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父亲的书房,想要找些胶带纸,却发现父亲正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学位证书。架子边缘的几本书掉在了地上,康奈尔把它们一一捡拾了起来。所有东西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这个。”他边说边指了指四周,“一切都很美。”
几个小时之后,他把胶带纸送了回来,看到父亲还坐在同样的位置上。起初康奈尔以为父亲肯定是睡着了,随后却发现他正清醒地盯着墙壁。康奈尔问他正在想些什么。
“什么东西真美?”
“要想得到这些证书,肯定要付出很多的努力。”他的父亲回答。
“真美。”他的父亲回答。
康奈尔第一次前往火车站、准备赶赴机场飞往芝加哥时,他的母亲正在上班。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够请一天假来送送自己啊。他往两只肩膀上各放了一个军用筒状行李袋,然后背起双肩包走出了大门。他的父亲正要步行到镇上的教堂里去,于是两个人便一同上了路。当他们跨过横亘在斯普兰布鲁克公园大道上的那座人行天桥时,康奈尔看着两边来往的车流,思索起了一个问题:一张包含了所有小路的地图上到底能够容纳多少条道路和高速公路?想必它看上去应该很像是一张河流的地图,或是一张循环系统的示意图。于是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脑海中又出现了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了,他知道这些想法会在他远赴大学之后变得锐利清晰起来。在那里,他将摆脱极其单调乏味的人格习惯、生物学的错误结论,获得照亮经验的纯粹理性。
“你还好吗?”他问道,紧接着便看到一丝耀眼的露齿微笑。
到达距离火车站一个街区以外的布朗士河桥畔时,他的父亲停下了脚步,靠在了石墙边。起初他以为父亲又在胡思乱想了,随即才开始猜想他是否在模仿自己几分钟以前的所作所为,于是放下了其中的一个包袱,在汽车飞速驶过时拽住了父亲的袖子。“爸爸!”他的语气比预料中还要恼怒。他的父亲摇了摇头,指了指脚下的河水。“这是什么?怎么了?”康奈尔这才看到,原来是一只青蛙正蹲坐在岩石上,慵懒地晒着太阳。也许这里是青蛙的栖息点。也许他的父亲以前也曾见到过它,所以才想起要去找它。看到康奈尔也发现了这只青蛙,他似乎很高兴。父亲拍了拍手,吓得青蛙跳进了河里,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圈涟漪。
走到楼梯底下时,他的父亲短暂地停留了一下,让康奈尔感到有些恼火。他只想躲开这刺人的雨滴。在沉重的灰色大街的衬托下,他几乎看不清父亲藏在雨衣帽子下和湿漉漉的眼镜后面的脸庞。
隔着半个街区,他看到12点23分的火车已经驶入了火车站,如果他紧跑两步,还能追上这趟火车。站在骄阳下的父亲驼着背,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安。康奈尔还可以乘坐下一趟12点55分的火车,甚至是再等一趟,反正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赶上飞机。
他们离开的时候,瓢泼大雨正倾盆而下。他父亲的双手颤抖着。康奈尔用一只手搀住了他的腋下,引导着他走下湿漉漉的台阶。雨水从四面八方飞来,拍打着他们的身体。
他带着父亲走到了铁路下方一家名叫“推磨的奴隶”的咖啡馆。他一整个夏天都耗在了这里。
康奈尔笑了。“也许也不是一无所有。”他说。
“两杯‘大脑冰柜’。”走到柜台前时他开口说道,说罢才发觉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他的父亲即便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毫不在意。康奈尔买了一个可供两人分食的玉米玛芬蛋糕,然后拉着父亲在里面的一张桌旁坐下,慢悠悠地吃喝起来。
他的父亲只是点了点头。“感谢上帝把天赋赠予了这些艺术家。”父亲回答,“不然我们就一无所有了。”
“很抱歉我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谁?”康奈尔问道,“荷马?还是船上的那个男子?”
“玩得开心点。”他的父亲回答,“学些你想学的东西。”
“这个窘境看起来很严峻。”他的父亲说,“我不知道他身处这样的境况之中打算怎么办。”
“我会想你的。”
“这我倒是不知道。”康奈尔惊讶地发现他的父亲竟然还记得自己曾经的审美偏好。他痛苦地想起了和父亲在这里的不同楼层上度过的许多个下午。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一个尽力寻找让别人开心的方法的人。
“忘记这一点吧,过你自己的人生。”
“他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之一。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时常在联合大街上的图书馆里找他的书来读。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是喜欢封面上的图片。我把那本书保留了好几个月的时间。”
室外,热浪从车身向四周辐射开来,晴朗的天空中烈日当头。小镇里洋溢着夏末的活力。距离13点23分还有20分钟的时间。
“你认识他?”
“你能自己回去吗?”
“荷马。”他的父亲说道。
他的父亲点了点头。父子俩走向了火车站。
康奈尔从大堂处带着他踏上了无穷无尽的阶梯。他们站在一幅名为“墨西哥湾暖流”的画作前,端详着画中那个形单影只的男子站在一艘折断了桅杆的小船甲板上,船身漂浮在大海波涛汹涌的浪头上,四周围绕着鲨鱼。只见那个男子用一只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后靠着,看上去既有冠军般的冷静,又像是在向环境屈服。
“你没去成教堂。”
大堂里挤满了躲雨的人。“这里看上去就像是火车站的候车室。”父亲的这番评论竟然如此恰当,不禁让康奈尔感到有些惊讶。他想起了几年前和父亲两人站在大都会的台阶顶端,正打算走进博物馆时的情景。“这里就是让我们的国家变得如此伟大的缘由。”他的父亲边说边揉搓着两枚两角五分钱的硬币。“这些钱足够让我们进去了。”他把硬币递到了康奈尔的手中,“这里都是过去那些拥有远见和品德的慈善家反馈给人们的东西。想看到这些无价的艺术品,你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来支付门票。”尽管如此,他的父亲还是支付了博物馆建议的门票价格。
“这里也不错。”父亲边说边指了指咖啡馆。
康奈尔很快就要离开家去上大学了。他的母亲让他带着父亲出去玩一天。这么多年来,棒球和高尔夫练习场都是他们必去的地方,可那些地方如今已经不再流行了,而谢伊又没有比赛。于是他带着父亲去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因为他想不出还能和父亲一起做些什么别的事情。
他望着父亲走开去买报纸,自己则在阴凉处找了一个凉爽的石灰长凳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本书。想到父亲要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家中,他一直无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只读了一页就听到了火车进站的汽笛声。然而,就在他慌慌张张地收起书本、赶在火车到达之前收拾好行囊的同时,有关父亲的事情早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