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澡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衣服带进浴室里,出来时也一定会穿戴整齐。一次——他肯定是不知道她已经回家了——她站在楼梯底下看到他迈着强有力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卧室,腰间还缠着一条看上去像是从健身房里拿回来的惨白的浴巾,浴巾的两端勉强系在了他的臀部上。只见他的小腹紧紧地顶着浴巾的边缘,而不是盖在上面,身体仿佛比她还要紧实。一团残余的蒸汽尾随着他飘荡在走廊里。通红的脸庞和胸口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刚从滚烫的热水锅里逃出来的龙虾,而身体其他的地方却如雪花石膏一般雪白。
一起吃饭对于他们来说是件过分亲密的事情,两人对坐在桌旁时会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想办法打发。她做饭的时候会自己先吃,然后把他的那一份留在炉灶上;而他做饭的时候则会把她的那一份放进冰箱里。她会敲一敲紧闭的房门,告诉他楼下有东西可以吃。他则选择用蹩脚的英语给她留一张字条:“今晚我来做晚饭,你不用做了。”
他不仅会自己洗衣服,有时还会帮她把衣服洗好,不过他从不会把两人的衣服混在一起洗。如此严格的区分措施并不需她开口提出,他就是这么自觉执行的。
他每个星期五都会留下很多钱,支付他的饮食开销都绰绰有余,而且他的用电量也很少。
他们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小书斋里的电视机几乎再也没有人用过,除非有时夜色已深,她才会在确定他已经安然睡下之后穿着拖鞋走下楼去,打开电视机、调小音量、关掉灯光。但凡听到楼梯上传来一丁点类似被他踩过的声音,她都会按下静音键,却发现只不过是虚惊一场。有时她也会恍神般在厨房里看到一个黑影,仿佛是他走了进去,结果那里却什么人也没有。
她不再为了他长期离家导致分居的事情而感到内疚了。离开他的妻子是他的问题,和艾琳没有任何的关系,何况据她了解,这也是积怨已久导致的结果。如果每个星期分开一段时间都足以破坏这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么也许分居也是势在必行的。
她会把《时报》带到医院里去。这不仅是因为她在换班时需要看报,也因为她把报纸带回去之后可以留给他随时阅读,避免两人讨论分阅不同版面的尴尬。下班后,她会把报纸放在独立工作台上,而他也会自然而然地等到她离开厨房之后再拾起报纸,读完后丢进回收桶里。大多数日子里,作为交换,他也会把《邮报》留给她。自从搬离杰克逊高地以来,她就再也没有享受过这种充满罪恶感的快乐了。那时的她总是要到奥兰多家的各个房间里去寻回康奈尔。她早已忘记自己是多么享受坐在奥兰多家餐桌旁的那种感觉——可以一边无所事事地翻阅着《邮报》和他们聊天,一边听着康奈尔央求让他留下来的那些话。
电话开始打进来了。她在上班的路上把他放在了史密斯·凯恩斯商店的门口,他在那里买了一辆二手的金牛牌汽车。大多数早上,他在她还没醒来时便已离开,还不忘为她泡上一壶咖啡,他自己则是从来不喝咖啡的。
感恩节的临近已经困扰了她好一阵子。她必须找出一个正当的理由,向康奈尔解释自己允许塞奇继续留在家中的原因。不知为何,她总是在试图向他隐瞒这一点,幸而他也不常打电话回家。她还告诉过塞奇不要去接电话,尽管她知道自己不该去管那些。最终,她告诉康奈尔不必回家,把钱攒着买下一次的机票。她对儿子说,家里的经济情况很紧张,何况他也只能回来几星期而已。他提出了抗议,但听上去也是半心半意的,从而让她为自己的推辞找到了些许的安慰。她知道他感到很内疚,但他的内疚并不只是因为他不在这里,更多的是他并未因为不在这里而感到更加自责。
她为他做了一个告示,在上面留下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但并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她把告示复印了几份,贴在了劳伦斯医院名为“推磨的奴隶”的公告板上,还在《省钱一族》上刊登了一则广告,甚至去曾经向她打听过他的邻居那里登门拜访过。
几位好心的朋友邀请她过去吃饭,但她却告诉他们自己要去拜访表弟帕特。那天早上,她过去和埃德一起吃了顿早餐,然后为自己和塞奇准备了全套的感恩节晚餐,不仅小菜一道不少,连火鸡都大得足够他们吃上好几个星期。
“你不用付钱给我。”她回答,“你可以继续在附近工作,同时想办法让自己站住脚。”她感觉自己的两个脚后跟不自觉地磨蹭了起来。“这就足够弥补你使用房间的费用了。当然,你最终还是得自己找个地方落脚。”
这是塞奇吃的第一顿美式感恩节晚餐。她望着他在自己的盘中堆叠起高高的一摞食物,风卷残云般吃光之后又添了一盘。当他第三次把餐具伸向棉花糖甜薯时,她的心头涌起了一阵温暖的自豪感,像是咽下了一口加了香料的热葡萄酒一样。他还一个人吃掉了一整罐的蔓越莓酱。
“我喜欢这个社区。”他补充了一句,填补着她敞开的思维所留下的间隙。
12月初的某一天晚上,艾琳筋疲力尽地离开了梅普尔格罗夫疗养院。今晚的埃德不仅拒绝吃饭,还不断地发出悲伤的哀鸣,而她在前去看望他之前已经在工作岗位上度过了萎靡不振的一天。就在她顾不得多坐一会儿便开始刷洗粘着烘肉卷外皮的烤盘时,她听到塞奇在她的身后走进了厨房。通过窗户的倒影,她看到他正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她已经无法假装自己不知道他的到来了,因为他的脚步声实在太沉重了。此刻的空气中似乎飘荡起了某种电荷。她放下刷子,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面对着他。他出奇地安静,只是站在那里用诡异而又专注的眼神盯着她。看到他朝着自己迈开了步子,她本能地举起了还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他绕过了独立工作台,站到了她的面前。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他一点点地靠近了她,那种试探性的举动警醒了她,仿佛他是在担心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她开始自责让一个陌生人在家里留宿这个决定。他可以对她为所欲为,可她根本就没有能力阻止他。
这个激进而又古怪的提议似乎包含着某种十分诱人的合理性。她假装有些半信半疑,心中却清楚这一计划的采纳是不可避免的。
他把一只手伸向了她的腰部;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壳,在她一动不动之际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他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我可以做些杂务。”他回答,“为你的邻居们工作。”
“你在干什么?”
“向我支付费用?”
“没事的。”他说。
“你不用付钱给我。”他说,“我可以向你支付留宿的费用。”
他把她拉向了自己。她半推半就地抬起双臂保护自己,任由冰凉湿润的橡胶手套刺激着自己的皮肤。靠着他,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膨胀湿软。自从埃德被确诊以来,她在几年间就胖了50多斤,相当于把丈夫瘦下来的斤两全都长在了自己的身上,仿佛是打算通过吃来维持他们之间的平衡似的。塞奇凑过来吻她时,脸上十分光滑,让她不禁怀疑他是否在下来之前刚刚刮过胡子。他凑近后,随意抹在脸上的药店须后水味道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令人讨厌。她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着,双手仿佛摸遍了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她就这样跟着他走上了楼梯。
她很是震惊。“我承担不起你在这里做全职工作的费用。”
事后,她锁上了自己的房门,搬来一把扶手椅挡在门口。她知道这很荒谬,但还是感觉自己需要隐藏起来,做好自我保护。她爬上床啜泣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怎么任由自己睡着了。醒来时,时间已经过了半夜。伴随着让人心神不宁的灯光,她听到塞奇屋里的电视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不知为何,她知道他并没有醒着。
一天,塞奇开口询问自己周末时能否也在这里留宿。这个请求让她感到有些惊慌失措,因为那天正好是她打算提及结束雇佣关系的日子。事实上,她恰巧打算开口和他商议此事。紧接着,他告诉她,自己早已在几星期之前就离开了妻子,周末一直都睡在妹妹家的沙发上。
第二天一早,她直到洗完澡、换好衣服之后才挪开那把扶手椅。就在她冒险走出房间时,却看到塞奇的房门是敞开着的。她走过去探头瞧了瞧里面,发现他所有的东西都不在了。她小心翼翼地走下楼去,惊讶地发现他正坐在桌旁喝着咖啡,身旁还摆着一只行李箱。
她想要和他讨论离开的事情,但和看着收入和存款一周周减少相比,向自己承诺下一个付薪日便会提起这个话题对她来说似乎更加容易一些。只要我能把钱带回家,她就会很高兴,她记得塞奇曾经这样说过。
“原谅我。”他说。
10月、11月之交,随着繁重的修缮任务逐渐缩减为小修小补,整座房子显露出了她签下一纸公文,将自己的命运与这一墙一瓦绑在一起时幻想的那种光芒。不过她也明白这样的修缮必然会落得一个虎头蛇尾的结局,因为她并不打算完成阁楼或地下室的修缮工作,而房子里的电路系统也无法升级。除此之外,她更是没有能力挖出房子里的油罐,或是更换管道、拆换石棉。按照每个月将近4000美元的薪金水平,她很快就会无力雇佣塞奇留在这里。眼看着能够支付100天费用的医疗保险就要到期,她很快就不得不向疗养院支付每月6000美元的费用,而这笔钱只能从他们的退休金账户和剩下的房屋抵押贷款中支取。
“原谅你什么?”
她很骄傲自己的房产修缮能够达到这样的水准,就连从没有和她搭过两句话的邻居也开始向她询问这样的手艺出自谁之手。她犹豫着模棱两可地把他说成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当她把大家都在打听他的消息转告给塞奇时,他的脸上意外地露出了骄傲的神情。她宁愿他回避人们对自己手艺的赞扬,这样他就能永远单纯地保持一颗置身事外的心,她也不必顾虑他是否会因为环境而贬低了自己。不过,看到他面对赞赏时的那份高兴劲儿,她也决定不再担心他是为了迁就自己才勉强接下这些工作的,因而也就能够更舒心地把他留在家里。为了寻找这份安慰,她已经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若是他走了,她就真的该不知所措了。
“如果你觉得我应该离开,我能够理解。”
她的朋友们也对他的工作赞叹不已。从他们的溢美之词中,她能够听出一丝的挑逗。即便他们不打算说明自己的潜台词,她也愿意让他们把那些想法默默藏在心里。也许他们以为他是来代替埃德的,也许他们以为她从根本上失去了控制,也许他们以为她需要在过去的生活和崭新的生活中搭建一座桥梁是件很可悲的事情,也许他们以为她和他上过床。随便他们怎么想好了,她告诉自己,随他们去推测猜疑,随他们出于怜悯或反对地去咋舌。
“别傻了。”她说,“你还要去工作呢。你可以开始寻觅住处,在此期间,这里就是你的家。就我个人而言,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艾琳让塞奇在车道上铺了一层柏油沥青,还让他把里里外外所有能够粉刷的东西都粉刷了一遍:雪松镶板、围栏、窗棂、通往楼梯的沉重铁门,甚至是砖块。他撕除了旧墙纸,铺上了印有清新图案的新墙纸。她还让他扒除并更换了阁楼上的绝缘材料,把地下室和阁楼里的垃圾全都拖出去扔掉,疏浚了房前的排水沟。他撤掉了一楼小卫生间里那个可怕的坐便器,换上了一个新的,并加装了一个化妆台。他做大多数事情时都不需要帮忙,只会在休假时让她花钱聘用园丁来帮忙。他用的全是自己的工具,从不会碰她为埃德购买的那些东西。他修补了车库里那些被水浸泡过的墙壁,还加固了车道尽头的挡土墙。这里正好是房子的地基抬起的地方,如今已经开始微微倾斜。有人曾经告诉过她,如果再无人维护,墙面最终肯定会坍塌。他竖起了一道临时的木头扶壁,防止墙壁向前倾斜,又将墩基处的填料全都挖了出来,在沟渠里填上了水泥块和织物,防止淤泥堵塞,最后在上面重新盖上了一层泥土。他还在墙面上方两层楼高的平台上搭了一个木架,在里面填上了水泥,抹平做得毫无瑕疵,让她联想起了花式蛋糕上的糖霜表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