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感到不安,所以并不想一个人待着。“那我就看一会儿吧。”她温和地答道。
“你不看比赛了吗?”
她并不怪他。就连她的心里也在一遍遍重演着唐尼把那颗番茄挤出来的画面。她想要坐在康奈尔的身边,紧紧地搂着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实在是没有兴趣耐着性子看球,于是等了几分钟便起身取了一本《寂寞之鸽》来看。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反复地读着同一页。大都会队从一开始就在落后,第5局结束时比分已经是4比0了。
《考斯比一家》结束了,球赛即将开始。她告诉儿子,自己准备回卧室躺下了。他哀怨地望了她一眼。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母亲。她的心里大部分都是工作、工作,仅此而已。其他的母亲都会留在家里烤烤饼干,还总是和孩子们聊天,因而十分清楚他们心里所想的每一件事情。她就从没想过要试图成为康奈尔的朋友,只会努力在饭桌上发起一些有意义的对话。这不仅是因为和家人聊天有助于康奈尔将来在以言谈举止来判断一个人的社会中崭露头角,也因为她希望了解他在想什么。她一直都在努力工作,只为了能让他拥有舒适的生活,而这一点与为他提供情感寄托一样珍贵。生活不仅仅是表达情感和给予拥抱。何况她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儿子的心防。看来这个令她心烦的问题既需要聪明智慧,也需要一定的情感付出。
她告诉儿子,他可以把冰激凌端到沙发上去吃——这还是头一回——自己则走过去为他打开了电视。家里唯一的一台黑白电视机一直都放在他们的卧室里,只有在季后赛和世界联赛期间才会被推到客厅里来。趁着他观看《今晚娱乐》那档节目时,她清理干净了盘子里剩余的鸡肉,然后坐下来和他一起看起了电视。球赛一般会在晚上8点或8点之前开始。当他起身准备换到NBC电视台时,《考斯比一家》开始了。可想而知,赶在球赛之前播放《考斯比一家》肯定会让电视台损失不少的广告收入。他们分别躺在了不同的沙发上,费力地看着远处的电视。屏幕上那个名叫瓦妮莎的女孩想要违背母亲的心意化妆去上学,而男孩西欧则试图组织全家人进行一次消防演习。这个电视剧的内容和《反斗宝贝》差不多,只不过里面的所有人物都是黑人。世界正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她已经很难再把自己儿时的记忆装进儿子的美国式世界观里了。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挤在夹缝中的一代人,跨立于冲突的历史两边。她的生活对于康奈尔来说既遥远又古老,如同她像他这么大时听到过的朝圣定居者的故事一样。
她往书页里夹了一个书签,把书抱在了怀中。“我想睡了。”她说。
平日里,入夜后的这个时段总是她催促他坐下来写作业的时候,但她今天却只字未提。那一刻,她根本就不在乎他以后还会不会做作业——也许埃德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你能不能留下来再看会儿书?”
“来,吃点这个。”她说,“我觉得这个总不会噎着你了吧。除非你是故意的。”
他需要她的陪伴。虽然他不愿多说些什么,但或多或少还是承认了这一点。她再一次摊开了书本,目光落在了她所读的那个篇章的第一页上。
他看上去仍没有从震惊之中缓过劲来。于是她走到冰柜门前,往小碗里挖了些冰激凌给他。
还不到晚上10点,埃德便走进了家门。他们听到了他开门和把外套挂在门廊里的声音。迈进客厅之前,他会先走进书房,把公文包放在书桌上。
“别说得那么严重。”她说道,“你本来也不会有事的。我们有的是时间。”
“还是4比0吗?”他边走边问。
“他救了我的命。”男孩若有所思地念叨着。
康奈尔点了点头。“古登被打得可惨了。”
“我终究是会动手的。”她说,“我的训练是不会白费的。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他们在家,所以才没有逼自己进入救生模式。”
“他们在广播里说他的速度下来了。”
“感谢上帝,幸好有他们在。”他说。
“埃尔·西德显然很不错。但他的手感很糟糕。”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以前也曾采取过这种急救的手段。我猜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从没有过这么重大的意义吧。”
“出了点事情。”艾琳插了一句,“康奈尔噎着了。”
“唐尼救了我的命。”
“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然后又转了回去,“出什么事了吗,兄弟?”
“太可怕了。”她回答,“我也吓呆了。”
“我试着专心让自己不要噎着,结果反而噎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让她感到多么难过。
他望着她。“是真的噎着了吗?”
“我也不能说话。”
“卡在他的气管里了呢。”
“我知道。”
“是什么东西?”
他再一次点了点头。“我不能呼吸了。”他回答。
“一颗樱桃番茄。”
“吓坏了吗?”
“你把它弄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
“是唐尼帮的忙。”
“你还好吗?”
他指了指楼上。“你在奥兰多家吃的饭?”
“现在正在播《命运之轮》呢。”盖瑞说了一句。大家闻讯全都回到了楼上。她和康奈尔一起坐在了桌旁。
“是唐尼下楼来的。”康奈尔答道。
几句打趣的笑话此时还是很有益处的。她能看出,唐尼也受到了这次惊险灾难的影响,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还在不住地摇头。奥兰多全家似乎都被吓坏了。虽然康奈尔经常整个下午都待在楼上,但艾琳从未想过他们真的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家人来对待。
“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你为什么不把丢在浴室地板上的脏兮兮的长衬裤捡起来?”布兰达应道,“我觉得篮子应该不是氪星做的吧。”
她很害怕一讨论到有关这孩子的事情,别人就会看出她脸上挥之不去的不安。
“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唐尼说道,“我最好找一个电话亭去变身。”
“我以后会和你解释的。”她回答。
“你好了吗?”布兰达边问边把一只手放在了康奈尔的肩膀上。他点了点头。“别着急。你的食物又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到这里来。”埃德边说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伸出一只手臂搂住了康奈尔。那孩子顺势倚在了父亲的花呢夹克衫衣领上。埃德总是很容易和他建立感情联系——这反倒让她成了家里那个唱白脸的人。也许康奈尔对她就是硬下了心肠。他靠得更紧了,胖嘟嘟的肚子顶住了埃德那条宽松长运动裤的腰带。只见他把一张小脸埋进了埃德的法兰绒衬衫里,啜泣了起来。埃德吻了吻他的额头,伸手搓揉着他的后背。几分钟过去了,康奈尔依旧埋着头。埃德抬起头来看着艾琳,默不作声地用口型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就是不理睬他。过了一会儿,康奈尔抬起了头。
“你不许再这么干了。”安杰洛对他说道,“我可不需要再发作一次心脏病。两次已经足够了。”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现在会不会乖乖听你妈妈说过好几次的那些话……”埃德用坚定却又温柔的语气问道,“试着慢点吃东西?你能不能为了我做到这一点?”
康奈尔一边咳嗽一边简短地笑了两声。
康奈尔点了点头。
“如果你是盖瑞。”唐尼说道,“我可能就会任由你噎死了。他们是怎么说的来着,盖瑞?安乐死?”
“好的。”
“你现在能慢点吃饭了吗?”回到餐厅之后,她只能想出这样的一句话来,紧接着便放声大哭起来。康奈尔似乎有些茫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下来。
紧接着,他们不动声色地转变了话题,继续看起比赛来。艾琳放下了手中的《寂寞之鸽》,把目光投向了父子俩的身上。这真是一幅值得期待的画面:埃德和儿子显然很亲密,任由他将一条腿搭在自己的腿上。要知道,艾琳在康奈尔小的时候可是和他很亲近的,直到他3岁左右的时候,一种难以捉摸的因素介入了他们母子之间,让她很难再和儿子拉近距离。她知道埃德和他的关系依旧很好,所以从不担心儿子缺少疼爱。可她现在却感觉自己正处在什么重要的事情的另一边。她并不愤怒,甚至连受伤和微微被蛊惑的感觉都没有。
她用双手抱住了他的肩膀,心里开始发慌。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慌张,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实在是太爱这个孩子了,心里一直想着“请不要死,请不要死”,嘴上则开始大声呼救,然后推搡着他走出家门,来到了后楼梯下。她站上楼梯尖叫起来。“安杰洛!安杰洛!安杰洛!”还爬上楼、拍着门大喊起了“快下来!”。想起独自一人待在楼下的儿子,她赶忙跑了回去,双手都在颤抖。“他噎着了!”她喊着。康奈尔的脸色已经有些发青了。她听到有人飞奔了下来。唐尼一把把她推到了一边,站到康奈尔身后,用海姆利克急救法勒住了他的腹部。只见有什么东西从康奈尔的嘴里飞了出来,落在了地板上。他开始咳嗽起来,嘴里还发出了哀鸣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一个哭泣的孩子,更像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那是一颗樱桃番茄。他肯定是把它一口吞了进去。艾琳捡起那颗番茄,愤怒地用手把它捏了个粉碎。她扶着儿子在餐桌旁坐了下来。安杰洛、盖瑞和布兰达全都来了。康奈尔还在不住地咳嗽,但哀鸣声已经减弱了不少。她去给他倒了杯水。在厨房里,她看到了晚餐的餐盘,于是把它们连同里面盛着的食物一起猛地丢进了垃圾桶里。她能够感觉一股怒火正在体内熊熊地燃烧,眼看着就要把她给包围了。康奈尔很快就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她再也不会因为他吃饭太快的事情对他发火了。相反,让她感到气急败坏的是不在场的埃德。是他的缺席让儿子陷入了险境——好在值得信赖的奥兰多一家每晚都会在家。令她倍感羞辱的是,作为一个护士,她居然无法亲自动手救他。
大都会队在第8局开局时便斩获了1分。第9局时,在雷伊·奈特打出了滚地球出局、凯文·米切尔也被罚离场的情况下——近来耐着性子看了许多场季后赛的她已经能够记住球员们的名字了——穆基·威尔逊击出了二垒打,拉斐尔·桑塔纳又以一垒安打送他进垒。埃德说这支队伍在二出局安打方面很有诀窍。僵局之中,伦尼·戴克斯特拉站上了本垒板,可几击之后便被三振出局。比赛就此结束。在世界职业棒球大赛中,大都会队的战绩是三胜两负。如果再输掉一场比赛,这支让纽约人短暂团结在了一起的球队——就连她这种不怎么上心的人都知道它今年表现得格外成功——这个赛季就无望了。
她在从业过程中不止一次遇到过异物导致窒息的病例,因此十分清楚只要勒住病人身体的中段,适当按压,方能让对方把卡在食道里的食物吐出来。整个过程只需几秒便可完成,远比人们想象的要迅速许多。除此之外,病人窒息的时间只要不超过4分钟便不会造成脑部损伤。可这是她的儿子,她容不得自己犯下半点错误。
“赫斯特完投。”埃德说,“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晚上7点30分。埃德的课刚刚开始半个小时,还有一个小时才能结束。她一时间感到有些愠怒,不知道他的脑海中是否曾经出现过她和康奈尔的身影。康奈尔和往常一样嚼得飞快。尽管他并不喜欢沙拉,却还是飞快地吞咽了起来。他吃饭的样子总有种停不下来的感觉。也许他是想快点吃完晚餐,好赶紧吃些甜点。他知道家里的规矩:在把自己盘子的食物吃干净之前是不许碰甜点的。她花了好几年彻夜静坐才让他学会自己把饭吃完。在此过程中,她推断出了自己应该避讳些什么,这样他就不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把食物偷偷丢进垃圾桶里去了。她发现甜点对他就很有诱惑力,于是总是会为自己和儿子在家里留些存货,但每次只允许他吃一小块,完全比不上他狼吞虎咽的分量。如果他想要在那些正经人中间出人头地,就必须学会自我约束。如此自暴自弃的行为显然是不够得体的。她劝他慢点吃,可他点了点头之后还是继续按照自己的速度吞咽着。“慢点。”她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你会噎着的。”她起身给自己续了一杯水,站在水池边一饮而尽,然后又伸手接了一杯。她转过身来,看到他正挥舞着手臂,叉子放在盘子中,整个人又蹦又跳的,双手还捂在喉咙上。她告诉他这不好笑,随即却盯着他尖叫起来。“你噎着了吗?”她的心中早有答案。这样的情况在他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时就曾发生过好几回,但每次都是有惊无险。鉴于卡在他食道里的都是比较质地稠密的食物,比方说金枪鱼或是花生酱等,因此他还是能够呼吸的。可现在的他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面对这种情况,她本应该冷静地一把抓住他,用一只拳头按压他的腹部,让食物移位出来,另一只手再不断地挤压施力的手——但她根本就动弹不得。
“他们是追不上他的。”康奈尔说。
“你需要多吃点绿叶菜。而且是特定的某种绿叶菜。”
埃德起身关掉了音量,却并没有关上屏幕。两人继续坐在那里看着红袜队的队员们望着翻动的比分板欢呼雀跃。直到新闻节目开始,埃德才关掉电视、拔掉插头,将电视机推回了卧室里。
“这就是晚饭?”他问道。
“下一场和他们对阵的是克莱门斯。”康奈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不祥的预感。
她往沙拉里放了点樱桃番茄,用平底锅快炒了一下鸡肉,抓过一些调料胡乱倒进锅子里,吩咐他坐好,然后把沙拉端到他的面前,在上面铺了一层鸡肉。
“是的。但是他们会在纽约进行比赛。”
她打算开始为他的人生制定一些规则。埃德在这一方面肯定是帮不上什么大忙了。他实在是太宠爱这个孩子了,不仅过分纵容,而且看他做什么都高兴。康奈尔考了95分回到家便能赢得埃德的笑脸,害得她不得不开口追问他是怎么丢掉那5分的。她最讨厌看到康奈尔走路时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仿佛他的身上根本就不需要担负起什么责任似的。
“他们还得赢两场。”
他慢吞吞地拾起自己的书包,跟着她走下了楼。她让他帮忙切些生菜,自己则在一旁忙着烤鸡。她打算为晚饭做些沙拉,上面撒些鸡肉。她最近吃了太多的比萨饼,而埃德做饭的时候又总是离不开奶酪——奶酪黄油、奶酪汉堡。按照她自己的喜好来判断,这孩子简直就是个小胖子。诚然,他现在还没有到达生长高峰期,但她的家族大体格基因若是不小心对待,很有可能逐渐演变成超重。缺乏人情关爱的康奈尔只知道往自己的嘴里塞满糖果和冰激凌。她小时候可没有工夫长成一个胖姑娘。从比他现在大不了几个月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开始琢磨着做饭、采购和料理家务了——她根本就无法想象他做这些事情时的画面。即便是派他带着清单去商店里采买,他还是免不了丢三落四地回来。
“他们会的。”
“康奈尔。”她说道,“走吧。”
“是罗杰·克莱门斯。”
她道了个别,走向了门口。康奈尔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一边还不忘驻足看看电视里的节目。盖瑞又答对了一个问题,唐尼和康奈尔都歇斯底里地欢呼起来。
“塔格·麦格劳怎么说的来着?”埃德用苏格拉底式的口气问道。
艾琳尴尬地微微笑了笑。“我现在最想让他跟我下楼去。”她提高了嗓门,好让康奈尔能够听清她所说的话。
“你必须相信。”康奈尔回答。
“我们之前在谈论政治。”安杰洛说,“他说你想让他做一个政治家。我问他知不知道政治家是做什么的。”
“这就对了嘛。”
“谢谢你,不过他得回去帮我做晚饭了。”她并不打算询问康奈尔是否愿意帮忙。她只想要寻找一个好的借口。
那时已经是晚上11点30分多了,早就过了康奈尔应该上床睡觉的时间。简短道过晚安之后,这孩子便回屋了。埃德推着电视机,就像是在推投影车似的。她躺回床上。埃德在为康奈尔盖好被子之后也躺了上来。艾琳这才把孩子是怎么被噎住、自己又作何反应的整个过程——或者应该说是怎样不知所措——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埃德点了点头,安慰她一切都过去了,没事的。她这才冷静了下来。埃德总是知道该怎么安抚她的情绪。他给了她一个吻。她转过身去,伴着嘈杂的广播声清醒地思考起来。她为什么会愣在那里?看着康奈尔站在那里喘不上气、默默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比爱更加浓烈、更加不可思议的感觉。她感觉他仿佛又变回了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带着她一起走向了生死的边缘。如果他死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尽管她还会活下去,但她的生活将会失去意义和目的。原来这个经常让她烦心不已、火冒三丈的孩子手心里也握着她的命运。艾琳是不会放心让他为所欲为的。她感觉自己正脆弱地暴露在世人的面前。她一定要让他好好地活下去。
“他没有打扰到我们。”安杰洛隔着报纸说了一句,“他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凌晨1点30分,她在康奈尔的推搡下睁开了双眼。原来他想要爬上来和他们一起睡。她实在是太困了,根本就没有力气拒绝,于是挪动了一下身子,好让他爬到他们中间来。她已经记不清儿子上一次和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她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划清了这条界限,因为她不想让每晚都和他们同床共枕的孩子成为他们婚姻的人质——当然就更别提夫妻生活了。她只想在夜里睡个好觉。很快,康奈尔最终放弃了爬到他们床上来的企图。
“不行。”她厉声答了一句,然后又冷静了一下,“你现在就得下去。他们已经受够你了。让奥兰多一家安安静静地过一个晚上吧。”
感受到儿子躺在身边,她无力地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还听到他推醒了埃德。父子俩就这样聊了起来。
“我能不能等饭做好了再下去?”
“我差点就死了。”康奈尔说。
“该走了。”她说道,“我在做晚饭。”
“你没事的。”埃德回答。
康奈尔站起身来,隔着咖啡桌和唐尼击了下掌,然后抬眼看了看她。
“我很害怕,我还是很害怕。”
盖瑞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时,她总是会觉得轻松一些。她不喜欢想起他。他是几个兄弟姐妹中最年长的一个,却总是保不住一份工作。他的身上有一股逆来顺受的气质,似乎早就放弃了对生活的希望。与此同时,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她不喜欢理会那些有着真才实学却在生活中成不了大器的人。她的表弟帕特就已经让她够失望的了,因此她不愿想象康奈尔也会像盖瑞一样成为一个平庸的人。当然,从小范围来讲,她更不愿去想象类似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虽然她在事业上已经获得了一定的地位,但还不够理想。换句话说,尽管她倾尽全力想要开拓一条道路,远离中产阶级生活的灌木丛,却还是无法找到通往空地的路径。如果盖瑞是个满腹经纶的学者,她可能还会觉得好过一些。可他偏偏是个全能的聪明人。每当听到他谈论起当下的时事,她都忍不住对他表示赞同,甚至被他点破的那些连她自己都想不到的独到论点所启发。然而他还在这里,生活在边缘地带,和电视说话,一次昏睡半个小时。一种幽闭恐惧症的感觉席卷了她的全身。她需要忘记盖瑞这样的人的存在,忘记失败的可能性。她需要把她的儿子拐走,以防盖瑞把他吸进自己生活的黑洞。
埃德转过身来。“你一点事也没有,很安全。你还有很长的一段日子要过呢,很长的一段日子。”
“查尔斯·吉托。”盖瑞小声答道。不一会儿那位选手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我不想死。”康奈尔答道。
“哈里森。”盖瑞在那位选手按下抢答键说出“威廉·亨利·哈里森”之前便大声喊了出来。康奈尔满怀热情地接了一句“没错!”而唐尼也得意地笑着看了看自己的哥哥。题库的下一个问题问的是“谁在巴尔的摩和波托马克火车站射杀了詹姆斯·加菲尔德”。
“所以说,你现在就得记住那种感觉,然后走出去好好利用你的人生。”
节目此刻提出的问题是哪位总统在任时间最短,只有32天。艾琳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你真的觉得他们会赢吗?”
盖瑞和布兰达正坐在沙发上。莎伦坐在两人的中间,头靠着母亲的大腿,双脚则放在舅舅的身上。唐尼倚在一把安乐椅上。康奈尔则独自霸占着一张小沙发。他们正在看《危险境地》那个节目。艾琳走进来的时候,康奈尔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一看她。倒是唐尼挥了挥手。盖瑞在发现有人正注视着自己时显得有些尴尬。他穿着一条灯芯绒裤子,身上的T恤衫紧巴巴地绷在肚子上面。其实这并不是因为他胖了,而是因为这件缩水的T恤衫是他小时候穿过的。
“大都会队?是的。”
她停下车,走进屋里,甩掉鞋子,快速地脱下了自己的长袜,穿着拖鞋沿着后楼梯走到了楼上。穿着宽松外衣的丽娜一边为她开门一边念叨着“进来吧,进来吧”,语气里满是无忧无虑、轻松随意的感觉,一看就是个闲适的居家女人。在她的身后,安杰洛正坐在餐厅里那张曾经属于艾琳的餐桌旁,抽着烟翻看着《邮报》。他的身上还穿着环卫局的衬衫,不过既没有系上扣子也没有把衣角塞到裤子里,还露出了里面的汗衫。他的手很粗大,手指上满是烟渍,但头发倒是梳得十分优雅,顶上稍长的几缕发丝向后拢成了复古背头的造型。他朝她温暖地笑了笑,还微微举了举手表示欢迎。屋里仅有的几卷落满尘土的书籍就放在他身后的玻璃书柜里。虽然安杰洛连高中都没有毕业,但还是会给人留下一种什么问题都答得出来的印象。她看着他安逸地翻动着报纸,用舔过的手指轻轻弹动着报纸的背面,仿佛那是什么让人备受启发的手稿似的。自从康索拉达几个月前去世之后,他已经不再扯着嗓门快速讲话了,而是经常坐在桌旁和康奈尔交谈,逗得小男孩很是开心。这家人依旧在为康索拉达的那间公寓支付着房租,用的大概是她留给他们的一小笔遗产。丽娜和安杰洛计划带着盖瑞搬到楼上去住,好给唐尼、布兰达和莎伦腾出喘息的空间。孩子们都长大了,但显然短时间内还无法自立。
“两场?”
她并不期盼去奥兰多家接走康奈尔。曾经,在他还在上幼儿园或小学一年级时,每当看到她出现在后门,他总是会奔跑着过来迎接她。可她最近却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才能将他从那里拽出来。这不仅是因为他家的电视总是开着的,也因为那地方似乎拥有一种格外吸引小孩子的舒适感,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小摆设和有趣的杂物。布兰达4岁的女儿莎伦就总是在那里玩。因此,奥兰多家里似乎永远都不会少于3个人。这也让她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少女时因为爱尔兰新移民潮所带来的众多亲戚而度过的那段快乐时光。当然,这其中也有不尽相同之处:奥兰多一家嗓门更大,举止更粗鲁,感情也更真挚。早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一直在和烟鬼打交道,谁知奥兰多家的烟鬼更多。当着艾琳的面,除了莎伦之外,每个人都有可能在某一时刻点起一支香烟。艾琳怀疑,无论康奈尔觉得那里有什么乐趣,都无法和她曾经与表兄妹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下午相比,可惜他根本就体会不到其中的区别。或许这就和她小时候到楼上的施密特家看电视时一样,总觉得自己是在逃离现实生活。康奈尔也是这么感觉的吗?如果真是这样,他完全没有理由逃避呀。她和埃德为他营造的这个环境可比她小时候的家安宁多了。尽管如此,他近来还是不乐意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和带着儿子刚下楼的那几分钟相比,她直到打开厨房的收音机、开始做饭时才感到屋里不再空空荡荡。
“两场。你等着瞧吧。”
在白石高速公路的北出口处,她满心欢喜地看着谢亚球场空空如也的样子。很快——用不了多久——没完没了的赛季就要结束了。她从第114街处驶上了第34大道,因为她不喜欢开车行驶在科罗娜的北边。虽说她所居住的街区近来也已失去了往日的光鲜亮丽,但她还是感觉住在如此破败的地方旁边难免让人感觉有些压抑。一些可靠的老店都变成了旧货商店,而且越来越多的路牌都出现了西班牙语。
“你确定?”
埃德一个星期要教两节夜校课程已经让她足够恼火了,而他还要再花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做研究的事情就更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他经常不在家,至少也应该多挣些钱才对。她至今仍对他拒绝默克公司工作邀约的事耿耿于怀,而他这么多年来还要打两份工的事实不知怎么只会让他看起来更加不负责任。
“要有信念。”埃德说,“他们会渡过难关的。现在赶紧睡觉吧。”
那天早上,虽然埃德不在家,她还是要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家常便饭。如果他继续在夜校教书,强迫她放弃理想中的家庭时光,她也只能退让这么多了;她不能像最近这样全盘妥协,在他去夜校上课时拜托丽娜给孩子做饭,然后在上楼接他之前先焦躁不安地洗个泡泡浴。她和康奈尔就足够组建一个家庭了;事实上绰绰有余,很多家庭都只有母亲和孩子,她不需要让埃德觉得开心。
听着他们俩的谈话,她想起了基诺先生还住在她家时,自己和父母并排睡着的那几张床。她不记得他们三个在关灯后进行过任何的对话,因为她的父母都是背冲着她躺着的。她记得自己曾经想象过他们两个若是睡在一张床上的画面。如今她又开始猜想自己为什么从没有勇气爬到他们两个中间去,感受两个人的体温一左一右地为她取暖。若是他们一直都同床共枕,她长大后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个有胆量做这种事情的女孩吧。也许一个人的想象力同样会被界限所束缚。只要自己的床能够被摆放在他们两人中间,她就已经倍感安慰了。也许人不应该贪得无厌。她能够伸手触碰到他们的后背就应该感觉心满意足了。但这对于她的儿子来说显然是不够的。她很高兴自己在未能出手营救他的这个晚上能为他提供一个和自己赖在一张床上的机会。她小时候没有得到过这样机会,并不意味着她的儿子也要错失这种感受。她不知道自己今晚有没有让他感到些许失望。人生不过就是一个剥离幻想的过程。可能她只不过是有些操之过急。可能这还算不上是最糟糕的情况。他终有一天是要学会照顾自己的。
至少车流还在移动。按照目前的速度,她晚上7点之前就能到家。下午5点钟的时候她就曾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表示自己可能要晚些下班,请丽娜帮她给康奈尔做些吃的。临走之前她又打了一个电话,说不用了。丽娜向她保证这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可她还是坚持要和孩子一起吃晚饭。就连她自己都听出自己的语气有些犀利。她之前把一只鸡放在了冰箱里解冻,若是不做的话会坏掉的。
她感觉康奈尔从埃德的身边滚了过来,意外地依偎在了她的身旁,用前额抵住了她后背的上缘。不出几分钟,他便睡着了。她不敢动弹一下,生怕吵醒了他,这个姿势却让她有些难以入眠。她决定等一等。说来也怪,儿子的陪伴居然让她感到有些动容。不管怎么说,这都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而她早上起床时也一定会感觉筋疲力尽,但她并没有伸手把他推开。
接近白石大桥时,道路开始朝着缆车的起点处倾斜向上。她感觉自己的情绪也随之昂扬起来。桥上的这段时光是她上下班途中最享受的一段旅程。她喜欢缆车在靠近第一个拱门时沿着胜利的曲线骤升继而又向下俯冲的样子。有时候——正如此时此刻——广播里的音乐还能配合大桥的走势。缆车向着第二个拱门爬升时,她感觉自己正身处一种离奇的美妙之中。一天之中,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激发她沉思如此抽象的概念了。穿过这座大桥,她仿佛感到桥身在宣告自己是多么稳固。居高临下地处在东河之上,对平日生活的执念,随着试图饱览眼前美景的目光而消解,化为一片模糊的印象。缆车很快停靠在了站台上,周遭的景色又回归了人类视角,而她今晚在制高点上产生的充满希望的幻想也开始变得渺茫起来。
她躺在那里心想,我差一点就失去他了。我再也不会在饭菜里加什么该死的樱桃番茄了。埃德对大都会队的预测最好是对的,不然相比对球队失望,这孩子对父亲的失望之情肯定会更深。他不得不明白事情不会总是如他所愿。
踏上东彻斯特路时,时间已经将近晚上6点30分。感谢上帝,哈钦森路上的车流还在移动,大都会棒球队也身在波士顿。所以说,待在桥的这一边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季后赛期间的交通简直就是噩梦:单调乏味、无穷无尽、不得要领,几乎印证了宇宙的无序。她的坐骨神经抽动着,双脚也变得麻木起来,根本就没办法忍受坐在那里随着车流蠕动。
她辗转反侧地思考着到底是让康奈尔得偿所愿更好,还是让他在失望之中塑造自己的人格更好。想必是一整天疲乏的工作和肾上腺素的流失让她忘却了身体对于空间的需要。她感觉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即便身后的儿子还在紧紧地贴着她。
再一次遭遇人手短缺的情况,艾琳不得不加班加点地填写表格、书写文件。就在她端着小纸杯四处分发最后一轮药品时,一个病人握着拳头拍向了自己的嘴巴,想模仿那些自己以为很酷的愚蠢之人吃药或是咽花生时的样子,结果没有投中。药片弹跳着掉在了漆布地板上。药房不接电话,她手里又没有药品储备,因此只好跪在地上寻找起来。15分钟之后,她终于在远处的那张病床下面找到了裹满尘土的药片。她抬手比画着胜利的手势将手臂伸向了床板下面,却在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时发现,就在自己专心致志攻克手头难题的过程中,那位病人却像个白痴一样紧盯着她翘在床沿边的臀部。她本想把药片一把塞进他的嘴里,再猛地合上他的下巴,磕断他几颗牙齿,但她并不想让这样一个没用的傻瓜害她失了风度,于是把药片放回了小纸杯里。在她选择的这个行业中(事实上,她觉得是这个行业出于报复心理选择了她),就连管理者也像块死肉一样没有任何的情感。
这孩子肯定会欣喜若狂的,她心想。让他们赢吧。
14
再一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入夜后不知怎么把身子转了过来,此刻正面对着熟睡的儿子。埃德依旧躺在康奈尔的身后,睡得正香。康奈尔缓缓地喘息着。只见他长着和他父亲一样的长睫毛,脸颊在透过百叶窗钻进来的静谧日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甜美饱满。似乎是感觉到了她注视的目光,康奈尔也睁开了眼睛,像小时候那样半睡半醒、心神不宁地眨了眨眼睛,给了她一个迷迷瞪瞪的微笑,然后又进入了梦乡。她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自己对于儿子和丈夫此刻的这些感觉,于是起身去洗澡,留下他们两个醒来后望着床铺上的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