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计划吗?”
“一个星期。”
“没有。”她说,“我连导游书都没买,只知道自己可以住在朋友那里。我很忙,所以一直都没有时间坐下来细细筹划。”
“你准备待多久?”
“一定要坐一趟斯塔顿岛渡轮。那是观赏城市景观的最佳线路,而且只需要花50美分。”
“没有。我很兴奋。”
商人咳嗽了一声。“现在免费了。”他说。
“那你去过纽约吗?”
“抱歉?”
他觉得自己仿佛听到那位商人叹了一口气。
“过去需要花50美分买票。现在已经免费了。”
“卡拉。”她应和道,“很高兴认识你。”
商人重新低下头来,在手中的那一沓纸上做起了笔记,落笔之前还不忘看了康奈尔一眼,意思是说他明白康奈尔怎么了——他要不就是太久没有回去过了,要不就是个骗子,打算引导那个女孩误入歧途。
“我叫康奈尔。”他为了伸出一只手,笨拙地夹紧了手肘。
“不管怎么说,这主意听上去都很棒。”卡拉说,“我喜欢坐船,更喜欢便宜的东西。”
话题的突然转变似乎吓到了她,可他的确没有读过那本书,也不知道书的作者还写过些什么。“我要去探望一位朋友。”她回答,“我的大学室友。她为了给一家高级时装店工作搬去了纽约。”
康奈尔和卡拉对看了一会儿。她的笑容很可爱,很开朗。她看了看康奈尔便继续低头读起了手中的书,而康奈尔也把刚才放在座椅背袋里的书掏了出来。不一会儿,她开口问起纽约是否是康奈尔的家乡。他回答,曾经是。她又问他为什么要回去。他如实以告,说自己的父亲生病已久,眼下恐怕是不行了。她听罢表达了自己的惋惜之情。这段告白似乎让两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他心中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编造些故事出来。飞机震颤着起飞了。他注意到她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双手合十之后还轻轻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你去纽约做什么呀?”
航程快要接近尾声时,他开口问她喜不喜欢吃印度菜。
“哦,是的。”她回答,“写得很美,这个作家写的所有作品我都很喜欢。”
“你知道吗?”她回答,“我想我还从没有吃过印度菜呢。”
“我听说那本书不错。”他伸手指了指女孩手中的书。
“第二大道和第三街的交会处有两家相邻的印度餐厅。它们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装饰,同样的吊灯,墙上还都悬挂着塑料做的辣椒串。它们已经竞争了很多年了。两位店主会站在各自的店门口,拉你走进自己的店里,仿佛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世外桃源似的。你可以自己做选择:左边或是右边。然后你就和那一家店里的人是一伙的了。他们会记住你的,你下一次也休想到另一家店里去。”
等待起飞的过程中,康奈尔看了看椅背上的迷你电视。屏幕上显示的地图表明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上面的飞机图标和一个州的大小差不多。乍看上去,这架飞机似乎在转瞬间就能飞完整段路程,可它却只是静静地停留在原地。
“那你会选择哪一边?”
这一招并不管用。回到座位上时,他已然忘记了自己在厕所里的那种感觉。一位和他年纪相仿或是长他几岁的漂亮女子坐在他身旁的靠窗座位上,而坐在走道座位上的则是一个根本没兴趣和她搭讪的上了岁数的商人。康奈尔一边从他的身边挤过,一边坚称不需要他站起来,不料那个男人本来就没有起身让位的意思。
“右边。”他回答。
“你就要飞回家了。”他对着镜子说道,希望自己能够脚踏实地,看清现实,“你的父亲就快要死了,他曾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的人生从此再也不一样了。”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两家是一模一样的?”
他的牙齿不如父亲的整齐。他的父亲有一副假牙桥托。每当康奈尔看到父亲在水龙头下冲洗牙托,都会央求他为自己表演牙齿上下咬合的戏码。如今,他的门牙却少了半颗,是他在康奈尔窝在房间里发呆时摔倒在厨房的砖地上留下的。
“我还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呢。”他说,“我猜我应该是不敢去探索真相吧。你不知道那些家伙有多么可怕。”
他咬紧了自己的两排牙齿。为了拥有一口笔直的好牙,他历尽了千辛万苦。早在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很不喜欢换上代替牙箍用的夜间矫正器,还伪造过记录佩戴时间的矫正日志——前往牙齿矫正医师诊所之前那令人惊恐万分的最后一刻,看着自己日志上的大片空白,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换着色笔记下了几个不同的数字,还编造出了一些符合自己作息规律和佩戴时长的虚构故事。整整两年的时间,父亲每个月都要开车载他到牙齿矫正医师那里去一趟;康奈尔每次都会等待着有罪判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却屡屡都能“死里逃生”。他的父亲从不会为此而训斥他,因为父亲很乐意开车载他出来,很乐意为了儿子的笑容签字付账。成人们似乎早就料到小孩子做事会粗心大意。
她笑了,他能够感觉自己已经勾起了她的兴趣。整个航程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等待这个能够扭转两人关系的时机,让她不要再把自己当作是陌生人。眼下也许正是他的机会。
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切都在眼前:他父亲那副永远都大惊小怪的长相,还有那沿着头皮一路向上冲的美人尖、总是微微扇动的鼻翼、宽厚结实却又留着一道凹痕的下巴、浓黑的头发和稍大的耳朵。
“趁你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我们没准可以出去走走。”他说,“我们可以去左边的那家店坐坐,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愿意冒这个险。”
他紧靠着镜子,把额头抵在上面,口中呼出的哈气息聚在了镜面上。他打算尽可能长时间地呆在里面。他似乎是在寻找某种东西、某种证明,尽管他也不确定那是什么。
“我可不想怂恿你‘叛变’。”她边说边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让他不禁有些担心自己的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这样一来,情形就又会变得尴尬起来,毕竟他们眼前还有一小段旅程要共度呢。
他是这一排座位上第一个登机的人。他把书放进了座椅后背的口袋里,放下小桌板,在桌面上敲击着手指。乘客们三三两两地缓缓走进了机舱。很快,他不得不起身让坐在靠窗座位上的乘客进去,或是看着坐在走道旁的乘客把行李放在头顶的行李舱里。他希望自己没有那么着急上飞机。他并不需要上厕所,但还是收起了小桌板,站起身来。
“你说得对。”他说,“小心不出大错。”
他在中途机场办理了登机手续,走过安检,在登机门旁边坐了下来。他用不着等很久,因为他是赶在登机之前到达的。他试图坐下来读读书,心里却一直被父亲正在远离人世的想法困扰着,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康奈尔已经在没有父亲的情况下生活了好一段时间,现在却仍旧要像朝圣般回去看望他,只为了用耳朵贴着他胸口的心跳聆听他的遗言,只为了在他的坚持下获得一份安慰,只为了用鼻子紧紧蹭着他的脖子,记住他轻柔而又无意识的呼吸频率。他仍旧是康奈尔人生的旗手,仍旧是康奈尔的父亲。
“你确定你会有时间吗?我的意思是——你的爸爸。”
“他很痛苦。”她回答,“不过他人还在这儿。”她说着说着有些破音。“我告诉他你就快回来了。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可以腾出点时间来。”他说。
离开之前,他又打了一个电话。“他怎么样了?”他之所以这么提问是因为他不能表达得过于直白:他还活着吗?
“你不用担心我。”她说,“我有的是计划可以让自己忙碌起来。你还有家事需要照料。”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向门外望了望。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带着少年的眼光看待公寓门口的街景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晚风,闻到了树木的清香和汽车尾气的臭味。一瞬间,他的公寓似乎多了几分古怪的别致,他发觉自己原来一直都深深热爱着即将被他抛在脑后的这段时光。他即将展开一段新的人生;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也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他。他有能力走过火海,等到自己到达彼岸时再想办法冷静下来。
“没关系的。”他回答,“我可以溜出来。此外,他也许不会有什么大碍,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
为这一次的旅程收拾行李的过程似乎被赋予了某种仪式感。和每次出行时一样,他的心中都充满了忐忑的兴奋感,但这一次的意义似乎更加重大。人们都说,父亲的去世对于一个男人的一生来说是个决定性的时刻,也许如此关键的一刻就要到来了。他很快就要加入那些深谙生命只是一条单行道的沉默人群之中。他的锐气已然被自己醒来之后就会蜕变成另一个人的可能性打磨干净——他即将成为这个家族承上启下的一代。他叠好放进行李包中的每一件衬衫、每一双袜子都是他照着想象中自己降生以来最体面的样子挑选出来的。一件庄严的西装上衣,一条实用的宽松长裤,一双最高级的皮鞋:他这番准备的目的已经变得愈加清晰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扔掉垃圾、洗干净水池里的碗盘。他带着自己从未有过的热情与专注一一做好了这些事情,权当它们是自己承担更大责任的先导——作为母亲的儿子和这个家庭的代表——简而言之,他就是这个家庭的男主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将被赋予具有认可意义的目的性。没有时间多愁善感,他只能像个男子汉一样毫无怨言地好好处理这些任务。
“哦。”她附和道,“只要不会打搅你就好。”
此前他从没有属于自己的信用卡。这张美国运通卡是他离家上大学的那一天母亲给他的,上面用大写字母写着他的名字:康奈尔·J.利里,上面还有一行字:“1967年入会”。“这是给你应急用的。”那天早上,她在上班之前把卡片递到了他的手里。像往常一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保重”。
“我会给你打电话安排一下的。”
“我们只能祈祷他能够撑到你赶回来的那一刻了。”她说,“给捷蓝航空公司打个电话,用那张美国运通卡买一张机票。”
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困惑挣扎的神情,似乎是被他给吓到了,宛如一个潜入水中才意外地发现那是一潭冰水的人一般,心中满是震惊和愕然。她又稍稍审视了一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追问他是否真的确定要在自己手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时费心招待她。这更让他坚定了要在她面前展示自己是一个开朗乐观的男人的决心——即便身处绝望,即便生活中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他也依旧能够宽容地给自己留出一些时间。毕竟若是没有这些小插曲,人也只能干巴巴地、例行公事地混日子罢了。
他的眼前出现了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的疗养院。漆黑的走廊里,只有他父亲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一丝的光亮。他仿佛看见母亲正用一只手抚着父亲的胸口,望着他费力地呼吸和眼中的恐惧。
降落后,乘客们陆续走下了飞机。由于她还要从头顶的行李舱里拿回自己的东西,因此和康奈尔之间隔了几个人的距离。他站在走廊的尽头等待着,尽力回避着其他乘客的目光,尴尬地以为大家都能够看穿他的意图。他认为陪伴她走到行李提取处很有必要。这个城市剩下的部分就要展现在她的眼前了,而他则是她在这次旅行中遇到的第一个男人。短暂相遇之后,他的这一优势很快就会让渡给其他人,从而使她轻易就会忘记自己。因此,这最后几百米的距离至关重要,将决定他能否保证这样的情况不再发生。
“一切都很安静。”她回答,“我正守在他的床边呢,试图让他感觉舒服一点。”
和她一起在航站楼里绕来绕去的途中,他发表了几则有关纽约的枯燥无味的言论,逗得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心头涌起了一种欢快的感觉,就连肩上的背包也不那么沉重了。为了赶上他脚下大大的步子,她似乎一直都在加快脚步。他隐约看到了一丝曙光:这很有可能会成为一段序曲,供他们今后在这座城市里再续前缘。这也是他这趟旅程的第一天,无法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不过和这个女子同行了一路,他倒是感觉心中充满了期待。在旁观者看来,他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男朋友,也是第一次到访这座城市。
“他怎么样了?”虽然这也是个很傻的问题,但他还是希望,甚至是有些半心半意地期待母亲这一次的答案能够有所不同——不管是些许的微调还是截然不同。
接近行李提取处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几乎就快小跑起来了。在此过程中,他一直都在转头看她。走出大门,他这才记起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于是隔着灰白的玻璃寻找起了帕特舅舅的身影,可一张面孔也认不出来。
“我想要等等看他能否撑过去,我不想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把你拉回来。总之,我现在不是打电话过来了吗?”
随着旋转门隐约出现在了下坡路的尽头,一股焦虑的情绪爬上了他的心头。他发现自己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了。他不再那么关注卡拉了,而是一直望向了站在旋转门另一边等待他的帕特舅舅。不一会儿,他真的慢了下来,以至于卡拉都开始开口询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隔着玻璃,他看到了舅舅和母亲模糊的身影。母亲的出现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缓缓地从卡拉身边走了过去,没有理会她的提问。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正在和她说话,发现他竟然是如此轻佻的一个笨蛋,就像他心里突然意识到的那样。很快,卡拉也不再和他搭话,而是径直向前走去。他跟在距离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心里仍在惦记着自己隔着玻璃猜测的一切,却又不敢彻底承认。终于,他再也无法逃避,眼前出现了母亲满是泪水的脸庞。他这才确定,父亲已经在自己完全将他抛到九霄云外时离开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来?”
他推开旋转门走了出来。母亲一边用手为自己的脸庞扇风,一边试图向他解释他已经心知肚明的一切。他的舅舅站在一旁,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得了肺炎。”她冷静地回答,“这种病对于他这样的病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很抱歉。”她说道。
“你确定吗?”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有些愚蠢,毕竟在她面前离世的人少说也应该有几百个了。
父亲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他,在两个小时以前离开了人世。母亲从疗养院那里获得了批准,将他父亲的遗体暂时停放在那里,好让康奈尔能有机会和他道别。
“他可能熬不过今天晚上了。”他的母亲说道,声音里满是笃定。她听上去很无助,这可能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嗓音说话。
帕特舅舅如同一位方程式赛车手一般飞速踩着油门,一路过弯,朝着疗养院的方向驶去。在把他的母亲安顿在入口处的长沙发椅上之后,帕特舅舅陪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他父亲的房间门口,然后留下他一个人走开了。他父亲的双眼仍旧是睁着的。康奈尔望了一会儿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感觉它们仿佛正盯着什么别的东西,然后像往日里那样伸手抚平了他竖起的头发。康奈尔低头吻着父亲的前额和双颊,感受着他冰冷的体温。尽管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但康奈尔还是自顾自地开口和他说起话来。父亲的嘴巴也是张着的。康奈尔看了看他那颗摔断的牙齿。他已经不需要那些牙齿了,他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扫视了一遍自己的公寓。只见地上撒满了纸张,每张纸上都堆积着厚厚的尘土。他和他的室友已经好几个星期都没有打扫过房间了。这是他们大学的最后一段时光,每个人都有责任尽力从剩下的日子里获取更多的价值。他闻了闻屋子里弥漫着的味道,那是脏衣服散发出来的淡淡氨水臭气,以及盖满灰尘的水池里未洗的碗盘身上的霉味。只有在他室友的女朋友开口抱怨时,他们才会动手清理它们。
过了一会儿,他的母亲跟了过来。“到这里应该足够了。”她说。
“你爸爸病了。”接起电话,母亲开口说道。
康奈尔又给了父亲一个吻,在迈出门口之前转过身来回望了他一眼。就在他打算走回父亲身旁时,却看到了舅舅严厉而又哀求的眼神,而母亲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在诉说着她留在这个房间看着他的父亲时到底有多痛苦。她一直坚持不肯让康奈尔回家,可道别的时间已经到了。虽然她多年来已经见到过不少病人的尸体,但眼看着自己的丈夫也变成了这番模样,她的心里肯定格外难挨。想必他父亲的遗体看上去应该和其他无数具死尸没有什么分别吧。他轻轻地关上门,跟随着舅舅和母亲一起走向了楼外的停车场。
母亲留言中的某些讯息迫使康奈尔立刻把电话回拨了过去,全然等不及周末结束之后再说了。她从不会通过答录机来传达什么坏消息,但声音中肯定会透露些许的线索,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需要的就是那一点点的线索。这么多年以来,他早已练就了预知祸事到来的本领。他知道这是荒谬的——他父亲的疾病并不意味着突发的变化,只能是漫长的衰退——尽管如此,每当电话铃声在他的睡梦中响起,他都会惊醒过来、一跃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