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老院长发了话,叫花生喊一声父亲,然后去握父亲的手。
花生看一眼门外的人,又看看对着不远不近的地方凝视的父亲。他舔了舔嘴唇。父亲的脸很光润,被刮脸刀刮过的下巴、上唇、鬓角一层好看的青色。父亲看上去比母亲玉枝年轻多了。此刻他眉心微蹙,似乎有桩大事正在烦他。
花生叫的那一声“爸”比蚊子还轻。但张连长肯定听见了,因为他的眉心顿时解开,睫毛垂了下来。万红看了吴医生一眼,吴医生正在看她。两人的意思相互都明白:你看见了吗?看见了。你也看见了?当然。
“叫爸爸一声啊。”万红轻声提醒花生。
走廊上几乎安静下来。耳语把储藏室里的戏剧进展一层层往外传:“男娃儿赶到床根儿啰……”“好像喊他爸了……”“要拉手喽!”“植物人爸爸好惨哟,生了个儿子,儿子叫他他都听不见……”
万红走上前,把张谷雨的身姿调整了一番,让他改为仰卧,又把白色铁床的床头摇高,使他半靠半坐。人们的议论声小下去。
这时万红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飞快近来。玉枝的叫喊呼啸着穿过操场:“万红!你把我儿子弄去做哪样?!花生!”玉枝比她自己的喊声还快,已到了脑科病房的走廊。她边喊边伸出两手扒拉,把人们扒到两边,给自己扒出一条笔直的路,直插走廊底部。慌张中,老院长熟识的圆脸被她看成一团陌生,目光停都不停,就进了小储藏间。儿子花生的脑袋和脸让白绷带包得像一个巨大的大拇指。这个“大拇指”立刻竖得僵直,随着母亲一步步近来而越来越僵直。
花生停在了父亲身边。
“你跑这儿来做哪样?!”玉枝问道,一个弓箭步,伸手抓住了花生。
万红认为她的谷米哥宁静的视野中此刻出现了儿子那双污秽斑斑的脚。袜子却不穿,脚脖子和脚背相接之处皮肤都老了,又黑又粗,那双过大、过分破烂的军用胶鞋也刺目刺心:即便给孩子穿回收的旧军鞋,也可以从女兵那儿换到尺码小的,让孩子穿得合脚些。万红因而看到,谷米哥的视野已失去了宁静,随着穿破烂军鞋的脚步步挪近,青石板地面、白色搪瓷桶、一摞杂志摆成的静物画面被搅乱了。这个视野已不堪目睹。
不知为什么,花生只是把脸扭向床上半靠半坐的父亲。或许像所有孩子一样,在双亲之间花生也懂得搞政治,依仗一个,打击另一个。
一共只需要三步,花生就能走到父亲床边。帐子现在成了浅棕色,连褶皱里的那点淡蓝也融化殆尽。只有帐顶上“向英雄的张谷雨同志致敬”的标语仍然可辨。此刻,张连长侧身躺着,他的视野一片宁静,视野里有那磨得如同青玉的石板地面,有白色污物桶的底边,有小书架的一个角,上面放着一摞读过的杂志。他的听觉世界非常嘈杂,但万红的声音被他从中分辨出来了。他听见那个天天和他说话,为他读书,给他读旧日信件的女声说:“怎么站住了?往前走啊,花生。”
万红拦住玉枝说:“让孩子看看他爸爸……”
万红也挤了过来。现在她和吴医生站在门边,身后是院长和政委。院长和政委成了真正的门扉,把走廊上一会儿一涌的人潮挡住了。
玉枝烫了一头卷花的脑袋一甩:“你安什么心?要娃娃他做噩梦啊?!上回从山上回去,就跟鬼附体一样,天天夜里尿床!”
吴医生对花生说的这句话被人们“这个娃娃是哪个?”“咋个没得脸呢?”“脸遭野猪啃了?打那么大个绷带?”“是不是英雄植物人的娃儿?”“植物人还能生娃娃?”“皂角树还结籽呢!”之类的话埋在了最下面,男孩只感觉吴医生轻轻把他往床的方向一推。
吴医生说:“我们就需要一分钟……”
吴医生把花生扛在肩头,从肩膀和肩膀,腿和腿之间挤过。吴医生指着储藏室帐子里躺着的身影对花生说:“去吧,你爸等你呢。”
玉枝说:“你是哪个?”
人们说话的声音把老院长的话全淹没了。因此老院长对花生和万红说的“往前头来!”谁也没听见。
老院长说:“这是二医大的吴老师……”
“把瘫子都挤坐起喽!”
玉枝说:“二医大是哪样?”
“挤死老子喽!”
外面看热闹的人大声说:“二医大都不晓得!”
“眼镜儿恶得很,喊你‘让开让开’!”
玉枝只是拽了儿子往外走,嘴里说:“二医大二医小,认不得!”
“万护士旁边那个眼镜儿是哪个?”
花生把脖子扭成一百八十度,一只手去拉帐竿。孩子们在这类情形中明白,一旦挑起父母之间的矛盾,自己就获救了。所以他拼命扭头朝着父亲,那只拉住帐竿的手在帐子上掀起大风。
“就跟植物一样样的!”
万红又看了看吴医生。吴医生不断用鼻子“哼哼”地笑:这场悲哀的滑稽戏该收场了。万红是想让他去看张谷雨,那么深厚的悲伤浮现在他眼睛里。因为玉枝从进入小储藏室到现在一眼都没看过她的谷米哥。玉枝无意中戳穿了万红多年来营造的假象,以诵读玉枝曾写给谷米哥的一封封信营造的和美夫妻的假象。
“到底是英雄还是植物人?”
花生的力气惊人。用钢丝绑住的帐竿终于被他拽倒。
“管他姓啥子!”
门外莫名其妙地欢呼了一声。帐子飘然地覆盖到张连长身上。
“姓啥子?”
花生的脚从过大的破烂军鞋里拔出来了,那只鞋却仍替他站稳脚跟,抵住床腿。眼看玉枝就要把花生拉出门,男孩发生一声叫喊:
“咋个就你不晓得呢?都在这儿睡了好多年了。”
“爸——爸!”
“哪个是英雄植物人哟?”
这一声叫喊跟花生的嗓音不同,要稚嫩得多,似乎只有三四岁,是花生第一次见到父亲时憋回去的叫喊。那时他三岁多,跟母亲从云南老家来看望父亲,看见一动不动一声不响的父亲,就把这一声“爸——爸”给收藏了起来,推迟到现在才喊出来。也就是说,他对于父亲的真正认同是这一刻。他和父亲的真正相认也是这一刻。因此他一声“爸——爸!”叫得胖胖的老院长都垂下了头,叫得走廊里那片闲言碎语沉寂下去。
人们议论的声音很响。每个人都在提问,但并不知道到底在问谁,每个人又都在解答,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答谁。为了自己的提问或解答能让别人听见,每个人就必须把嗓音进一步提高。
花生的叫喊尚未落音,摇摇欲坠的最后那根帐竿终于倒下去。白色铁床就成了一艘落了风帆的船,静静地自由地浮在那里。
从院部一路走来,二十多个人已经变成四十多人。人们一打听院长、政委、著名的吴医生兴师动众地要去做什么,马上自动跟上来。后来人们也不打听了,有那么多人去赶的热闹一定是真热闹,凑进去不会有错。经过了操场,女护士们拖着大网似的钩织物,也跟上来,男病号、男护士们拿着二胡、口琴,跟女护士们挤挤撞撞,骂骂笑笑,一块儿拥进了脑科那条阴森森的长走廊。
玉枝把儿子终于拉出小储藏室的门,一只手奋力扒拉着人群,把一个女护士钩织了百分之九十九、基本完工、此刻搭在她肩膀上的一张大床罩给扒拉下来,女护士手忙脚乱地把那网似的织物往回拉,玉枝和花生手忙脚乱地要从网里钻出去,越扯越扯不清,白色钩织物渐渐扯黑了,被扯脱的针脚被玉枝带着往前走,一根曲曲弯弯的线和一根钩针跟着娘儿俩穿过操场,穿过星火燎原般的三角梅围墙,向家属区走去。那根线很结实,一直不断,花生的嗓音也很结实,一直没哑。
人们全都起身,从院部办公室往脑科病房走去。花生走在最后,万红和吴医生一个走在他左边,一个走在他右边。从院部办公室到脑科病房要穿过操场,几个轻病号和男护士在弄乐器,几个女护士坐在树荫下钩台布、床罩,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男病号们斗嘴。天气仍然很热,暴雨打落了旧花,枝子上此刻已冒出新花来,又开得野火一般。
人们散了,喊声还在空间中。
还是新政委有办法。他建议花生去看望一下父亲,跟父亲认个错,保证以后再不跟人打架。
散光了的人们把吴医生和万红留在储藏室。万红拧开红灯牌的小半导体,希望它的歌声把花生的叫喊抹掉,免得父亲伤感。半导体唱着:“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
万红是在整个事情过去后想通玉枝为什么不让儿子作证的。一作证事情就大了。张谷雨连长不是植物人,是个有灵有肉有情的人,只是四肢不便,口不能语,那她和小乔师傅未公开的关系就不再会受到众人的容忍。领着丈夫的工资、补助、军服、粮票油票布票,却把丈夫当活烈士(假如是死了的烈士至少她还会带儿子去上坟),跟另一个男人夜夜过成一家,便是破坏军婚,那可是要坐牢监的。
吴医生走过去,手里已有了一块手帕。他把手帕塞给万红。万红脸也没有转过来,就直接用他的手帕擦了擦眼睛、两腮、下巴。开半导体选波段那点时间,她眼泪都流进脖子了。天大的委屈,只有吴医生知道。
她跟吴医生用眼睛互换了一句话:“这怎么办?”
吴医生几次要开口说什么,万红都用眼神制止了他。她把蚊帐竿扶直的时候,发现帐子的一个角被什么挂住。再一看,那只角缠绕在张谷雨手里。应该说,张谷雨把蚊帐的角抓在手里。或者,蚊帐最后的垮塌是他拽的。花生不肯从他身边离开,儿子要父亲做主,拼命把缠着绷带如同巨大的拇指般的头扭向父亲,父亲以拽塌蚊帐这个大动作来证实自己的存在。这还不够?万红把抓在张谷雨手里的那一角蚊帐亮给吴医生:难道这个证据还不够?!
男孩又嘟哝一声。万红听见他嘟哝的是:“我妈。”
吴医生轻轻托起那只手。手上青筋如蓝色根须,坚硬地扎进肌肉。肌肉微微鼓涨,从手背到小臂。太多的输液使这手和臂膀几乎千疮百孔。吴医生绕到床的另一边,拿起那只被截掉一根手指的手,肌肉是松弛的,经络也不如另一只手上的显著。证明那只拉住帐子的手的确在用力。它存在着意识。或者本能。
老院长说:“院长伯伯,政委叔叔都在这里,说!你怕你妈还是怕我们?”
“许多海里的腔肠动物都有本能。本能十分强健,比意识更强健。”吴医生直起身,两只手掌微微张着,戴上手术手套之后就那样张着。
男孩嘟哝了一句什么。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万红一个人听清了他的话。她慢慢撑着双膝站起来。等眼前的黑暗消散,她说:“花生他妈不让他说。”
万红明白他之所以张着手,是因为他刚刚碰过异物,或者是他说的“腔肠动物”。
“花生,没的哪个敢把你哪样,说嘛。”万红用学来的云南调说道。
她向吴医生摆了一下下巴,要他出去再说话。
花生的门牙在绷带形成的出入口闪了闪。他那只踏进门里的脚跟门外的脚站成平齐,都在门外。万红还是蹲在他面前,一点也不急。
“说明不了多大的问题。就算它是一个证据,你也无法说服那么多人。”吴医生看着那只拉住帐子的手。他还是张着两手,似乎等人伺候他戴手套或脱手套似的扇乎着两只巴掌。
老院长比刚才精神了。他毕竟是医生出身,对医学的疑谜和奇迹还有颗年轻的好奇心。他布满脂肪的脖子向花生的方向探着。似乎只要花生的口一开,那大门牙一露,一个巨大的疑谜就大白于天下。
万红拿了一大团酒精棉球,把吴医生的左手拉过来,替他擦着。然后,又是右手。
吴医生说:“拉住他儿子的手,不肯撒手,就这一个细节,就很说明问题了嘛。喂,花生,你爸有没有拉你的手哇?”
“你不高兴了?”他从她的动作感到她不是不高兴,而是在狂怒。
花生不点头也不摇头,习惯性露在嘴唇外面的大门牙消失了。男孩子们都比着顽强,当众说他哭等于揭他的短。万红笑了笑,又问:“你跟你爸说了学习成绩,还有呢?”
万红不说话。她返身又从治疗车的盘子里取了一沓消毒纱布,往他手里一塞。
“来,花生,你小娃娃记性比我好,我肯定没你记得牢,你跟你爸说了什么?”万红这时已经走到了花生面前,蹲下来,“你当时哭了,对不对?”
“这不是个冤案,党中央下个文件就能昭雪。”吴医生说,鼻子又“哼哼”了一下。
万红又把那天的情形替花生叙述一遍:他怎样被父亲紧紧攥住手,攥出四个白里透青的手指印子。后来,往帐篷外走时,回头看见父亲嘴唇之间冒出个大泡泡。
“我劝你放弃吧。”吴医生把一摞雪白的纱布在手上反复地擦。
“就是嘛,小孩子,说错叔叔也不会怪你。”宣传科长说。
万红想,他似乎刚刚碰的不是某种“腔肠动物”类的异物,而是死了的东西,所以他费那么大劲去打理他那双手。她看一眼张谷雨。几年前,人们带着鲜花、歌舞拥进病房,包围着他的病床,一个个轮流握紧他的手。据说那些人回到部队,又去跟没福气亲自来病房的人握手,把英雄张谷雨同志的力量和温暖传给每个人。那时人们还把他的床摇起来,几乎摇成九十度,让他坐正,穿戴一新,让他们把军功章、纪念章、红纸花往他胸口上别。不管他浑身满脸都是无奈和不屑,也要一个个轮流跟他合影,或者集体跟他合影。不过才几年时间,他还是张谷雨,曾经的英雄事迹并没有抹去,竟连吴医生都把他当“腔肠动物”。
“花生,问你哪。”老院长说。他快退休了,态度是但求无过的。
“要是你当时跟我去了重庆,我跟你早就结婚了。还不就是因为他?”吴医生说。
花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趾从过大的军用胶鞋里露出。他母亲用烂军装烂军鞋换成七成新的,先尽小乔师傅穿,再让花生捡小乔师傅的。
万红愤怒极了,朝他“嘘!”了一声。吴医生能听出万红把多狠多难听的话“嘘”了出来。他也愤怒了。
“你爸是不是紧紧拉住你的手,你抽都抽不出来?”万红启发道。
“你毁了我,万红!我糊里糊涂找个女人,跟她糊里糊涂就上了床!假如我跟她结婚,你记着,你还会毁了我跟她的婚姻,因为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会待她好。你毁了我!有你在,天下女人在我眼里就那么蠢,那么势利,那么丑!一想到你找个活死人,腔肠动物,你都待他那么好,换成我这样一个晓得疼你爱你的活男人,你还不知道有多温柔。一想到这辈子我没福气跟你过,我还不如一个植物人,我还能好好活吗?我既然不能好好地活,跟哪个女人结婚有什么区别?你说你不是毁我是什么?”
男孩的黑眼睛又在纱布的白色炮楼里向人们连续扫射。
吴医生两只手钳住她两个肩头:“你给我一句真话:我是不是连他都不如?”他的下巴往身后一摆,指着床上,“你告诉我心里话,没关系。我跑这么远到这里来,也配听你一句实话。”
万红让花生告诉叔叔伯伯们,那天在山上,他和父亲相认时的情景。
万红把他两只手扒拉掉,朝门外跑去。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她的塑料凉鞋在青石板地面上响得孤零零的。一路上看见无数烟头,一摊摊的葵花子壳,一张张粗劣的蜡质糖纸,这让她知道多少人刚才挤在走廊里“听戏”。多么麻木的一颗颗心灵,你告诉他们“张谷雨连长活着”,有什么用?这样麻木,就永远不可能体察到张连长那样敏感、纤细的活着的方式。连吴医生也变得如此粗糙麻木,想说什么说什么,一步之外的张连长听他一口一个“腔肠动物”地胡扯,他是占了张连长动弹不得的便宜,不然依了张连长过去著名的脾气,早就有一场架要打了。
花生的证词将是万红的撒手锏。男孩被带到院部会议室时,整个脸都在绷带后面,只剩两排牙和一双眼。他和人打架英勇过度,头和脸被石头砸出好几个洞,缝了十多针。他站在门口,两只黑眼睛像碉堡的枪洞,向每个成年人发射了一束目光。怎么叫他进来,他都不肯,一脚在门槛里,一脚留在外,似乎随时打算冒犯了谁就掉头逃走。
吴医生在脑科外面叫住万红。已经是黄昏天,鸟一群群地叫着归林。洪水冲下山的一棵死树,烂得犬牙交错,浑身剔透,斜在涨了大水的核桃池边,黄昏的黑暗似乎是从那些死树的空洞里散发出来的。
吴医生在自己微微发胖的胸口一拍:“我算一个。”他用了一串学术词汇,加上几个学院学来的洋文,重述了张谷雨入院那年发生的事故:手指被夹进铁床而出现的脑电图变化。他说他不是唯一证人,还有比他更重要的证人:张连长的儿子。
万红在核桃池边停下。多年前她跟吴医生常来这里散步。那时张谷雨连长是他们恋爱的中介和见证人。那时万红常常想,张连长心里有话,身躯里有动作,她会帮他喊出来,动起来。她不行还有吴医生。张连长干重活干惯了,喊口令喊惯了,动作和声音都封闭在一米七六、一百二十斤的躯体里,怎么受得了?万红和吴医生总会想个法子,让那些动作和声音释放出来。生命不是有能,有波,还有电吗?这不都是吴医生和她曾经在核桃池边上谈到过的吗?总有一天张谷雨连长的生命动作和声音能通过能、波、电被破译出来,证明他活着,是活着的英雄。
新政委问道:“谁是证人?”
“对不起,我刚才讲了过头话。”吴医生已经相当平静了。
吴医生瞪他一眼,同时踢踢万红的脚,万红一琢磨干事的话,明白了。他是说:你万红别太贪了,在一个植物人身上获得了多少政治大丰收?适可而止吧。正是宣传干事阴阳怪气的话惹恼了吴医生,他对万红说:“你不是有证人吗?”
洪水之后的核桃池面目全非,远不是一贯清澈秀丽的那道风景,而是又宽阔又混沌,淹了不少尚未成年的核桃树。他拾起一颗青核桃,拿它作手雷一扔,池水“嗵”的一声。再开口,他更是一个一丝不苟的医学工作者:“植物人的表现千奇百怪,医学对许多现象还没有完全令人信服的解释。过去我心气太高,见识太少,想填补空白,现在看来,太不成熟了。假如你读了那些有关植物人的书籍——全世界都有文献,就不会这样坚持己见了。”
宣传科一个干事说:“万红是我们医院的骄傲,不然我们这个山沟沟里的医院怎么会上电视、上广播?”
两人沿着核桃池边沿走着。跟目前相比,当年的散步竟显得那么幸福。那时张谷雨是他们共同的志向,共同的秘密,是他们的二人世界;他提供给他们无形的约会点,他们的情话是关于他冷暖饥饱的问答,是关于他喜怒哀乐的探索和发现,他们因他的崇高而崇高,他对周围宠辱的超越而使他们不与世人计较。
“小万同志,”管理科长讲话了,“就是看护几张桌子,看了几年,也会看它们比别的桌子顺眼。”
“我明天一早搭医院的车去西昌,再从那里回重庆。”吴医生说。
大家抱着胳膊,架着二郎腿,吸烟的人烟灰都忘了弹。吴医生清清喉咙。万红得救似的看着他,他却只是充满同情地看她一眼。
万红不作声,心里却想为自己求个情:再留几天吧!再陪我几天吧!
大家看她“普通天使”的面子,客气地请她摆事实讲道理。万红又伤心又奇怪,难道他们看不见事实?道理还用得着她来摆?植物人难道会发急?急得把输液架都打翻?假如他动感情到了紧攥住一个人的手不放,你们还能叫他植物人?!
“你还欠我一句实话。”吴医生的声调含着最后通牒。
就在吴医生到达56医院的第二天,几个病号跑到小储藏室,把正给张谷雨播放新闻的九英寸电视搬走了,因为他们听说当晚中国足球队要和沙特阿拉伯比赛。他们要医院领导评理,为什么一个与巨大莲花白毫无区别的植物人要独占一台电视。管理科把九英寸黑白电视判给了那几个病号。第二天万红跟吴医生一块儿来到新来的政委办公室。新政委和老院长,加上政治处、管理科,一共二十来个人为万红和病号们听证。万红只有一句话:“张谷雨连长不是植物人。”
万红无力地笑笑。她想,再往前走十步,她就宣布她的决定。二十步也走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什么。吴医生转而谈起医大的护理系也在招收研究生,他可以给万红写推荐信,推荐她作为植物人的护理专家去深造。那样他们两人不仅成家,还可以一同立业。
吴医生跟万红私下里闹情绪,对外还是帮她的。就像陈记者一样帮她。陈记者一回到北京就把报告文学写出来,按万红的意思叫它“被遗忘的英雄”。但这篇文章马上成为他光辉记者生涯中的一个大败笔,被几家大报的主编退了稿,忠告他用这个素材去写寓言性小说。主编们非常客气,但都暗示了陈记者,作为一个功勋记者,他已经遗忘了记者最神圣的准则:尊重事实、尊重科学。陈记者给万红打了长途电话,说他还会继续努力,争取把这篇报告文学发表出去。他说不管他在哪里,万红永远拥有他的同情和支持。吴医生也像陈记者一样,爱屋及乌地在医院领导面前,跟万红一致对外,拉起了为张谷雨争夺利益的统一战线。
万红停住脚步。吴医生回过头,看出她对那前景十分动心。他略带厚颜地笑笑说:“丫头,除了我,谁配得上你呢?”
吴医生已经顺着黑暗的走廊向口端那个80年代初的明媚秋天走去。
但万红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极度的混乱。乱一乱也好,比她一门心思扎在张谷雨身边做白头处女好多了。他再逼她一步,说:“就这样吧,啊?明天一早,邮局一开门我就给我女朋友发个电报,八个字:婚约解除,至死抱歉。”
万红一动不动。他再次提到她的白发。她头发真的白了?一个月前,那些拍电视的人给她剪头发做头发,没谁说到她头发的异样啊。或许那些人教养好,不提别人的缺陷,好比见了天花后遗症不能说“麻子”一样。
万红走上去拉他的手,只是指尖搭指尖。吴医生心尖尖都酥麻,他俩之间什么都敏感得要命,点到为止,却比热汗淋漓颠鸾倒凤的儿女把势还销魂。
“他能听见个㞗!”研究生毕业后,吴医生做了一阵讲师,现在一边读博士一边做临床,成了这个时代的英雄,美人随他挑,他不该不满,但他此刻就是个不满分子。“就为他,你头发都熬白了!”
“那我明天一早告诉你决定,行吗?”她看着他。
吴医生突然冒出如此大的火,让万红拿不出任何态度来对应,只能再次求他发慈悲,放轻声些,免得让张谷雨听见。
吴医生笑笑:“你有安眠药吗?让我等这一夜,没有安眠药咋个睡得着?”
他火气来了,非但不轻声,反而扯起喉咙:“有㞗的进展!为了他你耽误了自己这么多年,二十多岁就成个白发老姑娘!”吴医生嗓音落到青石地面上,又弹到天花板,再像康乐球那样左右来回地在走廊墙壁上弹。
万红心想,他还打算吃安眠药睡着呢。她把吴医生送回医院招待所便回到特别病房。她站在门口看着蚊帐里的身影。袖珍电风扇从房间的西南角向东北角摇头,再往回摇,每三秒钟摇出个一百八十度的不同意来或不愿意来。半导体收音机仍然轻声响着,播放着电影《小花》的片段和插曲。她站了很久,不敢进去似的。对于她的谷米哥,这是怎样的一天啊:玉枝从他身边拖走了花生,吴医生宣告他无异于腔肠动物、活死人。这样的一天还没有完,将要完结在她的最后决定上。她走上去,顺手拿起电筒,一打开蚊帐她就感到他毫无困意。她一边检查是否有蚊子潜入帐内,一边说:“谷米哥,十一点了,睡吧。”她觉得自己好虚伪,胆子没有母鸡大。谷米哥当然一直在等她,等得心焦,心焦得睡不着,可她不敢跟他讲实话,像所有脚踏两只船搞恋爱的女人。哪个晚上她不来床前读读书,念念信(尽管一些信被念了多次),那一天就没有结论,缺个句号。还有一个小时,这一天就结束了。她一定要在十二点之前拿出个决定。吴医生兵临城下,她给逼到最后关头,不战即降。
“你轻点声!”万红紧跟上来。
她关上帐帘,掖好帐边,坐在凳子上,嘴巴张了几次,又合上。坐了一会儿,她听见蚊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嘴唇启开的声响。她再次撩开蚊帐,发现谷米哥周身弥漫着汗气。她摸了一把他的额头,湿漉漉的:她憋一肚子话,把急性子的他急出大汗来。
吴医生跟着万红到了那间四平方米的储藏室,屋里一股黄果兰的清香。仔细检查了一番,吴医生一边摘手套一边走出来,说道:“还是那个㞗样子。”
她为他擦干额头上的汗,又拧了把热毛巾,给他擦了一遍身体。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最后决定越来越远。
吴医生感到了万红的憧憬。他此番可没有白来。
十一点半她走进护士值班室,发现窄床上的床单被撤下送去洗了,却没换上干净的,裸出人造革面子来。她躺下没几分钟,就开始翻身,微微汗湿的皮肉跟人造革已经粘住,撕得刺啦一下,人皮和人造皮撕开,竟然也是疼痛的。她就这样三五分钟刺啦一撕,辗转反侧到两点,彻底把自己的皮肉从人造革上撕下来。
万红看着他丧魂落魄的样子,心疼他了,主动上去抱住他,一声不响地贴在他曾经雄厚的胸怀里,他的体味还是那样,无烟无酒无任何男性习性使得他近乎无嗅,但这就是他独特的气味。她这才想起,这么些年她对这个男人是深深眷恋的。在她最孤立的时候,他都是她心里的底。她也偶然憧憬过他和她的家……
这是该为张谷雨做第二次翻身的时候。他仍然一身是汗,急性子的谷米哥呀。这一夜他就像等一个该爆却没有爆的炮。
“张口闭口都是他!你怎么不谈谈你,谈谈我,我是死是活你倒是也问问啊!”
清晨五点,她给他翻第三次身,知道他睡着了,焦急耗尽了他。现在轮到她焦急了。还有三个小时,吴医生就要去邮电局给他未婚妻发电报,她的决定却如同一道考题的答案,心里一个数字都没有。吴医生昨晚告诉他,他和未婚妻已经订了家具,女方家里准备了四床被子两对枕头,同事们准备了一双痰盂四个脸盆和大大小小一套钢筋锅。那一切都会在吴医生的电报到达后变成一堆难堪,一堆需要善后的剩余物资。今生错过吴医生的若不是她万红,就是那个未婚妻。
万红把张谷雨如何紧握儿子花生的手,又如何打倒输液架的事告诉了吴医生。
六点了,她来到招待所,在吴医生的门口站了很久,把一条灰暗的走廊站白了。
吴医生拿出手帕,取下眼镜。万红发现他竟然流起眼泪来。她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幸亏他没有傻等她,否则他会一辈子打活光棍。
白亮的走廊尽头走来一个挑扁担的女人,扁担两头各挑四个暖壶。玉枝帮锅炉房送开水来了。连锅炉师傅都是有帮手的,她要是跟吴医生走了,谷米哥就谁都没了。
吴医生是和万红通了电话的第二天上的火车。铁路因为洪水而中断,他从西昌换乘军分区的吉普。吉普还是给坍方堵住。最后吴医生坐着老乡的滑竿来到了56医院。他在护士值班室找到万红。他不顾自己已跟另一个女人谈婚论嫁的事实,上去就把万红抱起来。万红给抱得双脚离地,脖子向后仰,企图躲闪吴医生那些恶狠狠的亲吻,躲得护士帽也落到地上。吴医生呆住了;万红的头发在头顶心白了一小撮。万红不知为什么吴医生忽然就放开了她。
趁玉枝弯下腰在一个房门边放下一个暖壶,她赶紧把写给吴医生的信从门缝里塞进去,从玉枝身边走过去。
老山的伤员们总算陆陆续续出院了,陈记者也走了。张谷雨的“翻案”没有成功,吴医生问万红:“你该死心了吧?”
天完全亮了,起床号悠然,她的眼泪潇潇而下。谁能知道她对吴医生有多么不舍得?吴医生能从她信里几行简单的字得知她的不舍吗?
政治部叫管理科的人马上在壁画上抹石膏,把耶稣一生的巨大连环画盖掉。万红推着治疗车从人群中走过,看见几个舀着石膏的瓦刀正在涂抹。
没想到吴医生的门开了。他奔出走廊,追上万红,手里拿着那封信。虽然她信上求他不要再来找她。
医院的房子修缮完毕后,各科室撤回山下。教堂的房子虽老,但质量很好,基本保持了原样。教堂主楼的墙皮让水泡酥了,剥落下来,露出了下面的壁画。画中主人公是耶稣基督,从他出生一直到上十字架。人们从来没看过如此巨大的连环画,都跑去瞧热闹。有人评论玛利亚咋就让她丈夫戴上了绿帽子,未婚先孕,又有人说玛利亚好年轻,耶稣比她老十岁还不止。
吴医生什么也说不出,就把那张信纸抖了抖,让信纸说话。信纸“祝他幸福”。
那么势利,那么丑!
“再见。”万红轻声说。她已经擦干了眼泪。
天下女人在我眼里就那么蠢,
“你一个人打算……”吴医生没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吴医生想说:“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这“怎么办”里包括怎么过下去,怎么过完无爱的青春,怎么撑持张谷雨的特护,怎么一以当百地证明他活着……
有你在,
万红加快了脚步。出早操的哨音响了起来。初升的太阳低低的,和未下山的月亮天各一方。她知道自己在他视线里变小,最后会消失掉。他会放弃她的。她最终成了一个人。一个人就一个人,至少谷米哥和她相互为伴,心息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