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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还会赚到更多、攒下更多的。”

“这辆车差不多要花掉我全部的积蓄了。”艾琳开口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投资。”

一辆崭新的1964年版庞蒂亚克“风暴”就停在那里。

“这是对你生活的投资。”父亲说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就买下来。我得说这可比运啤酒的卡车强多了。没准我也会给自己买上一辆,或者我可以在那边的敞篷款式里挑上一款。他管那辆叫什么来着?GTO?我可以开着它带你妈妈出去兜风,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她的母亲总是教导她要节俭,如果非要买车的话也只能买辆二手车。不过最后陪她去展厅里看车的还是她的父亲。

刹那间,他的话听上去是那么认真。艾琳多么想要说上一句,爸爸,我觉得她会喜欢的。然而艾琳却话锋一转,开口答道:“这么说来,那才是最糟糕的投资呢。”紧接着,她扭转了话题,问他樱桃红和海军蓝哪个颜色更适合她。

“请过来看看我们。”弗吉尼亚临出门时嘱咐她,“给我们几个月的时间安顿下来。布朗士区,别忘了。电话簿上会有我们的联系方式,利兰·卡洛夫妇。我们肯定会很高兴接待你的,生活中没有什么比老朋友更加珍贵了。”

她本可以买上一辆二手车,为将来多积攒些积蓄,或是陈述自己的人生打算走向何方,改变别人对自己心里这个诡计的看法,设法改变未来。

“也许下辈子吧。”她心头压抑着的那份尴尬之情一下子卷土重来。这条低胸剪裁的连衣裙似乎也暴露了她的情感。店里来了一位新顾客。其他的女孩都在应付自己的主顾,于是艾琳询问弗吉尼亚是否决定要买那条淡紫色的连衣裙,然后便把她交给了收银柜台里坐着的那个女人。

“你到底觉得我会怎么回答你?”她的父亲反问道。

此时的弗吉尼亚仿佛正站在马戏团的笼子外面和她说话,一只手握着栏杆,另一只手则心不在焉地举着一块羊肉。艾琳得想个办法赶紧离开,以防自己会说出什么让人后悔的话来。

她选了樱桃红色的那一辆。

“你应该和我一起来上法学院。我们可以做一对学习伙伴,这样我就又可以占你便宜了。”

刚刚下班回家的母亲和她一起坐在了桌旁。

“我很荣幸。”艾琳边说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又在学习呢?”

“我觉得你可能看够了我永远都找不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时脸上的那副样子。你让我分开做笔记,我想那应该是别人对我做过的最有帮助的事情之一了。”

艾琳嘟囔了一句以示回应。为了增加自己问话的影响力,母亲把一串钥匙丢在了艾琳展开的笔记本上。环环相扣的钥匙环上挂了许多把钥匙,每一把都代表一个或者几个她母亲需要去打扫的房间。艾琳把它们从笔记本上推开,仿佛上面包裹着什么病原体似的。

“我记得你那时候确实不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女孩,但我不记得我们去过伍尔沃斯,真的不记得。”

“不如先放下书本5分钟。”母亲开口说道,“开车送我和我的朋友们一程。”

她当然记得。但她并不喜欢回忆自己当时对大规模改进项目抱有多么过剩的精力,仿佛朝着目标不懈努力才能让这个世界恢复道德平衡似的。

“去哪儿?什么朋友?”

“你比我们其他人都要成熟。”弗吉尼亚说,“我经常想起六年级的那一天,你带我去了伍尔沃斯的文具店,非要让我给每一门课都买一个笔记本。你还记得吗?”

“我在互助会上认识的朋友。”

“你真好。”

互助会的朋友,艾琳心里涌起了一股怒火。这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倒是轻巧。

“我不像你,你才是个聪明人呢。”

“你把我的车开走吧。”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总是那么有才华。”艾琳边说边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惊讶之情。

“我开车会紧张。”

“我要去念法学院了,在哥伦比亚大学。”

她的母亲拿驾照才刚满一年,上路的时候还哆哆嗦嗦的。何况“风暴”还是全新的呢。

“你打算干什么?”

“我还有个考试要准备。”

“我觉得你肯定猜不出我明年打算干什么。”

“我们发起了拼车的活动。”她的母亲说道,“我答应了这星期会去接他们的。”

她听说过布朗士区,那里是威彻斯特郡的一处富庶的近郊住宅区。“听上去不错。”

“那你打算怎么兑现你的话?”

“我今年就要从莎拉·劳伦斯学院毕业了。而且我要结婚了!不过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他是宾州大学的。人很正直——正直得总是让我傻笑。我父亲想办法为他安排了雷曼兄弟公司的面试。我们打算在布朗士区安家,这样我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就能走路去学校了!”

“走吧。”她的母亲催促道,“快要迟到了。”

她发觉自己脸红了。

第一站是杰克逊高地。令她倍感惊讶的是,他们竟然停在了一栋合作公寓的门前。她一直以为有钱人是不会沾染上人类的某些陋习的。母亲一下车,艾琳便拿出了自己的课本。她打算每一次停车后都看看书,哪怕车里还有别人。她没有时间出于礼貌拘谨地和别人闲聊,被逼前来执行这个悲催的任务已经够让人窝火的了。

“我觉得你将来肯定会从事医生之类的行业。你一直都是我们之间更聪明的那一个。”

母亲回来的时候,说起话来满是愉悦的腔调。

“我正在读本科。”她回答,“我上的是护理学校。”

“海勒姆。”她对那个坐进后座的男人说道,“这是我女儿。”

“艾琳·图穆蒂。”弗吉尼亚叫着她的名字,仿佛那是某个益智问答节目的答案似的,“我猜这只是你白天的工作而已。”

“我猜你就是今晚的‘卡戎’。”

穿着鼓鼓囊囊的蓬蓬裙,艾琳觉得自己就像是身上挂着广告牌、四处宣传特价午餐的那些男人。

“我叫艾琳。”她答道。

“淡紫色的那件吗?我就知道!我也喜欢那一件。那我就让她们订那件好了。”

“‘卡戎’,冥河上的那个船夫。”

“我觉得我在试这几件之前穿过的那一件挺不错的。”艾琳回答。

“哦。”她说,“明白了。”

如果艾琳有钱去买这么贵的伴娘礼服,她肯定不会选择这些样式——她喜欢布料更加光滑、样子不那么粗俗却很实用的款式。她相信自己衣柜里挂着的衣服肯定比弗吉尼亚的要好看许多。尽管她只有6件衣服,但每一件都是完美无缺的。如果她有机会花上100美元买下一件足够精美的连衣裙,就绝不会花钱去买5条单价为20美元的连衣裙。她不常出门,因此也不担心别人看到她时发现她总穿着同样的衣服。

“摆渡亡魂的。”

“对!”弗吉尼亚答道,“裙子。”她手里正拿着两条裙子,衣架上还挂着3条,可是没有一条是她中意的。“哎,见鬼。你喜欢这些吗?”

坐进车里时,他头上戴着的假发撞到了门框上。不过他并没有偷偷摸摸地伸手去整理,而是干脆把它整个都摘了下来,再若无其事地重新戴上,仿佛他戴假发不是为了掩盖,而是为了展示自己的秃顶似的。

面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哪个答案能让人不感到难为情。于是艾琳示意性地拽了拽连衣裙的领口,然后开玩笑般摊开了双手。

“你不是还生龙活虎的吗,海勒姆?”她的母亲开始傻笑,“不过你头上的那顶假发就不一定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弗吉尼亚问道。

“我应该给你一条建议。”他开口说道,“这条如何:躲着点戴假发的男人。”

善良真挚的弗吉尼亚曾是她班上唯一的父亲高居投资银行总经理一职的孩子。她的父亲是个新教徒,可母亲却是在附近长大的天主教徒。尽管弗吉尼亚既害羞又有些笨拙,但没有人敢嘲笑她,仿佛她家的财产在她的肩膀上披挂着一层保护性的外衣似的。

“这倒是个忠告。”艾琳回答。

“弗吉尼亚,我的上帝啊。”她低声附和道。

“你应该跟我的妻子聊聊。她认识我的时候,我可不是这副样子的。你真该看看我那头浓密的发丝,简直就是大力士参孙。”

“是我啊,金妮。金妮·托尔斯。”

她从后视镜里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也许是感觉到有人正在观察自己,他警惕地瞥了她一眼,仿佛是常被人跟踪似的。

弗吉尼亚的声音充满了一股鲁莽的热情。艾琳默默地扬起了眉毛作为回应。她在这里与其他女孩之间苦心经营起来的距离感就这样被几句如此熟络的对话打破了。她为此感到由衷的困扰。

“小心随身携带剪刀的女人。”他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起来。他一直都在暗自发笑,好像身边的一切都无足轻重。“当心酒过三巡的午餐。”

“艾琳!艾琳·图穆蒂!”

“喝一杯就够了。”她的母亲搭话道。

“有什么事吗?”

“好吧,如果我们这是要下地狱,起码要走得轰轰烈烈些。这辆车可真漂亮。”

“艾琳?”

“谢谢。”艾琳答道。

1963年4月的一个下午,一个和艾琳差不多大的女孩走进店来,想要为自己的伴娘选购礼服。显然她只不过是在随意挑选,脸上还带着一种紧张的神情。她看上去有些眼熟——情况似乎有些不妙;直到艾琳为她换完了好几套衣服,才意识到她就是弗吉尼亚·托尔斯,那个七年级时从圣塞巴斯蒂安学校转去曼哈赛特读书的女孩。艾琳祈祷她不要认出自己,可弗吉尼亚在检视衣服的缝线处时,却突然激动地拍了拍艾琳的肩膀。

“你说反了。”她的母亲说,“我们这是要离开地狱。”

她幻想着下一个走进来的会是一个来为女友选购衣服的有钱男子,在看到她之后便决意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他会让她忘掉护理的事情,带着她飞遍全世界,还会满足她父母的需求。这样一来,她就能梦游着度过余生,永远也不用亲自去更换脏兮兮的床上便盆,不必在俯身时拍开老男人的“咸猪手”,不必在为老太太量体温时忍受阵阵的口臭,不必再多工作一天,也不必再多动脑子。她可以回到这间店铺里来,坐在椅子上,考验某个女孩的本领。她会假装自己什么也不打算买,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然后随便买下一样东西,让她们知道自己是永远也不可能理解像她这样的女人会喜欢些什么的。然而,出现在店里的全都是些比她年纪大一点的女人,或是跟着母亲一起来逛街的少女。尽管她们总是夸奖她是如何光芒四射,可她还是能够听到她们心中的潜台词。

“是的,是的。”他愉快地附和着,“我们身处炼狱之中,但还是有希望的。即便我们没有希望,至少也不会屈服于绝望。即便我们屈服于绝望,至少我们坐的还是一辆漂亮的车子。”

1962年,她从圣凯瑟琳毕业之后获得了圣约翰大学的奖学金,当年秋天便入学成为那里的一名本科生。她计划利用暑假的时间多修几门课,用3年的时间修完4年的课程,再挨过研究生那几年,开启自己的行政管理之路。她通过在布维特·泰勒那里做时装模特赚了点零用钱——为将来的护理管理学位积攒了些学费。女人们来店里选购衣服的时候,她就负责为她们展示——如果她们的腰再细上几英寸、个子再高上几厘米、锁骨再凸出一些,或是拥有一头闪亮的黑色秀发、光滑平坦的肌肤和一双如猫头鹰般勾人魂魄的深邃祖母绿眼睛——那些衣服穿在她们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唯一能够胜过她的便是金钱,还有与之俱来的那份傲慢的安逸态度。她成了展厅里最受欢迎的女孩,可她完全是身不由己。她不会叉着腰把衣服举到潜在顾客的面前,只知道穿上一件衣服,站在那里。她有时候会笑,有时候却很严肃;有时会和顾客进行眼神交流,有时又刻意回避;有时会和顾客聊天,有时又会保持沉默。她从不做作,一举一动都随心所欲。如果她感觉鼻子瘙痒,便会伸手去挠。只要顾客提出要求,她就很愿意转着圈地向她们展示身上的衣服,等她们看完之后再回到更衣室里把它脱掉。相比之下,其他女孩都会在原地逗留一会儿,尝试说服那些没有动心的顾客。

每一次带着一位互助会的朋友走向车子,母亲脸上总是洋溢着轻快的表情,嘴里还不住地唠叨着嘱咐他们不必拘束。即便是车上只坐着海勒姆一个人的时候,艾琳也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打开课本。事实上,她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和他们在一起不出几分钟的光景,她便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不少来之不易的闪光点。她开了3段路,然后在一个街区的尽头停了下来,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母亲和4个高矮胖瘦各异的朋友消失在了教堂的地下室门口。

她从没有梦想过要成为一名护士。只不过,在她的周围,凡是聪明到不甘做秘书的女孩都会去当护士。她更希望成为一名律师或是医生。不过,在她眼中,这些职业都是拥有一定特权的人才能够从事的,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赚足这些专业的学费。她觉得自己也许有这份头脑,却害怕自己缺乏必要的想象力。

回家的路上,在艾琳把这些朋友一一送回去之后,母亲对着半敞着的车窗抽起了烟,嘴里还轻快流畅地说起话来,喋喋不休。尽管她看起来十分乐观,但艾琳还是看到了她下垂的嘴角,仿佛有人在用鱼钩拽着它们似的。艾琳知道,母亲并未全然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原谅。艾琳也不相信这一点,尽管自己曾听从母亲的话在餐桌边坐下来,含着泪听她提起那些已经被她埋藏进心里的错误,并接受了她的道歉。为了销毁过去,母亲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但那一幕幕却依旧存留在艾琳的心里,从看上去十分坚固的固体融化成了液体,渗透进了艾琳童年的每一个角落,留下的只有混乱与腐坏。往事的气息和控制不住的烟味破坏了她们之间的氛围。缺少了其他人的“过滤”,车子里仿佛飘荡着一朵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阴云。

殉道从不是她的目标,却是和她一起上学的不少虔诚的信徒毕生所追求的。每当听到她们抱怨自己有多么吃力不讨好、语气里却暗藏着满足感时,她都会想她们为什么不干脆去投靠修道院。不过,这些人在修道院里肯定连5分钟都待不下去,因为她们根本就没有那种坚韧不拔的意志。

“请再把窗户摇下来一点。”

从学生们迈进位于布鲁克林布什维克大街上的圣凯瑟琳护理学院的那一刻起,一直到他们毕业,导师们最乐于传授给他们的一点知识便是:成绩不好的人将会被淘汰。不过,接受了13年天主教学校教育的艾琳早就习惯了这些策略。虽说护理并不是她自己选择的专业,但她从很小的时候起便在无意间训练了自己的护理能力。那些老手已经教不了她什么生活没有教给过她的了,而他们自己对此好像也心知肚明。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们是在以同行的礼节来对待她。她忍不住心想,也许这就是她父亲常有的那种感觉吧:为了某些并非自己选择的东西而受到赞美,因而总想着要找个方法逃离“受人尊敬”这个道德陷阱。

母亲默不作声地把窗户摇了下来。她直视着前方,像曾经酗酒酗得最凶时那样一边抽着烟一边躲避着艾琳的眼神。艾琳把车子停在了一边,走下车来,摇上了后座旁的玻璃窗,然后站在车边稍稍注视了一会儿母亲的后脑勺。令人振奋的一瞬间,她感觉那颗头看上去仿佛是属于另外一个人似的。无论母亲正在经历些什么,艾琳只能允许自己在意这么多了。她还有自己的生活要去担忧。生活是靠自己拼搏出来的。她这一路上经过的几栋房子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豪华了,可那些人为什么还不知足呢?如果她能有幸住在这种地方,肯定不需要别的女人开车来载自己去潮湿的教堂地下室参加什么互助会。她会放眼望着自己的火炉、皮沙发和摆满了书本的书房,享受着四周清静的氛围,瞥一瞥静静等候着新鲜面孔前来下榻的空客房,或是干脆惬意地空着它们。这一切就足以让她放下手中的酒杯了。可那些不知为何总是不知足的人却依旧存在——这个念头不禁让艾琳越想越气,仿佛被人拽进了一个充满哀怨的无底洞。她摇了摇头,像是在给那张东方挂毯掸灰一样甩掉了这些想法,决心相信只要自己能够拥有这样的一栋房子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