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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

怀仁郑村住进五个学生,张,王,李,赵,林。张王李赵林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一个班,念到高中三年级,都想考一所大学,非清华,即北大,整日雄心像钥匙般栓在身上,不料毕业考试刚过,文化大革命兴,破四旧,第一破的就是高考制度。来年,上山下乡起。张王李赵林聚在郑村的炕上,点一盏油灯,胡扯永恒的主题。爱情不在嘴上,于是谈政治,论经济,谈论政治经济学。讲相对论,分广义,狭义,题目都很大。理解不太相同,于是争,站起又坐下,下炕复上炕。声震屋瓦,穿墙透壁,引得郑村的狗吠成一片。两三里外杨村的狗也警觉,也吠成一片,渐吠渐广,几成燎原之势。郑村冬天无活计,只有晨起拾粪,用不到学生。竟日大风。忽一日,天气晴和,老鼠都出来晒太阳。张王李赵林决定到怀仁县城走一遭。

公元一九六七年冬,北京有万把初中高中学生来雁北,自卑行李,自觉或不自觉地到各村去,接受当地贫下中农在教育。一亩粟,一人是种,十人也是种,却不会因十人种而产十倍粟。夺口中粮,贫下中农,不但贫下中农,队里,大队里,公社里,县里,地区里,都不情愿在教育一下这些肠胃正旺的知识青年。

阳光下的雁北,竟有些晃眼。张王李赵林不同程度地流了些泪,纷纷揉着,沿大路走了五个钟头,到得城里。城里亦是破败,好歹因革命需要,用红漆标语装点着。张王李赵林寻到一间饭铺,破费就破费吧,点了肉,引得叫花子轮番乞讨。张王李赵林吃得血气上升,又论起来,倒让叫花子们远远围着看不要钱的戏。题目依然大,而且专业。

左云在东,右玉在西,左右却是对北来者而言。塞外风起,疾行千里,正飞沙走石得痛快,突逢左云右玉有山百里对峙,狭路越急,发怒吼,东触太行,扶摇直上,凌空压顶,河北有的好看了。

跑堂的当然说了话,你们吵得什么我不懂。不动就是不懂,不能装懂。你们既是专业有问题,何不找他断断?张王李赵林将信将疑,问是何人。跑堂的说前两天来了一个北京大学的学生,也点了肉,没有你们点的多就是了。张王李赵林急问人在何处。跑堂的说不远,那个大学生分在阎家沟的私窑,十里,走快了,三袋烟就到。张王李赵林即刻起身。

雁北乃吝啬之地。长寸草,以为可稼穑。穑时,瘦麦瘠粟,不稼也罢。不长好树,恶木也不甚生长。一条桑干大河,润泽潦草,逃也似东去河北。闻名景观,倒也云冈,五台,北岳恒山,浑源悬空寺,再,又是大风。

雁北何以处半毛之地而不废,原因却是向下,地下,地下有煤。国家自然在挖,但各村只要寻到脉,自己掏个窟窿下去,挖些私煤,亦可度日。只是条件差,都是叼了羊脂灯,拽个筐,爬着挖煤。为省衣服,又都是光身讲究的,将鸡巴拴好,免得伤了根。

大同向南,走怀仁,山阴,朔县,下宁武,原平,过忻州,太原在望,已是晋中,渐富庶,人多食麦,与雁北不可同日而语,也不提。

张王李赵林到阎家沟。相亲指点了,又寻到窑口。一匹瘦驴驼筐立等着。窑似井,口上支个辘轳,有两个人缩脖纳袖守着。问了,说有,就趴在窑口唤,上来吧,有郑村的学生寻你哩。片刻,绳摇动了,两个人开始一左一右地转辘轳。

大同居雁北。再向西,越长城,涉沙漠,到喇嘛湾,已是黄河边上,还是出了山西,不提。

张王李赵林味道窑口,等着具体的北京大学从地里冒出来。出来了,坐在筐里,黑脖黑脸,一条黑线从脑后栓着黑眼镜,眼白转动,问,哪位找我?张王李赵林说,我们,北京的,分在郑村,听说你是北大的,来聊聊。北大的说,好哇,聊聊呀。有女生请避一下,让我穿上衣服。张王李赵林说都是男的。北大的立起身迈出筐,低头弯腰在地上翻检衣裳,屁眼儿倒是白的。

从北京西直门向西北,经怀来,宣化,出张家口,折西南,过完全,怀安,阳高,便是大同。由大同北上丰镇,可达集宁,已是出了山西,不提。

张王李赵林问,怎么大学生也插队了?北大的穿着衣服,说,没有呀,我们是分配工作,刘少奇的女儿刘涛,分在大同嘛。张王李赵林问,那你什么专业,分到这儿挖煤?北大的正系鞋带儿,听问,说,我?专业对口,我读的是地球物理。