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出家 > 第15章

第15章

我搀住秀珍,能站起来吗?秀珍说能的,就是脚有些麻。我说,得赶紧去医院看看,可别把骨头给摔裂了。

秀珍说,不会的,总会有人走过发现我的。再说了,你怎么可能不来找我?

就这样,我小心翼翼地扶着秀珍坐到了三轮车上,然后又把电瓶车搁在了座位前面的踏板上。我记得这附近好像有一家骨科医院的,便载着秀珍和电瓶车往那医院赶。

听了秀珍的话,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我说,你怎么这么傻,一辆破电瓶车有什么用?如果我不来找你,那你就一直在这里坐下去啊?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给秀珍拍了片,很快,片子出来了。医生将片子塞在一块发亮的板子上,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显得神色有些凝重。

秀珍说,我也不知道是摔在哪里了,左手疼得不行。可我又不敢走,电瓶车还扔在这里,我又疼得推不动车,怕走了,车子被人偷了。本来想给你打电话,可是手机被摔坏了。没办法,只能一个人坐在路边。我想,你一定会来找我的,我就坐在这里等你。

你看看,能看清楚吗?

原来,这条路平时一直是好的,不知什么时候起,有工人在这里埋电信的管道,就这样把好好的一段路给开了膛。这段时间,秀珍一直在休产假,也不知道这里的路给挖了,晚上回来,秀珍骑车下坡,正好迎面开来一辆汽车,闪着远光灯,灯光晃了她的眼睛,一时看不清楚,车把一歪,将车开到了水泥夹缝里,连人带车都摔在了地上。

我瞪着眼睛看了一阵,然后疑惑地摇了摇头。

秀珍,你怎么了?秀珍看见我,想露个笑容,眼泪却先流了出来。她告诉我,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钟头了,根本没有人留意到她。我再不来,她都要绝望了。

医生用手往片子的某个部位指了指,看见了吗?那个黑乎乎的,那是你老婆骨头里长的东西。

就这样,我骑着三轮车,慢慢地驶上南门那条有些偏僻的斜坡,我一边骑,一边往四周打量着。骑了一会儿,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微弱,听不清明。我停下车,仔细辨认了,对,是秀珍的声音。我顺着声音又寻了一阵,终于看见了秀珍,她坐在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下,电瓶车则倒在一边。因为天太黑,根本就无法察觉。

我被吓了一跳,怎么可能,骨头里怎么会长东西?

我骑着三轮车,沿着秀珍平常走的路,慢慢地寻找着。秀珍到底会去哪里呢?一路上,不时有救护车和警车开过,发出尖利的警报声。听见这个声响,我的心便一阵阵地抽紧,不时滑过一些不好的预感。我晃了晃脑袋,逼着自己不往那方面想。

我现在还不敢断定,初步怀疑是囊肿。

我心里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出了超市,我又赶紧往家里赶,我安慰自己,也许秀珍现在已经到家里也说不定。一走到家门口,方长还在啼哭,我心里一紧。开了门,秀珍果然没回来。大囡奇怪地看着我,妈妈呢?我随口撒了个谎,妈妈有点事,我先回来看看你们。大囡,你再照顾一下弟弟妹妹,爸爸再回去接妈妈去。千万不要开门,知不知道?大囡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囊肿?骨头里长囊肿?这可真是咄咄怪事,我以前都没有听说过。

七点钟就走了,要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八点了,秀珍骑着电瓶车,从这里回家,再慢也用不了一个钟头啊?真是怪事,秀珍没别的地方可去啊?

医生给我解释道,这个人的骨头和其他地方是一样的,都是活的。只要是活的,就有可能长囊肿。就拿你老婆的骨头来说吧,你看看,这里是黑的,这里却是非常亮,这是什么原因呢?黑的地方是囊肿,亮的地方却是空的。这么说吧,我们正常人的骨头里,也是有东西的,这个东西就是骨髓。而你老婆的骨头里呢,你看,亮晶晶的,已经没有骨髓了,这些骨髓都被那个囊肿给吃掉了。现在她的骨头就好比竹子,里面是空的,脆松的。这说明这个囊肿在你老婆骨头里已经长了一段时间了,已经将里面的东西吃完了。

于是我便骑着车急匆匆地出门,往秀珍的超市赶。到了超市,超市里还没下班。我一进去,便看见了一个胖乎乎的收银员,我问她秀珍还在吗?她说,早走了啊,七点钟就走了,说要回家给孩子喂奶。

我着急地说,那怎么办?

大囡又点了点头。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不知道还有什么没交代的,这时,大囡反倒催我了,爸爸,你快去接妈妈吧,我是大孩子了。

我建议你赶紧将你老婆送到大医院去。这可不是普通的毛病,我们这里治不了。这样,你带你老婆去杭州吧,医院我帮你联系,你要抓紧,要马上送去。

我想了一下,不放心,又叮嘱道,大囡,你要把门锁好,除了爸爸妈妈,谁叫门你都不要开,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医务室的,我觉得整个人都乱了,就像我是一堆积木,堆得好好的,突然就散架了,落了一地。我走出了医务室,一个人走到了急诊室的大门口。外面的天色很黑,路灯昏黄,只有偶尔来医院的汽车,灯光在黑暗中招摇几下。

大囡点了点头,爸爸你去吧。

我两腿发软,瘫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我觉得难受,特别的难受。我真的没办法描述这种感觉,我觉得我不是坐在台阶上,而是坐在锋利的悬崖峭壁边。我垂着头,汹涌的情绪就像涨潮一般层层叠叠地往上涌,喉咙发硬,一股低沉而剧烈的悲伤抵在了我的喉咙口,我的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几乎将我面前的一块空地完全溽湿。终于,我抱住自己的膝盖,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哭,我只是想哭,大声地哭。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大囡,你在家里陪着弟弟妹妹,我去接妈妈好吗?

过了一会儿,急诊室门口又急匆匆地走出了一个人。我赶紧用袖子擦干自己的眼睛。这个人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点了根烟,然后拿起手机开始玩游戏。我无聊地盯着他忽闪忽闪的手机屏幕。让我奇怪的是,我从来没玩过游戏,可看着看着,我竟然看得入了神。他就这样一关一关地玩着,我就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突然觉得我现在的生活跟这游戏多么的像,过了这一关,马上就有下一关等着你,而且下一关总是比这一关难,一关一关又一关,永远也打不完。

我就在家陪着二囡和方长玩,等到大囡放学回来,我就让大囡陪弟弟妹妹,我去买来菜,烧给她们吃。吃完了,大囡便开始做作业,我和二囡则一起逗方长玩。很快,天就黑了。方长肚子饿了,要吃奶,可秀珍挤在奶瓶里的奶已经没了,方长不高兴,便哭闹了起来。我有些烦躁地看了看时间,这都快八点了,秀珍怎么还不回来。我打秀珍的手机,手机却关了。奇怪了,怎么回事啊?我有些着急起来。又坐了一会儿,我终于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我的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我想起秀珍生下方长的前一天晚上,我牵着秀珍的手,对着天花板许下的那个愿。为什么秀珍会得这样的病,难道是因为我许下那个愿,又没有做到的缘故?可是,佛教不是讲慈悲吗?怎么能这样对秀珍,如果真要报应,也应该冲我来啊。如果佛教也有这样恶毒的报应,我还皈依哪门子的菩萨?

到了下午,秀珍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已经跟店长说好了,明天就可以不用去上班了。不过同事们要请她吃个散伙饭,晚饭就别等她了。

很快,我们便联系好杭州的医院,可我和秀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家里的几个孩子,我总不能带他们去杭州吧?现在秀珍的情况还不清楚,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几个孩子去了,我哪有工夫去照顾他们。想来想去,我便托巷弄口的那个托儿所,给介绍了一个阿姨。我跟阿姨说明了家里的情况,希望她这些天能住在我家,帮忙照顾一下孩子。阿姨人不错,做过月嫂,也是乡下来的,长得方头大脸,看着就忠厚。她说你就放心去吧,孩子我会带好的。我感谢了一番,带着阿姨回家。我跟孩子们介绍了阿姨,说爸爸妈妈要出去几天,你们在家里要听阿姨的话,特别是大囡,要帮着照顾好弟弟妹妹,知道吗?大囡看着我,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大囡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一定猜出家里发生什么大事了,但她很懂事,她知道我不跟她说,一定有我的道理。我看了看大囡,又看了看二囡和方长,我觉得有些心酸起来,如果秀珍真有什么事情,我该怎么面对这些孩子们啊?

这天早上,秀珍便去超市办辞职的事情。出门的时候,她叮嘱我今天不要出去骑车,到店里办好辞职的手续她就会回来的。我说要不要我陪你去。秀珍说不用的,你就在家好好带孩子吧。

临走时,我又特地叮嘱了大囡几句,大囡,照顾好弟弟妹妹,有什么事就让阿姨打爸爸电话,知道吗,要乖。

算着这笔账,我突然有些激动起来,我朝房间四周打量了一遍,一百万元,如果都换成一元钱的硬币,能不能将这个房间叠满啊?

大囡用力点了点头,阿姨在旁笑眯眯地对大囡说,大囡肯定乖的,再说还有阿姨呢,对不对?

其实,我还有个得意的原因没有告诉秀珍,就在今天,加上新领的工资,我们的存折里面正好满了四万元。当我知道这个数目后,我真想把这钱从银行取出来,放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摊开来。想想,城里的钱还是好挣,要是在乡下,一千元都很难存下来。在城里,我骑三轮车,送牛奶,送报纸,我还偶尔出去接佛事,再加上秀珍超市里的收入,这钱就不声不响的很快积攒起来了。算算,拢共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如果满整年,存下五万肯定没什么问题。一年五万,十年五十万,二十年就是一百万。方长现在刚一岁,等到到了二十岁的时候,我就可以交给他一百万了。

我又摸了摸大囡的脑袋,随后又依次摸了摸二囡和方长的脑袋,便转身快速地离开。我得快些走,这些孩子看得我心软,我怕再待一会儿,我的腿就会软得走不了了。

秀珍听了,忍不住笑,看把你得意的。

我站在公交车站等车,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有人在叫爸爸。我转过身,竟是大囡从巷子口跑了出来。大囡跑到我旁边,抱住我的腿就哭了起来。

我笑笑,怎么会呢?我又没起早贪黑地上山砍柴,也没有钻地去挖煤。家里也有吃有喝,苦什么?不就是骑骑三轮车,送送牛奶报纸吗?虽然也不算什么好行当,可我觉得我挺自豪的,你看那些城里人,养一个孩子都那么吃力,我一个骑三轮车的,却能养三个小孩儿,你说我自豪不自豪?秀珍,有了这三个孩子,我真觉得背上夹了块板子,整个人都挺直了。对了,我告诉你件事,前两天,我在路上碰见以前的一个熟人,他还说我长高了。我一开始还没听懂什么意思,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你看我有这三个儿女,每天昂首挺胸的,你说我能不长高吗?

大囡,你怎么了,干吗哭啊?大囡没有说话,只是哭,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那么伤心。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我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我不敢开口,我怕一开口,我也会哭起来。

秀珍也笑,笑了一会儿,她的神情又有些忧愁,如果我没工作了,你就更要辛苦了。

过了一会儿,公交车来了。

听了秀珍的话,方长突然就咧嘴咯咯地笑,就像他听明白了一样。我轻轻地刮了一下方长的鼻子,儿子,你也听懂了吧。你爸爸有了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富豪了。

大囡,车来了,爸爸要走了。

秀珍没接我的话,扭头看着方长,你爹现在是大富豪了,妈妈挣的钱他都看不上了。

大囡这才将手从我腿上松开,她用力抹了抹眼睛,吃力地帮我拎起那个装着洗漱用品的袋子。我赶紧接过来,大囡,太沉了,让爸爸自己来。大囡却不肯,非得帮我拎。车子开到了眼前,停下,开了车门。我说,好了,大囡,给爸爸吧,爸爸要上车了。大囡把袋子递给我。好了,大囡赶紧回家吧,听阿姨的话,照顾好二囡和弟弟,知道吗?大囡用力地点头。

我耐心地劝秀珍,可我们现在有三个小孩儿了,带个人不是带根绳,你哪还有精力上班啊?如果你去上班,我又在外面,三个孩子,一个都没在我们眼皮底下,怎么放得下心?我们这么辛苦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孩子吗?

我上了车,坐在车窗边。大囡看着我,突然大声问了一句,爸爸,妈妈会回来吗?我心里一紧,用力地点了点头,放心吧,爸爸一定会带妈妈回来的。

我跟秀珍商量,现在有了方长,我想让她把超市的那份工作给辞了。我说,我现在有三份工,赚的钱够家里用了,不想她再去劳累。可秀珍却不愿意,她舍不得她那份工作。好不容易才找来这么份好工作,干吗辞掉?方长也可以放到幼儿园啊,大不了我以后不上晚班了,不是也没影响吗?

车子开动了,我看见大囡在站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巷弄口走去。看起来,她那小小的身子显得那么柔弱和孤独。在她面前,那个原本狭小的巷口,竟然像一片荒漠那么巨大。

儿子不像我,像秀珍。儿子像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秀珍却说他像我,我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儿子哪里像我。或许,秀珍是想让我高兴高兴,她知道我有多想要个儿子。其实,话说回来,儿子像谁,又有什么打紧呢?这可是我的儿子,是天底下最宝贝的东西。

我的眼泪忍不住又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我用力地擦自己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擦,擦得生疼。

秀珍说,你给儿子取个名字吧。我说,名字我早就想好了。我找了张纸,写下了方长两个字。秀珍一愣,方长?怎么听着像和尚的名字?什么和尚的名字?这个字不念“zhang”,念“chang”。方长,就是来日方长的意思。就是说生了儿子,我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秀珍愣了一下,说,反正我觉得怪怪的。我说,我这初中文化能取这样的名字已经不错了。反正先叫着吧,如果真不喜欢,以后上户口的时候,再想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