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告诉你他长得很帅,会不会有些帮助?连弗兰克都是这么说的。弗兰克说自己认识的所有女孩都觉得他很帅。”
两个女孩推搡着经过她们身旁,走进了餐厅。艾琳眼看着吧台旁边的座位逐渐被人占满了,只剩下一个空着的卡座。
“那就把他让给她们吧。”她口是心非地说了一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感觉被这个男人给冒犯了。
“露丝!”
“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帮我这个忙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烦你了。”露丝边说便伸手准备开门,“你去完就可以回来做你的老女人了。”
“他是个绅士,是不会拒绝一位身处困境的女性的。只有这个方法能起作用。”
“好吧。但我可不会为他愿意和我约会而假装感恩戴德的。”
“绝对不行!”艾琳说,“我才不会假装去支持某人的慈善事业呢。”
在朋友的撮合和最终的约会日期到来期间,她一直都在说服自己这只不过一个善举而已。可当露丝家的门铃响起时,她却一下子紧张得不行,冲进卧室,锁起了房门。
“所以弗兰克告诉他,其实是我在不厌其烦地催他为自己的朋友找一个新年的约会对象。”
“快出来!我得去开门了。”
艾琳一句话也没有说,试着不去相信自己脑中出现的那幅充满希望的画面,害怕自己最终会失望而归。
“我不去了。告诉他我病了之类的。”
“他是纽约大学的研究生,是弗兰克解剖课上的同学。他对自己的研究特别痴迷,从不会离开图书馆。弗兰克很担心他,想让他出来走走。”
“出来打声招呼嘛!”露丝加重语气低声说。门铃再一次响了起来。
艾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抗拒。一般来说,面对露丝这样的小要求,她是一定会帮忙的。但她没心情失望,今天可是新年夜。她看着出租车驶离了路边,很快便又停在了街口。一个年轻人挤了上去。太阳从云朵后面探出了脸庞。露丝解开了外衣的扣子。
她听见露丝把他们迎进了屋子。她喜欢他的声音:温柔却又不失刚劲。她打算打开门,但还是想要先给他添点麻烦。她不想让任何男人误会自己需要他出现在那里,更不需要一个被她拽着袖子才敢在屋子里踱步的笨拙隐士。
“他有什么问题吗?他是不是同性恋?”
还没等她找到机会说些挖苦讽刺的话,埃德就先行站起身来。他的确很英俊,但又不会过于秀气;打扮整洁干净,身材瘦削苗条,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包括那张笑起来格外动人的脸庞。
“你看,这个人不一样。”露丝弱弱地应了一句,“他不会试着去赢得你的好感,因为他比你还不想待在那里。”
他俯下身来在她的耳边低语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必这么做。我保证努力让你不虚此行。”
“好印象!”
她的心像一台发动机似的,在冬日的下午被人猛然发动起来,颤动了一下。
“他喜欢你,想要给你留下个好印象。”
他的舞步如梦境般美好。被他紧紧拽到胸前时,她为他壮硕的体格吃了一惊。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以及走在人行道和门前时所表现出来的绅士风度都令她印象深刻。然而,拥搂着这样的后背和双肩,她却感觉格外放松。桌旁坐着的女孩们都说他是自己见过的最彬彬有礼的男子。第一次听到他清晰有力、不带口音的奇妙讲话方式,她感觉他就像是出现在电影里的教授,只不过少了几分木讷,多了几分阳刚。即便这样,他儒雅的气质还是会让她认识的男性友人为之侧目。他能够谈论他们不理解的话题,手中逐渐温热的那杯没怎么喝的啤酒倒不如说是献给“对话之神”的贡品。她很担心他能否与自己的父亲相处得来,于是提早带他回去见了父亲,免得自己说不定哪天便会和他分手。然而,埃德的某些举止竟然卸下了她父亲的心防,两人相谈甚欢的场面反倒让她感到有些不太自在。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就像个邻家男孩,知道如何在朋友落难时出手相助,在问题出现之前用话语为所有人解围——大家都爱听他的建议,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会让人感觉自己并非一无所知。
那个夹着报纸的男人从出租车上走了下来。他是个高个子的帅哥,一头深色的短发,脸上的眼镜十分引人注目。她把他想象成了一个访问学者,说不定是意大利人或是希腊人。趁他朝自己所在的方向看过来之前,她急忙移开了目光。
他是个天生的运动员。他们曾和她的老朋友辛蒂以及辛蒂的高尔夫迷丈夫杰克一起去练习场打球。将球放在球座上之后,埃德打出了完美的一击。球沿着抛物线落在了远处的尽头。
“他请每个人都喝了一轮酒,还扬言说,尽管我自己还蒙在鼓里,但他就是我未来的丈夫。大家马上就高声欢呼起来。真是太厚颜无耻了!”
一个周末,他们出发前往森林小丘探望她的朋友玛丽和汤姆·卡达西。卡达西家的联排别墅旁正好有一座网球场,于是他们便从主人那里借了两身白色的网球服,在球场上展开了四人双打。他们既不计分也不发球,只是随意地相互截击。每一次遭遇不可能接得到的快球,埃德竟都能轻松回击,以至于汤姆最后还提出要与埃德单挑。艾琳转过身时看到了玛丽脸上尴尬的表情。她们都知道结果会怎样。汤姆曾是福特汉姆大学的荣誉球员,发起球来威力十足。尽管他在混合双打的过程中一直都在压抑自己的好胜心,但在后来的对决中面对对手就不再手下留情了。
“汤米有很多朋友。”
两个男人各自就位之后,汤姆发起了猛烈的一击。只见那只网球急剧上升,从埃德的身旁擦肩而过,蹦出了边界,仿佛是意图多次击中他似的。第二球冲着埃德的手边发了过来。他在最后一刻轻轻翻转手腕,将球击回了网子的另一边。汤姆匆匆加快脚步前去拦截,无奈为时已晚,球早在他赶到之前便已落地。轮到换边发球的时候了。埃德发球时沉着冷静,反击时坚决有力。她喜欢他在胸前挥舞球拍、突然发力予以还击的样子。他打出了不少对角线球,在场上灵活地奔跑着。虽说汤姆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但在他们的圈子里,埃德的表现堪称与他旗鼓相当了。
“嗯,我相信他的确很了不起。”艾琳说,“可我没有办法去了解他。他连坐下来和我多说两个字的时间都没有,一直都在和周围的人拍着背、打着招呼。”
一行人步行返回卡达西家,准备洗澡更衣。艾琳一手牵着埃德,另一只手则按着玛丽借给她的那条时髦超短裙的边缘。在场上,她感觉自己穿着它怎么动都不会走光,下了场却反而觉得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埃德穿着汤姆那身白色球服的样子精神极了,仿佛他天生就应该这样打扮似的。
“汤米是个优秀的男人。”露丝回答。
“你什么时候连网球都打得那么好?”
“你觉得自己和一个从西点军校毕业的男人在一起会安全吗?”艾琳这话仿佛是对自己说的,“你是觉得他有点社会地位吧。”她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转弯处。一个腋下夹着报纸的男人正在支付车费。
“我打得不怎么好。”
艾琳能够感觉到露丝的心中正燃烧着怒火。在简餐厅门口,露丝拦住了她。“是这样的。”她说,“是弗兰克让我帮他这个忙的。我们才刚开始,所以我才想帮他。我不在乎你跨年的时候打算做些什么。你不想找乐子,我没意见。你想孤独地度过余生,我也没意见。我已经努力过了,甚至还把你和汤米·德莱尼撮合在了一起。看看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我看挺不错的。”
“你真是无可救药。”露丝开口说道,“我一直都在替你留意呢。算了——你知道吗?没关系,真的没关系。”露丝边说边伸手扣上了外衣的纽扣。
他边走边在地上拍着网球。“有一年夏天,我曾经在展望公园里收过垃圾,下班后常留下在那里的网球馆里打球。发完球之后,我会追着球奔跑,试图赶上它们。那里的一位行家曾经免费给我提过不少建议。‘你觉得球会往哪里飞,你就往哪里跑。’他曾对我说,‘赶过去给它一个迎头痛击。’”
能够让她心动的男人——那些可靠又可预见的人——按照其他女孩的标准来看总是略显乏味。她还没怎么见过这种人。这也许是因为他们挤不过酒吧里围绕在她身旁的那些人。不过,若是他们连接近她都做不到,那就更谈不上适合她了。她宁愿孤老一生也不愿意和一个胆怯的男人过一辈子。
“我也有个不错的策略。”她说道,“那就是原地不动,让它直接朝着你的方向飞过去。”
“我确定那个人会出现的。”她附和道,“告诉他,好事总是会光顾那些有耐心的人。”
他大笑起来。“我注意到了。”
艾琳叹了一口气:又来了。每个人都相信自己为她找到了真命天子,可更多的时候对方只不过是个能够迷惑她的朋友和酒吧里其他人的谄媚自大的花花公子,害得她甩掉都来不及。
“我是平足。”
“好吧,其实也不是说他多么需要一次约会。”和她一起走向百老汇大街上的某家简餐餐厅的路上,露丝开口说,“他根本就没有约过会。”
金银花的香气从花园里飘荡了过来。埃德将网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好吧,我们总不能让你穿着这身白裙子跑得汗流浃背,是不是?”他把她拉到自己的身旁,捏了她的屁股一下。“这么小的一条白裙子。”两个人拥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向前迈了几步,“那样就不好看了。”
那是1965年12月中旬的事情了。刚刚读完3年本科课程的她正按照计划在纽约大学进修护理管理的研究生课程。课间,她和在附近工作的朋友露丝约好了在华盛顿广场的拱门下见面,准备一起出去吃顿午餐。那天是12月中难得温暖的一天,一些年轻人身上只套了一件毛衣,连夹克衫都没有穿。
“这叫白色网球服,泰山。”她边说边嬉闹着推搡着他,“这是最得体的装束了。所以说,请你检点一些。”
她想要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一个暗示着盎格鲁-撒克逊裔白人新教徒一脉血缘的端庄而又高贵的名字。如果这个名字还代表着某种门第的话,她就更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汤姆正和玛丽走在前面,肩上扛着的球拍看上去就像是猎人用的来福枪。他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衬衣的下摆胡乱向外支着,整个人似乎从不会为了钱而发愁。然而,艾琳知道这不过都是他试图融入社会的伪装。虽然他在摩根大通工作,却出身于桑尼赛德,和她一样,父亲都是普通工人。而且福特汉姆就是福特汉姆,既不是哈佛、普林斯顿,也不是耶鲁。
不过,在进入大学、见识到一穷二白的父亲所生活的那个世界之后,她这才开始理解别人的看法在塑造自己的前程时能够起到多么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她无法摆脱自己的名字“艾琳”,但若是能够在其中加入些截然不同的元素,也许就能再次享受到自己的爱尔兰特性,甚至可以放心地为之感到骄傲,正如她的灵魂只有在那些难得的场合中才能被激发出对于自身起源的向往,让她像在19岁生日前夕听说肯尼迪当选总统时一样喜极而泣。
服务生走过来点菜时,汤姆指着酒单上的什么东西努了努鼻子。艾琳知道那是因为他不想念错红酒的名字。还没有问过全桌人想要吃些什么,他便不由分说地点完了菜。埃德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仿佛有一股脉冲正在两人之间流动。那一刻,她清楚地明白了他在想些什么——那与汤姆无关,而是与她和他自己,以及生活中的一切有关。她喜欢他看事情的方式,愿意将自己的一生都调整到和他一样平静的频率上去。
她成长的过程中身边围绕的全都是爱尔兰人,因此从没有过多地考虑过自己是爱尔兰人这个事实。圣帕特里克节那天,当整座城市热闹得就像一场家庭聚会时,她的心中充满了对于宗族的自豪。每当听到哀怨的风笛声时,她都会被一种古老的归属感所召唤。
他并不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也不是个懦弱无能的人。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想起来也奇妙,她脑子里唯一能够想到的词竟是“敏感”;他是个敏感的男人,无论你给予他什么,他都能够吸收。
艾琳开始期待起了自己能够跟随另一个男人改姓的那一天。图穆蒂家族彻彻底底的爱尔兰特色一直都困扰着她。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泥炭沼的气息、昂扬不羁的歌声和骚动的喧嚣,深深受挫后往往会落入寻欢作乐的危险境地。
他姓利里——一个再普普通不过的爱尔兰姓氏——但她还是决定义无反顾地嫁给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