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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 卡列宁的微笑

她是用哀求的语气说这句话的,似乎想以此请求托马斯再缓一缓,不过她没再坚持。

“瞧!它还在微笑呢。”特蕾莎说。

慢慢地,她将一块床单铺在床上。这是条白床单,上面缀有小紫花图案。她早已准备好了一切,想到了一切,仿佛早在几天前,就想到了卡列宁的后事。(啊!多可怕!我们竟然提前想到我们所爱之人的后事!)

过了半个钟头,托马斯回来了。他一声不吭,径直朝厨房走去,准备针剂。他回到房间时,特蕾莎正站着,卡列宁动了动,想站起来。看见托马斯,它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

卡列宁也没有力气跳上床。托马斯和特蕾莎抱起它,将它抬了起来。特蕾莎让它侧躺在床边,托马斯检查它的腿。他找到了血管凸起、暴露在外的那一部位,用剪刀剪净了上面的毛。

跟早晨一样,特蕾莎又跪倒在卡列宁身边。她用一只胳膊挽着它,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她听见了咚咚的敲门声。“大夫,大夫!是梅菲斯突和合作社主席来了!”特蕾莎不能跟任何人说话。她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她又听见了一声喊叫:“大夫,猪来看您了。”然后是一阵沉默。

特蕾莎跪在床脚下,双手抱着卡列宁的头紧贴在脸上。

接着,特蕾莎必须出去放牛了,午饭后才回到家。托马斯还没回来,卡列宁始终躺着,身边是一块块巧克力。听见特蕾莎走过来,它头也没抬一下。那条病腿肿肿的,肿瘤扩散到了另一个部位。腿毛上有淡淡的一滴红(不像是血)。

托马斯叫她使劲按住卡列宁的两条后腿,腿的下方有一根静脉,很细,要把针扎进去很难。她托着卡列宁的那条腿,脸仍然贴着它的头。她不断地轻声对它说话,而卡列宁也只是想着她。它并不害怕。它又舔了两下特蕾莎的脸。特蕾莎低声对它说:“别怕,别怕,到了那边,你就不用受苦了,你会梦见松鼠、野兔,还有母牛,还有梅菲斯突,别怕……”

特蕾莎跪倒在它身旁,将它抱起。卡列宁动作缓慢地嗅了嗅她,吃力地舔了她一两下。她闭着眼眸接受卡列宁的这份爱抚,仿佛要把这永远印在记忆里。她转过头,想让卡列宁再舔她的另一边脸颊。

托马斯将针扎进静脉,推动针管。卡列宁的脚微微颤抖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接着,突然停止了。特蕾莎跪在床前,脸紧贴着它的头。

他们从不给卡列宁甜食吃,不过几天前,特蕾莎买了几板巧克力。她剥开锡纸,把巧克力掰成碎块,放在卡列宁嘴边。她还放了一碗水,这样,它独自在家的时候就什么都不缺了。可是,它刚刚投向特蕾莎的那种目光,似乎把自己累着了。尽管嘴边都是巧克力块,它仍未抬头。

托马斯和特蕾莎又得去干活了,卡列宁躺在床上,躺在那条缀着紫花的白床单上。

这一令人心悸的信任眼光是短暂的,很快,卡列宁就把头靠在脚上,特蕾莎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像这样看她了。

晚上,他俩回到家。托马斯走进园子。他在两棵苹果树中间,找到了特蕾莎几天前用鞋跟踩出的呈长方形的四条线。他动手挖了起来,他严格遵守标出的尺寸。他希望一切能如特蕾莎所愿。

特蕾莎无法承受这目光,她感到恐惧。它从未以这种眼神看过托马斯,只对特蕾莎这样,但眼光从未像今天这么急切。那不是绝望或忧伤的眼光。眼中流露出让人不能承受的、令人心悸的信任感。这是一种渴望问个明白的眼神。卡列宁用了整整一生等待特蕾莎的回答,此刻,它(比以往还更为急切)要特蕾莎明白,它一直都在等着她把真相告诉它(因为对它来说,所有来自于特蕾莎的都是真理,比如特蕾莎叫它“坐下”或“躺倒”,这些都是真理,卡列宁与之结为一体,并赋予其生活以某种意义)。

特蕾莎留在屋里陪卡列宁。她怕它还活着就把它埋了。她将耳朵贴近它的鼻子,仿佛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往后走了一步,发现卡列宁的胸脯微微起伏。

他俩马上就要上工了。特蕾莎去屋里找卡列宁。在这之前,它一直漠然地躺着(甚至几分钟前托马斯给它作检查时,它都没有注意到什么),可这时,当它听见开门的声音,马上抬起头,看着特蕾莎。

(其实,她听见的是自己的吸气声,它传送出一种运动,是她自己的身体所感觉不到的,所以她以为是狗的胸脯在动!)

卡列宁呻吟了整整一夜。早上,托马斯对它进行了诊断,然后对特蕾莎说:“不必再等了。”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面小镜子,贴近狗的鼻子。镜子湿乎乎的,她以为是卡列宁呼吸形成的水汽。

亲自担任死神的角色,是何等残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托马斯都坚决说他决不会亲手给卡列宁打针,说他会叫兽医来的。可是他最终明白了:他可以让卡列宁享受任何人都得不到的一种特权,即在所爱之人的注目下让死神悄悄降临。

“托马斯,它还活着呢!”特蕾莎喊了起来,这时,托马斯正从园子回来,鞋上满是泥土。

托马斯要是没当过医生就好了,那么他就可以躲在一个第三者的后面,去找个兽医,请他给卡列宁打上一针。

托马斯俯下身,然后摇了摇头。

与人相比,狗几乎没有什么特权,但它倒是有一项值得重视:它不受法律的制约,可以享受安乐死。动物有权无痛苦地死亡。卡列宁现在只能用三只脚走路,呆在一个角落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它呻吟着。特蕾莎和托马斯意见一致:他们没有权利让卡列宁无谓地受罪。可是,在这个原则上达成的一致意见并没有使他们摆脱烦恼,因为实在说不准:怎么知道它的痛苦什么时候是无谓的?怎么确定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必要再活下去?

卡列宁躺在床单上,托马斯和特蕾莎各拿起床单的一端。特蕾莎在卡列宁后脚这一端,托马斯则在头那一端。他们抬起卡列宁,送到了园子里。

5

特蕾莎的手感到床单湿乎乎的。她想,卡列宁来时给我们带来了一片水,走时又留下一片水。这湿乎乎的一片,是卡列宁的诀别方式,特蕾莎为手下的这份感觉而感到幸福。

每天下班后,合作社主席都要带他的梅菲斯突散步,每次遇到特蕾莎,他都忘不了要说:“特蕾莎太太,我要是早认识他就好了!那就可以一起去追姑娘了!哪个女人能抵挡得住两头猪的进攻呀!”听见这话,梅菲斯突哼了一声,它受过这方面的训练。特蕾莎笑着,其实一分钟前她已知道主席要对她说什么。重复丝毫无损于玩笑的诱惑力。恰恰相反,在牧歌的境界里,甚至连幽默也服从于温馨的重复之法则。

托马斯和特蕾莎将卡列宁抬到两棵苹果树中间,把它放进墓穴。特蕾莎弯下身子整了整床单,将卡列宁全身裹好。不然,泥土就会直接洒落在它赤裸的身上,想到这,她实在受不了。

是的,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特蕾莎想。

然后,她进屋取出项圈、皮带和一把自早上起就放在地上、丝毫未碰的巧克力。她把这些都扔进了坟墓。

卡列宁如果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的话,它肯定早就对特蕾莎这么说了:“听我说,我不乐意一年到头嘴里叼着一个羊角面包。你就不能给我弄点新鲜的东西吃吗?”这句话蕴含着对人类的谴责。人类之时间不是循环转动的,而是直线前进。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不可能幸福的缘故,因为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

墓穴旁,是一堆新翻的泥土。托马斯拿起锹。

尤其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将牧歌献给另一个人。只有动物能做到,因为它没有被逐出伊甸园。人与狗之间的爱是牧歌一样的。这是一种没有冲突,没有撕心裂肺的场面,没有变故的爱。卡列宁围绕在特蕾莎和托马斯的身边,过着建立在重复之上的循环生活,并期望他们也这样。

特蕾莎回想起了她做的那个梦:卡列宁产下两个羊角面包和一只蜜蜂。她突然觉得这句话像碑文。于是她想象苹果树中间有个纪念碑,上面写着:“卡列宁安息于此。它曾产下两个羊角面包和一只蜜蜂。”

另外,特蕾莎对狗的爱是自愿的爱,没有人强迫她。(特蕾莎又一次想到了母亲,感到十分后悔:如果母亲是村子里她不熟悉的一个女人,她那乐呵呵粗野的劲儿或许会引起她的好感吧!啊!要是她母亲是个陌生人就好了!从孩童时起,特蕾莎就一直为母亲占了她的五官,夺走了她的“我”而耻辱。最糟糕的事情是,“要爱你的父母!”这千年古训迫使她不得不接受被霸占的事实,把这种侵占行为称之为爱!特蕾莎和母亲断绝了关系,这可不是母亲的错,她跟母亲断绝关系,并非因为母亲是她的模样,而是由于是她的母亲。)

园子里,暮色渐浓。这既不是白昼也不是夜晚,天空挂着一轮淡淡的月亮,仿佛是死人屋里一盏忘了熄灭的灯。

还有一点:特蕾莎接受了卡列宁当初的样子,她从未设法以自己的形象来改变它,她预先就已认可狗也有一个世界,所以不想把它占为己有,她也不想嫉妒卡列宁的秘密癖好。她养它不是为了改变它(而男人总想改变女人,女人亦想改变男人),而只是想教它一门基本的语言,使它得以与人类彼此理解,从而共同生活。

托马斯和特蕾莎的鞋子都沾满了泥土,他们将锹和铲送回工具棚,里面整齐地放着耙、镐和锄头。

这是一种无私的爱,因为特蕾莎对卡列宁无所求。她甚至不要求爱。她从不提令夫妇头疼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他爱我吗?他曾经更爱过别人吗?他爱我是否比我爱他更深?这是些探讨爱情、度量其深度、对其进行种种猜测和研究的问题,也许正是它们将爱情扼杀了。如果我们没有能力爱,也许正是因为我们总渴望得到别人的爱,也就是说我们总希望从别人那儿得到什么(爱),而不是无条件地投入其怀中并且只要他这个人的存在。

6

在这混乱的思绪中,一个亵渎神明的想法在特蕾莎的脑海里萌生,怎么也摆脱不了:将她与卡列宁连接在一起的爱胜于她与托马斯之间存在的爱。这份爱更美好,而不是更伟大。特蕾莎谁都不怪,不怪自己,也不怪托马斯。她不想断言她和托马斯还会更相爱。她倒是觉得人类夫妻的这种创造,本来就是让男女之爱从根本上就不及人与狗之间可能产生的爱(至少是多种爱中最好的),这真是人类史上的怪现象,造物主当初或许并没有打算这样安排。

托马斯回到屋里,坐在桌旁,他总爱坐在那儿看书。在这个时候,特蕾莎总会过来找他,朝他弯下身子,在身后用脸贴在他的脸上。可这天,特蕾莎贴近他时,发现托马斯并不是在看书。他面前放着一封信,尽管只有四五行用打字机打的字,可托马斯却眼睛一眨不眨地在死盯着看。

女人的月经令特蕾莎厌恶,而一只母狗行经却在她心中激起一股快乐的温情,如何解释这一切?我认为答案很简单:狗从未被逐出过伊甸园。卡列宁对肉体与灵魂的两重性一无所知,不知何为厌恶。所以,和卡列宁在一起时,特蕾莎感到非常快乐,安宁。(因此,把动物看成有生命的机器,把奶牛当成产奶的自动机器,是极其危险的:人就这样斩断了其与伊甸园相连的那根细线,因此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在时间之虚无中翻飞,也不能给他以任何鼓舞。)

“怎么回事?”特蕾莎不安地问。

特蕾莎小时候看见母亲沾满经血的卫生巾就感到恶心,怪她不知羞耻,不把它们放在隐蔽的地方。卡列宁是只母狗,也有经期,每六个月来一次,每次持续十五天。为了不让它弄脏屋子,特蕾莎在它的腿中间垫上一大团棉花,还给它套了条自己的旧短裤,巧妙地用一根长带子系在它身上。这整整十五天里,看到它这身奇怪打扮,特蕾莎总感到好笑。

托马斯没有回头,他拿起信,递给特蕾莎。信上说托马斯必须于当天赶到邻城的飞机场。

卡列宁与亚当的对比使我想到,在伊甸园中人还未成其为人。更确切地说,那时人还没有被抛入人之轨道。而我们,我们早已被抛入其中,我们在直线运行的时间之虚无中飞行,可是我们身上还有一根细线将我们与遥远的、雾蒙蒙的伊甸园相连,那里,亚当正俯身探向泉水,与那喀索斯不同,亚当根本不知道他看见映在水中的那个依稀的黄色小点,就是他自己。对伊甸园的怀念,就是人不想成其为人的渴望。

托马斯终于朝特蕾莎转过头来,这时,特蕾莎发现他双眼充满了她刚刚感觉到的那种恐惧。

在伊甸园,当亚当对着泉水俯下身时,他还不知道水中看到的,就是他自己。他当然也不理解为什么特蕾莎小时候总是站在镜子前,千方百计想透过肉体看到自己的灵魂。亚当就像卡列宁。为了寻开心,特蕾莎常把卡列宁领到镜子前,可是卡列宁不认得自己的影子,漫不经心地看着它,其无动于衷,令人难以置信。

“我陪你去。”她说。

只要人生活在乡下,置身于大自然,身边拥簇着家畜,在四季交替的怀抱之中,那么,他就始终与幸福相伴,哪怕那仅仅是伊甸园般的田园景象的一束回光。所以那天,当特蕾莎在温泉小城遇见合作社主席时,她的眼前就浮现出一幅乡村景象(她并没有去过那里,从未在那里生活过),并为之神迷。这就如同向身后望去,向伊甸园的方向回望。

托马斯摇摇头说:“这次只传讯我一个人。”

我们都是在《旧约》神话中养育成长的,可以说牧歌就是印在我们心中的一幅景象,犹如伊甸园的回忆:伊甸园的生活不同于那将我们引向未知的直线赛跑,也不是一次历险。它是在已知的事物中间循环移动。它的单调并非厌烦,而是幸福。

特蕾莎重复说:“不,我要陪你去。”于是他俩上了托马斯的卡车。

为什么牧歌这个词对特蕾莎如此重要?

不一会儿,他们到达了机场。雾很大,前方隐约现出飞机的轮廓。他们从一架飞机走到另一架飞机,可是所有飞机的机舱门都关着,进不去。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架前舱门开着的飞机,舷梯已经架好。他们走上舷梯,一位乘务员出现在机舱的门口,示意他俩往里走。这是一架小型飞机,只有三十来个座位,舱内一个乘客也没有。他们在座位之间的过道上向前走去,始终相互依偎着,也不管周围发生了什么。他们找到两个位子并肩坐下,特蕾莎把头靠在托马斯的肩上。最初的恐惧感消失了,变成了忧虑。

4

恐惧是一种撞击,是彻底失去理智的一瞬间。恐惧没有一丝美的痕迹。看见的,只是所期待的未知事件的一束强光。忧虑则相反,它意味着我们是有所知的。托马斯和特蕾莎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恐惧之强光被蒙上了,于是我们发现世界沐浴在淡蓝色的、温柔的光线中,使从前最丑陋的事物变得再也美丽不过。

我真怕他们就这样互不理睬,各自一方,僵持到最后。

特蕾莎读完信的一刹那,并没有对托马斯产生什么爱,因为恐惧感抑制了所有其他的感情和感觉,她只是觉得自己一刻也不应该离开他。此刻,她依偎着托马斯(飞机在云层中穿行),恐惧消失了,她感到了自己的爱,而且她知道这是一种无限的爱,无比的爱。

托马斯踮着脚尖走进卡列宁正躺着的屋子,可是特蕾莎不愿让托马斯单独和它在一起,便也走了进去。他们站在两旁,俯身看着卡列宁。动作的一致并不意味着双方的和解。恰恰相反,他们各自一方。特蕾莎和她的狗为一方,托马斯也是和他的狗为一方。

飞机终于降落了。乘务员打开机舱门,他们站起身,朝舱门走去。他们始终相互搂着,站在舷梯高高的台阶上。只见下面有三个戴着风帽、持枪的男人。犹豫已没有用,因为没有办法再逃。他们慢慢走下舷梯,脚刚落到地上,其中一个男人举枪瞄准。没有听见枪声,可是特蕾莎发现刚刚还在身边、搂着她的托马斯,松开了手,往地上倒去。

特蕾莎知道自己缺理(狗并没有睡着),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就像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非要伤害别人,而且善于找岔子。

她想把他抱住,可怎么也支撑不住他。他跌倒在降落场的水泥跑道上。特蕾莎弯下腰,试图扑向托马斯,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可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眼前,托马斯的身体开始缩小,在迅速缩小。这真是难以置信,特蕾莎惊呆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托马斯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小,一点儿都不像他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很小的东西,它开始移动,然后跑了起来,在机场上奔逃。

特蕾莎打开门,说:“你不要尽想着自己,至少这会儿该想想卡列宁。它睡着了,可你把它吵醒了。它马上又要疼得叫唤起来了。”

开枪的男人揭去面具,对特蕾莎亲切地笑了笑。接着,他转过身,奋不顾身地去追捕那个小东西,只见它呈之字形飞奔着,像是在躲避某人,拼命寻找一个藏身处。追捕持续了几分钟,后来,那男人猛地扑倒在地,追捕宣告结束。

托马斯走进她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站起来,朝特蕾莎走来。他捧着那东西给特蕾莎看。小东西吓得颤抖着。这是一只野兔,那男人将它递给特蕾莎。于是,恐惧和忧虑都消失了,她快乐地抱着这个小动物,一个属于她、她可以搂在怀里的小动物。她幸福地流下了泪。她哭了,不停地哭着,泪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将小兔子带回家中,心想:总算快达到目的了,她已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她不必再逃跑了。

她转过身,背冲着托马斯,进了家。

她踏上了去布拉格的路,并在街上轻而易举就找到了自己的家。她小时候和父母曾在那儿生活过。她的父母现已不住那儿了。两个老人接待了她,她从未见过他们,但她知道这是她的曾祖父和曾祖母。他们的脸老得像褶皱的树皮,特蕾莎很高兴与他们共同生活。不过眼下,她想独自和小动物呆在一起。她毫不费劲就找到了幼时的小屋,她五岁起就住在那里,当时她的父母认为她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的沉默激怒了托马斯。托马斯终于发作了:“你自己责怪我把它当作过去去想它,可你呢,你在干什么?你都想把它埋进土里了!”

房间里有一只沙发、一张小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从那时起,它就一直亮着等她。灯上停着一只展翅的蝴蝶,两只大眼睛是彩色的。特蕾莎知道她达到了目的。她躺倒在沙发上,把兔子贴在脸上。

她仍旧不回答。

7

“这是卡列宁的墓地?”

他坐在桌旁,他总爱在那儿看书。他的面前有一只拆开的信封和一封信。他对特蕾莎说:“我时常收到来信,可我不想跟你谈信的内容。是我儿子写来的。我费尽心机,为的就是避免他与我生活之间的任何接触。可你瞧命运是怎么在捉弄我。几年前他被大学开除了,现在在一个村里当拖拉机手。我们确实已经没有任何接触了,可是我们的生活却像两条平行线,朝着同一方向并列前进。”

她没应声。托马斯见她的双手在颤抖,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了。他抓住她的手,特蕾莎挣脱了。

“那你为什么不愿同我谈这些信呢?”特蕾莎深深地松了口气,问道。

“你在干吗?”托马斯问道,他无意中撞见了她,如在几个钟头前特蕾莎无意中撞见他在看信。

“我不知道,这让我觉得不舒服。”

卡列宁躺在一个角落里,呻吟着。特蕾莎走到园子里。她仔细察看了两棵苹果树中间一块草地,心想将来就把卡列宁埋在这块草地里。她用鞋后跟踩着泥土,在草地上踩出了长方的一块。这里将是卡列宁之墓的位置。

“他常给你写信?”

特蕾莎想象着未来,一个没有卡列宁的未来,她感到自己无依无靠。

“有时。”

一个由来已久的念头又回到她的脑海里:她的归宿,不是托马斯,而是卡列宁。卡列宁要是不在了,谁来给他们的生活之钟上发条呢?

“跟你谈什么呢?”

“没有,”托马斯答道。特蕾莎顿时感到一阵绝望,甚至是残酷的绝望,因为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她不相信托马斯会在这里偷偷地与别的女人幽会。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他的空闲时间是怎么过的,她一清二楚。不过,也许在布拉格,有一个让他念念不忘、让他痴迷的女人,即使这个女人不能再在他的头发里留下下体的味道。特蕾莎不相信托马斯会为了这个女人而离开自己,可她感到,最近这两年在乡下度过的幸福时光同过去一样,因为谎言而变得毫无价值。

“谈他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们见面时,特蕾莎若无其事地问托马斯有没有信。

“有趣吗?”

大概就是这天,要不就是第二天,特蕾莎无意中闯进托马斯的房间,发现托马斯正在看一封信。托马斯听见开门声,赶紧把信插入一堆纸中。特蕾莎已经看到了这一幕。她走出房间时,见托马斯又将信塞进了口袋。可是他忘了信封。当屋里只有特蕾莎一人时,她便仔细地看起信封来。地址的笔迹很陌生,字写得很端正,像出自女人的手。

“是的,你知道,他母亲是一名狂热的共产主义者。他老早就与她断绝了关系,和一些类似于我们这样处境的人交往。他们试图展开某种政治活动,其中有几个人如今被关进了监狱。不过他同这些人也闹翻了,与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他称他们是‘永恒的革命者’。”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令他们大为失望的是,卡列宁突然停下步子,转过身。得回家了。

“他跟当局妥协了?”

特蕾莎说得很伤心,可他们也许没有意识到,他们依然那么幸福。他们幸福,并不是全然没有忧伤,而是因为忧伤的缘故。他俩牵着手,眼前浮现出同一幅画面:体现着他们十年生活的卡列宁正瘸着腿走在路上。

“不,丝毫没有妥协。他是个教徒,他认为宗教是万能钥匙。在他看来,我们每人都应当无视当局、遵循教规过普通生活。应该无视当局。他认为,只要信仰上帝,就可以在任何情况下以自己的行为,创建他所说的‘尘世间的上帝之国’。他告诉我说,教会是我们国家惟一摆脱国家控制的自愿者协会。我总在问自己,他到底是为了抵制当局而信教呢,还是真的信教。”

“它是为了我们才出来走的,”特蕾莎说,“其实它并不想出门。它出来完全只是为了让我们开心。”

“那么,就问他好了!”

他们走着,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不说话,这是不把卡列宁当作过去来怀念的惟一方式。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始终寸步不离。他们在盼着卡列宁微笑的那一刻。然而它没有笑,只是往前走着,而且是用三只脚。

托马斯接着说:“我始终钦佩有宗教信仰的人。我以前觉得他们都具有我所缺乏的奇特、超凡的感受禀赋。有点像是通灵者。可是从我儿子的例子来看,我现在发现,成为一名教徒其实是很简单的。当一个人处于困境中,一些天主教徒便去关心他,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信仰。也许他是出于感激而决定入教的。人类的决定往往草率得可怕。”

“我没怨你,”特蕾莎轻声回答,“其实我也一样,不知有多少次我无意中发觉自己把它当过去的事在回忆。为此我不知责备了自己多少次!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不想带照相机。”

“你从未给他回信吗?”

“别怨我!”托马斯说。

“他没有给我地址。”

“为什么说曾经?”特蕾莎说,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照相机就在她面前,在壁橱的最里边,可她没有伸手去拿。“我不带了。我不愿相信卡列宁会不在。你竟然现在就说它是曾经!”

接着,他又说:“当然,邮戳上有村庄的名字。只要给当地合作社寄封信就行了。”

特蕾莎听从了。她打开壁橱,去找那架被扔在一个角落里早被遗忘的照相机。托马斯接着说:“将来某一天,我们会为拥有这些照片而感到欣慰的。卡列宁,曾经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特蕾莎为自己对托马斯的种种猜疑而感到羞愧,想弥补一下过失,冲动之下,突然对他儿子关心起来:“那么,你为什么不给他写信呢?为什么不邀请他来?”

“特蕾莎,”托马斯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照相机。不过今天,你还是带上它吧!”

托马斯说:“儿子长得很像我。他说话时,上嘴唇总是一翘,跟我一模一样。看见自己的嘴在谈论上帝之国,这让我觉得有些太奇怪。”

第二天,卡列宁的状况好像有了好转。托马斯和特蕾莎吃了午饭,这会儿他俩有一个钟头的自由时间,是带狗出去散步的时候。卡列宁知道这一点,往常,还没到钟点,它就等不及地在他俩身边蹦来蹦去,可是这次,当特蕾莎拿起皮带和项圈时,它久久地看着他俩,一动不动。他们站在它面前,竭力显示出快乐的样子(因为它,也为了它),想给它感染一些愉快的情绪。过了一会儿,仿佛它对主人起了怜悯之心,于是用三只脚瘸着走过去,让他们给它戴上了项圈。

特蕾莎哈哈大笑起来。

托马斯和特蕾莎看着它,不住地说卡列宁笑了,还说只要它笑,就还有活着的理由,即使得了不治之症。

托马斯也笑了。

托马斯将两块面包放在卡列宁的面前,它迅速地吞下一块,嘴里马上又叼起另一块,还炫耀了半天,自豪地向两位主人显示自己赢得了这场比赛。

特蕾莎说:“托马斯,别孩子气了!你和你第一个妻子的事早已经成为历史了。这事与你儿子有何相干?他与她母亲有什么共同之处吗?就算你年轻时没选择好,难道这也可以成为你伤害别人的理由?”

特蕾莎喊道:“托马斯,别拿卡列宁的面包!”

“说真心话,见面让我尴尬。这也是我不想见他的主要原因。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固执。某天,你作出一项决定,你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这项决定有其惯性力。随着一年年过去,要改变它有些困难了。”

这叫声,就是卡列宁的微笑,他们想让这微笑尽可能持续下去。于是,托马斯又趴在地上,向狗爬去,抓住露在它嘴边的那截面包。他俩的脸挨得更近,托马斯感到了狗的呼吸,卡列宁嘴边长长的毛挠得托马斯的脸痒痒的。狗又叫了一声,猛地摇着嘴巴。他俩的嘴里各留下半个羊角面包。卡列宁又犯了老毛病,它丢下自己的那半个面包,试图抢托马斯嘴里的那半个。同往常一样,它忘了托马斯不是一条狗,他还有一双手。托马斯非但没有松开含在自己嘴里的那半截,反而还用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一半。

特蕾莎说:“请他来吧!”

一直趴在地上的托马斯,这时朝后退了几步,蜷缩起身子,学狗叫了起来。他假装要争夺面包的样子,卡列宁汪汪叫着,向主人作出回应。这正是他们期待的!卡列宁居然想玩!它还有活下去的欲望。

下午,从牛棚回来时,特蕾莎听见马路上有人说话。她走了过去,见托马斯的卡车停在那儿。托马斯正弯腰拆卸一只轮胎,一群人围着他看,等着他把车修好。

卡列宁看着他,眼里流露出一丝欢喜,但没有起身。托马斯将脸贴近它的嘴。卡列宁呆在原地,咬了一口托马斯嘴里的面包。接着,托马斯松开口将整个面包都让给卡列宁。

特蕾莎站在那儿,无法将目光挪开:托马斯确实老了。他头发灰白,干起活来动作笨拙,当然不是由医生转行当卡车司机显示出的笨手笨脚,而是一个步入老年的男人所表现的迟钝。

托马斯看出特蕾莎很难过,便用嘴衔着面包,四肢趴在地上,对着卡列宁,然后慢慢向前爬。

她想起不久前与合作社主席的一次谈话。主席告诉她托马斯开的卡车的车况很糟糕。他说这话像是开玩笑,并没有埋怨的意思,可他毕竟有些担心。他还笑着说:“托马斯对人体对比发动机要懂行多了。”他还向她透露,他曾向当地政府多次交涉,想让托马斯在当地行医。他后来听说,警方是决不会准许的。

于是她没有带上卡列宁独自走了。“卡列宁呢?”女售货员问道,她已经为它准备好了一个羊角面包。这一次,是特蕾莎亲自将这个面包带回小屋。她一踏进门槛,就把面包拿出给卡列宁看。她希望它自己走过来取。可是卡列宁仍旧躺着,一动不动。

为了不让卡车周围的人看见,特蕾莎躲到一个树干后,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托马斯。她深感内疚,都是因为她,托马斯才离开苏黎世回到布拉格,又为了她而离开布拉格,甚至在这里,她还继续烦他,甚至当着奄奄一息的卡列宁的面,虽然没明说,但还猜疑、折磨他。

她顿时又生出一线荒诞的希望。她马上起床,穿上衣服。在乡下也一样,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采购:去杂货店买牛奶、面包、羊角面包。可是这天,她叫卡列宁陪她一块去时,卡列宁勉强抬起头。它这还是头一回拒绝特蕾莎,因为往常它总是执拗地非要求出席这一仪式不可。

她总是在内心深处责备托马斯爱她不够深。她认为自己的爱是无可指责的,而托马斯的简直就像是一种恩赐。

这是特蕾莎刚刚做的一个梦。醒来后,她讲给托马斯听,两人都从中感到一丝安慰,因为在这个梦里,卡列宁的病转变成了妊娠,而且分娩这场戏有着一个既好笑又令人心动的结局:竟然是两个羊角面包和一只蜜蜂。

现在,她明白自己是多么没有道理:如果她真的很爱托马斯,那她就应该和他一起留在国外!那儿,托马斯是幸福的,新的生活展现在他面前。而她却离开了他,独自出走了!当然,她当时自以为这样做是出于好意,是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可是这种好意难道不是遁词吗?其实她知道托马斯会回来,会来找她的!是她在唤他,拖累他,一步步把他往底层拖,就像仙女把农夫引入泥炭沼,让他们淹死在那儿。她利用托马斯胃痉挛的那一瞬间,骗取他发誓与她去乡下定居!她真够狡猾的!每次她叫托马斯追随自己,目的都是为了考验他,为了证实他是否确实爱她,以至于把托马斯拖到这个地步:头发花白,精疲力竭,指头僵直,再也握不住外科医生的解剖刀了。

卡列宁产下两个羊角面包和一只蜜蜂,它吃惊地看着这么两个奇怪的孩子。羊角面包乖乖的,一动不动,可惊恐的蜜蜂则摇晃着身子,不一会儿它就振翅而飞,消失得无踪无影。

他们走到了尽头,从这里还能去哪儿呢?决不会让他们去国外。他们也永远回不了布拉格,谁也不会在那儿给他们一份工作,至于去另一个村子,何必呢!

3

上帝啊,难道真的非得来这里,才能让她确信托马斯是爱她的吗?

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尼采,我也同样喜欢特蕾莎,那个抚摸着躺在她膝头、得了不治之症的狗的头的姑娘。我看见他俩并肩走着:他们离开了人类的道路,而人类,“大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在这条路上继续向前走。

托马斯终于将卡车的车轮重新安装好了。小伙子们从卡车的侧栏翻进车厢,发动机隆隆响起。

这是一八八九年的事,尼采早已离去,他也一样,远离了人类。换言之,他的精神病就是在那一刻发作的。而我认为,这件事赋予他的行为以深刻的意义。尼采是去为笛卡尔向马道歉的。就在他为马而悲痛的瞬间,他的精神受到了刺激(他因而与人类彻底决裂)。

特蕾莎回到家,放了一池洗澡水。她泡在热水里,想着自己耗费一生的精力,滥用女人的软弱来对付托马斯。人们都倾向于把强者看成是有罪的,把弱者看成是无辜的牺牲品。可是现在,特蕾莎意识到:对于她和托马斯来说,事实则相反!甚至连她做的梦,都好像摸准了这个强大的男人惟一的弱点,向他展现特蕾莎的痛苦,使他不得不退步!特蕾莎的软弱是咄咄逼人的,总是迫使他就范,直至他不再强大,变成她怀里的一只野兔。特蕾莎总想着这个梦。

我的眼前始终浮现着特蕾莎坐在树墩上的情景,她抚摸着卡列宁的头,想着人类的失败。与此同时,另一画面在我脑海里出现:尼采正从都灵的一家旅店出来。他看见门口有一匹马,车夫正用鞭子在抽打。尼采走到马跟前,不顾眼前的车夫,一把抱住马的脖子,大声哭泣起来。

特蕾莎走出浴缸,去找了件礼服连衣裙。她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讨托马斯的欢心,让他高兴。

一头小牛走到特蕾莎身边,停下步,用棕色的大眼睛久久注视着她。特蕾莎认出了它,管它叫玛格丽特。她真想给每头牛取个名字,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牛太多了。三十来年前倒是这样,村里的每头奶牛都有名字。(如果名字是灵魂的符号,我可以说每头牛都有一个灵魂,尽管笛卡尔不乐意。)可是后来村庄变成了一座大的合作工厂,奶牛终日生活在只有两米见方的小圈里。它们不再有名字,只是一些machinae animatae。世界终于给了笛卡尔这个理。

她刚扣上最后一粒纽扣,托马斯就叫嚷着闯进屋里,身后跟着合作社主席和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农民。

人类真正的善心,只对那些不具备任何力量的人才能自由而纯粹地体现出来。人类真正的道德测试(是最为彻底的测试,但它处于极深的层次,往往不为我们注意),是看他与那些受其支配的东西如动物之间的关系如何。人类根本的失败,就是这方面造成的,其为“根本”,是因为其他的一切失误均由此而产生。

“快!拿烧酒来,要度数高一点的酒!”

特蕾莎抚摩着静静地躺在她膝头的卡列宁的头。她已基本认定这个道理:根本不值得跟自己的同类好。但她又不得不对其他村民以礼相待,否则便无法在这里呆下去,甚至对托马斯,她也是迫不得已,不得不表现得像个多情的妻子,因为她需要托马斯。幸好,我们同他人的关系在何种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感情,即我们的爱还是不爱,是善待还是仇视,而且,它们在何种程度预先受个人实力对比的制约,这是永远都无法下确切定义的。

特蕾莎跑去拿来了一瓶李子酒,她倒了一杯酒,小伙子一饮而尽。

报上于是开始发表一系列文章,以读者来信的形式组织攻势。例如,要求杀尽灭绝城里的鸽子。鸽子确实被杀尽灭绝了。不过,他们的目标主要是狗。当时,人们尚未从国土被占领这一灾难所造成的精神创伤中解脱出来,但是报纸、广播、电视谈论的都是狗,说它们弄脏了人行道、公园,对儿童健康造成危害,是光会吃、毫无用途的东西。这一切制造了一种真正的偏执,特蕾莎担心狂热的民众会袭击卡列宁。过了一年,积聚起的所有仇恨(首先拿动物做试验),都转向了真正的目标:人类。开除、逮捕、审判开始了。牲畜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这时候,大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她:小伙子干活时把一只肩膀弄脱臼了,疼得直叫。大家一筹莫展,就把托马斯叫来了。托马斯咔嚓一声,一下就把小伙子胳膊的关节复位了。

这便是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事件的预兆;俄国人入侵后的头两年,人们还不能说什么恐惧。由于全国上下几乎都反对占领制度,俄国人非得从捷克人中找些新面孔,把他们扶上台掌权。可是,人们对俄国的爱都已成死灰,到哪里去找这些人呢?俄国人便看中了那些不惜性命图谋报复的人。他们得试探、训练并激发这些人的进攻性。首先得训练他们瞄准临时靶子。这个靶子就是动物。

小伙子喝下了第二杯酒,对托马斯说:“你妻子今天漂亮极了!”

牛在草地吃草,特蕾莎坐在一个树墩上,卡列宁头靠在她膝上躺在她身边。特蕾莎想起十二年前在报上读到的一则只有两行字的短讯:说的是在俄罗斯的一座城市里,所有的狗都被杀光了。这则小消息似乎无关紧要,也不显眼,却使特蕾莎第一次感到那个邻近的大国很恐怖。

“傻瓜,”主席说,“特蕾莎太太一直很漂亮。”

从这个定义,我们可以看出其简单的讽刺意味,并以宽容的态度一笑了之。可特蕾莎对此很认真,她走上了一条滑坡:这些想法十分危险,使她远离人类。《创世记》里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上帝派了人类去统治动物。但我们可以解释说,上帝只是借给人类这一权利。人类不是地球的拥有者而只是管理者,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只是在管理地球。笛卡尔的观点更过分,他认为人类是“大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同时他也绝对否认动物有灵魂,这两者之中,无疑存在着深刻的逻辑性。按照他的观点,人类是所有者和主人,动物只是机器人,是台有生命的机器,即machina animata。动物痛苦时喊叫,那不是悲吟,不过是一台运转不正常的机器发出的咯吱声。当马车的车轮嘎吱作响时,这并不意味着马车有什么痛苦,而是没有上油的缘故。必须以这种方式来解释动物的呻吟,不应为一只在实验室里被活活解剖的狗哀叹。

“这我知道,她一直很漂亮,”小伙子说,“可是今天,她穿了条漂亮的连衣裙。我们从没见过您穿这条裙子,您要去做客吗?”

于是,特蕾莎赶着牛群继续向前走着,看见它们彼此蹭着背,特蕾莎心想这些牲畜真是可爱极了。这群牛性情温和,从不耍坏,有时表现得快乐而幼稚,简直就像那些假装是十四岁少女的五十开外的胖女人。它们嬉戏的时候,尤其令人感动不已。特蕾莎深情地注视着它们,心想(两年来,这一念头始终不可抵挡地萦绕着她):人类就像寄生于人体的涤虫那样,靠母牛寄生:他们像蚂蟥紧叮着母牛的乳房。人类是母牛的寄生虫,这也许是非人类从他们的动物学角度给人类下的定义。

“没有,我是穿给托马斯看的。”

走到半路,特蕾莎和卡列宁遇到一位女邻居,她脚穿橡胶靴,正往牛栏走去。邻居停下步子,问道:“您的狗怎么啦?腿好像瘸了!”特蕾莎回答:“它腿上长了个瘤子。它没救了。”她感到自己的嗓子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邻居一见特蕾莎落泪,几乎要生气了:“我的上帝,您总不至于为一条狗落泪吧?”她说这话并非出自恶意,其实她很善良,她这么说是为了安慰特蕾莎。对于这一点,特蕾莎很清楚,因为她来该村已经住了不少时日了,她知道,这儿的农民爱他们的兔子如同她爱卡列宁一样。他们舍不得杀死一只兔子,宁愿同它们一起挨饿。可是,邻居的话还是让她觉得不舒服,她并没有反驳,只回答说“我知道”,便急忙转过身,继续赶路了。她感到自己对卡列宁的爱是惟一的。她凄凉地微微一笑,想到必须隐藏这份感情,且带着更强烈的妒意,仿佛不得不隐瞒某个不忠的行为。因为爱上一条狗是件不光彩的事。要是女邻居知道她欺骗了托马斯,准会以同谋似的神情,乐呵呵地在她背上拍上一掌!

“你真有福气,大夫,”主席说,“我老婆可不会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讨我的欢喜。”

特蕾莎和她的牛群向前走着,她赶着它们往前走,时不时地得对着一头呵斥几声,因为这些小母牛很调皮,常离群去田野里乱跑。卡列宁走在她身边,它这样日复一日地跟她放牛已经两个年头了。平时,它对母牛十分严厉,叫着追赶它们,训它们(上帝任命它管理牛群,它为此感到骄傲),很开心。可是今天,它步履艰难,用三只脚跳着走,另一条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每隔两分钟,特蕾莎就俯下身去抚摩它的背。自手术后,两周已过去了,可是肿瘤显然未被控制住,卡列宁的病情在恶化。

“所以你总是带你的猪出门,而不带妻子。”小伙子说,然后笑了半天。

这一权利在我们看来是不言而喻的,因为我们自认为是最高级的动物。但是,只要出现一个第三者加入该游戏,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比如,来了个外星人,他是奉上帝的旨意来的:“我命你去统治所有其他星球上的生物”,这时,《创世记》里说得再清楚不过的事立即就会遭到质疑。被火星人套在马车上的人类,可能会被银河系的居民挂在铁扦上烤着吃,这时他也许才会想起过去常在碟子里用刀切着吃的小牛排,会向母牛道歉(太迟了)。

“梅菲斯突好吗?”托马斯问道,“我至少……(想了想)一个钟头没见着它了。”

《创世记》的开篇写道,上帝造人是为了让人统治鸟、鱼、牲畜。当然,《创世记》是人写的,而不是一匹马写的。因此,并不能完全断定上帝是真的希望人类统治其他生物。更有可能是人类发明了上帝,以便使其篡夺来的对牛马的支配权合乎神圣法则。对,就是杀死一只鹿或一头母牛的权利,全人类只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即使是在最血腥的战争年代亦不例外。

“它讨厌我呢。”主席说。

2

小伙子又对特蕾莎说:“看您穿着这么漂亮的裙子,真想跟您跳舞。”接着又转向托马斯:“大夫,你准许她跟我跳舞吗?”

可是这次,当卡列宁半夜突然恢复知觉时,无法控制住自己。天知道它刚才去了什么遥远的地方!碰到了什么幽灵!现在,发现自己在家里,认出了跟它最亲的人,它便忍不住向他们表达无比的欢乐之情,为自己重返家园和获得新生而欢欣。

“我们大家一块儿去跳舞吧。”特蕾莎说。

这也是头一回它把他们弄醒!以前它总要等他们当中一人醒后才敢跳到床上。

小伙子问托马斯:“你去吗?”

大约凌晨三点钟,卡列宁突然把他们弄醒,它摇着尾巴,用脚踩特蕾莎和托马斯。然后,它又一个劲儿地往他俩身上蹭,动作野蛮,且不甘休。

“去哪儿呀?”托马斯问。

他们让卡列宁躺在床边,很快它就入睡了。他俩也睡着了。

小伙子指了指附近的一个小镇,那儿有一家带酒吧和舞池的旅店。

“它不知道你是谁,”托马斯说,“它没认出你。”

“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小伙子以不容商量的语气对主席说,他端起第三杯李子酒,说:“要是梅菲斯突感到伤心的话,我们就带它一起去,这样,我们就有两头猪了!见来了两头猪,哪个女人都会乐得前仰后合的!”说完,他一阵大笑,走开了。

特蕾莎想托它一把,可它张嘴咔嚓一声。这是它头一回要咬她!

“如果梅菲斯突不妨碍你们的话,我和你们一块去。”主席说,于是,大家上了托马斯的卡车。

“别担心,”托马斯说,“它现在还处于麻醉状态。”

托马斯握着方向盘,特蕾莎坐在他旁边,主席和小伙子拿着半瓶烧酒坐在后排。汽车已经驶出了村子,这时主席想起忘了带梅菲斯突。他大声叫托马斯把车开回去。

特蕾莎害怕了:要是它永远都走不了路怎么办?

“没必要,有一头猪够了。”小伙子说,主席便不再嚷了。

过了一会,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太阳西斜了。道路在山间盘旋。

三天后,托马斯在兽医的协助下亲自为它动了手术。当他把卡列宁带回家时,卡列宁还未从麻醉中醒来。它躺在地毯上,睁着双眼,呻吟着。大腿上的毛已被剃光,上面有一道缝了六针的伤口。

他们到了城里,在一家旅店门前停下,特蕾莎和托马斯从未来过这里,一条楼梯通向地下室,那儿有酒吧、舞池和几张桌子。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先生在弹奏一架竖式钢琴,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士拉着小提琴。他们演奏的是四十年前的老曲子。舞池里有四五对舞伴在跳舞。

第二天,托马斯让它上了卡车,坐在自己身边,他在邻村停下了车,把它送到了兽医那里。一个星期后,他去看它,回来时告诉特蕾莎,卡列宁长了一个肿瘤。

小伙子环顾了一下舞厅,说:“这儿居然连一个舞伴都没有!”于是立即邀请特蕾莎跳舞。

卡列宁跑起路来左脚有点跛。托马斯弯下身子,摸了摸它的腿。他发现它的左大腿上鼓起了一个小圆包。

主席与托马斯在一张空桌旁坐下,他们要了一瓶葡萄酒。

“我不喜欢它跑步的样子。”特蕾莎说。

“我不能喝酒,我要开车呢!”托马斯推托说。

一天午饭后(这会儿,他俩共同拥有一个钟头的自由时间),他们与卡列宁一道在屋后的山坡上散步。

“还开车?”主席说,“我们要在这儿过夜呢。我马上去订两个房间。”

卡列宁总是陪着她。每当小母牛淘气,想离队时,它就汪汪叫着追赶它们;它显然是乐在其中。他们三个当中,卡列宁是最幸福的。这个“时间总管”的职责过去从未受到如此的尊重,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临时变动的机会,特蕾莎和托马斯所生活的时间与卡列宁的时间规律性很接近。

特蕾莎和小伙子从舞池出来后,主席又请特蕾莎跳舞,最后才轮到托马斯。

合作社有四座大饲养楼,外加一个有四十头母牛的小牛栏。这些母牛由特蕾莎照料,每天放牧两次。牧场就在附近,去很容易,可这些牧场是专门用来收割草料的,特蕾莎只好把牛带到附近的山冈上。牛吃着草,越走越远,特蕾莎跟着它们,一年内便跑遍了小村周围的地区。就像从前在小城里一样,她手里总拿着一本书,一到牧场,她就打开书,看起来。

跳舞时,特蕾莎对托马斯说:“托马斯,我是造成你一生不幸的人。你是因为我才来这儿的。是我让你到了这么低的地步。”

合作社主席很高兴能助这位前外科医生一臂之力,但同时又为自己帮不上更大的忙感到不安。托马斯当了卡车司机,他的任务是开车把农民送到田里,或者运货。

“瞎说,”托马斯反驳道,“首先,这么低,是什么意思?”

卡列宁第一次见到梅菲斯突时,有些不知所措,在它身边转了很久,不停地嗅它。但它很快就与梅菲斯突建立起了友谊,喜欢它胜于村里所有的狗,卡列宁看不起那些狗,因为它们一直被拴在窝旁,还无缘无故傻呵呵地叫个不停。卡列宁欣赏与众不同的东西,可以说它非常珍惜与梅菲斯突的这份友谊。

“如果我们在苏黎世,你可以为病人做手术。”

合作社主席成了他们的真正的朋友。主席已结婚,有四个孩子,还有一头猪,却被当作狗来养着。猪的名字叫梅菲斯突,是全村的骄傲和开心宝。它很听话,爱清洁,一身粉红色,迈着小步,活像那些穿着高跟鞋走路的大腿肚女人。

“你可以摄影。”

由于这里的人都想走,特蕾莎和托马斯便拥有了特殊的地位,他们是自愿来的。别人都不失时机地去附近的小镇过上一天,特蕾莎和托马斯却巴不得呆在村子里,所以很快,他们就同全村人混熟了,比原来的村民之间还熟。

“我们俩不能比,”特蕾莎说,“对你来说,你的工作比世界上的一切都重要,而我呢,随便干什么都可以,我不太在乎。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失去,而你却失去了一切。”

也许正是谁也不愿在农村呆下去,国家才丧失了对农村的管制权。当农民不再是土地的主人,而只是一名被雇来种地的职工时,他就不再依恋这片家园和自己所从事的工作,他一无所有,因而也不惧怕会失去什么。这种漠然的态度倒使得农村保持了相当大的自主权和自由的空间。合作社主席不是外人强行指派的(同城里的领导不同),而是农民选举的,和农民是一伙人。

“特蕾莎,”托马斯说,“你难道没发现我在这里很幸福?”

但是,共产主义制度下的这个村庄与那幅古老的景象完全不同。教堂在邻近的一个公社,谁也不去;客栈改成了办公室,男人们不知哪里有地方聚会喝啤酒,年轻人不知该去哪儿跳舞。宗教节日不能庆祝,官方节日又引不起任何人的兴趣。最近的电影院在城里,离开二十公里路。白天劳动时大伙儿只是互相打个招呼,等到间歇时才能说说话,放工后就回到小屋里,闭门不出;家具倒是现代的,可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们的双眼紧盯着闪亮的电视荧屏。大家互不往来,难得有人晚饭前去同邻居聊上几句。人人都梦想去城里定居。农村的生活太乏味了,很少有能给他们带来兴趣的东西。

“可你的使命是做手术呀!”

一天,特蕾莎结识了温泉小城的合作社主席,这座小城的街道全被改成了俄国的地名。就在那天,特蕾莎在自己脑海中突然发现了从书里看到或从前辈那儿听说的一幅乡村图景:这是一个和谐的世界,所有成员有着共同的利益,一致的习俗,组成了一个大家庭。每个星期六,乡村客栈的大厅里都有一支乐队演奏,全村的人都来这里跳舞;每个星期天,人们去教堂望弥撒,然后男人到客栈聚会,谁也不带妻子。

“使命?特蕾莎,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我没有使命。任何人都没有使命。当你发现自己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使命时,便是一种极大的解脱。”

因此,特蕾莎确实感到幸福,认为已经达到了目的:如今托马斯跟她在一起,而且只有他俩。只他俩?我应说得更确切一些:离群索居,我的意思是他们与老朋友和熟人断绝了一切往来。他们与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就像用剪子把一根饰带一刀剪成两截。不过,与农民相处,他们倒是觉得很愉快,他俩和农民一起劳动,不时去拜访他们,也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

听他说话的语气,无法怀疑他的真诚。特蕾莎又看到了下午的那一幕:托马斯在修卡车,她发现他老了。她如愿以偿了,因为她一直希望托马斯变老。她又想到了童年的小屋里那只被她紧贴在脸上的野兔。

特蕾莎感到幸福,她终于离开了城市,远离了尽是喝得醉醺醺的酒鬼的酒吧,远离了将她们的下体味留在托马斯头发里的那些陌生女人。警方已不再找他俩的麻烦,而且,在特蕾莎的记忆中,工程师的事与发生在彼得山上的场面已经混合在一起,她已经难以分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另外,工程师是否真的为秘密警察效力?也许是,也许不是。倒是总有那么些男人,借别人的房子私下幽会,而且还不喜欢跟同一个女人上两次床。)

变成一只野兔,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忘记他是强者,这意味着从此谁都不比谁强。

去乡下生活,这是他们惟一能逃避现实的途径,因为乡下虽然始终缺乏劳力却不缺房子。谁要是甘愿来这儿种地或到果树林干活,当地人决不会对他们从前的政治生涯感兴趣,也不会嫉妒他们。

他们来来回回,合着钢琴声和小提琴声迈着舞步,特蕾莎的头靠在托马斯的肩上,两人就像坐着飞机在云雾里穿行。此刻她又感受到了坐在飞机上的那种奇特的幸福,那种奇特的忧虑。这忧虑意味着:我们已在最后的一站。这幸福意味着:我们在一起。忧虑是形式,幸福是内容。幸福充盈着忧虑的空间。

七歪八扭的苹果树生长在这片山坡上,没有一棵能离开它们扎根的地方,同样,特蕾莎和托马斯,他们也永远离不开这个村庄。他们卖了汽车、电视、收音机,用这笔钱买下了一幢带花园的小房子,房子原来的主人是一位农民,去城里定居了。

他们回到桌旁。特蕾莎又和主席跳了两曲,和那个小伙子跳了一曲。小伙子已经醉了,醉得连自己带特蕾莎一起倒在了舞池中。

窗户朝向一个山坡,坡上长满树干弯曲的苹果树。山坡的上方,果树林环抱着天际,只见山丘蜿蜒伸向远方。傍晚,灰白的天空现出一轮明月,特蕾莎总是在这个时候出门。天色还灰蒙蒙的,月亮挂在上面,就像是死人房间的一盏灯,早上忘了熄灭整天都在亮着。

接着,他们四人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

1

托马斯打开房间的门,揿亮了吊灯。特蕾莎看见两张床对放着,一张床边有一个带灯的床头柜。一只巨大的蝴蝶被光线一惊,飞离灯罩,在房间里盘旋。下面,传来钢琴和小提琴微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