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奈尔想起自己曾经读到过一篇报道,说一些球员会专程驾车来探望鲁斯的坟墓,汲取一些好运,可他并没有意识到报道中所说的正是这一片墓地。
“你父亲曾经对巴比·鲁斯也葬在这里的事情感到很兴奋。”
“他的墓在哪儿?”
他也拾起了一块鹅卵石,叠加在了墓碑上。母子俩朝着车边走去。
“不远。”
财产,他不禁听出了这个词语的另一层含义。什么才是他父亲的财产?投资证券组合、房子、房子里的一切;他对科学的贡献;那些在他的教导下改变了自己命运的学生,以及他们给别人带来的影响。还有康奈尔自己,他也是父亲的财产,只不过眼下还处在水中。
“那爸爸去那里看过没有?”
“这是你爸爸真正关心过的唯一一份财产。”她的话仿佛是在回应某个隐蔽的想法。这是个不起眼的地点,景色却很漂亮。如果再加上露丝和弗兰克·麦圭尔购买的隔壁那块墓地,这里俨然就是一座小小的社区。早先买下这两块墓地时,他们还是这片区域的开拓者,可就在之后的这么多年里,一批又一批的亡灵掠过了这片土地,将它一块块填满,如今更有一路“先锋”已经盘踞在了道路上方不远处。这里已经没有可以留给康奈尔的位置了。不过没有关系,他可以自己决定最后的栖身之地,或是让某个他还不认识的人替他做出选择。
“他在墓前驻足了好一阵子呢。”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一副庄严肃穆的样子。你们两个说起有关棒球的事情总是这么严肃。”
他细想了一下墓碑上刻着的“深爱的丈夫和父亲”这几个字——虽说未免有些陈腐,但毕竟墓碑并非是值得发挥新奇想象力的地方,况且这句适用于大多数男人的碑文也正好总结了他父亲的一生。碑文下空着的那块地方是留给他母亲的。尽管她此刻还能和他站在一起,但终有一天也会离开人世,由他来把她埋葬在这片泥土之下。他想要伸出双臂抱住她,为她阻挡可能到来的一切,却感觉胸口一阵恐慌。为了驱散这份恐慌,他所能做的就只是伸出一只手臂,环抱住她的双肩。
他们驱车来到一座矗立在路旁的高大墓碑旁。只见墓碑的基座上用大写字母写着“鲁斯”的字样,上面还立着一块石雕,描绘的是向一个男孩比着手势的耶稣。一块较小的石碑上刻着红衣主教斯佩尔曼的一句话:“愿鼓舞巴比·鲁斯赢得至关重要的人生游戏的精神启迪美国的年轻一代。”另有一行字记载了鲁斯和他妻子克莱尔的生卒年。墓前堆叠着一些祭品,包括几只棒球、一支球棒,还有几张粘在石碑上的棒球卡。
母亲捡了两块鹅卵石放在墓碑上,后退了两步,与狂风做着斗争。“这是你爸爸自己选的墓地。”她说,“我们搬过来不久之后就曾看过这里的宣传手册。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得了病。这话听起来有些恐怖病态,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他想要亲眼看看这块地,所以我们就来了。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被填平,不过施工的计划都已经做好了。你爸爸想要被葬在这座山上。他会喜欢这样的天气的,冷风飕飕,薄雾笼罩,天空中布满了乌云。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可喜欢墓地了。我们每一次出行时,都会在某一块墓地前停留片刻。他喜欢阅读墓碑上的碑文。也许我应该想点更好的碑文给他。”
他想起了被葬在道路不远处的父亲。除了家人之外,没有人会记得他。虽说死亡是最有力的水平仪,但奈何墓地里依然存在着等级制度。
母亲做完祷告之后伸手拍了拍地面,寻找着可以被堆放在墓碑前的鹅卵石。这是她学来的一项犹太习俗,让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在用哀伤为自己搭窝的喜鹊一样。除了两颊上透出了红红的毛细血管之外,寒冷的天气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可当康奈尔与她并肩站在萧瑟的寒风中时,却不禁想到了她孤独地生活在那座大房子里,面对着许多个空荡而又冷寂的房间的画面。在他稍后吃完茶点迈出家门之后,她会继续留在那里。他原本很高兴地听闻母亲有了卖掉房子的想法,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让它挂牌上市,有什么东西让她产生了犹豫。
他走上前去,用掌心摸了摸墓碑。他并非是想要祈求一点好运。若是母亲不在他身边的话,他甚至有可能会跪下。刹那间,他仿佛变回了那个身处教堂之中的小男孩,将25美分投入盒中,点燃了一支祈愿的蜡烛,现在该是诵念祈祷文的时候了。说一句祈祷,许一个心愿,在心中默念——难道不都是一样的吗?真的有人在听吗?宇宙中除了虚无还有别的吗?帮帮我,他心想。帮帮我。可巴比只是漠然地站在灰白的石碑上,和他脚下的岩石一样默默无言。
她开始朗诵主祷文。康奈尔也加入了进来,脑海中回想起了睡前做例行祷告时的那种令人倍感安稳的熟悉感觉。他背诵主祷文时格外流利,心里猜想这些文字是否已经深深地埋藏在了自己的意识深处,成为自己死前记得的最后几件刻骨铭心的事情。
走进家门,母亲泡了一壶茶。康奈尔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书房里仍然弥漫着父亲身上的味道,或至少是与父亲有关的东西的味道——旧书、削铅笔刀、台灯上被烤热的金属部分。他的母亲走进来,从书桌上拿起了什么东西。
“亲爱的上帝。”她开口说道,“请照顾好我亲爱的丈夫埃德的灵魂。”她看了看康奈尔。“让他知道我们很想他,也很爱他。”她又看了看康奈尔。“我一向不太擅长祈祷。如果真的有天堂,你的爸爸肯定就在那里。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她说罢把目光转向了坟墓,“埃德,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也许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也许你能够听见我的心声。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那意味着我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开口说话,可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有时候,我感觉你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想要找你说些什么,你却不在那里。我折好了书页,想要和你分享一篇文章,可你却没有坐在我的对面。康奈尔也想你。我会把这过去一年中发生的事情全都向你娓娓道来,但如果你能够听见我说的话,那你肯定早就知道这些了。否则我就只不过是在自言自语罢了。我深深地爱着你。我猜,现在是时候让我们一起诵读一段《天父》了。”
“我在收拾文件柜的时候找到了这个。”她说着递给他一个写有他名字的信封,“你爸爸很早以前就想让我把它交给你,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我应该是把它放错了地方。”
一阵狂风席卷了墓地。她的母亲清了清嗓子。
他试图不让她看出如毒药般在他的身体里涌动的怒火。“上面说了些什么?”他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不用了,这样就行了。”她说,“反正你父亲也认不出来。要是换他来挑,说不定也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嗯。”她回答,“其实我也没有把信拆封来看过。我记得他想要把一些理念传承给你,还让我等到他的精神不再健全的时候再给你。不过显然他也没想到会让我等这么长时间。”
“你可没提玫瑰花的事情。”他的母亲看上去有些由衷地失望,“那我回去再买几枝玫瑰吧。”
康奈尔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信封。“谢谢。”他说。
“这些是菊花和小雏菊。你应该选几枝玫瑰花。”
“也许你想要一个人读这封信。”母亲说罢离开了书房。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只不过挑了一束看上去很不错的。”
他没有拆开信封,而是把它当作未读的判决词一样放在了桌上,转身来到文件柜旁翻起了抽屉。一只抽屉里装满了他小时候留下的纪念品——成绩单、获奖证书、他写给父亲的生日和父亲节贺卡、他幼年时在学校里制作的艺术作品、一只被他遗忘的曾经不可或缺的兔子玩具。随着时光的流逝,父亲收藏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这无疑也都成了帮助他记忆的工具,直到他最终忘记了自己需要去收藏。
“他们就没有玫瑰花吗?”
在另一只抽屉里,他找到了几个装满6英寸相簿的鞋盒子,里面的相册都免费附赠一只冲洗胶卷。相册上没有标注日期,但其中一本记录的是他参加过的那一次越野比赛,所以应该是在他高一那一年拍摄的。照片里的主角大多都是康奈尔,尽管其中没有一张是他正对着相机拍摄的,仿佛父亲一直都在等待着他转过头来面对自己。想象着父亲看着取景器默默在心里呼唤他的目光,一种可怕的孤独感袭上了康奈尔的心头。几张万考兰特公园的草地风景照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可当他翻到一张父亲伸着手臂搂着他的老队友拍摄的照片时——他绞尽脑汁才想起那个因为高一过得不顺而转学的敏感小孩叫作罗德——他竟然感到有些妒忌。罗德比他的父亲矮小不少,所以父亲是特意俯下身来与他拍照的。他们的脸紧紧地贴在一起,嘴角还都挂着笑容,仿佛罗德也是他父亲的亲生儿子似的。
面对琳琅满目的选择,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拿了一束事先做好的混合花束。当他捧着花回到车子旁边时,母亲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他心里清楚,自己是不敢去阅读那一封信的,于是又转身走到了书架前。父亲的藏书如今就只剩下了两架子参考书和一些尚未被他母亲丢掉的哲学与文学类硬皮书。此外还有一个书架上摆放着父亲的智慧结晶——一座用发表过的论文、笔记和笔记本搭建起来的祭坛。康奈尔想起了父亲退休前在试验室里度过的大把时光。他现在才明白,父亲当时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就快要放弃那座试验室了。他有没有可能是在竭力寻找甚至是制作能够治疗自身疾病的解药?不管他当时在研究什么,此刻都已经化成了泡影,但也许会给外面的世界带来什么影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些笔记本就会成为为他正名的关键,让他不只是一具被葬在山上、遭人遗忘的骸骨。他希望有人某天也会来探望他的父亲,向父亲致以他身后的敬意。
“买点漂亮的花。”她吩咐道。
康奈尔找到了父亲后期书写的一个笔记本,却没有在上面找到任何启发性的内容,也没有看出可供他对已逝的父亲刮目相看的原始素材。本子上只有一些潦草的笔记,以及无穷无尽、没有标记名称的一栏栏数字。
父亲去世1周年的祭日这一天,康奈尔坐着火车来到了布朗士区,准备前往天堂之门墓地。母亲到火车站迎接了他,把他载到了一家花店的门口。
他坐回书桌旁,把信封举到了眼前。他对于这份审判词的恐惧已经随着他翻阅父亲笔记本的过程逐渐衰退了。他的心中闪过了一丝幼稚的希望,期待其中能够包含某些他急迫需要听到的话语,随即又犹豫着不敢撕开信封,生怕自己会感到失望。他想要保留这信中被封印的各种可能性,把自己想要投射在上面的一切选择全都储备在里面,让想象力拽着自己离开这个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