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听到她当晚插着喉管时对艾琳所说的那些话。
“别让他们把我从你身边带走,麦克,我的麦克!”整层楼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呼喊声。
病床边拉着窗帘。除了她病床上的那一盏灯之外,所有的灯都被关上了。艾琳倒的两杯冰水一口未动地放在那里,里面的冰块也早就融化了。
他们的父母分居已有30年了。可就在圣诞节到来的几天前,当医生们最后一次将艾琳的母亲从艾琳父亲的房间里推走时,她却在走廊尽头喊出了他的名字。
“值得吗?”
1981年11月23日,就在她的母亲入院疗养的那一天,父亲提起自己的胸口有些疼痛。两人被医院一同收治之后,他们发现他一直都在隐瞒自己也患上了癌症的事情。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他的胸腔,感染了他身体里的器官。他们将他安置在了艾琳母亲所住的病房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里,每天都推着两个人到对方那里去一趟。
艾琳俯下身来,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什么值不值得,妈?”
尽管他们为母亲请了一位住家护士,但她的父亲还是力所能及地承担起了照顾妻子的责任。下班后前去探病的艾琳总是发现他已经喂母亲吃过了药、洗过了澡、换好了衣服,还为她做了一些流食——她已经无法吞咽固体食物了——并为她盖好了被子。他搬进了她的房间,睡在了另外一张单人床上。
“我25年滴酒未沾,结果有什么不同吗?”
1981年1月,艾琳的母亲被诊断出患上了食道癌。
她感觉自己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她一点也不高兴,可就是无法收起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不想让母亲看出自己有多受伤。透过敞开的房门,她听到了呼唤按钮发出的遥远的嘟嘟声以及对讲机里的说话声。虽然她已经在医院里工作了20年,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感觉自己正身处某个陌生的地方。在日光灯发出的绿光照耀下,她的母亲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幽灵,纤薄的皮肤下透出了根根分明的静脉。
她从他的身上滚落了下来,掀开了床单。他调小音量,猛地扯掉了自己的内裤。就在她伸手去关床头灯的时候,他顺势把她翻了个个儿,进入了她的身体。录像带有节奏地嗖嗖作响着。电视屏幕一闪一闪,照得房间里忽明忽暗,衬着美好的夜色勾勒出了他们身体的轮廓。
“你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我们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她喘息着答道。
“我在问你呢。”母亲用尽力气在枕头上扭转了一下头部,一双警觉的大眼睛下方的颧骨上如今只剩下了两个圆圆的空洞。“值得吗?”
“我们可以一会儿再看。”他边说边吻了吻她的脖子,“这东西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存在的吗?”他伸手摸着她的后背,捏了捏她的臀部,然后又把手伸向了她的私密处。
艾琳回想起了母亲戒酒之后的那段日子。那是他们生活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母亲心里的冰川悄然融化着,偶尔还会迸发出感情的冰山崩裂的巨大声响。直到康奈尔出生之后,她心里的冰川便彻底消逝了,只剩下了波澜不惊的大海,上面不时会出现几座名叫沮丧的小岛。有时候,母亲甚至会露出欢喜的表情,不过那也许只不过是一种表演。
“亲爱的。”她边说边松开了围在身上的浴巾,裸着身体站在了他的面前,做起了他总是试图让她模仿的动作。她先是微微俯下身来,然后又缓缓挺起上身,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臀部,享受着他贪婪凝视着自己身体时的那种眼神。电影已经开始了,可埃德的目光却片刻也没有离开她。她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最好赶紧按下录像键。”她说道。埃德并没有把眼神移开。于是她爬到了他的身上,按下了那个按钮。
“当然。”艾琳边说边握住了她的手。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为他经历过的种种磨难都是值得的。要知道,男人是很难承认自己彻底错了的。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戒酒。”母亲没有看她,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皱褶的窗帘,另一只手按在毯子上。
“千真万确。没有你,我肯定会迷失自我。”
“想想那样的话你都会错过些什么吧,想想你触动过的所有生命,我们这些年过得很不错啊。”
“真的吗?”
母亲把手抽了回来,叠在了她的另一只手上。“我宁愿用这一切来换一杯酒。”
“我还能说什么呢?”他诙谐地张开了手臂,“你也是为了我好。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哦,你才不会那么做呢。”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高兴你把它拿出来用了。”
“我会的。”
“来嘛。”他喊道,“我想确定自己是不是都录下来了。”
艾琳再一次抓起了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太晚了。你已经选择了戒酒,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你这一生过得很快活。”
“我得去梳梳头发。”
“有道理。”母亲答道。不一会儿,她就过世了。
他转动电视桌,好让屏幕正对着床铺的方向。电视里正播放着公共广播公司的幕间筹款广告。埃德拍了拍床。“躺过来。”他招呼道。
艾琳的父亲两个星期之后也过世了。翻阅文件的过程中,艾琳发现他早在几十年前就卖掉了家中的债券和自己的人寿保险。也许他就是用这笔钱设法从典当行那里赎回了母亲的戒指。或许他又借了一笔更大的债务,而她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她知道他一直都在赌马,但从未想过他是否真的已经赌博成瘾。如果事实的确如此,那么他在对她保密方面做得还真是不错。她想起了自己10岁那年放学后在朋友诺拉家看到的一幕。诺拉打开门,看到门口正站着一位身穿黑色套装、头戴帽子的男士。对方让诺拉转告父亲,他应该偿还自己欠下的钱。当时艾琳就站在诺拉身后。“如果他不还钱的话,你们这些小孩子就要替他偿还。”那个男子伸手指着诺拉和她说道,“把这话告诉他。”艾琳惊慌失措地跑回家,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父亲。父亲安慰她:“他说的不是你。他以为你是诺拉家的孩子呢,可你不是,你是我的孩子。”很难想象会不会有人有勇气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父亲的家门口,毕竟他和城里的每一个爱尔兰警察都是铁哥们,而那些非爱尔兰裔的警察和他的关系也不错。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欠任何人的钱。也许这就是他们从没有住过独栋住宅的原因,同时也是他如此固执地要求她为自己谋求一栋房子的原因。她不得不动用自己的存款来支付父母的葬礼花费。
“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不能学到点什么呀。”
由于父亲和母亲的守灵仪式挨得很近,所以她很担心有的亲友会不愿意为她的父亲专程赶回来一趟。然而,那些前几天才刚刚飞来为她母亲守灵的人大部分都到场了。即便不是所有人都赶得回来,她家的客厅里也只剩下站立的空间了。
“这还用你说。”
她盯着父亲的棺材,试着想弄明白他是如何躺进那么小的一个盒子里去的。这时候,一个年龄与她相仿的黑人男子走了过来,向她介绍自己叫纳撒尼尔,是他父亲多年的驾驶搭档卡尔·华盛顿的儿子。纳撒尼尔问她是否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父亲是如何变成搭档的。她这才惊讶地发现,在她于过去几天里听过的各种有关父亲的故事中,竟然没有人和她提起过这件事情。
“哎,我知道自己很固执。”
“我爸爸是胜斐尔公司雇佣的第一位黑人司机。”纳撒尼尔讲道,“他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他搭档,还吵闹着表示要罢工。我爸爸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找一份新的工作。就在这个时候,你爸爸走进了仓库,看着所有人咄咄逼人地把手插在胸前的样子,开口说道:‘到我车上来吧,你这个黑鬼。’然后就一声不吭地跳上了卡车。”
“我真不敢相信。”
她畏缩了一下,但纳撒尼尔却笑了。
“我是认真的。你很体贴。”他把空着的家用录像带盒子抱在了胸前,“我很喜欢它。”
“他这个人说话比较粗鲁。”她答道。
“省省吧。”
“我爸爸还听过更糟糕的话呢。”他说,“从那以后,你爸爸除了愿意和我爸爸搭档工作之外,再没有和任何人一起出过车。20年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记得,他过去常走布朗士区的路线。”
“好吧。”他承认,“我错了。这是份很棒的礼物。”
她点了点头。
几天之后,她洗完澡回到房间里,看到他正蹲在那里把一盒录像带放进机器里。她冷笑着看了他一眼。
“和我爸爸成为搭档之后,他坚持把自己的路线改到了上东区。”
“你怎么能这么做呢?”他当着3岁大的儿子的面发起火来,“你怎么会想到买这种东西?”
“我记得他的确换过路线。”
拆开礼物的包装纸时,埃德脸上的表情惊悚极了,仿佛眼前出现的是从一座神圣墓地里挖出来的遗物,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厄运似的。
“‘布朗士区的黑人已经够多的了。’他对我爸爸说道,‘让黑人的面孔出现在白人社区里给大家换换口味吧。’”
1980年的圣诞节,艾琳给埃德买了一台录像机。他们曾经一起去商店里看过录像机,可当他看到标签上的价钱时——大约1000美元一台——还是决定不买也罢。艾琳辛辛苦苦工作了一辈子可不是为了看着自己能够买得起的东西却束手旁观的。如今,作为布朗士区劳伦斯医院护理科的主任,她拥有一份相当不错的收入。考虑到埃德对于老电影的喜爱,录像机无疑是个完美的礼物。所以,她从8月份起便开始为这台录像机支付分期款了。
她用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顺手也给他递了一张。
“每天进步一点。”她的母亲说道。艾琳心想,我要的是一下子拥有一切。
“大块头麦克这个,大块头麦克那个。”纳撒尼尔说,“从小到大,我在家里听到你爸爸名字的次数比自己家人的还要多。”
“负面的想法会把你逼入死角。”一天下午,母亲在推着外孙去法拉盛草地公园野餐回来后笑着对她说,“这些想法会不断增生,把你团团围住。不要去想你不曾拥有的东西。要试着关注简单的快乐。”这话太荒谬了,听上去无异于冗长的过时教义,简直就是迟到的马后炮。这也许是一个想要耍些小手段却又失败了的女人所用的伎俩——更糟糕的是,她有可能从未耍过什么手段。不过她的母亲选错了听众。这样的话在匿名戒酒协会那些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生活、如今只能满怀遗憾的人听来也许还能有些用处,但艾琳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思想太过于负面,而是在看到周围的每一个人时都过于乐观。她有着自己的理想,一秒都不愿意转头放弃,即便她的丈夫——如今又加上了她的母亲——都不看好她。至少她还有父亲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上帝保佑他,只要是她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他总是会无条件地支持她。她就打算这么办,毫无疑问。只要埃德愿意沿着她为他铺设的这条路走下去,前方等待他们的就将是美好的美式生活。
他挥了挥手,招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过来见她。她也一一回敬了他们的问候。
艾琳很早就曾和母亲谈起过自己与埃德之间有关职业发展的想法存在分歧,因此艾琳知道母亲一定会摇着头对他缺乏上进心的事实表示咋舌。不过,母亲的身上也正发生着一些变化,使得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现实。她似乎很少为自己的身份地位而烦恼了,也不再埋怨政治、抱怨自己在地铁上遇见的白痴,或是丑陋不堪、乌烟瘴气的城市生活。她爱上了读小说,还参加了书友会。艾琳不禁感到有种遭人背叛的感觉。她猜想,母亲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转变,其中一部分原因应该是想要逃避喝酒。
她局促不安地得知,华盛顿先生几年前便去世了。更令她感到忐忑的是,当她说出“我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这句话时,纳撒尼尔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说,他从没有想过她会出现在自己父亲的葬礼上。
戒酒之后,艾琳的母亲发觉无所事事比长时间工作更让她难受。于是,年逾六旬的她又在河湾的小学里给自己找了份清洁的工作。她的丈夫早就拿上了退休金,把卡车的钥匙全都交接给了年轻的小伙子们。而她自己,在她的雇主失去了与学校之间的合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外出找过新的工作了。很多年前,她曾提起过自己想要存钱在微风角买一座海滨住宅,不过艾琳一直都怀疑她在自己所剩无几的光阴中根本就不会做出这样的飞跃。她放弃了《每日新闻》,开始阅读《爱尔兰回声报》,还用自己的积蓄回了几趟爱尔兰。曾对美国宣誓效忠的誓言在她的心里逐渐模糊了起来,仿佛她在自己的第二故乡度过的人生不过是一段不太理想的催眠试验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