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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行了,你交三百元罚款吧。

我一个劲地点头,我明白,明白,下次肯定不会了。

又要钱,我的心一阵凉,这东罚西罚,我存折里还能剩下几个钱啊?

交警扔下手中的笔,对你这样的人,我们都是教育为主,主要看你们的态度怎么样。如果态度好,那我们就会从轻处理,如果不老实,我们就要重罚。

我愣神的工夫,警察问我,怎么了?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这个事我一个就行,千万别麻烦别人。

没事没事,我钱不够,我现在就去取。

你还跟我讲故事?你以为来我们这里编个故事,就能把我们蒙混过去了?你的车是租的吧,要不要我们再跟车主联系一下啊?

警察便低下头,不再理我。我转身跑出交警队,再次赶到银行取出三百元钱,回来交给警察。警察接了钱,白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啊,再说了,我也没营运啊,我就是在那里停一下。

别装穷,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骑黑三轮的啊?这么点钱,你用不了一天就赚回来了。

你不要解释,我这里只认事实,不听故事。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车是不能在城里营运的啊?

我苦笑着,哪有那么好挣啊。

我没有扔车,我就是停在那里,别人没帮我看住。

警察给我开了张单子,我不管你好挣难挣,你先把这字给签了。

原来是你的车啊,你还挺狡猾,看见我们在查车,你就将车扔掉了对不对?

我拿着笔,在单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坚持着,赶到了交警队。我在交警队里四处打听,最后,终于在一个皮肤黝黑的交警嘴里问到了我那辆三轮车的下落。

警察同志,我的车子放在哪里啊?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下体力,然后起身靠在路边一个写满了电话号码的电线杆上。我觉得脑袋很晕,一阵犯恶心,随后我便开始用力地咳嗽,咳得我几乎背过气去。咳完了,我的眼前全是金星,长长的涎水带着一股腥臭的味道,从我嘴角滴滴答答地挂下来。

干吗?

我的耳朵嗡嗡地响,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妈了个逼,车没了,我也不管了。我扑上去抢我那五百元钱。那个点钱的人见我扑过来,赶紧往旁边一闪身,紧接着,那个秃头从身后一把抱住我,穿紧身衣的后生则用力踢我的后膝盖,我腿一软,跌倒在地。两个人将我按在地上,没头没脑一阵拳脚,然后飞快地跑掉了。我忍着疼,用手撑着地面,努力坐起身来。我龇着牙,觉着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

我讨好地说,我好拿着单子去取车啊。

你他妈的跟我们急什么急?警察要拖走,我们有什么办法?

取车?我给你开的单子,你没仔细看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罚款三百,车子扣留半个月。

我一听就急了,你们怎么能这样,我都去给你们拿钱了,怎么能让他们把我的车拖走?

我愣住了,刚才只顾签字,根本就没看单子上的内容。

那个穿紧身上衣的年轻后生幸灾乐祸地说,哦,刚才有两个交警过来,说你的车是黑车,给拖走了。

我都交罚款了,怎么还要扣车子啊?

我的车呢?

当然要扣车了,你以为我们就为罚你那点钱啊?钱是小事,最重要的是给你个教训。别多说了,十五天以后再来领车。

我拿着钱回到那条弄堂,此时,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和旁边的几个人在抽烟,他看上去已经没事了。我将钱递给他,他当着我的面,将钱数了一遍,就在这时,我发现我的三轮车不见了。

警察将身子转过去,不再理我。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我没再说话,我还能说什么呢?

可是,我想再说些什么,光头用手指着我,眼睛瞪得牛卵子一样。我心一软,唉,算了算了,总归是我撞了人,有什么办法呢?我折回家,取了存折,在附近的银行取出五百元钱。看着五张崭新的钞票,我心里比割肉还疼。这可是大囡的赞助费啊。

大囡看见我从门口走进来,一脸吃惊。

没带钱你就把车押在这里,你回家去取钱。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我真没有,早上出来还没拉到什么活儿呢。

我强打着笑容,早点回来陪囡囡啊。

你一个骑三轮车的,怎么会没钱?

大囡显然不信,盯着我,表情古怪,似乎发现了什么。我被她盯得有些发毛。

没有,没有,我没想跑。可我身上钱不够。

怎么了大囡,干吗这么看着爸爸?

你他妈撞了我兄弟就想跑啊?

大囡指了指我的脸。我用手一摸,哎哟,还有点疼。我差点忘了刚才挨打的事,现在我的脸上肯定肿了。

那个人没接钱,冷笑一声,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很快,那条小路里又跑出两个男人,一个是中年人,秃头,还有一个是后生,穿着豹纹的紧身上衣,一脸凶相。光头跑过来,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咦,这可真是奇怪了,我的脸怎么就胖了?

我将钱掏出来,我只有这么多了,没骗你。

我将大囡抱过来,坐在凳子上。

五百,我脑袋嗡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那里面只有二十元钱,一张十元的,两张五元的。十元是我的饭钱,剩下的两张五元还是早上拉的两个客人给的。

让爸爸想想,这脸怎么会突然胖了呢?

他伸出一只手,将五指晃了晃,我也不坑你,你拿五百吧。

大囡仰头看着我,似乎是等着我的答案。

我小声问道,医药费要多少?

哦,对了,爸爸想到了。是天气,肯定是天气的缘故。爸爸的脸啊,会热胀冷缩,天气冷的时候,会变小,天气热了,就会变大。热胀冷缩你懂吗?你不相信啊,那你就等着,等到天气冷的时候,你再看爸爸的脸,到那时,爸爸的脸一定就变小了。

你也不用跟我装好人。妈了个逼,算了算了,算我倒霉,碰到你这么个骑三轮的,我也发发慈悲,医院就不去了,你掏点医药费吧。

大囡不说话,还是盯着我的脸看。大囡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她怎么会相信我的鬼话呢?

我慌乱地摆手,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就将大囡放在地上,好了,爸爸现在要去上个厕所。我转身往厕所走,突然听见大囡在我身后带了哭腔,爸爸,你是不是跟别人打架了?

他坐在地上用眼睛瞪我,你他娘的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装的啊?

我赶紧说,瞎说,爸爸怎么可能跟别人打架呢,你个小孩,别乱猜。

他揉着自己的腿,没理我。我想了想,又说,要不,你咬咬牙,先站起来,我先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我飞快地走进厕所,我一转身,靠在门后,眼泪就流了出来。这一天都他娘的算什么事啊?我慢慢移动身子,坐到马桶上,觉得累,累极了,像被抽去了骨头,又被抽掉了经脉一样。我捧着自己的头,突然很想抽烟。可这会儿哪有烟啊?我用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突然灵机一动,我戒烟时,不是将剩下的半包烟藏在放卫生纸的鞋盒子里吗?

先起来吧,坐在地上也解决不了事情,对吧?

我赶紧去翻鞋盒子,将那半包烟取出,放在嘴中,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没想到香烟搁在鞋盒子里,已经有些发霉了,一股怪味直冲喉咙口,我被呛得用力咳嗽,眼泪直流。

我一听,脑仁一阵疼。眼前的这个人不好对付。

这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一天了。今天天气好,原本指望着能多拉几个人,可刚挣了十元钱,就被别人轻松地拿走八百元。唉,这他娘的算什么世道啊。其实,我不心疼钱,我撞了人,我应该赔钱,我骑黑车,也应该挨罚。可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拿走我的钱。他们应该等给大囡交了赞助费再来拿钱,到了那时,多给他们一些我也愿意。现在我需要钱,如果没钱,大囡就不能在城里念书了。

我告诉你啊,你别搀我,我他娘的现在浑身都疼,我的骨头可能都断了,你这一搀,别给我搀散架了。

我又点起了一根烟,烟雾升腾。我坐在马桶上有些眩晕地看着那些蜿蜒的白烟,在黑暗中慢慢纠缠,穿梭。

我一个劲地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又伸手去搀他,他依然伸手拒绝。

哎,不对啊,我应该还有一笔钱啊。我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扔掉烟头,转身将抽水马桶的水箱盖打开,伸手捞出一个湿淋淋的盒子。这盒子用塑料袋层层包裹,我小心翼翼地扯去塑料纸,打开,看见了里面的七百五十元钱。

我顾不得三轮车,赶紧下车去搀他,他却不愿起身,开口骂道,你他妈的急着去投胎啊?这么小的巷弄,骑那么快,你以为你是法拉利啊?

这是我上次去油盐寺做空班时挣下的,回来后,我就藏在这里,一直都没敢拿出来。我有些兴奋地将钱反复数了几遍,又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水箱。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停车接受处理?接受处理,我的车就没了,我的钱也没了。不能停,一定不能停。正在这时,路边现出个弄堂,我猛地打个方向,往弄堂里拐了进去。我不知道警察有没有跟着进弄堂,现在我只能发疯一般地往前冲。就这样,我飞快地骑着,骑了一阵,没留意旁边还有条小路,一辆自行车突然从小路窜出,我下意识地打方向,按住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我的三轮车和自行车重重地撞在一起,随后三轮车又撞在路边的一堵老墙上,这才停住。自行车也倒在一边,车主躺在地上,一个劲地揉着屁股。

我站在镜子前,脸上果然有几处红肿。我从旁边的肥皂上抠下一些粉末来,仔细地涂抹在红肿的地方。涂抹好了,我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会儿。嗯,好多了,晚上等秀珍回来,应该看不出来了。

吃过早饭,没睡一会儿,我便骑车出门。今天天气还不错,可能是因为台风要来了,显得阴凉。天气好,生意自然也要好些。一出门,我就做了两单生意。车骑到桃源桥,又有人拦车,忽然有辆空三轮飞快地从我旁边骑过去。骑车的人还冲我大喊,别上客了,快跑,交警来了!我扭头一看,果然有一辆警车朝这边开了过来。我顾不上载客,迅速掉过车头,拼命往前面骑。可我的车子哪里比得过警车,很快,它便追到了我的屁股后面。警车上还有个喇叭在叫,前面的三轮车马上停下,接受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