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手电,会有在明处的感觉,好像暗处的危险都注意到这唯一的亮光,于是聚拢来,随时进攻。吴秉毅是熟悉的活人,又不发光,不要说女孩子,就是男孩子都愿意和吴秉毅搭伴走夜路。
因为吴秉毅不怕走夜路,就有不少女孩子求他陪走夜路。这本是很浪漫的事,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读起来只注意到一男一女。可惜夜路不是小说,女孩子的恐惧太具体,树影的摇动,阴沉的山,什么地方的水声,以及各种莫明所以的响动,突然触到面上的枝条,掉进领子里的虫子,莫名其妙的亮光,而且恐惧到叫不出来,怕惊动了更大的危险。
一到夜里,吴秉毅抵得上个毛泽东,大家无论怎么背语录,念“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还是畏惧。
在乡下,吴秉毅不怕走夜路。没有月亮的时候,吴秉毅凭星光,辨得出深灰的路,走起来飞快,而且不必唱歌。
吴秉毅也因此交到一个女朋友,叫小秀。小秀是赤脚医生,常常要夜里出去处理问题,因为吴秉毅是小秀的男朋友,所以大家都好意思夜里惊动小秀,“没关系,有吴秉毅呢。”一九七三年,小秀得了急症,连夜抬出山,半路就死了。离县里还有一天的路,商量之后,只好抬回来。地方上通知了小秀在上海的父母,父母赶来最少要十天,于是就将小秀放在一间草房里,等小秀的母来见最后一面,领导上说,要让小秀的父母满意。尸体放过两天,就会发咸,田鼠最爱吃,各种虫子也爱吃,一队一队地跑来,不管尸体的父母满意不满意。于是要有看尸体的人。小秀有那么多朋友,这时都怕死了的小秀,只有吴秉毅来看。大家都说,吴秉毅是小秀的男朋友嘛。天气热,尸体就胀,先是大肠发酵,肚子凸得像怀胎十月。死前大吃一顿只有烂得更快,和尚明白这个道理,坐化前很久就不吃东西了,金身不坏。天黑后,凉下来,腹中气流窜,肚子里吱吱乱响,气出喉管,小秀就发出呻吟,好像还活着在忍受病痛。
吴秉毅不信鬼,不怕死人。本来可以到火葬场去工作,但是一九六八年的时候,火葬场算城里的工作,按上山下乡的政策,吴秉毅只能下乡。
吴秉毅持棍赶田鼠,困了就迷糊一下,直到小秀的父母千山万水赶来。自此以后,吴秉毅就成了专门看尸的人,当然还有陪走夜路的人走夜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