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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一时的冲动,也许夸大了这种种感受的真实性;然而,朋友,我当时的感受就是这样,这些新的情感,压下了我回忆同您一起度过的幸福日子所产生的念头。

我的朋友,我默默地哭泣;这方方面面,我早就考虑过多少回,现在从您父亲的口中讲出来,就更具有突出的现实性。我也在想您父亲不敢对我明讲,并且多次到了嘴边的话:归根结底,我只是个青楼女子,不管我给我们的关系提供什么理由,这种理由总好像一种图谋。我过去的生活,完全剥夺了我梦想这样未来的权利,既然我原先的生活习惯和名声不能为我做出任何保证,我就得承担责任。总之,阿尔芒,我爱您。杜瓦尔先生对我讲话时的慈父般的态度,他在我身上唤起的贞洁情感,我即将赢得这位老人的尊敬,以及我确信今后也会得到您的尊敬,这一切在我心中唤醒的高尚思想,让我从未领略过的圣洁的自足感发出声音,并在我的眼前显现。我想到有朝一日,这个为他儿子的前程向我恳求的老人,会告诉他女儿,将我的姓名作为一个神秘朋友的姓名放进她的祈祷中,我想到这一情景,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也为自己感到骄傲了。

“好吧,先生,”我一边擦泪,一边对您父亲说道,“您相信我爱您儿子了吗?”

“您有权利,您感到有勇气毁掉她的未来吗?看在您的爱情和改悔的份儿上,玛格丽特,把我女儿的幸福给我吧。”

“相信了。”杜瓦尔先生对我说道。

“总而言之,我的孩子,要全面了解,因为,我还没有全对您讲呢,您要知道我为什么来到巴黎。刚才对您讲了,我有一个女儿,她很年轻,也长得很美,像天使一样纯洁。她恋爱了,她也一样,把她的爱情当作她一生的梦想。这些情况,我已经写信告诉了阿尔芒,可是他一心扑在您身上,没有给我回信。喏,我女儿就要结婚,要嫁她所爱的男人,进入一个体面的家庭,而那个家庭希望我的家庭也无不体面。我那未来女婿的家庭已然得知,阿尔芒在巴黎如何生活,并且明确向我表示,假如阿尔芒还那样生活下去,他们就要退婚。一个从未伤害过您的姑娘,她有权指望的未来,就掌握在您的手中。

“相信是一种无私的爱吗?”

“此外,您为他而舍弃的生活,您就肯定不会再吸引您吗?您爱过他,就肯定绝不会再爱上另一个人吗?最后,如果随着年龄的增长,远大的抱负取代了爱情的梦想,你们的关系将阻碍了您情人的生活,而您也许又不能给他以安慰,到了那种境地,难道您不感到痛心吗?考虑考虑这一切吧,小姐,您爱阿尔芒,那就向他证明这一点吧,用您仅余下的还可能向他证明的唯一方式:为他的前途牺牲您的爱情。现在还没有发生什么不幸,以后就可能发生,也许比我预见的还要严重。阿尔芒可能嫉妒一个爱过您的人,就向人家挑衅,进行决斗,结果可能被人杀掉;想一想吧,面对要向您讨还儿子性命的父亲,您该有多么痛苦。

“相信。”

“不管您下多大决心,要过与您从前完全不同的生活,可是阿尔芒爱您,他不会因为地位卑微,就甘心让您过隐居的生活,而您这样美的女子天生就不适于隐居。到了那时,天晓得他会干出什么来!他赌过钱,这我知道;他只字没有向您透露,这我也知道;然而,他若是赌红了眼,就可能输掉一部分我多年的积蓄,要知道,那是为我女儿的嫁妆,为他,也为我安度晚年积攒的钱。从前可能发生的事还有可能发生。

“您相信我曾把这种爱变成我一生的希望、梦想和自赎吗?”

“您年轻,人又漂亮,生活会给您带来安慰;您品质高尚,做一件好事回忆起来,对您就能抵赎许多从前做过的事。阿尔芒认识您这半年来,就把我忘掉了。我给他写过四封信,他连一次也没有想着给我回信。恐怕我死了他都不知道啊!

“完全相信。”

“我的孩子,您不要从坏的方面理解我要对您说的话,只需明白生活对情感是残酷的,往往提出苛刻的要求,又必须委曲求全。您心地善良,您的心灵所具有的慷慨大义的品质,是许多比不上您,也许还鄙视您的女人所缺乏的。不过您要考虑,除了情妇还有家庭,爱情之外还有责任,过了充满激情的年龄,人就成熟了,在社会上要受人尊敬,就必须有一个牢固而体面的地位。我儿子没有财产,然而,他却准备把他母亲的遗产让给您。如果他接受了您要做出的牺牲,那么他基于荣誉和尊严,也要给您补偿,用这笔钱保证您永远不会陷入绝境。然而,您这种牺牲,他不能够接受,因为大家并不了解您,会认为接受这种牺牲出于不光彩的原因,怕玷污了我们的姓氏。别人才不看阿尔芒是否爱您,您是否爱他,才不看你们相爱对他是不是幸福,对您是不是从良。他们只会看到一件事,就是阿尔芒竟同意一个青楼女子,请原谅,我的孩子,我不得不对您直言,竟同意一个青楼女子为他卖掉了自己的物品。以后,责备和痛悔的日子就会到来,请相信这一点,谁也避免不了,你们也一样,两个人都套上了枷锁,根本挣不开。到那时你们怎么办呢?您的青春耽误了,我儿子的前程也断送了;而我呢,他的父亲,本来期待从两个孩子得济,结果只能指望一个了。

“那好,先生,请吻我一下吧,就像您吻女儿那样,我向您发誓,这一吻,我所接受的唯一真正圣洁的吻,将给我力量对抗我的爱情,不出一周,您的儿子就将回到您身边。他也许会痛苦一段时间,但是会永远死了这份儿心。”

您父亲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双手,以亲切的口气接着说道:

“您是一位高尚的姑娘,”您父亲吻着我的前额说道,“您要做一件上帝都会感激的事情;但是我十分担心,您从我儿子那里得不到一点儿效果。”

这个开场白令我不寒而栗。

“嗳!请放心吧,先生,他会恨我的。”

“既然如此,夫人,我就不能用指责和威胁,而要用祈求,力争您做出一种更大的牺牲,即超过您为我儿子已经做出的所有牺牲。”

在我们之间,无论对您还是对我,必须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壁垒。

接着,他对我说道:

于是 ,我写信给普吕当丝 ,说我接受德·N 伯爵的提议 ,请她转告伯爵 ,我要同他们俩一起吃夜宵。

对这种指责,只有一种回答,对不对?那就是拿出证据:自从做了您的情妇,为了忠于您,我不惜做出任何牺牲,反之,向您索求的钱从未超出您的财力。我给他看了当票和收据,不能售出的物品就典当了;我还告诉您父亲,我决定卖掉我的家具,既为还债,也为了和您一起生活,又不让您负担过重。我向他讲述了我们的幸福,讲述了您曾向我展示的那种更为安宁、更为幸福的生活。您父亲终于认清了真相,他向我伸出手,请我原谅他刚见面时对我的态度。

我封好信,信的内容没有告诉您父亲,只求他到达巴黎后,派人按地址送去。

杜瓦尔先生的情绪稍微平和一点儿,然而他又对我说,他不能再容忍下去了,他儿子要为我倾家荡产,还说我长得美貌,这是真的,但是我无论多么貌美,也不应当利用自己的姿色,像我这样大肆挥霍,去断送一个年轻人的前程。

然而,他还是问我信上写了什么。

您父亲给我写的那封信倒很得体,要我同意接待他,可是一见面,就不完全像信中所表现的那样了。他开头几句话相当傲慢无礼,甚至还带几分威胁。于是我不得不让他明白,我是在自己的家中,仅仅是看在我对他儿子的真挚感情的份儿上,我才会告诉他有关我的生活状况。

“写的是您儿子的幸福。”我回答他说。

您走之后一小时,您父亲就来了,他那一副严厉的面孔给我的印象,就不必向您描述了。您父亲满脑子陈旧的观念,认定但凡交际花都没有心肝,没有理智,犹如一台吞钱的机器,犹如钢铁铸成的机器,随时会轧断递给它东西的手,而且毫不留情地不加区别地毁掉让它存活并运转的人。

您父亲最后又吻了我一下。我感到两滴感激的眼泪落到我的额头,就好像给我从前的过错洗礼。在我刚刚同意要委身给另一个男人的时候,我想到用这一新的过错赎回了什么,脸上就焕发出骄傲的光彩。

您不会忘记在您回来之后,我怎样一再劝您次日再去巴黎。

这十分自然,阿尔芒,您早就对我说过,您父亲是如今所能见到的最正派的人。

他那封信我附在这里,信中以最严厉的措辞,要我次日随便找个借口把您支开,以便接待您父亲。他要同我谈谈,还特别叮嘱我,一句也不要向您透露他这一活动。

杜瓦尔先生又坐上马车走了。

第二天,您到巴黎,总不见父亲回来而等待的时候,一个男人登门要见我,交给我一封杜瓦尔先生的信。

然而,我毕竟是女人,一见到您就禁不住哭了,但是我没有软弱。

您还记得,阿尔芒,我们在布吉瓦尔的时候,如何对待您父亲到达巴黎的消息;您还记得,他的到来引起我不由自主的恐惧;还记得当天晚上,您对我讲述的你们父子之间的争执。

我做得对吗?如今我病倒在床上,也许只有死了才会离开,就不免这样反躬自问。

以下就是这封信的内容,我乐意重抄一遍,以便给我的辩白一个新的证据:

您目睹了临近我们不可避免的分离时刻,我是一种什么感受。身边再也没有您父亲支持我,一想到您要恨我并蔑视我,我就惊慌失措,有一阵差一点儿就要向您承认了。

今天我病了,有可能不治而亡,因为我始终有这种预感,红颜薄命,我会早死。我母亲死于肺病,这种病症,是她给我留下的唯一遗产。而迄今为止我的生活方式,只能使病情恶化。可是,在您准确地了解我之前我还不想死,万一您回来,还关心您走之前热恋的那个可怜姑娘呢?

有一件事,阿尔芒,说了也许您不相信,就是我祈求上帝给我力量,而且,正是上帝给了我恳求的力量,表明他接受了我所做的牺牲。

我早就抑制不住,渴望向您解释一下我的行为,给您写过一封信,不过,这封信出自我这样一个姑娘的手笔,就可能被人看作是满纸谎言,除非写信的人以死来证实,而且除非这不是一封信,而是一篇忏悔文。

在吃那顿夜宵的时候,我还需要帮助,因为我不想知道我要干什么,实在害怕自己没了勇气!

今天是12 月15 日 ,我病倒已有三四天了。今天早晨卧床不起。天气阴沉沉的 ,我也黯然神伤 ,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我在思念您 ,阿尔芒。而您呢 ,在我写这几行文字的时刻 ,您在什么地方?我听说您离开巴黎 ,去了遥远的地方 ,也许您已经忘掉玛格丽特。总之 ,愿您幸福 ,毕竟我一生仅有的快乐时光是您给的。

谁能告诉我,告诉我玛格丽特·戈蒂埃,一想到要有一个新情人,我心里就痛苦万分!

我读到的手记内容,我一字不动地抄录下来:

我多喝酒以便忘掉一切,等第二天醒来,我便躺在伯爵的床上。

过了片刻,一种略微急促的鼻息向我表明,阿尔芒睡着了,但是睡得很轻,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

这就是全部真相,朋友,您来做出判断,原谅我吧,就像我这样,原谅了从那天起您给我的一切伤害。

这么长的叙述,常常被泪水打断,阿尔芒讲完十分疲惫,他把玛格丽特的几页手记交给我,便双手扶住额头,合上眼睛,也许闭目沉思,也许想睡一会儿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