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人在纸上记了点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到孙仁之的面前,问,这是谁给你来的信?孙仁之看了一下,是一张白纸,问,这是什么?保卫科的人将白纸收回去,说,叫你来,不是让你问我这是什么,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
保卫科的人叫孙仁之坐下来,问,昨天谁给你来的信?孙仁之没有来过保卫科,正看墙壁上的表格,听到问,转过脸来,说,没有人给我来信呀!
孙仁之突然想起来昨天收到过一张白纸的信,就问,这张纸是那封信吗?保卫科的人的表情很难捉摸,说,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说完之后,保卫科的人就只用手指敲桌子。
孙仁之正看报的时候,保卫科来了一个人,叫孙仁之到保卫科去。孙仁之补了一口茶,就随保卫科的人到保卫科去了。
孙仁之突然明白事情有点像电影,自己接到密码信,关好窗子,关窗子之前,还探察了一下窗外。之后,打开灯,灯上罩着纸。拿来一盆水,把白纸浸到水里,纸上就慢慢显出字来。任务很具体也很模糊,炸桥,杀人,到某处接某人,某人或是空降或是坐在某处用报纸遮住脸,暗号是,例如同志借个火儿。报纸慢慢放下了,但帽檐儿还是遮着眼睛,镜头推近,终于可以看出是哪个名演员,王心刚,于洋,等等,或者反派,又名的反派演员也很多,答出暗号,都是那种紧张的平常话。
下班了,孙仁之回家去,吃了一盘菜,两碗饭,犹豫了一下喝水还是喝茶,暖壶里只有温水,于是没有泡茶,喝了半碗水。到院子里和邻居聊了一会儿天儿,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慢慢就睡着了。半夜醒来,打开被子,脱了鞋袜,重新躺好,规规矩矩睡到天亮。第二天起来以后,就上班去了。
孙仁之关于紧张的经验全部来自电影,当他开口回答之前,纸上显现的字是黑的,因为彩色电影里不再拍密码信了。孙仁之说,我没有打水。保卫科的人征了一下。
张白纸,翻过来,也没有字,斜起眉毛想了一想,就把信纸放回信封,把信封丢到废纸篓里,接着再看报上的其他消息。孙仁之没有将事情奇怪到半分钟以上的习惯。
孙仁之说的我没有打水,在文化大革命成了单位里的一句笑话。孙仁之向各种审问他的人解释过,保卫科,造反派,各种造反派,文革后的保卫科。结果是一九七七年平反,将他档案里的那张白纸还给他。
孙仁之剪开信封,抽出信纸,打开,是一
事情很简单,办公室的同事拿了废纸篓里的纸上厕所,发现写着孙仁之同志收的信封里是一张白纸,于是连屁股也没擦,就到保卫科去了。
孙仁之没有拆开信前先对光看看信纸的位置的习惯,因此剪坏过一两封信,也无所谓,字可以读,而且孙仁之不留信,所以剪坏了就剪坏了。
后来孙仁之把那张纸烫平,用一个镜框装了起来,挂在家里。
一九六六年七月底,孙仁之接到一封信,信上写,“孙仁之同志收”,收信地址是对的,寄信方面只有两个字,“本市”。孙仁之从传达室拿了信,本来想拆开看,但是碰上一个人,聊了聊,又看了一会儿吵架,回到办公室,才想起兜儿里的信,于是先沏了茶,喝了一口,发现报上有条消息挺有意思,慢慢看完,才拿了剪刀拆信。孙仁之活到一九六六年,并没有什么复杂的经历,连情人也没有过,偶然看惊险情节的电影,例如美蒋特务把定时炸弹拨在国庆节上午十点整,银幕上公安人员满脸是汗,音乐的不和谐音强到不能再强,终于没有爆炸,孙仁之也会舒出一口气。从电影有出来,孙仁之总是到小饭馆儿吃点从西,看看来来去去的人,就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