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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下雪的时候,老金坐在地窝子里静静地看着外边,雪花从雪线那边涌过来,跟奔腾的马群一样积攒了好几个季节的力量,终于突破了海拔三千米的防线,红松、冷杉和云杉的原始森林,白桦、榆树灰杨树的密林带以及针茅蒿草的辽阔草原全都崩溃了,大地深处的白色气浪在寂静中不断地爆炸。老金眯着眼睛,老金的眼睛又长又细,阿尔泰男人都是这种细长眼睛,很聚光的眼睛看着雪花爆炸的一幕幕场景: 从山顶到谷地到平坦的丘陵地带,连河谷也消失了。森林在积雪下嘎嘎响,有些树枝折断了,雪原出现一块块洼地。嘎嘎声延续了一个礼拜,该断的树枝全断了,该趴下的牧草和灌木全部都趴下了,跟擀出的厚毡一样,雪原的底层压得很瓷实。

老金在雪线附近看到一簇簇金黄灿烂的凤毛菊。老金给那个失踪的女兵做了祈祷。老金不相信死亡。

野兔可以出来了,野兔轻轻跑几下,雪是安稳的,赤褐色的野兔就开始狂奔。可以看到雪原平缓而微弱的起伏线。随着野兔的远去,那些优美的波浪很快就消失了。野兔跟一团火一样出现在远方。哈萨克人把野兔叫做火焰是很有道理的。

山坡涌起一茬子一茬子好草,牲畜的嘴巴都麻木了,牲畜开始怀孕,养育更多的崽来吃。一茬子又一茬子的蒿草让牲畜们害怕,让牲畜们敬畏。那些骑在马背上的汉人、蒙古人、哈萨克人全让蒿草给镇住了,他们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对天起誓。他们是攥着青草起誓的,他们发誓永做草的子民。他们发出誓言后,他们就放心地躺在草丛里,他们那样子就像一丛一丛苦艾。飘着一股股药香的灰白的苦艾常常被他们带回房子和帐篷,说是避邪,实际是在暗示自己,别忘了誓言。誓言是忘不了的,一代又一代人,一茬子草又一茬子草,谁都知道,红松的生命还没有结束。更凶猛的春天来到阿尔泰。顺着树根的方向,长出一簇簇阿尔泰凤毛菊,墨绿色的叶片,厚墩墩的跟一块一块乌铁一样。

狗从地窝子里蹿出去,狗叼住野兔,狗把野兔送到主人手里时野兔还是活的,还是一团抖动的火焰,主人用手掌在野兔耳根上一劈野兔就死了。主人剥了皮,血淋淋冒着热气的野兔是不用洗的,直接架到火堆上烤就行了。油脂和血淋到火上发出吱喽喽的叫声,野兔很快有了崭新的一层皮,上了釉一样闪闪发亮,火焰被凝固了,沉甸甸的,主人举起来看看,火候全到了。主人满意地啃啊,肉全到肚子里了,热乎乎的一团大火在肚子里蹿动,骨头架子丢给狗。狗等好半天了。狗啃得多仔细啊。狗啃的绝不是一堆骨头。再精细的人也啃不完骨头上的肉。狗是知道这一点的。狗几乎不用牙齿,狗舌头跟锉刀一样从骨头上打磨出很地道很纯粹的兔子肉,连着骨头连着筋的一丁点肉就让狗吃饱了。狗再也不去抓兔子了,狗蹲在雪地上看着奔跑的野兔,狗冻得发抖,兔子跑得太远了,整个雪原静悄悄的,跟梦幻似的。

马群只能咂干我一个奶头,羊群和牛群可以吸尽我的两只奶头,让我身心畅快!

老金在雪地里铲出一条路,其实是一条坑道,只露出人的肩膀和脑袋。这么深的坑道修到狗跟前,狗眼睛湿漉漉的,老金拧住狗耳朵硬把狗拉下来,狗呜儿叫一声,跑掉了,狗脑袋垂得很低,呜儿呜儿地叫着好像有人用鞭子抽它。老金是不打狗的。老金铲出的白雪坑道一直通到山坡上,雪塌下来把老金埋得很深,老金手里有圆头铁锹,老金在雪底下折腾好半天才钻出来。老金再也看不到他的白雪通道了,老金找不到回家的路,雪光刺得他眼睛发黑,身体发凉,胡子上全是冰,呼吸越来越困难。老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有些树是人们永远也找不到的。它们睡在山坡上,发出低沉的呼噜声。松鼠、狐狸、猞猁、雷鸟、松鸡、黑琴鸡轻手轻脚走过去,这些森林的孩子,鼻子特别灵,它们在几百公里外就闻到浓浓的带酒味的松香。它们从西伯利亚泰加森林带,从阿拉套山的怪石洞里奔过来。附近的人也闻到浓烈的带着酒味的松香。人们赶到这里时,松鼠、狐狸、猞猁已经把沉睡的红松镂空了,森林上空弥漫着褐色的烟雾,雷鸟、松鸡和黑琴鸡飞来飞去,跟哑巴似的唱不出歌了。树桩是无法消失的,白荐子树桩周围长满艾蒿。艾蒿的叶子很软和。片叶蒿草和线叶蒿草都是很软和的牧草,牲畜是很爱吃的。肉乎乎的大嘴巴在蒿草丛里拱啊拱啊跟吃奶的孩子一样。大地胀鼓鼓的,马群羊群牛群都过来了,大地很畅快地出一口气。

那条狗把老金拖回来的。狗咬住老金的裤角,把老金拖到地窝子跟前,狗就不能动了。狗只能呜儿呜儿叫,狗贴着老金的耳朵,狗越叫越凄凉,狗都发出狼的声音了,呜哇呜哇。据说狼叫就像婴儿哭闹。老金听见婴儿叫老金就醒来了。狗全身都是冰冷的,狗舌头是热的,狗舌头舔老金的脸,老金彻底地醒了。老金爬进地窝子。那些小鸡叫得很欢。老金往嘴塞一把鸡食,老金有了力气。老金和狗都有了力气。

该落的叶子全落了,连雪线附近的松树也落了针叶,不用风来吹,跟一根根箭一样,射到土地上。云杉是垮不了的,它们都有上千年的寿命,它们活到天寿它们就自己倒下去了,站着站着慢慢地倒下去了,一点死亡的征兆都没有,树皮裂成鱼鳞状,枝杈平展展地张开,一晃一晃朝地面飞去……倒下去的树是一堆好柴禾。

老金在地窝子里躺了一天一夜,力气全回到他的身上。老金还记着他在雪地睡觉的情景,蓝色的波涛一浪连着一浪,在巨大的冰凉中老金很灿烂地笑着,这种笑容还保持着,老金用手摸都摸到了。

老金开始显山露水的第一件事是瓦解即将叛乱的骑七师,马步芳的嫡系,在河西走廊屠杀过红军,在河南抗击过日寇,在玛纳斯河畔挡住了三区革命军,在北塔山与入侵者激战过,他们又要战斗了,他们举着马刀,牵着战马,走出营房。可他们曾经是黄土高原的农民,是种庄稼的好手,老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对老金是信任的,老金不就是伙食班长嘛,“九·二五”起义前不也是堂堂国军吗?老金赶着爬犁过来了,他们也不会怀疑老金拉炸弹来炸他们,他们就让老金过来了。老金的爬犁一直到亮晃晃的马刀丛中停下,老金站在爬犁上。弟兄们!弟兄们!老金揭开爬犁上的草帘子,大家看清楚了,是几十把坎土镘,老金一件一件往地上扔。那正是阿尔泰高原的春天,冰雪马上要化开了,大地冒出一团团热气,扔到第十把时,一个士兵哐一声把马刀折断了,手让刀刃拉一道口子,鲜血滴答滴答往地上掉。那个兵抡起坎土镘,高高地抡起来,冻土一下子被挖开了,露出坚硬的黑土。士兵们纷纷扔下马刀和枪,开始抢那些坎土镘。一个军官过来吐老金一脸:“我日你先人,你瓦解军心。”老金连擦都不擦:“他们原来就是庄稼汉,当兵吃粮吃泼烦了,不想吃了,他们自个儿种粮食呀。”老金回来的时候爬犁上全是马刀和枪。

这种接近死亡的笑容是很吓人的。大家都知道他的怪脾气,没人在意他。他在大雪里失踪好几天,狗把他拖回来,又躺了一天一夜,这些大家都不知道。确实有人问他,老金老金好几天不见你我们都吃不上饭了。问这话的人头都不抬,一叶一叶甩扑克牌,根本没有让老金回答的意思。老金就不回答人家的问话。老金把饭做好,挑到大家跟前,老金就没事了。老金不在别人也能做饭,炊事班六个人呢。老金的故事没人知道。

在遥远的阿尔泰盆地,老金置身于一片沃土中,优质的黑钙土,关中的黄土是比不上的,这足以安慰祖先的在天之灵了。老金挖的坑也太深了,吭哧半天才爬上来,又吭哧半天填平。老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老金就在那虚土上踏啊踏啊。老金身上要发生一些故事了。

老金走到半道突然停下来,老金又听到千里雪原底下奔腾着的蓝色波涛。老金就这样想到了那个失踪的女兵。狗咬住他的裤角使劲拽啊拽,差点把老金拽趴下,老金踢狗一脚,狗呜儿叫着把嘴插进雪里,狗嘴巴被踢疼了,狗的疼痛很快被冰雪化掉了。狗又死皮赖脸地去拽老金,狗一边拽一边叫,老金就是这样被狗拖出死亡线的。老金蹲下拍拍狗脖子,狗松开嘴,老金跟着狗回到地窝子。

在他们老家,那个叫箭括岭的地方,人们总是在年轻的时候挑选一块好地,挖一个坑,在里边呆一宿,太阳出来时就填上了。关中西部只有箭括岭地方才有这种习俗。他是孩子的时候,偷看过大人们这种神秘的举动。长大一点,他从庙会的戏台上从老人们的故事里知道村庄北边那起伏的群山,最高的山峰状如箭括,最早的周人秦人翻过这道山岭,定居在平坦的川地,也完成了马背到农耕的转化,唯一化不掉的是剽悍与勇武,一代又一代沿着渭河谷地向东征伐。老金他们这一族从遥远的长白山一路杀过来,灭掉北宋,饮马渭水,沿秦岭与南宋抗衡,直到蒙古人从大漠崛起。最后一支金兵潜伏在箭括岭一带,怀着复国的梦想,从元末到民国,他们踊跃参加每次战争,男丁很少活到天寿。他们的血气太旺了。老人们很早就意识到这种危险。男子成人的时候就悄悄出去,到野地里挖坑,寄魂魄于故土,出来再埋掉,就可以安居乐业了。娶妻生子,五六十岁了,看着看着已经老了,有一天他会突然离家出走。有人一去不返,有人死在旷野被抬回来,腰里别着刀子,一副投军征战的样子。坟地里有许多衣冠。民国二十年,老金的亲人都死完了,男人们当兵去了,老人、妇女和孩子叫土匪杀光了,土匪抢劫是要血洗村子的。老金十六岁这年,还没来得及选好地方挖坑呢,就被国军抓了壮丁。老金厌恶战争。老金彻底地实现了他们家族几百年的梦想。

老金看着外边,地窝子的窗户早就让雪给埋住了,老金蹲在门口往外看,老金太专注了。另一个老金按时睡觉,按时上班给大家做饭。饭做得花样翻新,也新不到哪里去。1957年的阿尔泰垦区,大家只能吃到盐水煮玉米,老金煮出的玉米有滋有味。那是一个虚幻的老金。大家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反应,他蹲在自己的地窝子里,他一动不动地看外边的雪,雪是冻不死人的。他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金黄的树,丘陵河谷地带全是西伯利亚大叶杨,全是白桦树,叶片跟金属一样闪闪发亮,这些树都是有灵魂的。他手里提着士兵挖战壕用的圆头铁锹,他在地上挖一条坑道,不像战壕也不像地窝子,直到他整个人沉下去,他才停下来。他站在自己挖好的地洞里。他太喜欢这个地方了。刚到阿尔泰他就看中这个平坦的洼地,洼地里长着一片稀疏的白桦和大叶杨。

从地窝子的门口开始,积雪渗出水来,土地露出来了,露出一道窄缝,整个原野露出来了,森林和森林周围的山峰,坡上的大石头全都出来了。积雪往阴坡和山谷里撤退。鹰出来了,那么大的一只鹰,翅膀遮住了整个地平线,大地好像被揭了一层皮,卷起的草屑和残雪在空中盘旋了很久很久。

老金把通往森林的小路全修补了一遍,铺上石头,架上圆木,陡峭的石壁上有脚踩的坑,老金用钢钎凿啊凿啊凿出一个个深洞。老金把松子收起来,撒在路边,松鼠、野兔和猞猁会光顾这里的。老金还做了标记。老金简直成了老猎手,只有经验丰富的猎手才有这种本领。老金只是在山里打过柴,老金在口里可不是这样,见了树就砍,能烧火就行。老金穿过准噶尔盆地见识过真正的戈壁沙漠,老金就知道树在这里意味着什么。阿尔泰满山遍野都是树,老金也不敢随便砍树。都是树,长在口里跟长在这里就是不一样。阿尔泰的树让老金一愣。

牧人的马群在圈里闹起来,马圈突然打开,马群奔出去了。马绝不乱跑,山坡上有古老的牧道,马顺着牧道可以跑到群山的腹地,跑到密林里。马越过残雪和枯草奔到灰杨树和白桦跟前,嚓一下咬开树皮,歪着脖子,树液把马嘴巴浸得湿漉漉的,树液在树皮上在马鬃上闪闪发亮,痛饮后的骏马把树的芳香带到四面八方,它们跟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往坡上跑。枯草丛里残雪和冰碴子咯吱响,它们一直跑到山脊上。阿尔泰的山脊平缓浑圆饱满。一个冬天马掉膘很厉害,马身上松垮垮的,马屁股是扁的。只有牧人明白马站在山脊是怎么回事。

最后一只鸟一直陪着老金。老金就感到有点奇怪。这是一只最壮实的鸟,跟大理石雕出来的一样,它身上有伤,肯定是挨了鹰的翅膀,鹰在高空猛击一掌把石头鸟打落下来,暂且叫它石头鸟吧。这种灰蓝色的鸟卧在阿尔泰任何一个地方,都会被误认为石头,阿尔泰的岩石全是灰蓝色。灰蓝色的石头鸟打算在老金的地窝子里过冬。老金忙了一天很累,老金躺被子上歇一会儿,老金很久没有这么长展胳膊长伸腿脚地眯瞪了,老金刚眯瞪起来,就听见石头鸟的叫声,老金坐起来,石头鸟又叫了一声。老金几乎天天听石头鸟叫啊,今天听起来就感到很特别。老金下到地上,老金再也不敢动了,他静静地听鸟儿一声接一声地叫。那个甘肃小伙子的亡魂附在鸟儿身上了,鸟叫得这么欢,是让人给它当替身,给死去的人当替身,借鸟儿的声音在嘱托一件很大的事情。老金全听明白了。老金不停地点头,老金举起手对天发了誓,鸟儿也点点头,鸟儿放心地走了,鸟儿相信这个人的承诺,没有任何犹豫,箭一般从地窝子里蹿上天空,在高空里长叫三声,一个伟大的使命就完成了。鸟儿轻松多了,几乎收不住翅膀了。一个人的亡魂附在鸟儿身上,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飞吧飞吧,你不是石头鸟,老金在心里喊,老金嘴上不说的。鸟儿很快就消失了。

牧人背对着马坐在半山腰晒太阳呢。

老金是带着几只小鸡到阿尔泰的,部队过呼图壁,那里全是古老的土著汉族,院子里有一群一群的小鸡,老金就买了几只,揣在怀里,带到遥远的阿尔泰。小鸡已经长起来了,已经能分出公母了。公鸡母鸡都很听话,它们帮助老金照看这些小鸟。小鸟饮了水,吃了米,小鸟有了元气。有些鸟飞走了,它们有自己的家,它们飞走的时候在地窝子上盘旋几圈,长鸣几声,就飞走了。老金放它们走的时候一定要选好天气。

大风呜呜地吹过来,从北亚草原,从西伯利亚泰加森林和遥远的北冰洋吹来的料峭的大风吹开山岭上的岩石,也吹响了瘦马的骨头。阿尔泰的马群在山脊上发出嘹亮的青铜的声音。掠过马群的大风进入森林,扳掉那些干枯的枝杈。老树和小树一晃一晃跟起飞的鹰一样。雏鹰刚换上丰满的羽毛时,老鹰要勇敢地保护巢里的幼鹰。原始森林里的红松冷杉和云杉个个都有擎天的神力,它们一声不响地跟大风搏斗着,跟老鹰一样轻轻展一下翅膀,跟摔跤手一样晃一晃结实的肩膀,大风就被制服了。大风很柔和地来到灰杨白桦和榆树的林子里。

老兵是“九·二五”起义过来的,是陶峙岳手下的兵,陶峙岳跟王震合在一起就是军垦战士了。他在军队里混了一辈子,奇迹般活下来,不是老油条是什么?如果记得不错的话他应该叫老金。战争夺走了老金所有的亲人,老金被国军抓了壮丁,老金不会打枪,只会做饭,不管国民党的兵还是共产党的兵,都爱吃老金的馒头饼子油条米饭大片烩面猪肉炖粉条。老金送饭上火线的时候耳朵用棉花塞着,老金极端厌恶战争,老金喂养的士兵跟大海的波涛一样消失在战火中。那年月,全世界都在打仗,老金当兵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吃饭,他吃,也让大家吃,他的手艺在战火中日趋成熟。当了解放军,老金嘴上不再嚷嚷当兵吃粮的“反动”言论,心里还认这个理。王震一声令下,几十万大军扛起坎土镘扛起铁犁开进万里荒原,老金的“当兵吃粮”就成了刻在脑子里的真理。

半山腰放马的牧人把皮袄铺在大石头上,很舒服地躺下去,跷起二郎腿。初春的太阳冷飕飕的。牧人睡不着。牧人很惬意地瞅着山坡上的马群,帽子遮在脸上,他看见鹰在空中旋来旋去。鹰把天空擦干净了,鹰把空旷的山谷以及险峻的峡谷也擦干净了,牧人一直看到峡谷的深处,那地方还有积雪,雪下边埋着好草,但那地方很危险,峡谷两边是深不可测的黑洞洞的原始森林,熊在那里边转来转去。猫了一个冬天的熊很可怕的,它摇撼着上千年的古树,把山顶的巨石推下来,碰到猎物先不急着吃,推来推去,故意让猎物逃命,你是逃不掉的,那是熊的一个运动项目,奔逃的猎物差不多逃出好几百米了,熊才开始追击,时快时慢,猎物全身酥软,力气全耗光了,热气腾腾,汗水淋淋,刚从锅里煮出来的一样,熊开始饱餐。熊吃下去的几乎是熟食,肉很烫,又软又烫。森林的故事太多了,太精彩了。

“老油条呢。”

牧人躺在岩石上,遥望着峡谷两边的森林,他显然被森林里的故事打动了。他突然感到恐怖起来,他翻身跪在岩石上,他原打算跳下去的,他觉得石头跟碉堡一样可以保护自己,他就趴在石头上,双手死死地抓着石头的边,伸长脖子看着峡谷两边古老的森林。

“这家伙是个兵吗?”

森林里走出来的不是熊是一个女人。

秋天撤走了,牧草全趴下了,大地硬邦邦的,从空中坠落的鸟儿也是硬邦邦的,跟石块一样咚咚落地,又慢慢苏醒过来,就像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样,鸟儿的眼睛先露出来,身体也出来了。老兵弯着腰,越弯越低,老兵几乎是匍匐前进,刚刚苏醒的鸟儿很快就到了老兵的手上。那手可是太粗糙了,就像扒下的松树皮,鸟儿在松树皮上抖得更厉害,怎么办呢?松树皮对着太阳,太阳是娇嫩的,太阳每天剥一层皮,太阳是不会老的。老兵跪在地上,挡住风,太阳一下子就近多了,太阳就蹲在老兵结实的胸口,跟火一样慢慢地烤着小鸟。小鸟总算安静下来了,细细的脖子也挺直了,老兵捧着鸟儿回到地窝子。他必须穿过宽阔的草地,翻过陡坡,就是地窝子了。他走路的样子很可笑,膝盖以上一动不动,小腿和脚又轻又快,双臂直直伸出去,就像滚动在草原上的高车,车辕长长伸出去,悄悄地向前滚动。放马的人们被这种景象迷住了,他们在陡坡上静静地看着。失去了秋天的阿尔泰大地,苍穹黑沉沉的,四周都是黑沉沉的,脚下的草地有一点微弱的亮光,跟灰烬一样,虚虚的,脚步轻而又轻,从灰烬上踩过去。骑马的人纷纷下马,牵着马,马连吐噜都不打,连响鼻都不喷一下。

女人在森林边上卸下皮帽子露出乌黑的头发,女人走走停停,碰到大石头就靠上去歇一会儿。

老兵又去找那些孤零零的小鸟。

岩石上的牧人一动不动保持瞭望的姿势。

老兵怀揣着小鸟,回地窝子去。地窝子里有小鸡,小鸟跟小鸡待在一起就不发抖了。

女人身上的军装也能看见了,军装底下鼓起来的肚子也很明显。这是一个怀孕的女人。

“就是这话。”牧人飞身上马,疾风般蹿上陡坡,勒住马缰,朝老兵大喊,“看见莫有,就是这个样子!”骏马就飞起来了,马鬃跟鹰翅一样高高飘起。军垦牧业班的战士纷纷上马,冲上陡坡,凌空而下,他们都成了草原雄鹰。大地在马蹄下轰响。

牧人一直目送着孕妇走过去,走向河的左岸,那边是垦区的地窝子。从九月底到第二年五月,漫长的冬季里,牲畜全都怀了崽,女人也一样啊,跟牲畜一起怀孕的女人都是好女人。牧人站在岩石上给走远的女人鞠躬。

“这是什么话?”

女人是不知道的。

“它发抖呢,发抖就是病。”

女人听见马群在后边昂扬地叫起来,马群的合唱很像天鹅的叫声,很像轧过草原的高车的辚辚声。草原的高车是不上油的,车轴与车轮磨出自己的光泽,咿咿呀呀唱起来。马是自己唱起来的,走到山脚的女人跟船一样很困难地调过头,倾听马群的歌唱。她把帽子戴上了,乌黑的头发全被捂住了,可她的母性特征跟山丘一样挺在肚子上,她的双手抚摸着肚子。马群的歌声呼应着肚子里的胎儿。胎儿太娇嫩了,胎儿几乎是一泡水。女人紧紧捂住肚子,脸色憔悴,眼睛发亮,她一晃一晃,可她的步子很稳。她总能熬到石头跟前,被雪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石头跟狗一样忠诚地蹲在路边。

“它没有病,它很健康嘛。”

大石头扶着她来到克兰河边。横在河上的两根圆木让她发怵,她犹豫好半天,还是走过去了。她在岸边左右为难的时候老等不到人,她走到圆木上时,牧人和战友全都出现了,左岸右岸的男人们吃惊地看到孕妇一晃一晃跨越克兰河。战友们的眼眶都要裂开了,他们看到的是怀孕的女兵。连队唯一的女兵失踪半年后挺着大肚子豪气十足地走过来了,就是这么回事。

冬天逼近了,密林越来越空旷,灰蓝色的石头慢慢腾腾踏着厚厚的落叶从林子里走出来,停在窗前屋后。石头都穿着淡黄色的地衣,云杉林后边的石头是走不出来的,都是巨石,一个完整的陡坡,或者壁立千丈的石崖,云杉红松长满针叶,跟钢针一样刺穿烈日和暴风雪,再大的石头遇到云杉和红松只能蹲在老地方。鹰把巢筑在那里,雄视整个山谷。鹰叫起来,鹰从高空直落石崖,鹰爪奏响了岩石,长长的呼哨声击落最后的树叶,针叶以外的树叶全都簌簌而下,麻雀雪鸡在这种嘶哑的长鸣中从空中或树上栽下来。鹰的呼哨越来越猛,树叶落光了,更多的小鸟从高空下坠,蹿进地窝子,正好成了人们的一餐美食。慢慢成了习惯,人们看见疾如流星的黑影在眼前一闪,很快就传来一声划破长空的呼哨声,被吓破胆的小鸟就跟雨点一样落下来,人们就可以吃到麻雀、沙鸡和雪鸡,多了,数不清的小鸟,被鹰从天空击落。鹰在收获庄稼。这是庄稼汉的说法,牧人们的说法更有道理,牧人们告诉军垦战士,鹰是吃腐肉的,鹰一眼就能看出老弱病残,鹰要是不吃它们,动物会得病,整个草原都会病的。鹰把那些强者留下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跟牧人争起来,老兵怀里揣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青灰色的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