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在大学念的无线电。一个女的会折腾焊锡,烙铁,会跑电料行挑零件儿,大家心里都有点儿奇怪。就好像看见女子足球,明知道女的也能踢球,就是觉得女的踢球有点儿怪。女的打排球,打手球,打羽毛球,打乒乓球,游泳,跑,都不觉得怪,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怪是一回事儿,电气坏了,都愿意找老母修,还帮着传名声儿:我们单位的老母会修无线电,SONY 的?没问题,拿来吧。
下班儿了,老母常常最后走。离开之前,里外看看,遗在抽屉外锁上的钥匙她给拔下来,收在自己的兜儿里。第二天上班儿,悄悄跟人家说,下回小心点儿。常有这类事儿,大家都很感激老母,以致大家过于放心,把老母当成了钥匙。
老母帮不上忙的是国庆,五一。逢节日,单位放假都要安排值班儿,早先是防阶级敌人破坏,后来是防偷盗。过节的意思,就是洗洗衣裳,理理乱,多少周年倒在其次。因此大家都不太愿意孤零零的在单位值班儿,于是就轮着来。老母轮不上。
吃午饭了,手上离不开的人说,老母,帮我带俩馒头一个一毛五的菜。过半个钟头,老母回来了,十个手指头没有一个闲着,用脚拨开们。屋里的人都说,嚯!帮着把菜碗和馒头接下来。老母甩甩手,说,嚯。
老母是右派。
她就笑了,说,念贯,贯彻的贯,一贯反党反人民的贯。嗐,算了,记不住就叫母吧。于是,老毌在别人的嘴里就姓了母。老母在单位里人缘挺好。
七九年,有消息了,说中央要给右派平反。大家都替老母高兴,都说这下可就都解决了,挺好的一个人,干嘛呀,都这么多年了!到了有一天,进来一个戴远视眼镜儿的,问,哪位姓毌呀?大家停下手上的活,说,找错了吧,我们这儿没有姓贯的。老母站起来说,我姓毌,大家都叫惯我老母了。戴远视眼镜儿的大笑,说,怎么能念母呢?母是当中两点,毌是当中一竖。毌丘在古代是复姓,后来分开姓毌姓丘。你们这儿有姓丘的没有?你们是一家人嘛!老毌,你也是,怎么能容忍这样的错误呢!我是组织部的,来,我们谈个事情。老母和戴远视眼镜儿的进了里屋。大家都觉得组织部的有学问,明白事儿,于是互相递着眼神儿,听着,等着。
单位里的人,都叫她老母。老毌纠正了几次,说毌发贯的音。记住的就记住了,没记住的反而常常迟疑,老老老的半天,问,您那个字儿念什么来着?
里屋不太隔音。吃饭鈴响了,就听见老母的声音:我说了,我就是右派,无反可平。右派是个派,左派也应该是个派嘛,也许人数上多一点。
老母姓毌。
老母出来了,一边儿拿自己的碗,一边儿问,谁要带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