点也不怯生,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做出许多动作。千百年来熊仔一直是马戏团的主角,也是猎手们的拿手好戏:猎手是不伤熊仔的,猎手好好地保护熊仔下山,逗它开心,让它适应人类的生活,三五天就可以了,猎手就可以放心地把熊仔卖给马戏团。阿尔泰少年不会干这种事,他给大家带来快乐,满大街的欢声笑语。他的妹妹,六岁的克孜巴郎子,抱住熊仔。
女儿写给母亲的信中,阿尔泰的星星是变幻莫测的,母亲被打动了,母亲全都信了。
“我们家的,不许你们看。”
“妈妈,阿尔泰的星星跟脑袋那么大,跟非洲的狮子一样。”
大家笑:“小丫头,跟它一起过吧。”
那是她写给遥远的母亲的第一封信。
“我要嫁给它。”
“妈妈,阿尔泰的星星跟斗那么大。”
大家笑翻了天,肠子都笑断了。
1973年的秋天,女医生从葵花地走进医务室,她就看她的手,手变这么大,是她的手吗?她的老金就进来了,老金带一身葵花的气息,加强了这种变异的气氛。老金说:“手咋了?手上有花。”女医生怪模怪样地笑一下,跟女巫一样衣服哗一下全褪光了。老金哪受得了这个,老金跟马一样腾楞一下就挺拔起来了,被激起的马总是要直立起来,扬起前蹄在空中刨啊抓啊,老金的根几乎破裤而出。女医生跪下去的一瞬间两只手又快又猛抓住老金的根,捧在手上,让它升起来,从女人的眼睛里升起来,从夜晚,从草原和群山上空升起那么大的星星!
哥哥始终在马背上,拎着鞭子,很矜持很傲慢的阿尔泰少年,看着可爱的熊仔和可爱的妹妹,他嘴角挂着微笑。他好久没有这么开口地笑过了,他们家一直笼罩在阴影里,他轻轻扬一下鞭子就把乌云驱散了。
不解手她也去,她喜欢粗大的叶子划她的脸,她喜欢花瓣粘在她头发上,她自己成了一个金光灿烂的葵花。她忍不住蹲下,攥住粗壮的葵花,从根到茎有一层细密的刺,她双手松开,让粗壮的根和茎秆摇着粗大的叶子冲向蓝天,她看见了白天的星星。
哥哥、妹妹、骏马和熊仔一起回到家里,妈妈愣住了,儿子打声口哨,熊仔就一连翻六七个跟头,翻到妈妈跟前,妈妈抱起熊仔忍不住笑起来。笑声持续了好几天。妈妈告诉儿子,熊仔该回去了。“问它愿意不愿意?”儿子很自信,儿子是有道理的,熊仔很喜欢尘世的生活。妈妈几乎哀求儿子:“让它回到森林里去,它妈妈想它都想疯了。”
第二次进去的时候,她解手的地方变成两堆松软的土,她是在两株高大的葵花之间解手的。大地一夜之间就改变了一切。
“它都四岁了,它不会想妈妈,妈妈也不会想它。”
他去连部打吊针的时候,总要在医务室后边几千亩大的葵花地里方便一下,他从金色的海洋里钻出来,女医生在房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女医生也被感染了,女医生再也不去那个深渊一样的茅房了。新疆所有的茅房都是一个数丈深的大坑,上边架木板或水泥板,进茅房如临深渊,老金的举动让女医生茅塞顿开,女医生勇敢地去葵花地里解了一次手。刚刚过完性生活的女人胆子是很大的,同时也急着要去方便,她就进去了,进得很深,差不多到葵花地的中心了。到中心地带才能彻底放松,毫无顾忌地发泄一通。从葵花森林里出来的感觉就像一只鹿。
儿子带着熊仔到阿勒泰去了。1974年的阿尔泰山已经有了一座初具规模的小城阿勒泰,儿子把熊仔送到动物园。儿子带妹妹去看过一次,动物园很漂亮,有鹿、有狼,有熊仔。那是中苏关系最紧张的年代,可苏联专家的影响是无法消除的,比如对动物园的管理,可以说是一流的,动物们得到很好的保护,干净、卫生、安全,还给人们带来乐趣。
后面发生的事情是谁也没想到的。在去团部巴里巴盖的路上,他们让白熊截住了。大路贴着森林,解押人员在山坡上,老金下到生长着两棵松树的低坑里,那个坑显然因为树长得太猛凹下去的,老金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忘记他的农工身份,肥水不能浪费。老金给两棵树增加能量,他喜欢能量这种时髦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