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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埃德坐在那里,似乎正在思索什么机敏的答案。

如果他想要羞辱对方,现在正是时机。她甚至想让埃德给出一个可以挖苦讽刺医生甚至是故意错误的答案,但她又不想让这位医生满意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下些什么。

“我知道现在是共和党人当政。”他回答,“这我是知道的。”

“告诉我一下,你知道现任总统是谁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名字?”

“好的。”

埃德拉长了脸。“里根?”他问道,“是不是里根?我能看到他的脸。不是里根,对不对?这太尴尬了。”

“这一部分就快要结束了。”哈里发医生说道,“我再提一个问题就送你去做身体检查。”

“你是知道答案的,埃德。”她在一旁搭话道。医生瞟了她一眼。她真想一拳打向医生的脸。

哈里发医生看了看画,摇了摇头。她不喜欢他的态度:油嘴滑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医生有一头完美的秀发,牙齿也白得耀眼。她一直都希望埃德能够考上医学院,可直到现在才承认自己对他的要求太过于苛刻了。她在工作中也认识这样的医生——他们总是以为自己有水上飞的本事。埃德从事的工作也许不如他们有利可图,但却是他们为病人做出诊断的基石。如果埃德说没什么大不了,那么事情大多数情况下就不会出什么差错。可她却把他带到这个连给他提箱子都不配的无名之辈面前来羞辱他,就更别提还要让对方给他做出诊断了。

“我能够看到他。”埃德回答,“我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画得可能有点抽象。”埃德说。

哈里发医生写了些什么。她想要喊出那个答案。这整件事都太愚蠢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让他在这里逗留了这么久。埃德看上去很落魄,仿佛不仅考砸了有关记忆的考试,还失去了自己的个性。

医生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等一等。”哈里发医生说,“有时候想要回忆某个特定的答案的确有些困难。想点别的事情吧,你会想起来的。”

“我不是个艺术家。”埃德笑着回答,“你应该看看我画的那些消化系统图。”

“华而不实的东西。”埃德说。

“很好,这很好。”哈里发医生在埃德画完后沉闷地说了一句,脸上没有透露出任何的信息。她望着医生的眼睛,从中她既看不出丝毫的惊讶,也找不到线索说明结果是否正常,抑或只是衰老或某种更加凶险的预兆。她开始猜想自己有没有办法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画下同心圆。这样的任务完成起来肯定十分困难。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孩子参加考试,心中涌起的同情让她不禁怀疑自己逼迫他忍受这些的决定是否明智。她有什么权力让一个迈入中年的男人遭受此种待遇,就凭自己当初的主观臆断,非要从他的身上找出偏离正轨的蛛丝马迹?她想要拽着他飞奔回家,让他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情。有一类名词就是用来形容他这种久经考验、备受尊敬的人的:心不在焉的教授。

“差不多。”

哈里发医生让他画3个同心圆。埃德先是在纸上画下了一个很圆润的圆圈,然后又在其中画了一个与它两头相接的椭圆。画下第三个圆时,他的手有些颤抖,收笔时留下的更像是一个方形而不是圆形,其位置还落在了前两个的旁边。

埃德揉了揉头顶,似乎是想要从头皮里抓出什么答案似的。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想不起来了。”他问道,“是谁?”

她心中预测的吵闹与喧哗似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埃德看上去是那样无助而渺小。他微笑着,试图迎合为自己检查的医生,或许是在不自觉地寻求对方能对他高抬贵手。

“布什。”医生回答,“乔治·布什。”

哈里发医生让埃德从100开始倒数。埃德数到97时停顿了一下。“86。”他数道。在正确地继续倒数了一连串数字之后,他又一次跳过了一个十位数,随即便被哈里发医生制止了。

“没错!就是他!我就知道。上帝啊,我就知道!我能够看到他的脸。当然了!他的竞选伙伴,这两个人很容易被搞混。”

她又带他回来做了诊断测试。哈里发医生让埃德坐在桌前,自己也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她挑了旁边的一张椅子,心中为埃德感到紧张,仿佛埃德就要在首演之夜第一次笨拙地登上戏剧舞台进行首秀似的。

医生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继续在本子上写着些什么。

他的甲状腺很好,电脑断层扫描也没有显示肿瘤的迹象。

她想起了自己不得不去记忆那些总统和他们的任期的那段时光。她记得艾伯塔修女会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叫到教室前面去,让他们每人回答一个问题。修女问她泰迪·罗斯福之后的总统叫什么名字。罗斯福前后有太多位总统的名字里都带有字母“W”了——她至今还记得他们:威廉·麦金利、威廉·霍华德·塔夫脱、伍德罗·威尔逊、沃伦·G.哈丁。尽管她认真地背诵过他们的名字,但那一刻脑子里却是一团糟,她很害怕有人会当着全班的面说她是个笨蛋。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脑中一片空白,所以只能模模糊糊地说出几个名字。“好了,图穆蒂小姐。”在修女的提示下,艾琳说出了“威廉·威尔逊”这几个字。教室里的人全都哄堂大笑起来。

先是验血,然后是体检。主治医生哈里发想要排除任何有可能引起失忆的因素,所以基于埃德的家族中有甲状腺病史而检查了他的甲状腺水平,还给他做了一次电脑断层扫描。

“你说得对。”修女回答,“他们很容易被搞混。”

到达蒙蒂菲奥里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忍受埃德的怒火,不料他只是温顺地紧靠那张铺着纸和衬垫的桌子,等待着医生的到来,魁梧肥厚的后背看上去就像一个生面团。

埃德一脸内疚地看着她,仿佛她是站在哈里发医生而不是他这一边似的。她挪动了一下椅子,朝他靠拢了一些。医生似乎还在无穷无尽地写着什么。

“先别和他离婚。”他说罢递给了她一张转诊的单子,推荐她带着埃德去找自己信任的一家神经学医院看病。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记录下来。”医生说着,趁奋笔疾书之时竖起了一根手指,“很好,现在我想让你换上短裤,我要安排你为我做几项运动。”

在和埃德相处了半个小时之后,埃特金医生出来找到了她。

他们走进了隔壁的房间。他在她的帮助下换上了衣服。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在帮他做好上体育课的准备似的,不知道未来还有怎样令人羞耻的事情在等待着他。哈里发医生走了进来,让他站着触摸自己的脚趾,然后从坐姿站起身来,再原地慢跑几步。在此过程中,他一直都在做笔记。埃德边做运动边不时看她几眼,而她也试着给他一些鼓励。当哈里发医生让他用手指触碰自己的鼻尖时,他却怎么也做不到。

埃特金医生让她把丈夫带到这里来看看,于是她便假借让埃德到她的医生那里去体检为理由向他提起了这件事情。看到他并没有因为自己6个月前刚刚做过体检为由拒绝她,她知道自己做对了。他们默默地在候诊室里等了一会儿,然后她便送他进了检查室,自己则在门外等待。虽然她一直都叫嚣着要离婚,可现在才明白自己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能够换来一句:你的丈夫身体很好,他只不过是有些混蛋而已。

“我没喝醉。”他说,“我发誓。不过我做完这些检查之后没准会去喝个烂醉。”

“如果他没有什么毛病。”艾琳为了气短的问题去看病时对自己的医生说道,“我就要和他离婚。我不能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