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就会是冠军了。”他的父亲回答。
“别听他骗你了,我哪里是冠军啊。”那个男孩说,“我是亚军。”
她发现这个男孩在成为众人的焦点时似乎有些难为情,于是放下了奖杯。她想起他们都是天主教徒。“你上的是圣女贞德学校吗?”她问道。
“那是他在辩论比赛上赢来的。”他的父亲回答。她这才想起对方的名和姓都是托马斯。“州冠军,我们都很为他骄傲。”
“是的。”男孩回答,“我是三年级的时候转校进去的。”
在脑海里搜寻着可聊的话题时,她注意到一张边桌上摆放着一只奖杯,上面立着一个得意地伸展着双臂、背后长有翅膀的女性雕像。“这是什么?”她欣喜地拿起了奖杯。奖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不像舞蹈表演或少年棒球联合会的参与奖奖杯那么脆弱。
“我的儿子也曾在那里上学。”她猜想这个男孩肯定也和康奈尔上的是同一所高中,因为该校的辩论队实力很强,却又不想让自己的问题使他感到尴尬,以防他没有考上那所学校。“我记得你还有个姐姐,她也在这儿吗?”
大家一脸和气却又有些尴尬地站成了一圈。这种情况下,介绍彼此的责任一般都会落在男士的头上。看到那个男孩偷偷摸摸地瞥了一眼电视,她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怜爱之情,因为她的儿子在此情此景之下也一定会有同样的反应。
“她考上了耶鲁大学。”托马斯先生骄傲地回答,“我们不常见到她——只有在放假的时候,还有每隔几周她需要洗衣服的时候。”他“咯咯”地笑了起来,嘲笑着女儿大老远回来就为了洗衣服的荒谬行径。可是艾琳还是能够从他的言语中听出几分欣慰的感情,好像是在说,尽管她已取得高就,正在迈向能够给自己带来丰厚回报的职业生涯,她终究还是他的女儿。
“我喜欢你对这里的改造。”话刚一出口,她就感觉有点愚蠢。8年多过去了,他们也许没有对这里进行任何的“改造”,只不过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家而已,或者他们早就改造好了,觉得不值得一提罢了。
就在艾琳沉重地回忆起自己的儿子多久没有在她的洗衣机里洗过衣服时——如今就连她自己也是一个星期才洗一次衣服——托马斯太太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在看到一位陌生人站在那里时惊喜地尖叫了一声。想必她一直都在专心做饭,根本就没有听到敲门的声音。艾琳十分清楚那种感觉——家务的紧迫性、为几张嗷嗷待哺的嘴巴做饭时的心情。想必她也会把他们的狼吞虎咽看作是对自己的奖赏,就像自己每次看到丈夫和儿子吃饭,心里都会格外动容一样。
迥异的装饰风格让她很难估计房间的长度和宽度,仿佛那间曾让她在装修时费尽脑筋,总是这里宽一英寸那里窄一英寸的房间竟然顺从地改换了维度,满足了新主人的需求,还在此过程中寻找到了天然的和谐,仿佛一直都在等待他们的到来似的。不过,当她望进餐厅里时,还是看到了那面占据了整个墙面的旧镜子。她的身体感到一阵剧痛,胃里也如翻江倒海一般。屋里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东西——若是换做她家,她早就火冒三丈了,但在这里却暗示着人丁兴旺。
“你好。”那个女人一边打招呼一边把头转向自己的丈夫,寻求一个解释。
男孩开口介绍她,却被他的父亲给打断了。“我知道你是谁。”他亲切地说,“欢迎回来!这里看上去还和以前一样吗?我妻子正在做晚饭。安娜贝尔!过来。”
“安娜贝尔,这位是利里太太。”
这正是她思索良久,想要在自己家里执行的做法,却总是找不到机会把它提出来。穿着长筒丝袜的她感觉门厅的瓷砖有些冰凉,好在客厅里铺着舒适的丝绒地毯。她曾经摆放扶手椅的地方如今被他们摆上了一台电视机,那位置看上去很引人注目,让她不禁想到自己和埃德多年前为什么没有好好利用这块地方。托马斯先生一看到她——她想起他的名字了——便优雅地用手拍了拍膝盖,伸展着修长的身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利里太太?”
“怎么会呢?”他说道,“你介意把鞋子脱掉吗?”
也难怪认出她的是这个家的丈夫,而不是妻子。正是因为她终日里辛勤地操持家务,才让他有可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想必她在完成了一天繁重的家务之后根本就没有脑子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了。为了展示自己的尊严,艾琳自己振作着精神挺直了腰板。
“我不想打扰你们。”她边说边迈进了门槛。
“利里太太,我们就是从她的手里买下的这座房子。”他补充道。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挨家挨户宣扬晦涩的信念和宿命中的奋斗目标,诱导别人改变宗教信仰的说客一样。若是他在她踌躇着讲完自己的意图之前就把门关上,她也不会感到惊讶或是责备他。但他还是把她请进了屋里。
她把一只手举到了嘴边,努力掩饰着自己声音中的震惊之情。“哦!欢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叫艾琳·利里。”她回答,“我原先住在这里。”
“我也是正好路过。”
在自己的房子门前被人当作陌生人来招呼让她感觉有些心绪不宁。看来她得遏制住自己内心的自负,以防它将这一次的冒险毁于一旦。
“原谅我。我真是一团糟。”她指了指腰间系着的一条围裙,只见那上面还明显残留着一道新鲜的污渍。“维贾伊,请接一下利里太太的外套。”原来这就是男孩的名字。如此重要的细节竟然要等到妻子出场时才被透露出来,看来托马斯·托马斯先生还真的和埃德有几分相像:虽然风度翩翩,却在礼仪方面多有疏忽。男孩走上前来,两只手一左一右依次帮助艾琳脱下了套在肩膀上的外衣。“我能不能带你到处看看?”那个女人问道,“我相信你一定很好奇,想要看看房子变成什么样子了。”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艾琳的确很好奇。看到眼前这个名叫安娜贝尔的女人如此准确地洞穿了自己的心思,艾琳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感叹着她竟能洞察到如此细微的变化,差点就忘了回答她。
她把门环握在手中,轻快而又坚决地敲了3下。一个年轻人打开了门。她很难把他和当初的那个男孩联系在一起——那时的他应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吧——开放日当天,他随着父母参观完房子时,她曾在门外看到过他。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宽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着一口雪白牙齿灿烂笑着,看上去很像是一位当选的行政官。
“我很愿意看一看。”她答道,“我的名字叫作艾琳。”
她不认识这些人,但感觉自己即便看不见这座房子也能回家。她用尽了一生奔跑,现在终于累了。总有什么方法能让过去与现在融为一体,即便她转过身去。
她们相互赏识地用力握了握手——仿佛是要共同掌权一般。安娜贝尔带着她走进了飘荡着小豆蔻和咖喱味道的厨房。如今,他们把这里改造成了船上厨房的样子,留出了更多的台面空间。和她的房子不同,他们在这里铺上了花岗石板,甚至还开辟出了一片用餐的区域,下面插着吧台高脚凳。不过,她看得出来,他们还是在餐厅里吃饭的。改造工程做得很有品位。如果她和埃德愿意投入这么多的经费,一定也会赞许这一方案的——若不是她每次看到这座原先属于自己的房子时,潜意识里都会想到这里已是别人家的话。安娜贝尔简短地带着她参观了一圈。他们也改造了浴室:新的瓷砖、新的爪形足浴缸、漂亮的台式水池。他们将主卧室里的一个橱柜改成了一间小浴室。她以前也总是希望那一层能有一间额外的浴室,这样她就不用在其他人上厕所时走到地下室里去了。房子四周都贴上了新的踢脚板。每一处元素都透露着明显的印度风格——丝绸挂毯、木质雕像还有珐琅黄铜花瓶——不过墙上也挂着几个十字架,主卧室里甚至还悬挂着一幅教皇的画像。她愣了一会儿才认出这里正是她和埃德原先的卧室。只见卧室里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床铺上似乎散发着这对同床共枕的老夫妻多年生活积攒下来的活力。
街灯亮了起来,可夜色还不深。她想让时光倒流,把自己送回原来的生活之中。小鸟在树上哀鸣,汽车飞驰过街道,栏杆上平滑的油漆让她的掌心恢复了活力。她闭上眼睛,聆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飞机远去的轰鸣、远处的汽笛以及汽车尾气与卷起的落叶混合在一起时那种诡异却又引人入胜的声音。她可能刚刚结束劳伦斯医院里漫长的一天工作回到家中,或是在阿图罗餐厅享用过星期日的晚饭后跟着埃德和康奈尔的脚步迈上了门廊。她推开房门,也许会看到埃德正戴着耳机躺在沙发上。她会对他说,想听多久就听多久吧,把你所有的唱片都听完。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的,哪怕等上几年都没有关系。她会用自己的双手牵住他的手,温柔地亲吻他的手背,向他表示这不是什么策略。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了,她会这样说。永远都留在这里。
“你的丈夫和儿子怎么样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自己的老房子前站了一会儿。新屋主种在花盒里的植物看上去十分茂盛,还把所有的门都重新粉刷成一个颜色。她不太喜欢窗前挂着的新窗帘款式,但这无疑还是她留下的那座房子。她曾无数次地站在自己现在所站的地方欣赏着它,一阵喜爱之情顿时让她为自己曾经绝望地想要逃离这里的记忆而感到羞愧。她迈上了门廊。
此情此景时下,她无法再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来搪塞这个问题。“我丈夫去年3月去世了。”她回答。
她想要和唐尼聊一聊,却又不知道在沉寂这么多年之后该如何与他取得联系。她用手指拨弄着那张名片,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她心想,我希望你能拥有一段美妙的人生;我希望你能拥有一个可爱的宽敞后院;我希望你一边翻转着牛排,一边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周围欢快地跑动,心里想着,我终于可以瞑目了。
“哦!我很抱歉!利里太太!”
她并没有创建出一个家族,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家庭能否延续下去。她的儿子已经返回了芝加哥的大学,但她还是忍不住为他感到担心,而且担心的事情也比原来更加朴实。她开始不那么担心他能为自己孙辈的未来打下什么基础了——如果情况允许的话,他会遇见一个好女孩,然后安定下来,成家立业——而是更加担心他自己的未来。
“谢谢你。”她说道,“请叫我艾琳。”
他们互相道了别。当艾琳转过身去走下门廊时,她听到房子里传来了某种东西掉落的声音。她恐惧地以为那是帕伦博先生摔倒了,于是再一次惶恐地敲了敲门——对于自己的反应,她也感到有些意外。当帕伦博先生前来应门时,她开口说出了自己脑袋里的第一个想法。她想要祝他感恩节快乐,以免自己在那之前无法再来探望他。他看上去有点被逗乐了,但还是对她的祝福表示了感谢。听罢,她再一次孤独地转身离开了。一阵惊雷占据了她的内心。她感觉嘴巴里偷偷袭上了一股源自恐惧的锡铁的味道。她在他家的门廊上坐了一会儿,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决心不再害怕被人忘记——但那是不可能的,她早在那之前就离开了。尽管她为唐尼感到高兴,却还是在得知他一直以来并未生活在这里而感到有些焦躁。她还从未想过他能够鼓起勇气采取如此激进的行动。每当想到他仍旧维持着原来的生存轨迹,留在原地不自知地为她保存着她的那一段过往,她的心中就会倍感安慰。相比之下,把这个世界想象成一个永磁体更让人感觉害怕。
“重回这里的感觉一定很奇怪吧?”
看到帕伦博先生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艾琳也跟着比画了一下。当帕伦博先生问起她的家庭时,她的回答既模糊又保守。她感觉自己不愿承认埃德已经去世的做法很愚蠢,却又控制不住自己。她需要让这个男人相信埃德还活着。
“实际上,我感觉很好。”
“她在我妻子过世之后也离开了。”
“请留下来吃晚餐吧。我们正要开饭呢。”
“我的上帝呀。”她惊呼道,“那丽娜呢?”
她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应对这种出于礼貌的客套话:我必须离开了,或是我真的不能留下,只要能让彼此轻易保住面子,返回各自正常的生活即可。可她此刻什么也不想说。她实在是太累了,因而发自内心地想要留下来,待在他们用她丢下来的房子改造出来的温馨家庭中待上一会儿。周遭某些东西的变化让她感到十分压抑却又难以复原,然而她还是能够想象若是自己永远也不曾离开,生活会变成什么模样。她并不期待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家中,听着狂风尖叫、树枝拍打着房屋的侧面,让她在睡梦中都担心有人会从窗户爬进屋里。这座房子里充满了生机,让人一点也不会心生恐惧。不过她也明白,和自己的家相比,任何人的家都不会让人心生恐惧。这就是做客的好处。
“我去探望过他们。很漂亮的社区,盖瑞住在院子的车房里,布兰达负责为几家店管账。你应该看看莎伦,真是个美人,她肯定能成为一个电影明星。”
她被领进了餐厅,在桌旁坐了下来。托马斯和维贾伊冠关上了电视,心满意足地一边嘟囔着一边坐到了桌旁。
“太棒了。”她说。
“你喜欢印度菜吗?”安娜贝尔溜进厨房时,托马斯开口打破了沉默。艾琳惊恐地愣住了。她已然坐下,餐巾也铺在了大腿上,因此是无法再脱身了的。虽然她不想在这么人面前失礼,可事实上她憎恨印度菜,看见就讨厌——一摊泛着土色的酱汁,如烂泥堆砌在一起似的肉块。她本以为自己刚一进门便闻到的香料味道只不过是个必不可少的细节——种族的标志,而非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因此,她莫名其妙地忘记了去考虑托马斯一家真的会在家里烹饪印度食物。他们难道还没有被同化吗?想到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解这些人了。他们融入了这个社会,却又特立独行;他们的身上与她有着共同之处,却又不失个性;他们的孩子与她的子女受着同样的教育,或是更好的教育,内心的根源却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她感觉自己的脸上露出了欢快的微笑。被恶劣环境所困扰的唐尼创造了一个奇迹。埃德肯定会为他感到骄傲的。
她怎么能说自己憎恨他们的食物呢?这样一来,她就得把前因后果全都解释一遍了——她是如何看到这个社区的变迁,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如何期待这个世界的未来:简单明了、可以预见、了若指掌。她并不是讨厌他们的食物,而是不喜欢那种气味,香料的味道,不可思议的重口味调味品,还有神秘的配菜过程。事实上,她已经别无选择了。突然之间,她的生活中出现了这么多的印度人,而她的大部分朋友都离开了。某一刻,社区里所有的餐厅都变成了印度菜馆。很快,在她的最后一批朋友也搬走之后,那些印度菜馆依旧保留了下来,似乎还有不断扩建的趋势。她无法忍受眼前的景象,如今却还要坐下来“享用”这些食物。
“很成功。”他说,“他也再婚了,对方是一位很不错的女士,他们生了两个女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从没有吃过印度菜。”
她开口询问奥兰多一家的下落。帕伦博先生提起了唐尼,然后转身在房子里消失了好一阵子。他回来的时候递给了他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家加登城的车身修理店地址。她解释说,唐尼早在几年前就开了这家店,如今又开了几家分店,还提供洗车的服务。
她终于说出了真相。尽管她对这一菜系百般厌恶,一直坚称自己吃一口就会吐一口,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品尝过印度菜。毕竟这样的推辞说起来也容易一些,无须再做进一步的解释。相比之下,“我不喜欢”这样的话应该比“我太生气了,根本就不想去尝试”来得更简单一些。但你总不能永远对自己撒谎。
他说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了。艾琳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慰问,但并没有主动提起埃德。他说自己的儿子搬出了楼上的公寓。“我这个年纪的人是很难做房东的。我女儿想让我把房子卖掉,和她的家人一起搬到哈克斯特镇去。我也考虑过这个选项,可我在那种荒凉的地方能做什么呢?看着门前长草吗?住在三楼的那个哥伦比亚裔人是个好孩子,他负责房子里的各项维护工作。我也会上去和他打打扑克。”他笑着说,“他把我的钱都赢走了。”
她的喉咙又紧又干,于是举起杯子喝了好长时间的水,几乎快要把一整杯都喝完了。
她不知道他是没有认出自己还不是想承认。她一向很少和他说话,但毕竟和他做了那么多年的邻居,因此想要靠这一点来和他套套近乎。当他手心向下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时,艾琳也满怀感激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指关节像滚珠轴承一样,皮肤却很平滑。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开始用另一只手拍打着两人的手背。双手温暖得如同小火炉一般。
“你会喜欢的。”托马斯趁着妻子端着盘子走进来时说道。他为她一一介绍着菜名;艾琳实在是太紧张了,什么也听不进去。他用汤匙舀了一盘食物给她,而维贾伊则递了一碗如干柴般细长柔软的面包给她。在她接过自己的盘子之后,其他人也依次盛好了自己的饭食。扑面而来的气味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刺鼻,还包裹着一种香甜的辛辣气息。虽然堆砌在她盘中的食物看上去有点像火星的颜色,但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是我,帕伦博先生。”她说,“艾琳·利里。你好吗?”
托马斯又重复了一遍这道菜的名字。她用手中的叉子叉起了一块,一口咬了下去。原来,被她放进嘴里的是一块鸡肉,酱汁里还包含着番茄和某种混合着奶油和不知名香料的酱汁。这种食物的口感复杂、冲突,浓淡两种味道在嘴里你争我抢,给人带来一种愉悦的满足感。除此之外,粒粒分明的米饭也为这一盘滋味丰富的菜品增色不少。她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中确实没有什么能够与这一充满生命力的经历相媲美。如果说品尝被遗忘的食物能够唤起过往的回忆,那么尝试完全陌生的口味则能够提醒你未来仍旧充满了可能。她正在创造一段全新的记忆。她正在享受印度的美食。要知道,她可从没有想过会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她来到了位于转角处的帕伦博家。帕伦博先生出现在了门口。8年未见,他显然老了许多,想必如今也是年近八旬的人了。
“好吃。”她试着审慎地作出评价,直到自己再也忍不住了。“真的非常好吃。”她把叉子放在盘边,惊讶地支起了身子,看到他们都在热情地望着自己。这时她才恍然意识到,他们一家在桌边的座次和自己家住在这里时一模一样——父亲坐在桌首,背靠着窗户;儿子背靠着镜子;而妻子则坐在儿子的对面,随时准备起身更换碗盘。艾琳所坐的位置是家中时常空着的那一边。她望着摆在桌子中央的食物,心想若是有人能够不请自来,把世界展现在她眼前该有多好。她还从没有站在访客的观点看待过这个画面,因此也从未预料到生活的画面竟能如此完整,仿佛世界上该有的一切都已经按部就班地安排好了。
艾琳按下了自己记在地址簿上的门牌号码电铃。一个腼腆的小个子女人为她开了门,用西班牙语回应了她。艾琳在她身后的客厅里看到了一张婴儿床以及一件平铺在熨衣板上的衬衫。她开口询问奥兰多一家是否住在这里,可那个女人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艾琳借故离开了,回到了楼下。大厅的登记处也没有记录奥兰多一家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些什么。”她说。想到自己若是不交代清楚整个故事便无法解释内心的想法,她拾起叉子,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食物,希望他们除了礼貌还能从自己舒展的笑脸中看出些别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