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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一头金发,鬓角打着发卷,身材苗条,一对蓝色眼睛,打扮得非常漂亮。”

“她长什么样子?”

“唔!那是奥兰普,她的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姑娘。”

“就在香榭丽舍大街,她同一位非常美丽的女人在一起。那女人是谁?”

“她在跟谁同居?”

“在哪儿?”普吕当丝问道,同时注视我,心里似乎在发问,这个人真的是她从前认识的那个多情男子。

“没跟任何人,又可以跟所有人同居。”

“为什么呢?”我问道,同时竭力保持呼吸自然,因为我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可怜的姑娘离开了我,以便重新拥有她的马车、家具和钻石首饰,她这样做就对了,我不应当怪她。今天我遇见过她。”我又漫不经意地补充道。

“她住在哪儿?”

“不是的,她是怕您讨厌见到她。”

“住在特隆谢街,门牌号……咦!怎么,您要追她呀?”

“怎么,现在我让她害怕吗?”

“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打扰什么,刚才是玛格丽特在这儿了。她一听通报您的名字,就赶紧溜走:刚刚出去的就是她。”

“那么玛格丽特呢?”

“我打扰您啦?”我问普吕当丝。

“如果对您说,我根本不想她,就恐怕是说谎了。不过,我这种人,特别看重断绝关系的方式。然而,玛格丽特随随便便就把我打发掉,让我感到当时我那么爱她,实在是太傻了,要知道,那时我确确实实非常爱这个姑娘。”

杜韦尔努瓦太太终于出来,把我引进小客厅。我正要坐下时,就听见客厅的门打开,地板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继而对着楼道的房门重重地关上了。

您想想看,我尽量以什么口气讲这种事:汗水从我的额头流淌下来。

女仆去为我通报,让我在客厅里稍等片刻。

“按说,那时她也很爱您,而且,她也一直爱您。证据嘛,她今天遇见您,立刻就来告诉我。她赶到这里时,浑身抖得厉害,简直要晕过去。”

我竭力摆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去拜访普吕当丝。

“那么,她对您说了什么?”

我还做不到漠然对待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因此,能给她造成最大伤害的,莫过于我的冷漠态度,可见我必须佯装这种感情,不仅在她眼前,而且在众目之前都要如此。

“她对我说‘他一定是来看我的’,她还请我恳求您原谅她。”

如果我看到玛格丽特落入不幸的境地,如果我来是要向她报复,却能够救助她,那么也许我会原谅她,肯定不会再想伤害她。然而,我看见她生活得很幸福,至少表面上如此;这种奢华的生活,由另一个人供给,而我却无力使之继续下去。她主动断绝我们的关系,因而这种行为就染有了图利的最低俗的性质,这样,我的自尊心和爱情都受到了侮辱,她必须为我所遭受的痛苦付出代价。

“我已经原谅她了,这话您可以告诉她。她是个好姑娘,但是一个妓女,她怎么对待我,我本应料到。我感谢她做出那种决定,因为今天我就在考虑,我同她完全在一起生活的念头,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境地。那时候简直荒唐。”

我了解玛格丽特。同我不期相遇,她必然要心慌意乱。毫无疑问,她得知我离开了巴黎,因而放下心来,不必顾虑我们关系破裂的后果了。不料又看到我回来,而且同我打了照面,发现我的脸色十分苍白,她就会明白我回来必有目的,心里一定要琢磨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若是听说您也认为她那是迫不得已,那她一定会很高兴。我亲爱的,她幸好及时离开了您。那个浑蛋经纪人受她委托,去找了她的那些债主,问他们她欠了多少债,债主们早就怕还不了账,于是两天之后拍卖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顿时面失血色,嘴唇抽搐,神经质地微微一笑。至于我,我的心狂跳,震荡着胸膛,但我还是控制住自己,脸上露出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冷淡地同我过去的情妇打了个招呼。她几乎立刻回到马车前,同她的女友一起上了车。

“现在呢,债都还清了吗?”

我一发现车上没人,便游目四望,看见玛格丽特由我从未见过的一个女人陪同,徒步朝我这边走来。

“差不多还清了。”

车还是原先那辆车,她又买了马,但是她没有在车里。

“是谁出的钱?”

半小时之后,我就远远望见玛格丽特的马车,它从圆形广场驶向协和广场。

“是德·N伯爵。哦!我的宝贝!有些男人,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总之,他出了两万法郎,当然他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完全清楚玛格丽特不爱他,但是他不在乎,对玛格丽特还是非常好。您已经看到了,他给她买回了马匹,给她赎回了首饰,还像原先老公爵的标准,给她同样数目的钱。只要她愿意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个男人就会长久维持同她的关系。”

我到家里换好衣服,看看天气晴朗,又有时间,我就去香榭丽舍大街。

“那么,她现在做什么?她完全住在巴黎吗?”

一到巴黎,我该做什么呢?我心里也没有谱;不过,首先我必须打听玛格丽特的情况。

“自从您离开之后,她一次也不愿回布吉瓦尔。是我把她的所有东西取回来的,连您的东西,我也打了包,您可以派人来这儿取走。全打在一起,只差一个小皮夹子,那上面有您姓名缩写的字母,让玛格丽特拿走留在身边。如果您非要不可,我就从她那儿讨回来。”

前往巴黎的一路上,我睡不着觉。

“让她留着吧。”我讷讷说道,觉得泪水从心头涌上眼睛,只因想起我曾经那么幸福生活过的那个村庄,想到玛格丽特执意要留下我的一样念想儿。

他无疑猜到了我出行的动机,因为他力劝我留下。不过,他见我情绪十分冲动,不照这种愿望去做,就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他便拥抱了我,几乎要流泪,求我尽快回到他身边。

如果她这个时候进来,我就会打消报复的决定,跪到她的脚下。

我要见玛格丽特,不是等将来,等一个月,等一周之后,而是在我产生这个念头的第二天。于是我去对父亲说,我要离开他去巴黎办事,很快就会回来。

“还有,”普吕当丝说道,“我从未见过她现在这种样子:她几乎不睡觉了,赶场参加舞会,吃夜宵,甚至喝醉酒。就说上次,她吃完夜宵,就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当医生允许她起床之后,她还是照旧那样生活,也不顾死活。您去看望她吗?”

这种渴望一进入我的头脑,就牢牢扎根,化作十分强烈的意愿,终于在我这久无生气的躯体中再现。

“何必呢?我是来看您的,您这个人,对我始终那么好,而且,我是先认识您,后认识玛格丽特的。多亏了您,我才成为她的情人,同样,也是多亏了您,我就不再是她的情人了,对不对呀?”

我总是念念不忘玛格丽特。我从前,乃至到那时,都太爱这个女人,因此不可能突然改变态度,对她不闻不问了。不管多么怨恨她,我也无论如何要再见见她,而且马上见到。

“噢!当然了,我尽了全力促使她离开您,我相信,以后您不会怪罪我的。”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但我也只能忍受这么久。

“我要加倍感谢您呀。”我补充一句,便站起身来,因为我讨厌这个女人,她居然把我对她讲的话全信以为真了。

我陷入忧伤的时候,有时突然被父亲不安的目光撞见,我就伸过手去,握住他的手,好像默默地请他原谅我无意中对他的伤害。

“您要走了吗?”

我妹妹自然不知道这一系列事件的内情,也就不理解我从前那么快活,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沉默寡言,如此黯然神伤。

“对。”

我这些细微的表现,无一逃过我父亲的眼睛。他并没有被我表面的平静所蒙蔽,完全明白不管我多么消沉,总有一天,我的心会有强烈的,也许很危险的反应,因此,他极力避免显出要安慰我,同时又尽量给我消愁解闷。

情况我了解得差不多了。

我望着飘过的云彩,任由神思在荒野上驰骋。我不时听见一名猎手呼唤我,让我看只离十步远的一只野兔。

“什么时候还能见到您?”

我们组织围猎。我待在分派给我的位置,身边放着没有上好子弹的猎枪,开始胡思乱想。

“很快吧。再见。”

打猎的季节到了,父亲认为我去打猎能开开心。于是,他和邻居与朋友组织了几次出猎。我也参加了,但是既不反感也不热心,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自从离开巴黎之后,我的一切行为都处于这种状态。

“再见。”

我到家拥抱妹妹的时候,就忆起玛格丽特在信中提到我妹妹的话,然而我当即就明白,我妹妹再好,也不足以让我忘掉我的情妇。

普吕当丝一直送我到楼门口。我回到自己的住处,眼含着愤怒的泪水,心里则燃烧着复仇的烈火。

然而,他并不得理不饶人,驿车一直行驶到C城,他对我讲的话,也同促使我此行的事件毫不相干。

由此看来,玛格丽特显然跟其他青楼女子一样:她对我的那种深挚的爱,还是抵御不了重过昔日生活的欲望,也抵御不了拥有一辆马车和酒宴的诱惑。

“你瞧,我不相信这个女人的爱,还是有道理的。”

这就是在不眠之夜我的所思所想。假如我真像装出来的那样冷静,认真地思考,我就不难看出,玛格丽特过上那种喧闹的新生活,是希望压下一种挥之不去的思念,一种持续不断的回忆。

我不敢同父亲说话,总担心他对我这样讲:

不幸的是,我受恶意冲动的控制,一心想法儿去折磨那个可怜的女人。

继而,我又回到现实中,于是脑袋就垂到胸前。

唉!男人啊,他的一种狭隘的情感受到伤害时,就变得多么渺小,多么卑劣!

我猛然惊醒,一时不明白怎么会在一辆马车上。

我看见同玛格丽特一起的那个奥兰普,即使算不上她的好友,至少也是玛格丽特回巴黎后最常来往的人。奥兰普要举办一场舞会,我估计玛格丽特会到场,于是就设法弄一张请柬,结果如愿以偿。

天黑之后,我睡着了一会儿。我梦见了玛格丽特。

我满怀痛苦和激动的心情来到舞会,只见舞厅已经相当热闹了。

我父亲明白,话语,甚至他的话语,也不能安慰我,他就一言不发,由我哭泣,仅仅不时握一握我的手,就仿佛提醒我身边有一个朋友。

大家跳舞,甚至还大呼小叫,在跳一场四组舞时,我瞧见玛格丽特在同德·N伯爵跳舞。伯爵得意扬扬,向人炫耀自己的舞伴,那神情分明在告诉大家:

于是,我又涕泗涟涟。

“这个女人是我的!”

直到城市消失不见,旅途的孤寂又唤起我,我在心灵空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走过去,背靠壁炉站着,正好面对玛格丽特,看着她跳舞。她一发现我,神情就慌乱起来。我则注视她,用手势和眼神漫不经心地向她打招呼。

我所能忆起的全部情景,就是那天五点钟左右,他让我和他一起登上一辆驿车。他事先根本没有跟我打招呼,就让人把我的行李打好,同他的行李一起捆在车后厢,就这样把我带走了。

我一想到舞会之后,玛格丽特不再是同我,而是同这个富有的蠢货一道离开,我一想象他们回到她家要干的那种事,热血就涌上我的面颊,而且产生了要搅扰他们做爱的愿望。

我感到不幸中的大幸,就是父亲特别愿意安慰我。

四组舞跳完之后,我就走过去,向女主人致意。女主人向宾客展示她那美妙的双肩,以及半裸的迷人的胸脯。

他要求什么我都答应。我无力支撑一场争论,只需要一种真挚的情感,以便帮我在发生这件事之后活下去。

这个姑娘一副如花的容貌,从形体来看,长得比玛格丽特还要美。我能更好地理解这一点,也是得力于我同奥兰普说话时,玛格丽特几次向她抛来的眼神。能当这个女子的情人,也可以同德·N伯爵一样得意。而且,她也同样花容月貌,能激发我的情欲,不会亚于玛格丽特当时对我的情景。

精神受此打击,我的身体也随之垮了,动弹不得了。心中挂虑不安,连夜赶路,早晨又得到这种消息,这些已经把我的身心消耗殆尽。我父亲正是利用我完全精疲力竭之机,要我明确答应同他一道回家。

那段时间,奥兰普没有情人。要成为她的情人也不难。只要让她看到有足够的金币,就能引来她的青睐。

因此,我必须不时地重读玛格丽特的信,才能让自己确信这不是做梦。

我主意已定,要让这个女子当我的情妇。

生活一旦形成某种习惯,譬如这次相爱的习惯,如果打破这种习惯,那么就不可能不同时毁掉生活的其他一切动力。

我开始扮演追求者的角色,邀请奥兰普跳舞。

生活的方方面面重又恢复正常,我简直不能相信,对我来说,新的一天跟以前的日子会有什么不同。有时候我甚至想象,我被一种记不清的情况拖住,未能回到玛格丽特的身边过夜,而我若是回到布吉瓦尔,就会看到她跟我一样担惊受怕,她会问我是谁留住我而把她丢下。

半小时之后,玛格丽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惨白,她穿上皮大衣,离开了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